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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兩人出了個門繞了個圈,進了一家脂粉地,陸展亭原本就是這裏的常 客,葉慧明又是新貴,這些粉頭素來有眼色,一看他們倆進來,立馬 把他們圍了個水泄不透。陸展亭有心要走,但幾次都被葉慧明死死拖 住。 他無奈地被一些人拖到一個大包廂中,葉慧明早喝得神智不清,一進 包廂便與幾個女子倒在榻上,衣服一脫,胡天黑地起來。陸展亭卻暗 暗叫苦,眼見幾個相好滿面哀怨,粉臉貼上來,玉手摸下去,陸展亭 突然大叫了一聲站了起來,將那名女子甩脫。葉慧明聽了,半轉頭笑 道:“你怎麼搞的,還站著,枉負風流才子名啊,不會不行了吧!” 陸展亭一時間面紅耳赤,含糊說了一句我還有事,逃也似的出了包廂 ,後面的女子連忙嬌聲追了下去,葉慧明也是兄弟兄弟,跟你開玩笑 呢,慌忙披上衣衫追著陸展亭的背影喊道。 陸展亭奔出大門一陣,剛舒了口氣,突然聽人喊了一句,道:“陸公 公,沒想到您居然在此。”陸展亭張嘴結舌的看著滿面堆笑跟自己打 招呼的這位瘦個商人,不正是那位獻了鳥兒嘴的錢商人又是誰。後面 追上來的人則是目瞪口呆的看著陸展亭,錢商人卻不知其中關聯,仍 舊不停地巴結著。 陸展亭突然一把推開那商人,一口氣奔回了自己的小屋,拉過被子蓋 住了頭,像個孩子似的哭了個夠。他從小聰明伶俐,長大了更是才動 天下,是多少大家閨秀,紅樓花魁朝思夢想的物件,現在卻成了空有 其表的男人。他越想越恨,卻又不知該如何洩憤,手抓著棉被狠狠地 撕扯著,偏偏那棉被還結實的緊,扯了許久也扯不破。他氣急,腳一 踹想將棉被蹬地下去,誰知一腳下去卻是狠狠地踹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 “哎喲!”亦仁輕呼了一聲痛,但他臉上卻仍是滿面微笑。 陸展亭乍一見有人,想要掩鉓臉上的淚水,剛轉過頭去擦淚,卻被亦 仁抓住,道:“哭就哭了,有什麼遮掩,男兒情到傷處也是可以流淚 的。” 陸展亭一想,他反正也見著了,自己就不用矯情了,亦仁坐在他的床 頭,看了他半晌,才溫和地道:“展亭是不是想做回以前那個展亭? ” “什麼?”陸展亭嘶啞地問。 “那個醉臥花樓,風流快活的陸展亭?” 陸展亭悶不吭聲,亦仁輕笑了一聲,道:“明白了,我來幫你!”他 說完就出去了,留下一頭霧水的陸展亭。 餘下幾日,陸展亭躲在房中,哪裡也不去,誰也不見,葉慧明來了也 是碰幾鼻子灰。陸展亭一個人看書看無聊了,將書蓋在臉上,縮在椅 中。他聽見一陣腳步聲,不由不耐煩地地道:“滾,我不是說了叫你 們不要進院子。” 他話音一聽,就聽到一女子幽怨地道:“難道我也不行嗎?” 她的話一出口,陸展亭將臉上的書一把揭開,吃驚地道:“子青?” 那個圓臉,嘴略微豐厚,一說話便眉開眼笑的不是蘇子青又是誰。陸 展亭連忙跳下椅子,手忙腳亂地道:“子青,你坐,你坐!” 子青撲哧一笑道:“你這個皮猴子,怎麼回金陵這麼多天,也不曉得 回家看看。” 陸展亭尷尬地笑了笑,道:“我還當你們不願見到我。” 子青歎氣了一聲,將手中的楠木食盒放在臺上,掀開盒子,裏面露出 了一碗桂花粥,道:“聽王妃娘娘說,你最近在鬧彆扭,不大肯吃東 西。我做了你最愛喝的桂花粥,你給我一個面子,喝了它吧。” 陸展亭就算在任何人面前可以說不,也是見不得蘇子青歎氣的,連忙 拿起端起碗將那碗粥喝了個乾淨。他拿起空碗,衝蘇子青笑道:“子 青,完工。” 子青幽幽地歎了口氣,彎下腰,伸出拇指輕輕抹去陸展亭嘴角的粥痕 ,就像他小時候她常做的那樣。陸展亭像是呆住了,蘇子青附在他的 耳邊,道:“展亭,像你小時候那樣,這一次也讓我來幫你好嗎?” 陸展亭顫抖不已,他有一點不敢面對蘇子青,手足無措地坐在床邊。 蘇子青輕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笑道:“子青老了,不 像你這般看著,我把你的眼紮起來,你還當我不過才過雙十年華,而 你也才不過十一二歲,好嗎?” 她說著似乎也用不著陸展亭點頭,就用那塊絲帕將陸展亭的眼紮上。 