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季羿所說，自從那日之后，他每天還是會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出現在衛
凌軒的面前，但是他不再教他功夫，只是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帶著神秘的笑
容看著衛凌軒。
而衛凌軒也很少開頭說話，他每天都在鍛煉，練劍、練體魄，就算到了這個
人煙稀少，每天看來看去都只有那些美麗的卻不合時節開放的花草，還有眼
前這個很美麗很妖冶，同時充滿深深神秘感的「女鬼」。
到現在，衛凌軒都不愿意相信，這么美麗的人竟然會是一個「鬼」？他所知
道的鬼，應該是全身白白的，長發長長的，青面獠牙，可怕的要命，不是嗎
？但是為什么會有這么綺麗的鬼呢？
自從見到季夜之后，衛凌軒小小的腦袋中就時常思索著這個問題，他是個從
小就生活在和諧幸福、溫暖家庭中的幸運兒，和善的父親，慈祥的母親，還
有３個兄弟姐妹，這１２年來，他一直生活得很快樂，所以他完全不能了解
季夜眼中為何會露出那樣哀怨的光芒，好像所有人的不幸都聚集在他一個人
身上一樣……
事實上也是如此，在這個世上，很少人知道大盛皇朝，季氏家族中，在這深
宮內院的禁地之處存在著那么一位「皇子」，而知道季夜身上的人更是少的
寥寥無几了。
別人知道的只是，在這座「迷宮」在這個「暗夜殿」中居住著一個「鬼」，
一個懾人心魄，奪人靈魂的魔鬼，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個笑容，都是十分
致命的，只要是陷入他所設下的「陷阱」中的人，不論男女，都難以活著離
開「迷宮」。
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很懼怕「暗夜殿」，除非特殊原因，否則絕不靠近那
座迷宮，更別說踏進一步--有多少強壯有力的衛士走進去，到最后出來的時
候已經變成一具尸體，或者就連尸骨都沒有了。
這一切都讓恐懼更加深入人心，現在在這座迷宮里的活人，只有季夜、葵和-
-衛凌軒了。
季夜知道，這個名叫「衛凌軒」的小男孩會給自己帶來不少的變化……至少
，他引起了自己的「興趣」--這可是十七年來的頭一遭啊！
就是不知道這「興趣」能維持多久了。
殷紅的唇瓣勾勒出一抹絕美的笑容，季夜還是坐在石頭上，與眾不同的眸子
饒有趣味的看著一直在他眼前舞劍的衛凌軒，几日之前，這個小孩子「謝絕
」了自己的「好意」，同時也謝絕了能成為武林第一人的機會，看著那雙純
潔，沒有一絲污垢的眼眸，季夜很好奇映在那雙眸子中的自己究竟是怎樣的
。
所以他站起身來，走到了衛凌軒的面前，「停一下。」
正在練劍的衛凌軒聽話的停下了動作，站在原地，帶著疑惑的神情看著他。
不是他不愛說話，只是個性使然，他在家中養成了這種很安靜很沉穩的個性
，使得他在任何人面前也是如此，只要對方不開口說話，他也不會說話，只
是靜靜的看著對方。
面對季夜亦然，他不知道該說什么，眼前這個「鬼」比自己高，比自己厲害
，而且總是很喜歡微笑著看著自己，這一切的舉動都讓衛凌軒困惑，難道自
己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嗎？要不為何這個「鬼」每次來到自己的面前，每次
看到自己都會露出那種笑容？
「小鬼，告訴我，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樣子？」呵呵，他今天的心情
真的太好了，所以才會這樣在乎這么個小孩對自己的感覺，若是在平時，一
定不會在意別人對自己的任何看法和想法的。
聽到季夜這么一問，衛凌軒怔了一下，放下劍，忽然偏下了頭，露出一個他
這個年齡本該就有的可愛表情，神情不解的望向了一臉神秘笑意的季夜，「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想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對你的『看法』？」
「看法」這個字他并不是很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經常聽身邊的人談起
他們對別人的「看法」，所以他認為，「看法」一定是自己對人家產生的某
種「念頭」。（佛：真是聰明的小孩啊～～～不愧是我家的兒子～～）
「噢？」有些意外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會用到「看法」這個詞，季夜挑了挑
雙眉，「說吧，說說你對我的『看法』。」說真的，他的確很好奇，這么個
孩子……這世上唯獨會讓自己產生「興趣」的小孩子，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
的。
