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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按Space或PgDn翻頁) 鮮少有人會被開關窗戶的聲響驚得一身泠汗;會,也不為了相同原因。 對話內容經多年日曬雨淋而模糊,鮮紅血色早已褪成霉遍橘皮的慘白。只記得 男人一把抓過兒子,受傷野獸般大吼:『反正這孩子是撿來的,了不起大伙兒一起 死!』孩子下顎緊貼著發亮的不鏽鋼窗檯,惶怖得吐不出半個音節;腳下六樓的陽 台燈,亮得刺眼。東西摔上人行道,音效超乎想像得立體……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透過淚水看的世界總是嚴重地扭曲,他印象深刻。有時面對滿地晶燦的碎玻璃, 男孩懷疑裡面一個個小小的身影,其實不是自己。就算是記憶猶新的這天,濰也這 麼認為。 然而自此之後,他開始學習堅強,開始相信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不夠盡力 的執行者。所有事情都得靠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結果不如預期,要深切的自我檢 討。 『努力造就一切』──教導他的人把觀念移植在他體內;濰變得比以往更開朗。 他有著快樂的習慣,造就一個人見人愛的好孩子、永遠的乖學生。 然而他並沒有忘記鏡裡的影子:有天終於發現,鏡裡的人影比自己多了一分愁 鬱。 你是誰?他聽見自己的問題輕微顫動,而鏡裡的人同樣伸手撫摸鏡面張闔口唇; 兩人指著對方又同時噗一聲笑出來。 我叫濰,你呢? 裡面的男孩肯定聽不見這頭的聲音,因為那人在同時也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微 笑地看著濰。 --- 時光飛逝,鏡裡鏡外都成了英俊少年;這裡的他多些穩重,那頭的濰增了高貴。 『傻孩子,又看著鏡子發呆。』這是濰最常被念的話。他是個完美的孩子,犯 過的錯絕不重播。 看鏡子不算錯誤,這是他生命中最肯定的事件之一;別人站在鏡前的一臉茫然, 也讓濰更加確信自己是唯一能見到他的。多數時候,只要能看見另一人,也可以看 到周遭的環境。有時是滿林楓紅,有時是一派天藍。『你的世界一定很美,』濰感 嘆地看著他金黃的長髮:『這裡的生活讓得我悶得難受,真想到你那兒去。』 每當濰這麼說時,他總是笑著指指濰倚在牆角的提琴。 事情一向是這麼進行的──一人開始演奏,一人傾身欣賞──他彷彿看得見跳 動的音符──這音波中斷的隔閡是兩人唯一遺憾。 ──。第一節。── 「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我放下樂器問他。睽違使人有些激動,我自己知 道。害怕再失去他,對寂寞的恐懼是我自己永遠無法控制的。 『要先能夠肯定自己,才能見到別人的好。』書上教過──也許這解釋了有時 候見不著他的原因──既然我認為能夠見到是件好事。兩個月前的大意輸了場比賽, 懊惱好一陣子。那是我最需要他的一段日子,卻總見不著。 「頭……怎麼了?」我指指纏繞額上滲血的白色布條發問。聽到沒有?我不知 道。他只是笑著撥開垂至額前的幾綹短髮,比手勢要我在鏡前坐下。 我們如往常般開始陳述各自的故事。直到這頭有人大喊著我的名字接近房間。 ◆ ◆ ◆ ◆ 濰,別呆著啦。快換上禮服,喔,那繃帶想辦法拿掉,叫化妝師幫你遮去傷疤。 是啊,得快點,要預演了。我無可奈何地笑笑:有工作了,晚點希望再見到你。 不是打算昨天辭掉那個工作麼?可是答應過朋友要幫忙,自己辛苦點也就算了。 是啊,其實不樂意,但看著他兩頭跑挺累,不自覺接下了。 他像是有些生氣。這種時候,我並不這麼確定他是否真的聽不見自己成串言之 無物的絮叨。腦下抽痛,提醒我昨晚沒有睡好;順手擦了擦鏡上的污點──這不是 我的鏡子,不是我的房間──我不喜歡鏡子和他金黃色的長髮失去光澤。 好了嗎?來人敲著房門。 宣,走開──我、我頭痛,再給一些時間。望著他我捨不得移去目光;鏡上的 污漬竟好半天擦不去,我有些生氣。 好煩,如果是你會怎麼做?我問鏡子裡恢復一臉平靜的他。頭在痛,這樣沒辦 法好好演奏。 屋裡再次回到了一片寧靜,靜到手臂上的毛孔都不自在地持續張縮。 --- 這樣過了好一段時間,身遭的氣溫彷彿有些改變。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以為 房門是鎖著的。眨眨眼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居然靠在鏡上睡著了。 你睡太久了,起來吧。跟我走。 那人陌生的綠眸裡閃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不自覺抓起琴盒跟上,甚至沒問他 是誰。