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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陸傅峰將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大罵道:“這個小畜生,簡直不知所謂 到了極點,完全不顧倫常禮儀,膽大妄為,不知廉恥!”他越想越氣 ,又撿起一個杯子,又想狠狠砸過去,卻被人輕輕一抄接在了手裏。 陸傅峰抬頭一看連忙惶惑道:“原來王爺駕到,這……這該死的奴才 ,怎麽也不通報一聲。” 裕仁微笑道:“不用客氣,是我讓不用那麽麻煩通傳的。”他今天穿 了一件淡紫錦色長袍,外面罩了一件醬色的背心,襯得他的皮膚欲加 白!,手裏搖了一把描金扇,更顯得風流俊朗。他身後跟了一位黑衣 瘦臉的男子,目無表情,始終跟在亦仁的身後,隨著亦仁腳步時快時 慢,始終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生似一個牽線木偶。亦仁在陸家的 紫檀八仙椅上坐了下,含笑道:“是不是為了展亭的事?” “這個,這個……”陸傅峰長歎一聲,跌坐椅中。 “這件事我也聽了,雖說慧敏皇妃能夠死裏逃生是一件好事,但是到 底這裏頭違背了許多老祖宗的規距。有幾位御史大夫都說要聯名上奏 皇上要治展亭死罪,我正為這件事周旋著呢!” “這小畜生不懂男女之禮,不懂尊卑之禮,草菅人命,治他的罪是屬 應當!”陸傅峰恨聲道。 亦仁但笑不語,他端過青花磁碗,用碗蓋撇了一下上面的浮葉子,淡 淡地道:“陸展亭生性狂放,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原本是情理中之 事。不過坊間都流傳說他的醫術如此高超,不愧是陸府的二公子,只 是年紀輕,做事情毛燥了一些。”他這麽一說,見陸傅峰臉色一霽, 便接著笑道:“年紀輕的人總會犯點錯,做父輩兄長的也只好多擔待 一些了。”說著他便放下茶碗,說還有事要別處去。 陸傅峰一路將他送出了門,亦仁上了橋子,近身黑衣男子道:“看來 陸展亭非陸傅峰親生兒子的傳聞只怕是真的,要不然也不會挑撥禦史 去要兒子的命。我看他這次簡直就是惱羞成怒,陸展亭把他一個判了 死刑的慧敏給治了,跟打了他一記耳光差不多,說是要治陸展亭有傷 風化之罪,不如說報他技不如人的惱恨。” “這個陸傅峰最要面子不過,如今陸展亭聲名大嘈,他不想分一杯羹 才怪。” “只是這陸展亭真是不知好歹,白白浪費了王爺的一片苦心。” “陸展亭就是陸展亭,不率性而為就不是他陸展亭了。”亦仁不以為 然地一笑,他溫柔地笑道:“再想其他的法子吧,只是他還要留在宮 裏再吃一些苦頭。” 隔了不到一天,內醫院資格最老的院士陸傅峰便向皇上負荊請罪,哭 得涕淚橫流,稱自己教子無方,只傳了醫術,卻忘了將醫德傳授於次 子陸展亭。以至於陸展亭今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懇請皇上將 他與陸展亭一併治罪。 眾大臣紛紛替陸傅峰求情,亦裕便很乾脆地駁了,道:“治病救人, 人命是關天的大事,事急從權,哪裡來這許多個忌諱。” 亦仁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他很耐心地安撫了一些發牢騷的禦史。送走 了這一些絡繹不絕的人,黑衣男子道:“若是這陸展亭得知王爺您如 此為他費心,真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答王爺的。” 亦仁微微歎了一口氣,像是有一些長久壓抑的情緒,又似有一些感慨 ,輕念了一聲:“陸─展─亭!” 陸展亭這會兒正和蛛兒玩耍,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顛來倒去 翻了幾個身。蛛兒將一塊紅色的手工泥壓平,用針尖點了許多個小孔 ,又用洗碗的絲瓜囊在上面壓了一些淺淺的皺痕,一塊幾乎可以以假 亂真的胎痣便出爐了。 陸展亭又驚又喜,道:“蛛兒,好手藝啊!” 蛛兒將它粘在臉上,捶著腰道:“這位小姐行行好,給個賞錢吧!您 看天寒地凍的,老朽腰腿疼!”她逗得陸展亭哈哈大笑,連聲問哪裡 學的。蛛兒有一些不好意思,說從小就有模仿別人的愛好,她每次回 家探親最大的嗜好就是趴在自家的圍牆上看外面的人群。 慧敏坐在牆邊曬著太陽,她的臉色雖蒼白,但精神很好,她的眉毛很 濃,眉稍挑得很高,給人一種挑釁的味道,但是她嘴唇線條又顯得分 外柔和,即使沒有表情也似笑非笑。慧敏看著嬉戲的陸展亭與蛛兒, 忽然想,若是陸展亭不嫌棄蛛兒長得醜,蛛兒不嫌棄陸展亭是個太監 ,那麽他們配成一對也沒什麽不可。慧敏算不得是一個心慈的人,多 年的宮庭的生活,早就養成了一付鐵石的心腸。可不知怎麽地,聽見 陸展亭爽朗的笑聲,蛛兒因為歡喜而染紅了的面頰,她心底也不禁有 了一絲柔情。若是她的孩兒能活到今天也同他們差不多大了吧。 “陸哥哥,你要是病好了,你會不會就回去了。”蛛兒抱著雙膝看著 聚精會神用刀削樹枝的陸展亭小聲地問:“你會不會一忙就忘了來看 我們?” 陸展亭揮著樹枝,側頭微笑道:“蛛兒怕我回去了,沒人陪你玩嗎? ” 蛛兒低著頭嗯了一聲。 陸展亭一笑,回過繼續擺弄那些木棍樹枝,隔了一會兒他將那些捆好 的樹叉全部豎了起來,蛛兒好奇地看著那些大字型的樹叉,她接著看 見陸展亭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罩在樹叉上,將腰帶戲好,又編了一 個草環掛在頂上。蛛兒看著那個人偶驚訝了一會兒,立刻拍手叫好, 她奔回自己的房間,抱來自己的衣服替那些樹叉披上衣服,戲上圍脖 ,戴上花環。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在人偶當中竄來竄去,互相追逐, 慧敏想罵,但不知怎地心頭一軟,只是輕哼了一聲。 蛛兒摸出絲帕將陸展亭的眼睛紮好,笑道:“陸哥哥,你要在這些人 裏抓到我,我就唱歌給你聽。” 陸展亭笑著稱好,他聽著蛛兒銀鈴般的笑聲摸索著。兩人在木偶當中 轉來轉去,開心無比,陸展亭的手突然觸及了一個身體,觸手是人體 淡淡的溫度,他大笑著扯開遮眼的手帕,道:“這下我可逮到你了吧 !”他抬頭觸及的卻是亦裕冷冷的雙眼,他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往後退 了一步。 亦裕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雖然面無表情,整個眼底卻是一片陰 蠡的眼神。陸展亭太瞭解這位年輕的皇帝的神情,知道亦裕不知道為 何動了怒,等一下不知道會怎麽折騰自己。 他連忙拂袖跪下,道:“奴才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他低頭看著 亦裕那雙精工細作的盤龍靴子慢慢靠近了自己,他下意識的吞了一口 唾沫。亦裕竟然彎下腰伸出那只白玉般修長的手指將他攙扶了起來, 他淡淡地道:“送慧敏皇太妃回屋!” 陸展亭感到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滑過他的臉頰,他的肌肉一陣抽緊,整 個背都僵直了,他聽亦裕淡淡地吩咐了一聲,道:“拉簾子!”陸展 亭整個臉色都變了,身後的太監端上了一盤黃色的布幔。 “皇,皇上,我們可以回屋。”陸展亭擠著笑容,道:“這兒風太大 ,很容易著涼。” 亦裕微笑著,但那他的眼底卻是一片冰冷,他湊近了貼著陸展亭的耳 邊輕聲地道:“陸大才子,你這麽快就從一個醜八怪身上找到自信了 嗎,不如讓我來考驗考驗她。”他回過頭指著低頭還跪在那裏的蛛兒 ,吩咐道:“讓她來拉簾子。” 小福子衝著蛛兒喝道:“起來,皇上吩咐你拉簾子。” 陸展亭看著那展開的金黃色布簾將他與亦裕圍在中間,他看見蛛兒含 淚怯怯的雙眼正望著自己,好像在向自己詢問,求救。亦裕用右手摟 緊陸展亭,俯下頭湊在他的脖項間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牙齒較咬著陸 展亭的脖間的肌膚。陸展亭看著蛛兒驚恐的的眼神,突然一把用力推 開了亦裕。亦裕一個卒不及防,腳步踉蹌若不是身後的太監慌忙上前 扶住,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福子指著陸展亭尖聲道:“你這個奴才好大的膽子,來人啊,把他 給我拿下!” 