頭放正了，衛凌軒看著很晴朗的天空，好半晌，他才緩緩道出。
「你好漂亮，真得很好看，比我娘，比小雨兒都好看，比我看到的所有的那
些姑娘都好看。」
這是句贊美，也是事實，季夜的母親是波斯數一數二的美女，父親又是英俊
瀟洒的皇帝，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是長的龍模鳳樣，而季夜的容貌更是他們
之中最出色，雪膚殷唇，那頭烏黑亮麗的柔順長發一直延伸到了膝蓋，這么
長的頭發，看起來真的好像是鬼魂--不，更象精靈。
最奇特的還是他那雙混合著黑色與綠色的眸子，那是他身為異族人的証明，
更是他被拋棄、被這樣對待的原因--中原人是不能容忍異族的存在，更何況
是皇室血統呢？
若不是已故的皇帝--也就是他爹在臨死前定下遺詔，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都不
能傷害季夜，深宮內院里的那些妃子娘娘們，特別是皇太后一定早就將他除
之而后快了。
呵……輕笑，季夜的腦海忽然浮現出一張猙獰的臉，那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
人，就是那個被稱為皇太后的老太婆。
老妖婆，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后悔當年為什么沒有一劍殺死我！
心中暗暗這樣說著，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衛凌軒的身上，看著他那張小口
緩緩的訴說著對自己的「看法」。
「……你真的是『鬼』嗎？」突然，衛凌軒問出這個疑惑。
--？！
沒想到他會有這么一問，在驚愕了短短的一瞬間后，季夜伸出手指，撫上了
衛凌軒耳邊的黑發，「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是『鬼』嗎？」
「鬼」--這個就是世人對自己的看法嗎？呵呵……是的，他就是鬼，他就是
這座迷宮里的惡鬼！
「我不知道。」低下頭，衛凌軒看著自己手中的劍，「你有雙腿，手也是熱
的--」臉頰傳來的溫度告訴他，正在撫摸著自己的，是一個「人」。
「但是你看起來很可憐--不是，是悲傷，娘說，只有鬼的眼睛才會那么悲傷
……所以……」握住寶劍的手越發的收緊了。其實還有一點他沒有說--
如果真的是鬼的話，自己就一定要除去他了，因為保護這里的安全是自己的
職責。
但是不知為何，衛凌軒并不想握劍去面對這個美麗的……魔物？
姑且稱「她」為魔物吧，因為「她」美的不似人，只有魔物才會那樣的美貌
。
因為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所以之前自己才會拒絕「她」想要傳授自己功夫的
「好意」，衛凌軒雖然小，但是他的感覺很敏銳，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看著這個紅色的身影在風中舞劍的模樣，他好像看到了一幕景象--
紅色--笑容--山崖--最后是--對決！
小小年紀的他不明白腦海中為什么會浮現這樣的情景，只是，心底有一個聲
音在說話，在警告，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他很難忽視那種感受，所以他不希望季夜是「鬼」。
正在衛凌軒考慮要不要把這個奇怪的「看法」告訴季夜時，他忽然感到貼在
臉頰上的手顫動了下，收了回去。
不解的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難以形容的表情。
季夜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他甚至沒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回到了原處，更沒有察覺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有
多么的少見--１７年來，他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因為１７年來，第一次有人對他這樣說。
內心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復雜情緒在流動，但是季夜知道，自己已經動搖了，
僅僅因為這個孩子的一句話！
迅速的收拾起呆滯的神情，季夜再度回復了往常的邪美。
「悲傷？你說我？呵呵，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常常會
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呢……」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了，因為
