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釣魚。
叮鈴叮鈴……
夏季最後的風鈴。
收起來吧,會驚跑魚。
收起,不滿:無聊啊。
細長眼睛俯睨他一眼。
咋舌:好啦,算我錯了。
起身,又附上釣魚者脖頸,如貓摩蹭:我想看看你釣魚嘛。
又看他一眼。
嫌我無聊?假裝慍怒。
閉上眼,轉過頭:來個「我可沒講」的相應不理。
唉…
怎麼?是如此沒表情的一個人啊。
可是自已怎能還從他眼睛的轉動,臉傾斜角度--甚至是眼鏡滑落鼻翼的差距
裡讀出他未用唇舌說出的語言?
真無可救葯了。
喂,手塚。
轉頭,又低頭俯看他:
從他低頭的姿態,他又讀出寡言戀人的無聲言語:怎麼?
你怎會喜歡釣魚的?
………
風很靜、浪在動也很靜。
預感戀人會講出重要的話,讓他不會忘記的話,所以他爬起,在他身旁端坐傾
聽。
像一隻要認真與主人對話的貓兒。
……我輸了。
低沈沈的語音。
網球嗎?訝異。
他的戀人.青學現任網球部長.近似不敗的化身--竟會輸。
看他一眼:這是當然,那有人不會輸的。
看戀人答得理所當然,他忍不住想笑。
青學的帝王啊,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曾輸過的慘事呀。
那是剛學網球不久的事。很令人懊惱。
只有那一場嗎?
那一場輸球令我很懊惱。戀人重申後結束故事:所以釣魚。
啊?
以前也有釣過幾次,不過那場輸球被祖父知道後,星期日,要我不去網球俱樂
部;然後帶我來釣魚。
噢,想安慰你嗎?
歪歪頭,不太確定的表情:我不知道,祖父沒說什麼。不過我那次起,有了正
式的釣竿。
噢。微笑的應許。
他們祖孫間的交談果然是以行動表示的啊。
一種很含蓄的行動。
看著手塚拋竿甩竿的俐落沈靜無聲。他試著架構:
手塚的祖父用著蒼勁、滿是皺紋但堅韌的手拿出釣竿,教手塚釣魚的情景。
咻--咻的…戀人站立不動、用手臂、釣線甩出晶瑩完美的弧度.竟讓人覺得
是在舞蹈--他是幾時學會這俐落安靜的姿態的呢?
手塚和他的祖父在舞一齣沈靜之舞,無言無聲。
然後呢?
………又沈默了。
我…看著大海,腦中就一片空白了。
一片空白?
空白…很清晰的感覺。
因為這樣才知道魚兒什麼時候上鉤。
啊?用感覺的?
又看他一眼,轉向正前方--那裡沒什麼東西,只有海。
我不知道。但是,這樣就會釣到魚。
網球也是如此。手塚下了結論。
喔…手塚的釣魚,與其說是釣魚,還不如是種打坐.鍛鍊身心的方式,一種「
修行」
手塚的祖父手塚國一是個精力充沛、有著濃厚古風的大正男子。
從以前,他就覺得戀人不像他那公務員父親手塚國晴,而像他那不言苟笑又帶
點奇異幽默感的祖父;如果說手塚國晴是構成手塚血肉的父親,那麼祖父就是
手塚的精神導師了。
手塚的精神導師在很早以前,就用一種古式的、傳統的的手法;來處理孫子的
挫折。
不曾說任何話,這名柔道高手用著無言的行動.舞動,傳達給孫子知道:
手塚默默的聽從了。並且以這種訓練為樂。
※
你想像……
手抬高,像魚一般緩緩擺動:你會想像有魚正在你看不見的水底下慢慢游近你
的餌,然後--
當魚的手咬住了當餌的手,拉起:你會這樣想像嗎?
海風吹拂,
手塚頰上烏黑梗硬的髮飄動.緩緩的.
鼻樑架著的小巧眼鏡滑下鼻翼,正後面方的細長眼睛眨動.