亦裕卻擺了擺手,他站直了身體,看著臉色蒼白,卻緊抿著雙唇與他 對視的陸展亭,輕笑道:“你終於露出本來面目了,我就喜歡你這樣 。” 他握著拳頭,冷冷地道:“你們誰都不要插手。” 他走近陸展亭,與他對視著,猛然一拳頭打在陸展亭的腹部,陸展亭 疼得一彎腰,亦裕剛想走近他,陸展亭突然挺起身,一拳擊在亦裕的 下額,引得周圍的侍衛太監一陣驚呼。陸展亭喘著氣與亦裕對視著, 亦裕伸出手制止侍衛們要衝進來的舉動,輕輕地擦去嘴邊的血跡。 亦裕不緊不慢地向前,陸展亭不同自主的退後,他知道這些皇子個個 都是武術好手,尤其是這個亦裕自小善騎射。他則從小懶惰無比,武 技課十堂有九堂他逃了去外面快活。他一退再退,已經退到了布簾的 邊緣,不防後面的太監將他往前一推,他身不由主的往亦裕衝去,亦 裕一把搭住他的肩,用膝蓋狠擊他的腹部,沒幾下他就被亦裕湊得趴 在了地上,他忍著痛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可還沒站穩就被亦裕一個 掃膛退狠狠地摔倒在地,接著一陣狠踢,幾次反復,陸展亭眼前一片 白茫茫,都看不清了亦裕的模樣,耳邊只聽到蛛兒的哭泣聲,他有心 想要再爬起來,可卻連一根手指都挪動不了。他覺得亦裕在扯身上的 衣服,也無力阻止。 亦裕扒光了他的衣服,他腦子裏只想著儘快地佔有他,無論陸展亭有 多麽狼狽,多麽不情願。耳邊是肉體的碰撞聲,亦裕身體的快感卻無 法遮蓋心頭的怒氣,他總覺得不甘,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想得到了, 卻又像是悵然若失。他狠狠地撞擊著陸展亭,心裏幾乎在嘶喊:我到 底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那份不甘很久以前便存在了,也許從他第一眼看到陸展亭起。那是一 個冬日午後,內書院剛放完書,亦裕站在一個小孩的背上,傲視這些 侍讀的眾大臣們的兒子,他要從他們當如挑選一個來充當自己的戰馬 ,所有小孩都圍在他的四周,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亦裕神氣的居高 臨下地望著他們,他不但地位比他們尊貴,他也遠比他們要聰明,所 以確實他們只配當他的座騎。但是當他的眼光躍過這些人頭,他發現 了陸展亭,他正匆匆整理著他書籍,亦裕到現在還清晰的記得陸展亭 當時穿了一件青色的夾襖背心,戴了一頂黑色的小瓜皮帽。陸展亭將 書籍往胳膊肘下一夾,就跳下椅子往門口走去,他好像急著要離開, 連一眼都沒有往這邊的熱鬧掃過。 亦裕突然覺得心頭一陣不爽,他喊道:“你站住!”但是陸展亭沒有 反應,仍舊連跑帶走地往門口走去,直到這邊有人喊道:“陸小二, 太子讓你站住!“ 陸展亭才一臉迷糊地轉過頭來,亦裕發現這個男孩有一張小臉,五官 說不上俊秀無比,但是飛揚的眉毛,左眉間那顆若隱若現的痣,淡色 的薄唇,尖尖的下巴,整個組合起來讓人看了覺得心裏很舒服。 亦裕被下面那匹暫時的戰馬駝到陸展亭面前,他冷冷地道:“你不參 加我們的遊戲嗎?” 陸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腦門,道:“我答應了去看亦仁的書畫 。” 亦裕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快,道:“你跟亦仁很熟嗎?” 陸展亭歪著頭似乎認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同他不熟!” 聽了這話,亦裕忽然又覺得心中感到愉悅,他微笑道:“那你就留下 來跟我玩,我今天挑你當戰馬!”身邊的小孩一陣哀歎。 誰知道陸展亭笑了,那是一種亦裕以後經常見到的笑容,帶了幾分懶 散與漫不在乎,他道:“我同你也不熟,不是嗎?”他轉身就又往門 口走去,書院裏靜極了,亦裕看到他走到門口 ,忍不住喝了一聲: 陸小二! 陸展亭回轉頭一笑,道:“我叫陸展亭!”然後,人就飛快地出了門 ,跑出了院門,消失在亦裕的視線裏。 亦裕突然感到一絲疲憊,身下的陸展亭根本如一灘泥似癱倒在地,再 大的衝擊,他的背後的青石磚面隨著衝擊帶來的磨蹭,所有的刺痛都 不能使他的身體有一點反應。他像是已經死了,亦裕除了聽見自己的 喘氣聲,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吸之聲,他忽然有了一種恐懼。亦裕忍不 住伸出手指有一些顫抖地去試探他的鼻息,當那熱氣噴到自己的指端 ,他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他有一些無聊地站起身,讓太監將他衣服整理妥當,才道:“將陸展 亭扶屋裏去,等下叫個太醫來看一下。”他頓了頓,突然換了一個口 吻,狠狠地道:“可別輕易地讓他死了。” 陸展亭略微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回了屋子,蛛兒在一旁輕 輕地抽泣著。他想要笑,卻發現無論他做任何一個輕微的舉動,都扯 得全身疼得厲害。“別哭,別哭啊,我還沒死呢!” “陸哥哥,那個皇上為什麽要這樣對你?你以後都要被他這樣欺負嗎 ?”想到陸展亭以後都要過這樣的生活,蛛兒抽泣地更厲害了。 “不會的,蛛兒。”陸展亭苦笑道:“他玩夠了,大概就能讓我自生 自滅了。” 說話間,王守仁進來了。陸展亭偏過頭,蛛兒將眼淚擦了擦,讓出地 方給王守仁把脈。王守仁面無表情地搭了把脈,掀起被子看了一下陸 展亭的傷勢,才對蛛兒道:“陸大人的外傷較為嚴重一些,有一些創 傷藥要立刻敷上,你等一下跟我去藥房拿來替陸大人用上。” 陸展亭本來以為他會有什麽話要說,誰知道王守仁由始至終都表現的 像一個尋常的太醫,他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似有一些失望,也 有一些黯然。 以至於蛛兒拿藥回來給敷藥時,同他講話,他也表現的魂不守舍。 “陸哥哥,要是有一天,你出去了,會不會很快把蛛兒忘了?”她見 陸展亭沒有吭聲,連忙道:“我不會要陸哥哥天天想著我,一年想一 次……不,十年八年想一次就好。” 陸展亭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會十年八年想你一次的,這十年八年 我們天天都會見面,用不著想念。” 蛛兒不吭聲了,她很快轉換了話題,道:“陸哥哥,我給你唱歌吧! ”她說著也不等陸展亭答應,就小聲哼唱了起來,蛛兒的音質即清又 柔,唱起歌來很是動聽。 “桃葉複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複桃葉 ,渡江不待櫓。風波了無常,沒命江南渡。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 陸展亭聽到她唱到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 接,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半夢半醒之間,蛛兒那 銀鈴般的聲音還在耳邊。 睡到半夜,聽到有人猛然將門推開,陸展亭努力睜開雙眼,見慧敏靠 在門口喘著氣,她冷聲道:“起來。” 陸展亭驚疑地爬起身來,慧敏低聲道:“快點,過來扶我!” 陸展亭連忙下床,依言扶住慧敏,她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幾乎嵌 進陸展亭的手臂。兩人幾乎是跌跌撞撞走進了後院,慧敏冷冷地道: “等下,你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出聲,明白了嗎?” 陸展亭即便滿腹疑問,在慧敏森冷的視線也只好點頭答應。慧敏伸出 手將屋門一打開,只那匆匆地一瞥,陸展亭失聲叫了起來,但那一聲 只剛出口,就被早有防備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但是陸展亭 的眼睛還在直視著屋內,在那不大的房間中央,吊著蛛兒,剛剛給他 輕聲唱歌的蛛兒。 陸展亭即便滿腹疑問,在慧敏森冷的視線下也只好點頭答應。