這個「意外」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就連他快失去往日的冷靜了。
「對不起。」乍然看到季夜眼中露出的失措光芒，以及那份或許就連那雙眼
眸的主人自己都沒有察覺哀傷，衛凌軒知道自己傷害了「她」，他小小的腦
袋里想到的是母親時常教導他們四個孩子的。
『當你們傷害別人的時候，一定要說「對不起」，知道嗎？』
所以他現在很認真很慎重的看著季夜，說出了這三個字。
而季夜在聽到這三個字的那一瞬間，更為震驚了，他沒有料想到，自己這輩
子會從一個孩子的口中聽到這三個字，所以他現在的表情除了驚愕之外，就
再也無法形容的更具體了。
「不需要說什么『對不起』，你沒有傷害到我，根本不需要這樣子。」是的
，沒有傷害到自己，因為自己是不可能受到任何人上的，不是嗎？他所有的
感情，早就在進宮的那一天起，就全數埋葬了。
他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所謂的「心」和「靈魂」，他需要的只是「力量」
，可以顛覆國家、顛覆天下的力量！
所以，他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傷害，即便是自殘，他也不會覺得痛。
可是--
可是從胸口深處傳來的顫動又是怎么回事呢？某個聲音正在不停做響著，就
象是利刃扎進心口發出的響聲，刺耳無比，過去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沒有
象現在這樣啊，為什么、為什么胸口不斷涌出很低沉的情緒……？
下意識的咬住了嘴唇，季夜不再言語了，他現在的心情很低落，很怪異，這
是一份就連他自己都難以掌握的情緒。
看到季夜的臉色在瞬間蒼白了，衛凌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么，很
想開口問，卻怕自己再一次「傷害」到「她」，猶豫了半晌，最后還是作罷
了，待在原地，手中握住劍，垂下頭，再次看著地面。
兩個人就站在距離很近卻又很遠的地方，誰都沒有看著彼此，誰都沒有開口
說話，直到第三聲音突然插入他們之間，這才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主人，內殿的……」忽然出現的清秀少年便是季夜身邊的侍子葵，本想將
某些事情脫口而出，但是沒想到一跑進來就看見自己的主人還有一個年紀比
自己稍小的男孩，他們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聰慧的葵馬上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么，所以他才在這個時候忽然闖入。
「葵，回去再說。」只是一個眼神，季夜已經制止了葵繼續往下說，他知道
一向聽話的葵這個時候會不聽從自己命令跑到這里來，一定是發生了什么重
要的事情，而且剛才聽到他說「內殿」二字--
那是那個老妖婆住的地方呵！
一定發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似乎忘記剛才發生的一切，季夜的唇邊揚起一抹笑容，他看了眼不敢看自己
的衛凌軒，暫時忽略心中那份突如其來的異樣心情，一轉身，走到葵的身邊
。
「走吧。」
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季夜走出了這扇小小的門，但是他并沒有忽略身后那
雙深邃的眼眸。
緩緩的抬起頭，衛凌軒看著季夜猶如鬼魅般的消失在「迷宮」的迷霧中，深
沉的眸子一直看著、看著。
「說，那個老妖婆怎么了？」一回到自己的宮殿里，季夜便問向了葵，「難
道說她又想出什么新花招想陷害我？」過了那么多年了，但是皇太后對自己
的殺意依然不減，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沒完沒了。
不過季夜也好興致的陪她玩下去，或許真的是在這個巨大的「迷宮」里待的
太久了，有的時候他會覺得，如果沒有那個女人的那些把戲，他大概真會因
為無聊而死--這也是那個女人最愚蠢、最失敗的地方。
如果她就這樣放著自己一個人在這里，不用她動手或者成天派人來找機會殺
他，他也會自生自滅。
可惜啊可惜，注定上蒼要我季夜活下來，活著看到這個皇朝的毀滅！
「說吧，她到底怎么了？或者……她想怎么樣？」歪過頭，卻不見葵的回話
，季夜微微皺起了眉頭，「葵。」
他一向不喜歡吞吞吐吐的人，葵什么時候變成這樣子了？
「內殿剛剛派人傳來消息，皇太后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猶豫，葵過了半晌
才開口，安靜的眸子中閃現著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葵一向很少會露出沉默之