穿越房門到了屋外──那是個老舊的教堂,木質地板被腐蝕得有些動搖。 「等等還有場募款音樂會,我不能……」 『會來得及,相信我。』他伸出冰冷的手牽著我,往教堂後頭的森林走去。 ──。第二節。── 那是個黑暗的森林,看不見天看不見地。也或許是天黑了,因為我並不清楚自 己被牽著走了多久。 「好暗,我看不見路……」 『其實不必看啊。』 他的綠色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然後又轉回頭去隱匿了光澤。一閃即逝像天上的 流星那樣。 不過我想起來沒看過綠色的星星。我太少看星星。 我不喜歡靠近窗口,所以看不到星星;到野外時喜歡盯著草堆裡油亮的甲蟲, 也看不到星星。這是近十年以來唯一一次看到星星,這樣近這樣閃亮而且還是綠色 的。 我興奮地想跑上去抱抱他說謝謝,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還帶著個大琴盒;而他 像知道我在想什麼,又回頭了一次並且對我笑:『快到了,你認識這個地方嗎?』 ◆ ◆ ◆ ◆ 我想問他為什麼這樣問,我又沒有到過這裡;輕微流動的水聲打斷還沒有畫完 的上引號。 湖。藍色的平靜的湖面。 想起小時候念過的童話故事。翻開書頁大野狼總是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小紅帽 的家,綿羊媽媽總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在大野狼肚子裡放石頭,最後大野狼也知道 在什麼時候該醒來找到一口井往下跳──就像我現在不自覺地開始四方搜尋湖畔正 北方左邊數來第四棵樹上的一窩松雀鷹,榕樹步道的中間偏右側兩棵不合群的大葉 楠,西南西方十五碼外樹穴裡那位總是撥弄著自製彷希臘七絃琴的隱士…… 那些彷彿理所當然存在的記憶。 然而我心裡一向有個聲音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即使當時是個年幼的孩子,或 縱然是現在被人這麼漫無目的地帶回這裡。 為什麼是「回」? 當我停下來思考時突然一切又寂靜下來,連水聲也不見了。 寂靜輾碎一切,包括幻象。我開始害怕,覺得像有這樣漂亮綠眼睛的人也可能 是假的。我害怕再聽不到任何聲音,這樣的人會在我眼前被巨大的寂靜榨乾。 「……好安靜。」抓緊了手裡的樂器,這是我唯一熟悉的觸感。 『一向都是這樣。』他感歎似地望向大湖,背對著我。月光打在湖面上又照在 這個角度唯一能見到他的半邊側臉上,反射的光線有著珍珠光澤,很美。 「到湖邊好嗎?」 他微笑著點點頭,和我一起走向湖畔的大石。 在湖邊我熟練輕巧地打開琴盒。我看向他,他對我點點頭,湖面的反光讓他的 頭髮看起來像銀色而不是之前見到的亮黑色。 我集中精神開始演奏,就像對鏡裡的金髮男孩一般。 ──。第三節。── 『這是什麼?』我拉完曲子收回樂器時,綠色眼眸的男子抽起琴盒上一束枯草 這麼問我。 「芒草。」也許因為他奇異的瞳色,我輕易判斷他不是這個國家的人。甚或, 更遠,從超過我想像的地方遠道而來。 可是他為什麼要留在這裡?這裡有什麼好?這裡的孩子總是被勸誡要抑制自己 的情緒,不論憂喜──因為低賤,因為被鄙視,才有更多成長的空間…… 「……芒草是種低賤的植物,哪裡著根哪裡生。」 「它生長在野地,偶然讓葉子刮傷了過路旅人,就整束整束被砍除。」 「可是芒草很賤,有土有光的地方就能生長……」 因為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力。 草莽間滋長的空寂籠罩整個湖面,朦朦朧朧。 所以,你為什麼要在這裡? 我接過他手上的那束枯草,一根根拿起來仔細整理。 我沒有問出口,他沒有裝做知道。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 ◆ ◆ ◆ 他離開,說是去找些枯枝生火。 我待在湖邊,伸手玩弄著本來平靜無波的水面。水珠啪一聲從手肘跌回湖裡, 我瞥見那金髮的男孩在水珠落點那裡,頑皮地對我笑。 「我知道可以見到你,」我也對他眨眨眼:「從剛才拿出中提琴時,我就知道 了。」 他點點頭,口唇嚅動,但我還是聽不見他的聲音。 「你還是聽不見我的聲音對吧?」我問他。事實上有些氣憤。 「即使我在這種地方?這種全世界都好像靜止了,只為了讓你聽清楚我說話的 地方?」 「我好生氣。嗚嗚,我想聽見你的聲音,我也想讓你聽我說話。我想跟你交談, 我不想總是這樣。」 我用右手用力捶打岩塊,直到它脹痛而且鮮紅的血滴濺了我一身。 在綠色眼睛的男子走回來以前,我的眼淚都沒有掉下來。忍耐跟乾嚎之間我一 向分不清楚。已經被模糊太久了。 『你能夠想起一切,卻就是沒法看清眼前的事實。』 他手上的枯枝稀稀落落掉了一地,然後輕輕嘆氣。 我還在生氣,生自己的氣、這個世界的氣,所以假裝沒有聽到他的喃喃自語。 