慧敏伸 出手將屋門一打開,只那匆匆地一瞥,陸展亭便失聲叫了起來,但那 一聲只剛出口,就被早有防備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但是陸 展亭的眼睛還在直視著屋內,在那不大的房間中央,吊著蛛兒,剛剛 給他輕聲唱歌的蛛兒。 “你不要吭聲!“慧敏在他的耳邊輕聲道,見陸展亭點頭,她才將手 放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陸展亭流著淚連聲問,他想衝進去, 卻被慧敏攔住了,她冷冷地道:“你不用去看了,她已經死了。我是 等到她死了以後才去叫你的。” 陸展亭吃驚地張開嘴巴,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慧敏。 慧敏接著淡淡地道:“你不用這麼看著我,這不是我的意思。”她微 歎了口氣,目中的冰涼似稍有融化,她歎息道:“你想逃出去嗎?蛛 兒替你想了一個好法子。” 她回頭見陸展亭還呆在那裏,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在說什麼,她 一甩手就給了陸展亭一記耳光。她用力過猛以至於似乎牽動了自己的 傷口,慧敏捂著腹部沈著臉道:“如果你不想蛛兒白白為你死了,你 就給我聽清楚。” “沒有太多的時間,很快就會有下斂房的太監過來。按照慣例,他們 會將蛛兒的屍體連夜送出內宮。蛛兒是金陵本地人,她的屍體會被送 往城西的義莊,等著她的家人來領回屍體。那個地方已經出了皇宮。 按照聖武皇帝的恩典,蛛兒等下會得到一口薄皮棺材,我呢有一小會 兒單獨的時間與她道別。你可以逞這個機會逃出宮去。”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陸展亭流淚道:“我一直就是這不 堪的,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對我。” 慧敏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問題你以後下了黃泉自己問吧。”她說 著掏出一個錦囊,道:“我素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你救了我的命,你 逃出宮去之後,去楊州府找我們葉家,這裏頭有我的一封信,我哥哥 看過以後一定會收留你的。” 陸展亭被慧敏藏在了蛛兒的床底下,他聽著有人在屋內進進出出的, 蛛兒被放了下來,就放在床上。陸展亭看著床梁,他一遍又一遍地念 著對不起。有人將蛛兒了屍體抬出了屋,放進了院中,擺在一輛運屍 車上的薄皮棺材中,將棺蓋蓋好。 這時陸展亭聽到慧敏的聲音道:“我這個主人還沒話過別呢,現在聖 武皇帝死了,下斂房的人就不用懂老祖宗的規矩了嗎?“ 陸展亭屏息著聽為首的太監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隔了不多會兒,他 聽到慧敏輕聲道:“快出來!” 陸展亭立刻從床底爬了出去,慧敏低聲道:“將蛛兒的屍體抱出來, 你躲進去!動作快點,半夜出去,不會有侍衛查看。”陸展亭輕推開 棺蓋,將蛛兒抱了出來,他看著蛛兒灰色毫無生氣的臉,不由心裏一 酸,將她輕輕放進床底。慧敏似乎也很緊張,她的手緊緊死抓著一根 拐杖,指關節都隱隱泛出白色,等陸展亭回轉了頭,似乎才微鬆一口 氣,她輕拍了一下陸展亭的背,柔聲道:“孩子,跑吧!” 陸展亭躺進了棺材,在拖上棺蓋的那一刻,他看著那張平時不假辭色 ,總是充滿了譏笑的臉,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慧敏猶豫了一下,還是 伸出手輕輕撫摸一下陸展亭的臉,道:“孩子,你以後自己要萬事小 心。”然後同陸展亭一起將棺蓋合攏。 很快,陸展亭便感覺到車子在動了,他細數著那些路,那些彎道,儘 管韶華宮離最近的西直門只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他仍然覺得那是一 生中最難耐的等待。 “老張頭,又死了人?”陸展亭聽那口音就知道是西直門守城隊長楊 之隆。 “是韶華宮的小宮女。” “哦,韶華宮的人居然還沒死絕啊?”守城的侍衛一陣大笑。 “您要不要看看?”陸展亭聽到這裏,不由輕輕握住了拳頭。 “不了,那韶華宮的小宮女活著的那張臉,看了都叫人倒胃口,別說 是死了。” 老張頭連連應是,接著車身又動了起來,陸展亭輕輕鬆了一口氣。車 子就這樣不停地向前,陸展亭在棺材裏迷迷糊糊的,幾乎睡著了。迷 蒙中,他有片刻似乎看到蛛兒在前面,他便追啊追,將那女子的背影 一拉過來,卻是亦裕冷笑的面孔。陸展亭立刻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他剛想慶倖是在做夢,突然聽到一陣奇特的聲音,他再仔細一聽, 不由額頭沁出了冷汗,那 是馬蹄聲,是很多匹馬踏出來的聲音。 陸展亭幾乎都不用深思熟慮,也能猜到那些馬匹是追蹤自己而來。他 一咬牙,將棺蓋狠狠一掀,那棺蓋翻了過來,剛好砸中老張頭。陸展 亭從棺材中跳出來,對地上被砸昏過去的老張頭說了一聲抱歉。他打 量了一下四周,這裏已經是屬於金陵西郊。陸展亭仔細辯別了一下方 向,便往叢林深處跑去。 他跑了大約有一柱香的功夫,發現不但沒有擺脫馬蹄聲,反而那蹄聲 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喘著氣,似乎聽到風中傳來的吠叫聲,他恍然亦 裕派來的人帶來了狗。陸展亭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到幾株岩敗醬,他 大喜,將那些草都拔下來,忍著草的其臭無比的腥味,將它們統統塞 到嘴裏嚼爛,然後脫下外套,用那些草漿將自己渾身上下都塗抹遍, 剛想將自己的外套丟進水裏,卻突然被一個黑衣蒙面人奪了過去。陸 展亭嚇了一跳,但是那個黑衣人卻示意他不要出聲,只見那黑衣人幾 個俐落的飛躍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個時候陸展亭想要再跑,也來不 及了,他只好潛伏於路邊的草叢中。 當他看到穿著一身黑衣,在火把下,卻更顯得俊美無比的亦裕,那顆 心止不住猛烈的跳動著。陸展亭耳邊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 越是聽到自己心跳聲,就越是緊張,心跳得越是快。那幾條灰色的獵 犬似乎也失去了方向,對著半空亂吠著。 亦裕勒住馬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沈著臉道:“給我四散開來搜,他 一定就在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道:“我要活的!”他的 話剛說完,那邊樹叢中突然一動,幾條獵犬立刻像瘋了一般追逐而去 ,亦裕也立即掉轉馬頭喝道:“快追!” 等他們都消失無蹤了,陸展亭才虛脫了一般倒在地上,無力地喘著氣 。片刻,他才有勁爬起身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陸展亭即便滿腹疑問,在慧敏森冷的視線下也只好點頭答應。慧敏伸 出手將屋門一打開,只那匆匆地一瞥,陸展亭便失聲叫了起來,但那 一聲只剛出口,就被早有防備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但是陸 展亭的眼睛還在直視著屋內,在那不大的房間中央,吊著蛛兒,剛剛 給他輕聲唱歌的蛛兒。 “你不要吭聲!“慧敏在他的耳邊輕聲道,見陸展亭點頭,她才將手 放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陸展亭流著淚連聲問,他想衝進去, 卻被慧敏攔住了,她冷冷地道:“你不用去看了,她已經死了。我是 等到她死了以後才去叫你的。” 陸展亭吃驚地張開嘴巴,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慧敏。 慧敏接著淡淡地道:“你不用這麼看著我,這不是我的意思。”她微 歎了口氣,目中的冰涼似稍有融化,她歎息道:“你想逃出去嗎?蛛 兒替你想了一個好法子。” 她回頭見陸展亭還呆在那裏,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在說什麼,她 一甩手就給了陸展亭一記耳光。