讓人想到「藝術品」這三個字的側面。(他想他真是無可救葯了…)
有時可以。他這樣答。
那,網球呢?
……一樣。
真令人羨慕啊。
真好啊,手塚。
他用釣魚達到無心,無心無我,行動無需用心;因而手塚在網球的世界中達到
所謂「練達」的境地。
真好。
滿足與謂嘆交雜的語句。
※
他跟手塚的網球,本質上是完全不一樣的。
若說手塚的網球是一幅梗直、古代武士道圖像。那麼他.不二周助的網球就是
一幅充滿逸樂之情的歐式休閒圖了。
出身於已經半西化的古老富豪之家,網球在家族間是種貴族式、充滿情趣的休
閒活動。
有時到網球俱樂部的實質意義是:和地位相同的人們一塊喝下午茶.悠閒的交
遊時間。
所以,很早就接觸了網球,而且展露出「天才」的一面。
爸爸盡力給他最好的網球環境,然後,他一直用著壓倒性的實力一直得勝。
但是,其實這樣的才能在家族不值什麼的。
或許有人會讚美幾句,但是網球在這古老世族世家中,定義總脫不掉是:「小
孩子的遊戲。」
家族中,擁有最大肯定的是:在文明社會中,以優雅的華爾姿舞蹈,優雅地、
「成功地」生活的人。
他的網球出於「教養」,而手塚的網球出於真心誠意的「修行」。
所以他贏不了手塚。
由於本質上的差異。
所以,同樣的:裕太的網球也無法再更高了。除非他體悟道:自已的網球是出
於貴族式的優雅教養。
他得承認:教養會使姿態更美麗優雅。但無法用於戰鬥。
雖然,手塚本人也讚賞這種舞步。
手塚的網球是頂天立地的雪松,以一種質樸的姿態贏得人們說聲:「這就是美
呀」的無畏。
他的網球同樣會贏得人們讚美:但是就如會定期去參觀盆景大賞的親戚們,他
們會對扭曲的小小侏儒松樹讚嘆道:「這真是小巧玲瓏的松盆景呀」的機心。
※
但是,還是他很想贏。
因為他很喜歡手塚。
放肆地躺在他腿上,他開始說:
我可以想像嗎?
你釣到了一隻鯛魚.一隻貓.魚剔得宛如保健室的骨骼標本後…
還你。
最好不要。
為什麼?
因為這裡沒有鯛魚。
你又沒釣過,你怎知道…
想睡了。
說來,這個國家的人們在哪都能睡.無疑是睡睡國的模範。
如果有釣到,那這裡就有鯛魚了。
(↑?這話聽來有種奇妙的急迫性,其實在這片海中,有沒有鯛魚是不會危害
到世界和平的…)
那就是奇蹟囉?
說了,後,睡了。
海面盛滿閃金,一閃一閃引誘人們去掏取。
但,我們的釣魚少年還是沈穩的.做著貓兒枕,平平靜靜釣魚.守著貓兒。
※
夜歸
打開十年日記:父親在他國一時買給他的,今年是第三格。
十年日記的格子很小,不能用來訓練文章,其實人們買來只能記一些詞句而已
。
功能可能(應該是、確實是、一定是)只是讓人回憶:十年間的同一個日期,
各做了什麼事。
前面兩格各寫了:「練球」「比賽」這兩個詞句。
今年呢?
他寫上「釣魚」.遲疑.十秒後又加上:
「一隻貓兒躺在腿上睡著,做著把鯛魚剔成骨骼標本的夢」
↓
↓
↓
也許,十年後、二十年後的手塚國光早已忘為何記下這一句的理由。
但,無疑的。
這是他十年日記中,最長、最有詩味的一個句子。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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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23日 初發表
2004年2月29日 收錄於網王塚不二小說誌【中端解析】
(下面是初發表時的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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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在寫hit文(風車)時突然跑出的極短篇,在旨描寫手塚的老人興趣:釣魚。
老是「正事」不幹跑去寫額外的東西…算是意志力不足吧。
這次是童話風格、加上貓兒與魚通俗想像而成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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