陸展亭感覺到她解開自己的腰帶,在褪他褲子,他下意識拉了一下, 但蘇子青板開了他的手指。她將他半抱在懷裏,用手輕輕套弄著他的 分身,嘴輕輕蹭著陸展亭的耳腮,輕笑道:“展亭還是和以前一樣, 一點都沒變呢。” 陸展亭只覺得那種久違了酥麻感覺又回來了,那種急切想要得到釋發 的欲望在逐漸抬頭。他輕輕喘著氣,跟隨著那種韻律慢慢體驗著一種 暴發前的忍耐,隨著那只溫熱的手逐漸加快節奏,他的忍耐一步步頻 臨崩潰的邊緣,就在那種高潮一觸即發的時候,突然一種強烈的刺痛 從下身傳來,陸展亭慘叫了一聲。蘇子青慌忙問道:“怎麼了,展亭 ?” 陸展亭滿頭的大汗,他扯去眼上的絲巾,抓著它用力擠出笑容,道: “謝謝你子青,真得謝謝你子青,你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子青沈默了一會兒,似乎無聲的歎息了一聲,道:“你休息一會兒, 我以後再來看你!” 她退出了院子,院門外有一個婢女面無表情地正在等她。蘇子青跟著 那名婢女走了一段路,進了一道院門,見一個女子正在一個人下棋, 那婢女小聲道:“她來了!” 那女子也不吭聲,隔了一陣子,才道:“辦好了!” 蘇子青謙卑地道:“回娘娘的話,辦好了。” “他沒起任何懷疑嗎?” “回娘娘,展亭這個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他心眼實的很,絕對不會 想到我用針紮他。” 葉慧儀聽了,半轉過臉,冷笑道:“有的時候,我真奇怪,你到底有 什麼能讓陸展亭喜歡你。” 蘇子青頗有些尷尬,隔了半晌才道:“娘娘,我們都是小人物,知道 命比人強,明知道命該如此,於其處處跟命過不去,不如含糊一點, 徒個彼此自在。” 葉慧儀沈默了一陣,才將手邊的盒子丟給蘇子青,道:“賞你的。” 蘇子青打開一看,見是一對東珠耳環,黃金托,單只耳環上便有一對 東珠,連忙磕頭謝恩。葉慧儀又冷冷地問道:“那碗粥他喝了嗎?” “喝了,喝了!”蘇子青連忙道。 蘇子青走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太醫模樣走了進來,葉慧儀手捏白子似 乎不知道該放於何處,語氣有一些不耐地道:“你配的那些藥確定陸 展亭不會察覺?” “絕計不會!”那男人興奮的道:“這付藥原本是用於心悸病人,沒 想到會有如此功效,我將它沉澱了十日,又用碳抽色去味,再混於味 濃的桂花粥中,陸展亭絕對嘗不出來。” 葉慧儀聽了放下棋子眼望遠處,目光似乎透過了這些重重牆,深深地 卻無聲地歎息了一聲。 “娘娘!”那男人忍不住地道:“如果娘娘還需要,我還可以配出更 能讓他聽話的藥出來。” 葉慧儀嘴唇一陣顫抖,似乎忍了又忍,終於道:“快給我滾出去。” 陸展亭直覺得口乾舌燥,蘇子青似乎挑起了所有他積壓了許久的欲火 ,他無處釋放,只憋得面紅耳赤。他隱隱約約似乎見有人在床頭,他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拉住此人,兩人滾於榻中。他似乎隱約聽人說 :“對不起,展亭,愛你的法子,我只會這一種。” 陸展亭迷迷糊糊能看見是亦仁的面孔,亦仁也是當今皇朝中有名的美 男子,如今臉頰通紅,原本白暫的臉面染了紅暈,襯得他那雙烏黑的 眸子更加的幽黑。他掀開陸展亭虛掩著的衣衫,低頭親吻,沿著腹間 一路往下。陸展亭的腦子裏亂哄哄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想要急切 滿足那種身體的欲望,他的雙腿纏繞著亦仁的軀體,磨蹭著他的衣衫 ,看著亦仁埋伏在他的腿間,他隱約有種駭然,即使過去曾與自己一 宿纏綿的青樓女子也會矜持於花魁的身段,豈肯用嘴伺弄他,但那份 訝異很快就淹沒感官的酥麻當中。當亦仁用嘴替他釋放的時候,他覺 得整個人從高端飄到了低處,四肢軟麻,心中的渴求欲望卻更加強烈 。亦仁將他整個人半抱了起來,翻過去讓他趴著,陸展亭感到他在潤 滑自己的股間,過去強烈的痛感使他的身體忍不住收縮。亦仁在背後 抱著他,小聲安慰著他,他的手握著陸展亭的分身,引領著他很快又 上一次蹬上了高潮。