她用力過猛以至於似乎牽動了自己的 傷口,慧敏捂著腹部沈著臉道:“如果你不想蛛兒白白為你死了,你 就給我聽清楚。” “沒有太多的時間,很快就會有下斂房的太監過來。按照慣例,他們 會將蛛兒的屍體連夜送出內宮。蛛兒是金陵本地人,她的屍體會被送 往城西的義莊,等著她的家人來領回屍體。那個地方已經出了皇宮。 按照聖武皇帝的恩典,蛛兒等下會得到一口薄皮棺材,我呢有一小會 兒單獨的時間與她道別。你可以逞這個機會逃出宮去。”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陸展亭流淚道:“我一直就是這不 堪的,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對我。” 慧敏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問題你以後下了黃泉自己問吧。”她說 著掏出一個錦囊,道:“我素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你救了我的命,你 逃出宮去之後,去楊州府找我們葉家,這裏頭有我的一封信,我哥哥 看過以後一定會收留你的。” 陸展亭被慧敏藏在了蛛兒的床底下,他聽著有人在屋內進進出出的, 蛛兒被放了下來,就放在床上。陸展亭看著床梁,他一遍又一遍地念 著對不起。有人將蛛兒了屍體抬出了屋,放進了院中,擺在一輛運屍 車上的薄皮棺材中,將棺蓋蓋好。 這時陸展亭聽到慧敏的聲音道:“我這個主人還沒話過別呢,現在聖 武皇帝死了,下斂房的人就不用懂老祖宗的規矩了嗎?“ 陸展亭屏息著聽為首的太監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隔了不多會兒,他 聽到慧敏輕聲道:“快出來!” 陸展亭立刻從床底爬了出去,慧敏低聲道:“將蛛兒的屍體抱出來, 你躲進去!動作快點,半夜出去,不會有侍衛查看。”陸展亭輕推開 棺蓋,將蛛兒抱了出來,他看著蛛兒灰色毫無生氣的臉,不由心裏一 酸,將她輕輕放進床底。慧敏似乎也很緊張,她的手緊緊死抓著一根 拐杖,指關節都隱隱泛出白色,等陸展亭回轉了頭,似乎才微鬆一口 氣,她輕拍了一下陸展亭的背,柔聲道:“孩子,跑吧!” 陸展亭躺進了棺材,在拖上棺蓋的那一刻,他看著那張平時不假辭色 ,總是充滿了譏笑的臉,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慧敏猶豫了一下,還是 伸出手輕輕撫摸一下陸展亭的臉,道:“孩子,你以後自己要萬事小 心。”然後同陸展亭一起將棺蓋合攏。 很快,陸展亭便感覺到車子在動了,他細數著那些路,那些彎道,儘 管韶華宮離最近的西直門只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他仍然覺得那是一 生中最難耐的等待。 “老張頭,又死了人?”陸展亭聽那口音就知道是西直門守城隊長楊 之隆。 “是韶華宮的小宮女。” “哦,韶華宮的人居然還沒死絕啊?”守城的侍衛一陣大笑。 “您要不要看看?”陸展亭聽到這裏,不由輕輕握住了拳頭。 “不了,那韶華宮的小宮女活著的那張臉,看了都叫人倒胃口,別說 是死了。” 老張頭連連應是,接著車身又動了起來,陸展亭輕輕鬆了一口氣。車 子就這樣不停地向前,陸展亭在棺材裏迷迷糊糊的,幾乎睡著了。迷 蒙中,他有片刻似乎看到蛛兒在前面,他便追啊追,將那女子的背影 一拉過來,卻是亦裕冷笑的面孔。陸展亭立刻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他剛想慶倖是在做夢,突然聽到一陣奇特的聲音,他再仔細一聽, 不由額頭沁出了冷汗,那是馬蹄聲,是很多匹馬踏出來的聲音。 陸展亭幾乎都不用深思熟慮,也能猜到那些馬匹是追蹤自己而來。他 一咬牙,將棺蓋狠狠一掀,那棺蓋翻了過來,剛好砸中老張頭。陸展 亭從棺材中跳出來,對地上被砸昏過去的老張頭說了一聲抱歉。他打 量了一下四周,這裏已經是屬於金陵西郊。陸展亭仔細辯別了一下方 向,便往叢林深處跑去。 他跑了大約有一柱香的功夫,發現不但沒有擺脫馬蹄聲,反而那蹄聲 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喘著氣,似乎聽到風中傳來的吠叫聲,他恍然亦 裕派來的人帶來了狗。陸展亭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到幾株岩敗醬,他 大喜,將那些草都拔下來,忍著草的其臭無比的腥味,將它們統統塞 到嘴裏嚼爛,然後脫下外套,用那些草漿將自己渾身上下都塗抹遍, 剛想將自己的外套丟進水裏,卻突然被一個黑衣蒙面人奪了過去。陸 展亭嚇了一跳,但是那個黑衣人卻示意他不要出聲,只見那黑衣人幾 個俐落的飛躍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個時候陸展亭想要再跑,也來不 及了,他只好潛伏於路邊的草叢中。 當他看到穿著一身黑衣,在火把下,卻更顯得俊美無比的亦裕,那顆 心止不住猛烈的跳動著。陸展亭耳邊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 越是聽到自己心跳聲,就越是緊張,心跳得越是快。那幾條灰色的獵 犬似乎也失去了方向,對著半空亂吠著。 亦裕勒住馬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沈著臉道:“給我四散開來搜,他 一定就在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道:“我要活的!”他的 話剛說完,那邊樹叢中突然一動,幾條獵犬立刻像瘋了一般追逐而去 ,亦裕也立即掉轉馬頭喝道:“快追!” 等他們都消失無蹤了,陸展亭才虛脫了一般倒在地上,無力地喘著氣 。片刻,他才有勁爬起身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五章 陸展亭彎著腰蜷伏在船底,這幾天的顛簸讓他先是吐了個昏天黑地, 繼而又發起了高燒。他聽到有船泊碼頭聲,接著頭上一亮,有人掀開 了頂蓋,衝他吼了一聲,道:“獨眼龍,快起來!卸貨了!” 陸展亭支撐著站起來,慢慢地順著樓梯爬上甲板,亮光照在他那幾乎 遮去了小半張臉的紅色胎記上,看起來即醜陋又怪異,讓人幾乎不願 意再去看第二眼。運河岸邊新鮮的空氣讓他不由精神一振。他剛想深 幾口氣,就被人在背後狠狠踢了一腳,領頭的高胖子惡狠狠地道:“ 當初要不是看你工錢便宜,才不要你這個噁心的醜八怪,沒想到你什 麼活也幹不了,還白搭了我好幾天的伙食。” 陸展亭慢吞吞地從甲板上爬起來,嘴裏嘟噥道:“怪不得人說世上最 可恨莫過車船店腳牙,捉住就該殺。” “你說什麼!” “我說就去,就去!” 卸完了一船的貨,陸展亭坐在碼頭邊上休息。楊州府雖小,但卻勝在 玲瓏別致,天似快要下雨,整個天空是一片烏雲摧城黑壓壓的。商販 ,平頭老百姓推著車,拎著包袱,緊趕慢跑。將近重陽的時節,很多 門鋪上面都插了一把蒲艾。想起去年的重陽節,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 事情了,陸展亭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他看見船家似乎在收錨,便假意 湊上去說:“高老大,我最近身體好多了,以後保證能一頂倆!” 高胖子狠狠呸了一聲,道:“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還想白吃,你做 夢去吧!” 陸展亭心裏暗暗好笑,嘴裏則道:“高老大,那你怎麼也得把我帶回 去啊。” 高胖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會他,收起了錨,嚷嚷著升帆了,升帆 了。陸展亭看著那遠去的船隻伸了一個懶腰,突然意識到什麼,衝著 那遠去的船隻喊道:“喂,你總該把晚飯錢給我留下啊。” 陸展亭摸著幹了一堆體力活之後,已經空空如也的肚腹,不由暗暗苦 笑。剛走沒幾步,天上便有大顆大顆雨滴掉落下來,很快越下越大。 陸展亭連忙小跑躲到了一處商鋪的屋簷底下,還沒站穩腳跟,裏面便 是一盆水潑了出來,道:“你這個醜八怪,快滾,別觸你奶奶的黴頭 !” 陸展亭氣不打一處來,但是雨越下越大,他只得連忙跑開尋了另一處 避雨的地方。雨勢太大,儘管陸展亭盡可能往屋沿下站,但還是被打 了個濕透。