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ormylove (紺)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流浪者
時間Tue Oct 23 22:20:31 2012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男人。
那個男人來到村裡,所有的人都把門窗緊閉,像是比竊盜來襲還
要緊張似的。
他不懂。只是一個外來的訪客,遠遠看起來,像是連一隻螞蟻都
不會傷害的男人,為什麼全村的人都要避之如猛獸?
他向媽媽要問題的答案。媽媽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美麗的臉變
得蒼白。
「孩子,那個男人,是妖孽。只要接近他的人,就會被他吸引,
因而瘋狂,走入死亡。」
他點了點頭。承諾媽媽說他會乖會聽話,不會打開門窗出去。但
內心像是有些什麼,鼓譟著,比他對媽媽的承諾還要千萬倍重要。
他打破了對媽媽的承諾,連他自己都不懂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
還太小,不懂承諾是什麼。或許是他早在遠遠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
就已深被吸引,走入死亡的漩渦。
縱然那時的他離死亡還太遠,根本不知死亡為何物。
悄悄地開了家裡的後門,他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跑入後山的森
林之中,即使天上有溫潤的月光灑落,還是難以化解森林的漆黑以陰
森,踏上森林的小徑,他的心跳得飛快,有如擂鼓般,原因卻是期待
他所看到的,而非害怕。
他知道,他離他真正要的答案愈來愈近。他莫名的知道。一步步
地走著,他幾乎是跑起來,就算那路顛簸,他好幾次都險些被絆倒,
那些突起的石塊和碎石卻從來沒有阻擋過他的路。
他聽見歌聲。那個他未曾聽過的美妙聲音,像是從不遠的地方飄
揚而來。他從未聽聞天籟,但他想,在這聲前,天籟說不定都會為之
遜色。
歌聲牽引著他走到一處湖泊。湖泊平靜地映著今晚的銀亮月圓,
直到男人從湖中走出,蕩漾了一池月色。
他看清了那個男人。銀白的長髮映著月的色澤,如絲綢般的光滑
潔淨,雪一般白的肌膚,那唇色比他所見過的紅玫瑰都還要紅潤美麗
,高挺的鼻樑,深紫色,美麗到寶石若有生命或許都會自慚形穢的眼
珠此時正望向他。
他仍然望著那個男人,沒有辦法移開視線。男人上身赤裸,下半
身卻隨易地圍著白色的布塊,彷若長裙,此時濕透了,男人下半身的
線條清楚地呈現出來。他搜尋著腦裡他學過的所有字彙,卻覺得沒有
任何一個字眼能形容那種好看。
「讓我跟隨你。」在他還沒有完全意識過來之前,已然脫口而出
。
男人紫色的眼珠像是在那瞬間閃過些什麼,卻又是一汪平靜。「
孩子,你應該聽說過的,他們說我是妖孽。」
他反問,沒有絲毫畏懼。「你是嗎?」
「我是天地間的流浪者。」男人笑著。「就是個流浪者。」
他微嘟起嘴,連自己都沒有發覺自己正在嘟嘴。「那我要隨著你
一起流浪。」
「孩子,你有家。」男人又笑。
他發覺男人連笑聲都讓人迷戀。
「有家的人要如何流浪?你確定你能割捨下你的家人?」男人望
著他,眼神似笑非笑,卻很認真。
「我……」他好幾次都想要直接說出我可以。卻又不知道自己憑
什麼可以。於是他承認自己被說服。「我懂了。」最後,他只是這麼
說,卻又不允許自己只做到這樣。「但──我將找到你。」
「執著只會換來痛苦。」男人笑著,彷彿溫柔的提醒。「而我只
屬於天地,不會屬於任何其他。不會。」
男人又唱起歌,那樣悠揚動聽。好比一場萬物呼求許久的雨,纏
綿地下著,撫平大地的傷痛,滋潤平靜,隨後融入萬物之中。