「我要回去,還有演奏會。」 絲毫未受損的左手還提著琴盒。於是他牽起我的另一隻手,帶我再次回到樹林。 他的手還是一樣冰冷,卻還另外多了些溼氣。 ──。第四節。── 『這個國家是為你存在的。』 記得在不少童話故事裡,王子喜歡這麼對公主說。 然後公主會任王子抓緊她的小手,跟他步入禮堂。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想起這個,我覺得很好玩。走在綠眸男子後面我咬著 下唇悄悄地笑。 他回頭看了看我。 『你真的不記得?』 我被他那種終於忍不住發問的口氣問得有些愕然。「記得什麼?」 他沒有回答,往我們的身後招了招手。一個黑點出現在森林盡頭,逐漸變大; 最後來到面前,輕巧地停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松雀鷹 我想他問的是這個問題──為什麼我知道這一窩松雀鷹該在湖邊哪棵樹上。 景色突然間往後退,我迴身一看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大湖邊上。 如果那個,還叫做……湖。 大湖事實上已經乾涸,凹陷的位子只剩下湖中央一小潭沼澤啵啵啵吐著氣泡, 散發著陣陣不友善的氣味。我嚇了一跳,看向榕樹步道中間那兩棵不合群的大葉楠, 樹幹被榕樹的氣根絞纏著,正泊泊流著鮮血扭動呻吟──那麼,樹穴裡的隱士呢? 啊啊啊啊啊──!! 綠色眼睛的男子……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微微向我點了點頭。 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國家,而我是這裡的王子! 我愛上了每天對著鏡子喃喃自語的金髮男孩! 我看不慣他拉扯著長髮責難自己,我不忍心看他總是因為小小的失誤自殘! 我,一個幽魂、一隻鬼,愛上了人類! 所以當他用力撞擊鏡子自殺時我忍不住到了另一個世界。我進入他的身體,承 接他的記憶和思想,因為相信一定有辦法讓他再活過來! 只要我能維持他僅存的生命力,保護他的身體不再受傷害! 我變賣了自己的聽覺──因為沒有任何人,任何幽靈是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世界 ──越界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即使是王子也一樣! 「走開!」我用力掙脫綠眸男子冰冷的手往回跑──可是後頭黑鴉鴉的林子已 經不見了,剩下一大片灰慘的枯木,根根矗立。 入口!剛才林子的缺口在哪? 我要回去!這裡不是人該來的地方,再不回去他的身體會腐壞! 『……你真的要回去?』 我撿起地上的木枝在胸前揮舞,「我要回去,你不要靠過來!走開!」 『我希望你有天能回來。』他低垂了眼皮看著地上堆積的枯葉,咬了咬牙: 『為了你,我也遺棄了七絃琴。』 --- 我不辨東西地狂奔。不久後看見教堂高高的尖頂,我終於回到了原來的房間, 我的休息室。 「濰!去哪了?我們到處找不到你,急都急死了!」一堆工作人員湧上來幫我 補妝擦汗,宣看起來像是很大聲,慌亂地對我這樣喊叫。 在能夠對他解釋清楚以前,工作人員急急忙忙把我推上台。我笑瞇了眼。 --- 那是一場成功的表演,最後一首安可曲結束時大家用力鼓掌,我閉上眼睛享受。 濰,你聽到了嗎?(失去聽覺的應該只有我吧。) 我用的是你的琴藝,你的身軀;有這麼多人給你掌聲,這麼多人支持你,你是 很厲害的,一定要好好活著。 一個輕軟的小東西落在我手掌上,溼溼涼涼的,米粒般大小。 是什麼東西?我悄悄按一下,小東西不安份地扭了扭身軀。 身軀…… 睜開雙眼想看清楚手上的東西──空氣裡的不規則律動告訴我掌聲還在,還在; 而眼前卻只留下整片空白。 『為了你,我遺棄了七弦琴。』 越界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即使是王子也一樣。 我意識到這是應受的懲罰,忍不住牽動嘴角慘淡地笑了笑。 (有人在尖叫,那是怎麼回事?) 一股熱熱辣辣的液體從眼眶裡滿溢。 是你嗎,濰?是你被掌聲感動了嗎? 『──他流血了,快叫救護車!』有人站在我身旁,叫得我耳膜震動。 (有人流血了,怎麼了?) 又一個溼冷的小東西掉在我手心。按一下,扭動扭動。 『──有、有東西從他衣服裡掉出來……』 那人再叫。 又一個。 又一個。 一個、再一個…… 我沒有再理他,這個世界上只有濰對我是重要的。 我的濰,一個膚色白皙,金髮藍眼的異國男孩。 只要濰的身體不被傷害,他總有一天可以再活過來。 《野芒全文完》 ---- 鏘鏘鏘,有沒人有願意猜猜那個小東西是啥?(笑逃) By 河 91/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