雨好不容易停了,陸展亭尋思著找一戶人家去打聽一下葉 家,想起還沒仔細看過抬頭,他將手伸進懷裏摸出那個錦囊,可是打 開一看,不由傻了,整個錦囊已經濕透了,那封信也糊成了一片,根 本看不清上面所寫為何物。他拿著那張紙對著陽光看了又看,突然哈 哈大笑起來,路人都道這醜八怪是一個瘋子。陸展亭長歎一聲,將那 張紙收好,又將那只做工精緻的精囊看了看,走到路邊的小食店,拿 它換了一塊重陽糕。 他啃著重陽糕又路過那家店鋪,看見剛才喝斥自己的老婦手裏端著一 碗鮮竹雞湯,正在好言勸慰一個消瘦的年輕男孩進食。那個男孩半躺 在竹椅上,一臉的煩燥與不耐。 “乖兒,這是你最愛吃的,你以前不是一日不吃一日不歡的嗎……” 她還想勸兩句,那少年突然一伸手將那碗雞湯掃在地上,然後人重重 地倒在椅中似乎昏了過去。那老婦幾乎要哭了,一抬頭見陸展亭站在 門口,眉毛一挑剛想喝罵。 “他中毒了!”陸展亭淡淡地道。 “你說什麼?” “信不信由你,別再給他喝竹雞湯,竹雞喜食半夏,他中的就是竹雞 湯裏帶的半夏毒。用生薑兩斤搗汁,取一盅拌白礬細末調勻,給他喂 下就好了。”他說著便咬著重陽糕走了。 陸展亭走不多遠,見一夥乞丐也在往前走,他靈機一動,跑了上去搭 訕道:“我是新來的,正沒處過夜,請問這哪裡方便能落個腳?” 那乞丐一回頭,居然也是一個獨眼龍,他上下掃了一眼陸展亭,似乎 對他的外形還算滿意,道:“聽你小子口音,金陵人士?” “是打那過來的。” “大地方來的啊。” “哪裡,哪裡。” “這地方可是我們哥幾個的,你要想加入要意思意思。”那獨眼龍盯 著陸展亭的臉,陸展亭想了想,連忙把才咬了幾口的重陽糕放他手上 。獨眼龍似乎也不貪,心滿意足地接過,道:“跟我們走吧。” 那是城郊野外的一處荒廟,四處都是斷牆殘瓦,廟裏不漏雨的地方都 被先前的乞丐占了,陸展亭只好將就著找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地方躺了 下去。他現在常常覺得睡眠不足,夢裏始終有亦裕在追趕,即使能睡 熟,也總是很快驚醒。 背後是剛下雨的濕地,天氣也越來越冷,陸展亭睡到後半夜,實在受 不住,將廟裏那些神祖牌堆在一起,升了個火烤起來,到了天色快大 白的時候,又困了起來,便又靠在牆上睡了過去。他一進入夢鄉,亦 裕,蛛兒那些交替的人物便紛迭而來。 他夢到了蛛兒的哭泣,亦裕的冷笑,自己無力地掙扎,他猛然睜開了 眼,卻看見對面站了一個穿紅綾子縐裙,紅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 巾兒的小姑娘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她一對柳眉似黛,秋水含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展 亭,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陸展亭先是驚訝,即而在她這麼不加掩鉓地注 視下,顯得有點尷尬的模樣。 “你救了小四子?” 陸展亭輕咳了一聲,問:“小四子是誰?” “就是中了半夏毒的那個。” “沒有!”陸展亭連忙答道,他似乎一下子清醒了,連忙爬起來笑道 :“小姐你認錯人了。” 那個小姑娘回過頭,對門外道:“老嬤嬤,是這個人獨眼龍嗎?” 外面走進來一個青衫老夫人,她一見陸展亭立刻眉開眼笑 ,道:“ 就是他,就是他!他昨天跟我說生薑配白礬可救小四子。以前小四子 昏過去都要隔個一天才能醒過來,昨天才喝一碗姜湯就醒過來了。” 陸展亭苦笑道:“我說了薑汁配白礬嗎,我說姜汁配白醋,拿來沾雞 肉。” “我不想跟你多費口舌,你叫名字?” 陸展亭脫口道:“蛛兒!” “珠兒?”那小姑娘一臉好笑。 “蜘蛛的蛛。” 那個小姑娘突然手一揮,一條烏黑的蟒鞭纏住了陸展亭的脖子,她剛 才還笑語盈盈的臉一下子變得滿面冰霜。“你今天跟我去看一個人, 看好了,我給你一百兩銀子……”周圍的乞丐一陣驚歎,小姑娘得意 地道:“如果你治不好!”她輕哼了一聲,將手中的鞭子一勒,陸展 亭連忙揮手,那根鞭子猶如靈蛇一般滑走。 “姑娘,我可不是大夫!”陸展亭苦笑道:“我看你一出手就是百兩 銀子,做什麼不請一個正經的大夫呢?” 那女孩子脫口道:“自然都請過了,連御醫都看過了,都看不好。” 她說到這裏語氣一滯,烏黑的眸子帶了一層輕沙,似乎想哭,但最終 又惡狠狠地瞪向了陸展亭。她嘴裏那句威脅的話還沒出口,陸展亭輕 歎了一聲,道:“那我們就去看看吧。”那紅衣女孩子一愣,陸展亭 又微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微笑時,那張淡色的薄唇輕彎,顯出一道憂美的弧度,女孩子那一 刻心想:“這醜八怪也不是十分的醜。” “我葉慧蘭。” “蘭心慧質,好名字。”陸展亭伸了個懶腰,道:“我餓了,既然要 我看病,總不能讓我餓著吧?” 葉慧蘭輕哼了一聲,旁邊的老夫人連忙笑道:“這葉家,可是楊州數 一數二大戶人家,家中不但有在都郡當將軍的少爺,還有葉家本身還 是楊州城裏最大的鹽商,別說是做一頓吃的,就算是做一頓滿漢全席 也不在話下。這楊州府最好的廚子就在葉府。” 葉慧蘭玩弄著手中的鞭子,全然面無表情,陸展亭則拍手笑道:“那 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葉府果然是豪宅,別人門口置放的是一對石獅,唯獨葉府的門口擺置 了一對銅獅子。整個葉府的占地面積大約有十幾公傾,從別院到正院 ,處處顯著奢華,但又不顯得庸俗,透著舉重若輕的大富,便另顯了 一種貴氣。黑色琉璃瓦、粉白的牆,青磚地,銅鶴、日晷掩映在綠樹 叢中,或俏立於白玉石階下。四周是綠柳周垂,台榭回廊,細枝末節 處又似乎透著江南地的婉約。 “先去看看我爹爹!”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道:“先吃飯吧!” “你這個醜八怪!”葉慧蘭眉毛一挑,卻被陸展亭笑著駁回,道:“ 你爹爹被這麼多神醫看過,即然沒看好,想必也沒看壞,一時半會兒 死不了。我可是從昨晚就沒吃過半點東西,不先救自己,恐怕沒命去 救你爹!” 葉慧蘭一咬牙,道:“帶他去偏廳!” 陸展亭坐到了富麗堂皇的偏廳當中似乎還不滿足,他笑道:“你們廚 子既然是全楊州最好的,那麼我就隨便點了,秦淮八件就不要了,那 菜式粗俗。我也不麻煩,還是來你們幾道地道的楊州菜,清蒸鰣魚, 銀菜雞絲,清燉魚翅,這季節鰣魚有點過了,不過想必難不倒你們葉 府。其實我這個人不是挺愛吃蘇菜,我偏愛口味清淡的浙菜,你再給 抄個龍井蝦仁,點心就隨便吧,有千層油糕同翡翠燒賣就可以了。” 葉慧蘭的一張粉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半天才擠出一句:給他做。 陸展亭好像沒看到葉慧蘭氣極卻又在拼命忍耐的臉,他手拿著筷子, 欣賞著周圍垂掛的畫卷。他轉了一圈,停在一張畫前面,自言自語道 :“好好的一幅功架,可惜眼界忒小,畫虎不成反類貓,可惜!“ “你說什麼!”葉慧蘭再也忍不住了,她跑過去指著陸展亭道:“你 這個乞丐懂什麼?這可是當今天數一數二的才子畫的。” “數一數二的才子?”陸展亭詫異地道,他回轉頭細看了一下畫面, 才哈哈笑道:“我說誰這麼半遮半掩的,原來是傅青山的大作。” 陸展亭看到她滿面的關切,頑皮性子又起,道:“你知道為啥?”他 裝作神秘地道:“因為我是一個收破爛的,每天都能收到好多別人丟 出來的破爛裏頭有傅青山的畫,我真是想不知道也難啊!” 葉慧蘭氣急,但她除了舞刀弄槍,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也吃不准陸 展亭說得是真是假,想到自己仰慕的才子所作的畫居然被人當垃圾似 的丟掉,她即羞且憤。陸展亭已經坐到了桌子前,開吃送上來的第一 道菜。他挾了幾筷子,皺了皺道:“這清蒸鰣魚火候還不錯,可惜拿 來蒸魚的籠子太過密封,這水汽上來又滴在魚身上,憑白無顧的沖淡 了幾份魚鮮味,多了幾份清水汽。”他回轉頭對上菜的侍女一本正經 地說:“你以後跟那廚子說,最好的方式是是在蒸籠下掛沙棉,就可 以確保魚味純正了。” 葉慧蘭忽然發現這個乞丐實在是有夠討人嫌,她氣呼呼地走過去往陸 展亭跟前一坐。陸展亭好像直到現在才看清她的臉色,嚇了一跳,立 刻乖巧的不再說話。以後的飯吃的很沈默,葉慧蘭發現這個乞丐吃飯 提筷夾菜,很多動作都做得極其優雅,而且他對菜也似乎只是淺嘗即 止,於其說他在吃菜,不如說他是在嘗菜。