外的表情，但是這次，他有預感，會發生什么，自己--或許就離開這里、離
開季夜這個主人了。
「什么？」乍聽到這個消息的同時，季夜的身體微微陣了一下，「葵，你再
說一次，你說那個女人--皇太后怎么了？」死了？那個老妖婆竟然「死」了
？！怎么可能。
「剛才內殿的公公來過了，他說皇太后心疾忽然發作，昨天夜里去世了。」
其實對葵來說，這個世上死了誰，誰又誕生了，根本沒有所謂，在這個世間
，他在乎的只是怎么求得「生存」。
不管是過去待在破廟里還是現在待在季夜身邊，他只是為了生存下去，不擇
手段的，只要能生存，他可以付出一切！
當然，這也是季夜為什么會留下葵的另外一個原因。
因為他們都是同樣的人，只為了生存，可是丟棄一切，感情、心、只要能生
存下去，他們甚至可以變成歷鬼。
「真的死了？」呵呵……難道這是上天跟他的玩笑嗎？在沒有看到自己親眼
毀滅這個皇朝之前就死了，這對她未免太公平了吧！「葵啊葵啊--你知道我
現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嗎？」
不管這「死亡」的傳言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聽在季夜的耳中，他的心情是
十分喜悅的，即使那個女人沒有如他所愿的死得那么淒慘，可是她、死、了-
-這是個不容反駁的事實。
這個世間最恨他同時也是他最恨的人終于死了！
終于死了--
「葵，准備袍子，我要那種顏色最鮮艷、最刺眼、最紅的袍子，呵呵……既
然是那個女人的葬禮，一定會有很多人吧，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季夜』的存
在--我會讓這個葬禮變得很美麗很美麗……它會成為歷史，成為季氏皇朝上
永遠抹不去的一頁！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季夜瘋狂的笑著，披在他肩頭的衣衫已經緩緩的滑下，光滑的背上，那條紅
蛇的圖案閃閃發亮，好像在諷刺這一切一樣，同時諷刺那場即將上演的可笑
鬧劇。
葵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准備好了一件比其他衣服更加鮮艷更加耀眼的衣衫，他
冰涼的雙手貼上季夜的肌膚，為他更衣。
「呵呵……」季夜的心情很好很好，好的他几乎想跳舞了。
跳舞……對了，他很久沒有跳舞了，不如就在葬禮上跳一曲「送葬」吧，讓
那個女人在最后看看最美的舞姿，讓她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想到那個女人就算是到了地府還是會不得安靜，甚至露出那種想殺了自己卻
無奈的表情，季夜的心情就更好了，待葵為他換好了衣服，他臉上的笑容還
是那么的得意，姑且不論將來的自己會如何，起碼現在，自己是贏家。
為季夜換好了衣衫，葵退到了一邊，他只是個侍子，主人沒有開口之前，他
不會輕易開口。
「很好，葵，我很滿意……」看著自己身上這件美麗鮮艷的袍子，季夜緩緩
的走到了葵的眼前，忽然托起他的下巴，在那張緊擰著的小嘴上映下一個吻
。
唇邊勾勒出一抹笑，季夜美麗的眸子閃過一絲神秘的光芒：「這是給你的『
賞賜』，你真的是令我越來越滿意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插個花：為啥我覺得小夜越笑越可怕說ｏ╴Ｏ？？）
葵也沒有反應，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動也不動，任憑季夜又一次輕薄自己。
「好無聊的反應……不過，如果是那個小鬼……」反應一定更無聊吧。
忽然之間就想到了那雙清澈的眸子，季夜沒由來的皺起了眉頭：看來自己真
的被那個小鬼影響的太多了……
不知為何，季夜心中回蕩著一種感覺，如果自己現在這一去，或許就再也不
能回到這里了。
到那個時候，那個姓衛的小鬼該怎么辦？少了他，自己會覺得少了什么好玩
的東西一樣……
發覺自己的想法越來越離譜了，季夜瞬間就打散了這個思緒。
今天是個機會，少有的機會，一個唯一能親手看著自己最恨的人慘死的機會
，他怎么能放棄？！
絕不能放棄。
所以季夜決定暫時忘記衛凌軒，因為他在自己的生命中，并不是一個「存在
」，只是曇花一謝而已，就算沒有他，自己的生活也不會有什么改變，只是
回到他來之前的那個時候罷了……
停止，不要再想了！
察覺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與衛凌軒有關的思緒中，他雙眉聚合的更加厲害了。
「走了，葵……讓我們去看看那個老妖婆最后的模樣吧……呵呵哈哈哈哈…
…」
帶著不變得笑聲，季夜甩動了下袖子，以絕佳的姿態走出了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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