他坐著一直聽著歌,倔強地不肯走。如果即將別離,那麼他多聽
一些又何妨?男人也沒有停下歌曲,一首又一首地唱著。他不記得他
曾經閉上眼,因為男人美得讓人連閉眼都覺得太浪費。
但等他再度張開眼,卻已經是在家裡的床上,像是從來沒有出過
門。若非他看向鞋底──那裡還雜著些許的泥印,大概就連他自己也
不會相信自己真的出過了門。
那之後,他夜夜都往那座湖泊前去尋找男人。而男人總是唱著歌
。他則是超越他年齡地乖巧地坐著,就算他才不過十歲。男人的歌,
他才不過聽了這段時光,但他卻有種他聽了不僅一輩子的感覺。也許
只是因為真的太過悅耳,但他卻隱隱約約地知道,絕不只是因為太過
動聽。
他們沒有別的交談,他每晚聽歌,每晨卻又醒在自己的床上。再
度交談,是不久之後,男人看著他。
男人還沒說半句話,他就知道男人要走了。他甚至不明白他自己
為什麼預先知道。
「我要走了。」男人輕輕說道。
「我會跟上。等我。」他像成熟男人般地宣布。「我將找到你,
跟你一同流浪。」
男人笑了,美麗到無法言喻。「兩個人的流浪,不算流浪。」
「我不想跟你爭論定義問題。」他回道。「我要跟著你。」
男人又唱著歌,彷彿宣告結束。醒在自己家的床上,他明白短期
間不會再看到男人,卻告訴自己一切不過開始。
然後他經歷了很多事。男人的到來沒有為村落帶來災難,一絲一
毫都沒有,村裡的人都以為是因為他們將門窗鎖得很緊的緣故,但他
只是想笑。還只是孩子的他已經知道嘲笑這種沒由來的恐懼了。
真正帶來災難的反而是人心。他生活在一個很美的村落裡,有青
山綠樹、有鳥語花香,但……也有金。就在男人當初唱過歌的那座山
頭。第一個人發現了流水裡有金砂,隨後,大批的人前去淘金,連他
曾經純樸的父母都不能例外。金像是掏不完似的,卻終究會盡。
山也會崩。
他不是沒有勸阻過。但村人那種發狂的熱血似的追逐行為卻沒有
因此停止下來。
很多很多人一起被天搖地動掩埋在山裡,包括他的父母。他覺得
很哀傷,可是掙扎著,不知道要不要哭。於是他只是唱著歌。唱著他
曾經聽過的,男人唱過的歌。
他沒有為誰辦喪事,甚至他沒有尋找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已經
不是他當初的父母,但他沒有尋找並不是因為如此。
大地已然好好地為他父母入了葬,讓他的父母安息於斯。
那年,他十五歲,已經是個能離開的時候了,他開始遠行。
他走了很久,到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事,很多人問過他,為什
麼流浪?他笑著。
「我不是流浪。我是追尋。」
連他自己也會開始在定義問題上與人爭論了。
但他確實是在追尋。追尋那個曾經的身影。曾有過的美好歌聲。
不得不說四處遊走實在是個很好的打聽管道,他聽到很多那個曾
經的男人的消息,就算他一開始連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或許也不需
要知道。
光是妖孽這兩個字就足以讓他找到男人,就算隔了幾年的時光,
人類的恐懼,沒變。男人被人的稱呼,沒變。
他甚至聽聞很多傳說。聽說那男人比女人還妖媚,會吸光愛上他
的人的精力,置人於死。聽說男人跟很多男人做上床賺取金錢。聽說
很多很多。
但他腦裡只記得男人的歌。
然後他發覺男人就像是在兜他圈子一般地選擇流浪的路,終於,
他惱火了。不再打探男人的消息,就這樣只是憑感覺似地走著。
某夜,又是一個月圓。又是一座湖泊。他聽到男人唱歌,也看到
男人的身影。男人沒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聽著男人將歌唱完,唱完。但他這回沒有閉上眼,不管
他所以為的或實際上的。
他只是本能似地,抱住男人那濕淋淋的身體,隨後將那身軀變得
灼熱而溫暖。
男人閉上了眼。
在他進入男人的身體之中時,男人的聲音彷彿吟唱。走過這樣多