葉慧蘭雖然對琴棋書畫一 點不懂,但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自幼又喜歡與下人一起廝 混,非常清楚這裏面的差別。如果不是幾十年的習慣,絕對養不成這 個乞丐的動作。這麼想著她憑空對眼前這個醜八怪多了幾份認同與好 奇,她很快又發現他似乎總是在笑,看起來是一個很開朗的人,可是 當他不笑或者沈默的時候,會發現他的目光中總是有一些憂傷。 陸展亭吃完了飯,摸了摸肚子笑眯眯地道:“酒足飯飽,可以去看一 下你的爹了。” 葉慧蘭似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隨口嗯了一聲。兩人出了偏廳,廳口 有兩把軟椅,葉慧蘭坐了上去,陸展亭哈哈一笑道:“吃飽不走兩步 哪裡行,我走著去,你坐吧!” 兩人約莫走了一柱香的路程,一路上陸展亭似閒庭信步一般。等進了 一處園子,園子題牌名為竹心園,園子裏的景色果然同外面大異其趣 ,周遭栽滿了竹子,品種以龜甲竹、實心竹、唐竹為主,近窗櫺附近 一邊栽種了金鑲玉,竹幹整體金黃,每節卻有一條綠道兒,相鄰兩節的 綠道兒交錯而生。另一邊則是一叢玉鑲金,碧綠的竹幹,每節卻鑲嵌一 條黃道兒。兩叢極珍貴的竹子相眏成趣,陸展亭順手摘了片竹葉放置 於鼻端輕吸了一口氣。 門內有一女傭走了出來,她手裏端著一碗藥殘渣,見葉慧蘭站於門外 便行了個禮。 “爹爹,喝了這藥好些了嗎?”葉慧蘭問。 “回三小姐,藥老爺一頓也沒少,只是不見效果。仍舊胸悶氣短,頭 暈目眩,胃口也差,前些天藥房裏開了一些補藥,熬燉了老爺服了, 臉色也沒什麼變化。” 陸展亭伸出手指沾了一下藥汁,放進嘴裏,道:“你們家老爺病了有 多久了?” “十多年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藥。” “我爹素來懂得愛惜身體,以前即使沒問題,也會服一些湯藥調理, 冬令夏至,我們也從來不會忘了給他進補。你說我爹爹會不會像小四 子那樣也種了什麼毒。“ 陸展亭不答,而是推門進了屋,見裏面有一個消瘦如骨的老者正昏躺 於床上。他伸出手搭了一會兒脈,然後又讓葉慧蘭將所有曾經開過的 方子都拿來。他一張一張的翻閱,直到掌燈時分,才吃了幾口飯菜, 又接著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方子。他見最初的方子上有一些朱筆批示 ,葉慧蘭告訴他這是當初葉家老爺子精神好的時候對這些方子的評價 ,葉老爺子據說自己也是一個通曉醫術之人。陸展亭聽了微微一笑, 然後詢問了一些葉老爺子的飲食愛好。 這麼一個看上去落魄到極致,又醜又髒的男人翻書閱卷竟然是如此的 和諧,葉慧蘭對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強的探索的欲望。 近半夜,陸展亭才放下卷宗,打著哈欠道:“你父親是陳年舊疾,我 不敢保證肯定能治好他。但是如果你要我治他,首先要答應我兩個條 件。” “哪兩個?”葉慧蘭脫口而出。 “第一,我要搬進竹心園與你父親同住,這三個月內除我以外,不得 有人進入竹心園……” “你說什麼?”葉慧蘭想也不想一口回絕,道:“我父親從來是被人 伺候慣了的,我怎麼能放心的把他交給你這個醜八怪?” 陸展亭一笑,深深作了一揖,道:“那我可就幫不上忙了。”他剛起 身,葉慧蘭一伸手攔住他,咬著牙道:“我憑什麼信你這個醜八怪? ” 陸展亭聽了,仿佛覺得這是個再好笑不過的理由,不由露齒一笑。葉 慧蘭不禁有一點發呆,那笑容看起來有一點懶散還帶了一點漫不在乎 ,陸展亭笑道:“其實我也常勸別人不要相信我。” 葉慧蘭愣然半天,才道:“二個月!”她見陸展亭面露詫異之色,便 心有不甘地喃喃道:“兩個月之後,我大哥就回來啦,我就做不了主 了。” “好,兩個月就兩個月。”陸展亭一笑,又道:“我還有第二個條件 ……如果你爹爹好了,我就要走人,一百兩銀子你要記得給我,另外 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許再來找我。” 葉慧蘭不屑地道:“等真有這麼一天,我巴不得你早早消失呢,又醜 又臭又髒的。” “成交!”陸展亭微笑道。 可沒隔一天,陸展亭的舉動差點讓葉慧蘭撕約,他即沒開口要一些珍 稀藥材,又沒有要一些特殊的器具。倒是要了一筐九江洞庭最上等的 橘子,又要了一大堆的書。一些暗中監視的僕人對葉慧蘭說,陸展亭 就這麼著整天躺在院中,邊吃橘子邊看書,橘子皮丟臺上,看過的書 丟台下。 隔了十天左右,僕人回來跟葉慧蘭說,陸展亭這一次總算開口要藥草 了,不過只要一味甘草,說是他這兩天躺院子裏受了點涼,有點咳, 要點甘草來潤潤肺。葉慧蘭頓時覺得自己已經忍耐到了極點,她帶上 鞭子有心要去教訓教訓這個波皮無賴,走到竹心園,又覺得自己輕口 承諾,如今別說兩個月,兩個十天都未到就要反悔,又有一點抹不開 臉,心裏即氣又恨。她想了又想,終於悄悄地爬上圍牆想自己看個究 竟。 陸展亭果然在庭院當中,天色已晚,他也沒有回屋,而是抱著雙膝縮 在椅子中,他的頭深深地埋於雙膝之間。那個姿勢不知道為什麼讓葉 慧蘭的脾氣一下子消失地無影無蹤,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斷斷續 續微弱的抽泣聲,她仔細聽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陸展亭在壓抑的哭泣 。 葉家的僕人見葉慧蘭面無表情的回來,連忙問怎麼處理那個乞丐。葉 慧蘭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以後不用再去監視了,便留下一頭霧水的 下人自顧自走了。 第六章 葉顧生醒來好幾次都只發現一個臉上長著一塊大胎記的男人在身旁 ,只要他一醒就灌他喝一種滿是橘子味的鹽水。起先,他還沒什麼精 神詢問,漸漸地,身上有了一點力氣,便沒好氣地問道:“你是誰? ” 陸展亭將橘子瓣放入嘴裏,眼卻不離開書頁,淡淡地道:“你們家三 小姐請來的大夫!” 葉顧生沈著臉道:“你叫什麼,哪家醫館的,過去替什麼人看過病? ” “我叫蛛兒,蜘蛛的蛛,我沒進過什麼醫館,以前沒給什麼人看過病 。”陸展亭想了想,忽然高興地道:“不過我給一位張大人家的小狗 治過哮喘,那可是個三品道台。”他邊說邊將剛吃的橘子皮丟水壺裏 ,葉顧生忽然意識到自己平日裏喝的水就是這麼泡制出來的,又驚又 氣,他顫抖著手,指著陸展亭道:“你去給我把慧蘭叫來。” 陸展亭將那水壺放於一個爐子上,又隨手丟了幾根甘草,自己則往椅 子上一躺,道:“不用叫了,三小姐已經全全把你託付給了我。“他 轉頭得意地一笑,道:“這裏除了我,誰也不會進來!” “這個不孝女!”葉顧生氣得頭暈目眩。 陸展亭訝異道:“後漢有一位六歲的陸績,去九江見袁術,不過帶了 兩個九江橘子給母親,世人就稱他至孝,還賦詩雲:孝悌皆天性,人 間六歲兒。袖中懷綠桔,遺母報乳哺。雖然你家小姐十六歲了也不止 了,不過她弄了幾大筐九江的密橘,你怎麼能說她不孝呢?” 葉顧生聽他東拉西扯,氣得口乾舌燥,大呼水,陸展亭笑眯眯地端著 茶壺進去,葉顧生一嘗,又是橘子,鹽巴,甘草水,他一口吐了出來 ,道:“你去給我倒乾淨的水來!” ! 陸展亭也不同他分辯,只是將茶壺茶碗往他的床頭一放,笑道:“這 裏只有這一種水,你不喝就忍著吧!“ 葉顧生桀驁不遜,一生當中哪有受過這種氣,偏偏他渾身無力,又不 能起來打陸展亭,至於罵,陸展亭極是伶牙俐齒,他更加是罵不過陸 展亭。忍了一天不去喝那水,可是端上來的飯菜又根本沒有湯水,只 有幾樣時蔬小菜,一碗白米飯。陸展亭倒是讓他先吃了,再就著剩菜 扒了一碗飯。葉顧生忍到晚上,終於耐不住連喝了兩茶碗橘子水,他 聽到陸展亭在門外的輕笑聲,躺在床上是又氣又羞。 第二天,飯菜照舊端了上來,葉顧生硬撐著將菜都吃了個精光。陸展 亭見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就著剩下的湯汁扒了一碗白飯。葉顧生沒得 意多久,不久便覺得胸悶腹漲,頭又暈眩起來,只聽門外陸展亭淡淡 地道:“不好受,就多喝兩口水吧!”葉顧生不去搭理他,隔了一陣 子還是覺得口渴,終於忍不住又喝了兩碗茶。到了晚間,只覺得腹痛 如絞,連忙喊陸展亭扶他起來如廁,不一會兒就解出幾大塊堅硬如石 的東西,當中又不停地排氣,葉顧生見陸展亭在一旁捏著鼻子似笑非 笑地看著他,不由氣惱之極。但躺回床上,發現堵了十幾年的胸口一 下子暢快起來,不由了暗暗稱奇。 他心裏雖然覺得陸展亭恐怕確實有些門道,但他自負慣了,也被人奉 承慣了,遇上一個對他愛理不理的陸展亭心裏的好勝之念大起。身體 一好,便開始與陸展亭談古說今,他的目的是想讓陸展亭對他肅然起 勁,但結果是陸展亭讓他暗暗心驚。陸展亭極其博聞強記,多年前看 過的一段文能一字不差的背誦,對任何事物能橫貫縱連,獨劈蹊徑, 不拘泥於一格,有自己獨特的看法。葉顧生越談越心驚,心想以此子 之學,只怕不在當 今任何一位才子之下,偏偏自己從來沒有聽過他 的名字。 可是他對陸展亭的敬佩又往往被陸展亭對他的見解充滿了譏諷的口 吻給沖得煙消雲散,一席話下來每每氣得半死。但是第二天,他又忍 不住換了個新話題與陸展亭辯論 ,如此這般過一個月。 一日,他在談到自己的處方時,嘲諷陸展亭用藥粗鄙,不懂得彰顯君 臣相輔之道。比如《泊宅編》橘皮雖然是一種特效可以寬膈降氣、消 痰逐冷之物,但若是藥方中於佐以半夏、南星、枳實、茯苓等,這藥 方才能相得益彰。 陸展亭放下書,想了想,嘴角一彎輕笑道:“說得是,這藥方果然簡 單了些呢!” 葉顧生第一次得到陸展亭的認可,不由大喜,誰知道陸展亭接著說: “你想啊,我平時只給貓狗看病,狗狗貓貓們一是不會化錢看很多大 夫,自然不會吃很多藥,也就不會氣息不暢,脾胃有冷積之物,貓狗 更加不會對大夫指手劃腳,所以你有看過狗或者貓得過什麼福貴病嗎 ?” 葉顧生這一氣非同小可,騰從床上爬了起來,於此同時院中又衝進來 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濃眉大眼,穿了件醬紫色箭袖束腰長 袍,外置海龍皮小鷹膀褂,一臉的怒氣,後面跟著的卻是一臉委屈的 身著杏黃衫,花披肩,蔥白裙俏麗的葉慧蘭,再後面跟著的卻一個身 著淡青色軟綢長衣,外罩藏青色綢鍛背心的白面書生。 “慧明,慧蘭,你們來得正好,給我把這個畜生拿下,他居然敢出言 辱駡老夫!” 剛才還一臉怒氣的葉慧明看見葉顧生精神矍鑠地站在大門口,高聲喝 罵,不由都愣在了當場。葉慧蘭高興地道:“爹,你能起床啦!”她 說著便走過去,拉著葉顧生的衣袖。 葉顧生剛想對女兒露出憐愛之色,但似乎忽然想起正是眼前這個寶貝 女兒弄來了陸展亭,不由狠狠瞪她一眼。葉慧蘭則衝著那個白面書生 吐了吐舌頭。 葉慧明走到陸展亭面前,見他連忙誠惶誠恐地站起在來,不由溫言道 :“我剛才聽小妹把你請回來,還道是欺世盜名之輩,險些錯怪了仁 兄。” 陸展亭竭力彎著腰,一幅謙卑的模樣,盡可能將臉面朝下。他知道後 面跟著的這位就是當今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雖然四大才子其實互 相都沒有見過什麼面。但他與傅青山同是出身仕族,多年前曾短短的 碰過一面。如今他臉上弄了一塊大胎記,看上去容貌大變,可仍是心 有所忌。 誰知道傅青山根本連瞧也沒有瞧他一眼,只顧著問候葉顧生。陸展亭 心中鬆了一口氣,他轉身出了竹心園。他剛走沒幾步,突然聽到後面 有人追了上來。葉慧蘭追上了他,一揚眉道:“醜八怪,你要去那裏 ?” 陸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眉毛,笑道:“去你們葉家的帳房拿一百 兩銀子,然後走人啊!” 葉慧蘭心情很好,所以也顯得特別和顏悅色,道:“我看你也沒別處 可去,不如就留在葉家吧,我等一下讓管家給你安排一個住處。“ 陸展亭笑了,他道:“不用了,把我的酬勞給我就好。“ 葉慧蘭面露驚訝之色,忍了忍,終於還是道:“醜八怪,你要知道在 楊州府,葉家自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別人想求都求不來在葉家 做事呢。” 陸展亭愁眉苦臉道:“那我更不能留在這兒了,我懶散慣了,可受不 了豪門大宅的規矩。” 葉慧蘭瞪了他半晌,這時傅青山在後面喚她,於是她便無奈地對身旁 的僕人道:“讓帳房去支一百五十銀子給他。” 陸展亭長長作了一揖,笑道:“多謝葉小姐。”他轉身就跟著僕人走 了,連頭也沒回一下。 張管家將一包銀子往臺上一扔,似乎有一點看不慣這個不識抬舉的乞 丐。陸展亭將銀子拿上,笑呵呵地出了門,當葉家那扇朱漆大門在身 後關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眯著眼迎著陽光,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他在楊州街上又買了兩身衣服,找了一個地方換下身上葉家的 那身僕人裝。當他戲著腰帶從巷子出來,看到街上一隊黑甲鐵騎穿過 。陸展亭不由臉色一變,黑甲鐵騎從來都是皇室的護衛隊,只有附近 有皇室的人出現,才會有黑甲鐵騎的身影。 他忍不住一陣慌亂,站在巷口不知道該進該退,就在這個時候,他突 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忍不住脫口啊了一聲。他扭頭看見葉慧蘭正皺 眉看著他,道:“你怎麼回事,我叫了你半天,你都不吭聲。”她仔 細看了一下陸展亭,又問:“你不舒服嗎,怎麼臉色那麼差?” 陸展亭才意識到自己有一點失態,連忙笑道:“還不是被你嚇的,你 來找我做什麼?” 葉慧蘭一笑,剛想開口說話,卻聽有人溫和地道:“小蘭,你在大街 上迎接我們嗎?” 陸展亭與葉慧蘭同時一抬頭,見一匹棗色的馬上坐了一個英姿颯爽的 男人,一襲銀白色的騎裝,白淨的皮膚,英挺的五官,整個人看上去 儒雅又不失英氣,正是皇朝新封的福祿王亦仁。陸展亭這一驚非同小 可,他幾乎用足了全身的勁才忍住不轉身就跑。 他聽到葉慧蘭親熱地叫了一聲姐夫,才看到亦仁的身後是車馬隊伍。 亦仁似乎根本沒有看到陸展亭,他一翻身俐落地跳下馬,笑道:“你 姐剛才還在念叨你呢。” 葉慧蘭道:“姐夫,你們回來怎麼也不早一點通報,剛才才接到黑甲 騎兵的通報,弄得現在我們府上一片大亂。” 亦仁有一些訝異,歉然道:“我與你姐不早點告訴你們,就是不想你 們麻煩。你姐有孕在身,思家心切,回到家就行了,不用那麼見外。 ” “那怎麼行,你是當朝的王爺嘛!”葉慧蘭一轉身見陸展亭正悄悄地 轉身想要溜走,連忙大聲喚住他,道:“醜八怪別走!我要你照顧我 姐,五百兩銀子!” 亦仁像是才注意到陸展亭,笑問:“這位?” 葉慧蘭剛想說,陸展亭已經搶先道:“小人是葉府的下人,叫葉二。 ” 葉慧蘭有一些訝異,但她好像覺得葉二比蛛兒順耳多了,也就滿意地 笑笑,沒有反駁。她轉身對亦仁道:“這醜八怪,人醜,但是還挺會 伺候人的,我特地挑來伺候姐姐的……”她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後面 馬車裏,有一個人掀開簾子,低聲喚了一句,葉慧蘭立刻高興地直奔 那人而去。亦仁微笑著衝陸展亭點了點頭,道:“有勞!”然後翻身 上了馬。 見亦仁根本沒有認出自己,陸展亭不由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就算 陸展亭有一百個不情願,也只好硬著頭皮同他們一起走了。等再回葉 府,上上下下已是一片張燈結綵,陸展亭不由感慨葉府確實人手充足 ,動作麻利。 葉府裏面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人來在意陸展亭,他就在院子裏四 下閒逛。他隱約聽到一片喝斥聲,便好奇地尋聲而去,只見一個灰色 老婦正在氣急敗壞的喝罵一個小丫頭,道:“你真是醜人多作怪,這 可是大小姐最喜歡的菊花,二小姐說了要進獻的,你不但打爛了,還 把花給踩了。我如果是你,就早早投井算了,免得等下活活被打死! ” 那個小丫頭一聽,嚇得渾身顫抖哭個不停,陸展亭見她膽怯的模樣, 又見那老婦人上去又是掐又是扭的,不由心中氣憤。但想到自己的處 境,只好暗暗克制,心想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惹麻煩。他正想掉頭走 開,那個小丫頭被老婦又打又搡的,一不小心摔在地上。陸展亭只是 匆匆一瞥,就連忙衝了出去,一把抓住老婦人還要揮下去的手,衝那 小丫頭叫了一聲:“蛛兒!” 那小丫頭滿面淚水,聽到陸展亭如此大聲喚她,先是一愣,即而怯怯 地道:“我不叫珠兒,我叫芳兒。” 陸展亭定睛一看,那個小丫頭雖然也是面目扁平,但相貌要比蛛兒好 出許多。不由心中一陣失落,但卻再也不肯讓老婦人打這個小丫頭。 “不過是一盆菊花罷了,葉慧蘭要問,就說我打碎的。”“呸,你是什麼東西,敢來這裏撒潑!