的地方,他從來不曾見識,有人能將哭泣叫嚷唱得這般宛轉美好。
那之後,他升起火,抱著男人在溫暖的火邊入睡。男人沒有拒絕
,只是笑,卻又好像落淚。他不懂為什麼,只覺得心很滿很滿,滿得
近乎溢出來。
後來,他跟著男人四處遊走。他白天依然做著他的事,有時是樂
手、有時是傭兵、有時做粗工……反正他早已將自己訓練得什麼也能
做,在他期盼追上男人的那五年間是如此,在他開始獨自流浪之後更
是如此。
夜晚到來,他才安靜地聽男人唱歌,在男人終於唱完歌之後,將
男人摟入懷裡,擁著男人的夢入睡。
身邊還是很多關於男人的傳聞,他聽著卻仍然只覺得可笑。那些
無知與恐懼。
他幾乎未曾看過男人與別人聊天。太多的人都因為傳言,對男人
避之唯恐不及。當然的確有人不顧那一切仍是來了,然而男人的冷淡
卻比那些傳聞還像武器。他從來沒有見過他之外的男性能與男人親近
。
他問過男人為什麼他是例外。男人只是笑,笑得那樣明媚好看。
「你知道的,從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開始,我就明白你知道這所
有一切。」
他並不真的懂男人在說什麼,他只是抱緊了男人。說著你就是我
的歸依,我的家。
男人綻出很美的笑容,在他的懷裡,又唱起歌來。歌裡像是有著
高原上最柔軟的草香、秋風裡最馥郁的花香,唱著歡欣、唱著喜悅…
…唱著愛。
對人冷淡有禮的男人,對萬物很親近。男人像是能夠傾聽大地的
聲音,習於安慰萬物的傷痛,以歌聲。
幾年前他不明白,幾年後他看懂了。男人該是巫者,本能地能夠
歌頌大地,唱著好聽的曲子,安撫大地萬物。
他們一起走了好一段的時光。撫過過春的粉嫩、行過夏的蓊鬱、
吻過秋的多彩、滑過冬的雪白;也在海邊踏浪起舞,在山間迎風歌唱
,一同經歷對他而言無數的美好。身邊多了男人,不但不是枷鎖,反
而讓他徹底地自由了。
時光對他而言,像是永遠不夠久。永遠想要多一天。男人的歌,
怎麼聽也不會膩。
男人又要離開了。明明面容還這樣年輕,幾乎未曾老去。卻已經
奄奄一息。他乞求著、哭泣著,覺得不該如此。男人笑了,還是紅潤
的唇勾著心滿意足的弧度。
「我現在就走,那你就不用等我太久。」男人說著。「這是你曾
對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他一怔,男人卻輕輕地、輕輕地,唱起歌來。他像是乘著歌聲,
穿越時光的流。
那時外貌還很年輕卻已然將要辭世的人,是他。哭得心碎的,卻
是男人。
別走。男人哀求地喊著。
你明明這麼年輕。
我是巫。原該就只屬於天地。天地將你賜給我,讓你來到我身邊
,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恩賜和寬容了。早逝又何妨?現在就走,你就不
用等我太久。
我會去找你。
別來找我。我將找到你。到時候,別來認我。不要認我。我會讓
你知道,我總是記得你。
……好。那是含著淚的好。
除非我的記憶意外地被解開,或是死亡要將你帶離我身邊,否則
,別告訴來世的我這輩子的事,也不要告訴來世的我,你有多愛此生
的我,我不要因為嫉妒自己而再度死去,我不要。答應我。
我答應你。
他想起來了。那世,他是雲遊四海的巫,比男人年長得多,還很
年輕的男人,是他的戀人。他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他習於以琴聲撫
慰大地,而男人,總是很安靜地聽他彈琴,像是怕破壞他的琴音一般
。他卻更愛男人唱歌,總是要男人唱歌給他聽。
「你該是巫。」那世的他這麼說著。「你會是個比我更出色的巫
。」
男人卻搖頭。「我只想跟著你。」
那時的男人,平日是個歌者。他總是約著男人與他合奏,男人卻
從來沒有答應過。總是低眉順眼地搖頭,深怕會壞了他的琴聲。
很好。很好。聽著男人答應,他笑了。
讓我坐起來,幫我拿過我
的琴。男人拿過他的琴。
唱歌吧,我想要在你的歌聲中離開。男人掉