你知道這一盆西域富貴菊要多少錢,夠買十個八個你的。”陸展亭耐著性子,道:“送你家大小姐,也不一定非要菊花不可,又何需如此大驚小怪!”“你不要怪馬嬤嬤。”芳兒抽泣道:“是一定要菊花的,大小姐說過以後送她花,只能送菊花的。”陸展亭這下驚訝莫名,道:“這又是為何?”芳兒怯怯地看了一眼老婦,見她在旁邊喘著粗氣,才道:“當年小姐去選秀,王爺在她的畫像旁邊題了一句: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挑了小姐當王妃。”陸展亭哈哈大笑,道:“那也沒啥, 一盆菊花再名貴,你們葉府如此 財雄勢大,再換一盆好了。” 芳兒又抽泣起來,道:“葉府是沒有菊花的,只有蘭花,大小姐在沒 出閣之前,最不喜歡菊花,二小姐更是喜愛蘭花之極,所以只這一盆 ,還是剛才二小姐吩咐張管家匆忙出去買回來的。現在再要出去弄一 盆稀罕的,也來不及了。”說完她就在那邊號啕大哭起來。 陸展亭也張嘴結舌,那馬嬤嬤也帶著哭腔又過來掐芳兒,道:“你這 個掃把星!”陸展亭一把拉住她,問:“那你們府上珍貴的蘭花一定 不少吧?” 馬嬤嬤錯愣不已,道:“自然!” “那就拿一盆最好的秋蘭過來。”陸展亭笑道,她見馬嬤嬤一臉懷疑 ,便又說:“怎麼著也好過你們等下空手過去,我再教你說幾句話。 ” 這時有一個男仆匆匆過來,喝斥道:“馬嬤嬤,你做什麼,還不讓芳 兒把二小姐的禮物送過去!” 馬嬤嬤一陣慌亂,連連應是。等那僕人走了,她一咬牙,彎腰挑了一 盆簡潔的白蘭,道:“這一盆便是最新的名貴秋蘭,名喚素心。” 陸展亭哈哈一笑,道:“就是它了。” 芳兒小心翼翼地將那盆蘭花放到葉慧儀的面前,她幾乎不敢去看葉慧 蘭的臉色。身著五彩絲繡石青鍛裙的葉慧儀長得冰肌似雪,綠鬢如雲 ,她的臉有淡淡的倦色,見了面前的一盆蘭花,便笑問:“這秋蘭長 得挺好,叫什麼名兒?” “回王妃,叫素心。”她咬了咬牙,終於將陸展亭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道:“因為這種蘭花長得脫俗,有芳貞只會深山,紅塵了不相關之 譽,所以人又稱是蘭中之菊。” 葉慧儀忍不住臉露驚訝之色,反復念了幾遍:芳貞只會深山,紅塵 了不相關,歎道:“果然有人淡如菊的意思呢。”她低頭看著芳兒, 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芳兒見她語氣頗為和善,鬆了一口氣,連忙道:“奴婢叫芳兒。” 葉慧儀回轉頭對葉慧蘭,笑道:“妹妹,幾年不見,你真是學問見長 了啊,連用的人也這麼有靈氣。” 葉慧蘭自己根本是一頭霧水,見葉慧儀喜笑顏開,便也跟著自得地道 :“姐姐你不在家,哥哥又是長年在外征戰,我要是不學著動動腦子 ,這家還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 她一開口,把桌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起來,紛紛道真是苦了小三兒了 。葉慧儀將桌上的水果撿了幾個,給身後隨侍的婢女,道:“賞她吧 !” 芳兒拿著那點水果,跟夢遊似的走出大廳,她見陸展亭笑眯眯地站在 牌樓下,連忙跑過去,拉著他笑道:“你看到了沒有,大小姐,王妃 娘娘賞我東西吃了呢,還誇我有靈氣。”陸展亭見她如此開心,也跟 著笑了起來。 芳兒拉著他,一路奔到花園內,兩人躲到假山石中分吃水果。芳兒天 真爛漫,陸展亭則生性放浪形駭,兩人吃過東西之後,就躺在假山洞 裏閒聊了起來。兩人聊了好一會兒,聽到有人嬉笑之聲,有一女子嬌 媚道:“你每次來都說帶我走,每次都是誑人家,我看你的心根本就 在葉家二小姐身上,只不過拿我解渴罷了!” 芳兒一聽聲音,笑道:“是雲兒姐姐!”她說著便從假山洞裏跳了出 去,陸展亭聽那聲音不對,想要拉住芳兒已經來不及,兩人從洞裏出 來,就看到假山背後有一男一女正在纏綿。那女子長得滿面嬌媚之色 ,衣裳半褪,而與她摟抱在一起的正是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 兩人一見假山石洞裏跳出來兩個人,慌忙跳開,整理衣物。陸展亭見 了這一幅情景,心裏暗暗叫苦,他拉了芳兒就想走。誰知道卻被傅青 山喝住,道:“你們這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裏幹什麼?” 陸展亭略皺眉道:“這位公子,雖然我倆在這裏同兩位幹的事不一樣 。但今日這事我們會權當沒有看到,我們兩不相干。” 那個雲兒已經整理好了衣物,她拉著傅青山的衣袖道:“快想法子, 被二小姐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傅青山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他突然聽到風中傳來一陣人語,正是葉 慧蘭又脆又亮的聲音。他突然臉一沉,喝道:“你們倆個下人居然敢 在這裏苟且,當葉府沒有人了嗎?” 那雲兒也是連忙道:“芳兒,你這死丫頭,還要不要臉,知不知道羞 恥。” 陸展亭見他倒打一耙,不由又氣又急。芳兒那見過這仗勢,只知道在 一旁抽泣。傅青山與雲兒你一句我一句,很成功地將在花園中漫步的 一群人引了過來。 傅青山一見葉慧蘭,便佯裝生氣道:“你看這對下人,居然在這裏不 知廉恥的苟合!” 芳兒連連擺手抽泣道:”不是的,不是的。” 陸展亭則不怒反笑,道:“剛才確實是有一對狗男女在這裏苟合來著 。”他用手一指傅青山,道:“你看,他的腰帶還沒戲好呢!” 傅青山嚇了一跳,反射地去看自己的腰帶,一低頭就知道上了陸展亭 的當。他見葉慧蘭正看著自己,連忙道:“蘭兒,你要相信我,我也 算飽讀詩書之人,怎會做這種不知廉恥之事?”他指著陸展亭道:“ 這種下人,才是枉顧禮法,不知羞恥之人。” 在一旁一直沒吭聲的葉顧生突然插嘴道:“這個人是很討人嫌,不過 他讀的書絕不會比青山你少。” 他一開口,把傅青山臉憋了個通紅。 葉慧儀溫和地對芳兒道:“你怎麼會同這人在這裏。” 亦仁也笑道:“就是,還是問清楚,說不準大家一場誤會。” 芳兒咽了一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陸展亭,低聲道:“我來謝謝葉二 。” “謝什麼?” “謝他,謝他……那個蘭花……”她見葉慧儀滿面好奇地看著她,一 咬道:“我,我把二小姐的菊花給打了,是葉二教我把蘭花獻給王妃 娘娘,我想請他吃娘娘賞的水果,不,不想給人看到。“ 葉慧儀輕輕哦了一聲,看了一眼陸展亭,笑道:“你看來書讀得不少 ,連我爹爹都誇你呢!只是孤男寡女要避瓜田李下之嫌,你怎麼可以 隨隨便便同一個女孩子來這麼隱蔽的地方呢?” 陸展亭彎腰施了一禮,道:“自古君子坦蕩蕩,若是行止表裏如一, 人前人後一致,又何需慎獨?” 葉慧儀一笑,轉頭溫婉地道:“這人狂得很呢,同你喜歡的那個人有 幾分相像嗎?” 亦仁笑了,溫和地道:“你又想做什麼?” 葉慧儀不答,而是轉頭微笑著道:“即然你們各指對方行了不軌之事 ,卻又都沒有真憑實據,我若是判哪個有罪,你們恐怕都不服。這樣 吧,我看你們倆個好像都自負才學,那麼就以你們才學短長來定你們 有罪是否,你們看如何?” 陸展亭皺眉不答,傅青山一甩頭髮,朗聲道:“聽憑王妃發落。” 葉慧儀又轉頭笑問陸展亭:“你覺得如何呢?” 陸展亭掃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的芳兒,悶悶地道:“聽憑王妃發落。 ” 葉慧儀點頭說了一聲好,又問:“你們想要比試什麼呢?” 傅青山傲然道:“但憑王妃定題。” 陸展亭則簡單地說了一句,道:“隨便!” 葉慧儀笑道:“青山是我們的世交,這位先生的來歷,小蘭在路上已 經同我講過了,你也算不得我們葉家的人。所以如果你們當中有一位 落敗了,我只罰我們家的婢女,一律打上五十板子,攆出去。我們葉 家可容不得德行敗壞的下人,聽懂了嗎?”她這一番話,把芳兒與雲 兒都嚇得是面無人色,雙腿發軟。 傅青山冷哼了一聲,陸展亭則是面無表情。葉慧儀才笑著輕吐貝齒道 :“我今天就考你們寫字。我這就讓人給你們拿筆,每人一個粗絹籮 ,請你們用不同的字體寫出壽字,時間是一盞茶,到時候誰寫的壽字 多,便算誰獲勝,如何?”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1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