著淚,卻點了頭。他開始撫起琴。
他那世的生命結束在樂聲和歌聲之中。
「你終究成了巫。」拿回前世的記憶,他笑。
「巫者不老。只有這樣,才能在遇見你的時候,讓你看見我最年
輕的樣子。」男人也笑,眉目因而勾成微彎。
「我從來不在意你是什麼樣子。如同你並不在意我是什麼樣子一
般。」他說道。
男人笑著,只是輕輕地唱起歌來。唱了一個段落,又緩緩地說道
:「我欺天騙地。我成為巫,並不為了天地,而天地卻如此寬容待我
。」
「你的歌,太美麗。若我是天地,也會想多給你一些。」他回道
。
「我還走在與你的約定邊緣。」男人又笑。「因為太想念,我終
究在探到你的氣息後,到了你的附近。」
「但你沒破壞它,你沒來認我。」
「而你認出了我,你來了。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訴說內心
的洶湧,只能歌唱。我知道我該離去,卻不捨。那時還不能夠帶你走
。不是時機。但很夠了,想著每夜你都會來聽我歌唱,很夠了。就算
前世的記憶暫時塵封,你依舊沒有忘卻,一如你所承諾的。我每天都
想多留一天,但我終究要走。我畢竟選擇了成為巫。」
「後來為什麼要躲我?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你。」
男人很深很深地看著他。「太期待。反而會畏怯。這次的角色換
了,想著將會是我離開你,我就……想到你懷裡,卻又有很小的一部
份,渴望你忘記。如此我經歷的那些沒有你的日子,你就不需要再次
走過。」
「傻子。」他笑著。「你明明已經夠清楚,我是怎麼樣的記得你
。我不會再哭了。我會笑著等你來。」
他搬過琴,琴是男人這數日才要他去取來的,他原來還鬧彆扭,
不想離開隨時可能離開他的男人去取琴,但被男人央著,他終究去了
,看到琴,他卻愣住了,沒有辦法移開視線,美得他難以下手的一把
琴。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他前世的琴。被保存得這樣好。彷彿溫潤更
勝當年。
「我一定會來找你。」男人說著。「月憐惜我為了與你的約定,
什麼都不說,應了我的祈求,讓我借了他影的力量,將你刻劃在我的
靈魂上。就算輪迴也無法覆蓋,不必喚醒,我將記得這世所有的你。
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會知道,我記得,並且一直等著你。」
他笑著點頭,而男人唱起歌來,同時,他撫起琴。男人在琴停的
同時聲亦盡,閉上了眼。
男人走後,他成了巫。他的靈魂裡還記憶著身為巫的一切,只餘
被喚醒。前世的記憶之鎖被男人的歌聲解開後,連這沉睡的部份也同
時覺醒。再度走上巫的路,他知道為何男人選擇成為巫的原因了。明
知對方怎麼樣都不會在意,卻還是想把最美好的一面與對方分享。
他開始在天地間流浪,明明天地就是他的家,他卻又彷彿沒有歸
處。
直到他在一個鄉間人數稀少的部落看到一個男孩。男孩有雙漂亮
的綠眼睛,此時凝著他的那雙綠眸,正盈滿霧氣,彷彿一汪碧湖。輕
輕地,男孩開始唱起歌來。
其實連容貌都不一樣,但他那樣清楚地知道,由靈魂深處顫動起
的明白,男孩不是別人。
他往前踏,一步一步,走向男孩。知道自己,在長久的流浪後,
終於再度走上歸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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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寫時之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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