那種強烈的快感,使得陸展亭根本無暇去顧及亦 仁身後的動作。他的頭頂著床褥,迷糊的看著床側面的那面青銅雕花 鏡。陸展亭看著自己與亦仁連為一體,亦仁從身後不停撞擊著自己, 他的臉上是興奮迷亂的神情。陸展亭甚至都來不及羞恥,亦仁又將他 翻了過來,換了一個新的姿勢。 那個晚上,動盪的床,搖晃的床帷,隔壁是靜靜的書架,窗外也很靜 ,只有淡淡月光灑過,鋪滿了紗窗與小徑上的每一顆鵝卵石,月光似 就這樣幽幽的被小徑引領著走向遠處,更遠處,一條接換著一條,因 此跨過了王府高高的門檻,穿過小巷,在那桃花渡口,微晃的水面上 終於找回了自己。 陸展亭從未嘗試過如此狂歡與狂野的一晚,並且是與一個男人,亦仁 似乎讓他明白那種顛峰一般的感覺,男人與男人之間做起來絲毫不會 遜色,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時候,亦仁抱著陸展亭一起洗了個澡,回到 床上的時候,被褥已經都被換過。陸展亭由始至終都將眼睛閉著,任 由亦仁擺佈。亦仁手腳輕柔地替他穿好內衣,然後摟著他睡下。 天剛一亮,亦仁便更衣起床,陸展亭聽他在床前一邊更衣,一邊低聲 對太監道:“今天不要吵他,讓他多睡會兒,還有他身上的褻衣怎麼 這麼硬,重新選鍛子做了。”隔了一會兒,亦仁洗漱完畢,又道:“ 你讓廚房去燉點湯,他起來了,你就讓他喝了,回頭你進宮跟我說他 都吃了些什麼?” 亦仁一走,太監輕手輕腳地過來,像是要替陸展亭掖一下被子,才發 現剛被吩咐不可被吵到的陸展亭正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床頂,他結結 巴巴地道:“老,老奴……” 他見陸展亭眼神緩緩地陰陰地瞥了他一眼,嚇得慌忙連滾帶爬的跑出 了屋子。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陸展亭一個人,陸展亭的耳邊仿佛又 聽到了不久前兩人纏綿時候的喘氣聲,尤其是自己的呻吟聲似仍不絕 於耳。陸展亭不由又呻吟了一聲,拉過被子將自己的頭包裹了起來。 他曾經體會到的男人性事,是亦裕高高在上的侵犯,自己則是被迫屈 辱的,甚至是痛苦的承受。 亦仁那些繁多的花樣卻像在跟他證明,床底之間歡娛第一,根本沒有 等級之分,似乎也與男女無關。陸展亭一個人傻乎乎的胡思亂想到, 是不是亦裕的做法太次了,所以才讓自己過去覺得痛不欲生?他隨即 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陸展亭,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還 是不一個男人。”他的動靜太大,扯動了下身,儘管亦仁做得很小心 ,很周到,下面仍舊是隱隱約約作痛。這更加觸發了他的怒氣,他捂 著屁股挪下床,一掃地下自己的衣服。當他抱著衣服要走出屋去的時 候,卻被老太監攔住了。 “陸,陸大人,你要做什麼,奴才替你做就是了。” 陸展亭一回轉頭,恨恨地說:“那正好,快替我放一把火,把這屋子 給燒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一個人在大街上麻蹭了一會兒, 終於去敲了葉慧明的大門。 葉慧明睡眼惺松,見陸展亭的臉色怒不是怒,恨不是恨,即像不平又 像悻悻然的一幅尷尬模樣,道:“兄弟,遭竊了?” “我從今天起就住你家了!”陸展亭咬牙切齒的道。 葉慧明愣了一會兒,才哦了一聲,他叫人給陸展亭收拾一間客房,剛 想探聽一點什麼,陸展亭已經打著哈欠,將他推出了門.他有心再接 再厲,但是家丁已經趕過來,說議事時辰到了。 亦仁還沒有正式登基,所以上朝一例被稱為議事,除了名頭不一樣以 外,其他一切照舊。葉慧明一路上騎著馬心裏納著悶,可沒等他惦記 多久,一到候朝堂,他就發現氣氛不對。 候朝堂裏沒有一慣看到的那些閉目養神的大佬們,這些人突然變得個 個精神抖擻,朝堂唯一的兩把椅子上破例坐滿了,過去只有亦仁坐了 其中一把,但是今天另一把上卻還坐著一個人。 一位滿頭銀髮,烏眉紅顏,身著黃色蟒袍的老者,他手裏握著兩個鐵 沙膽正轉得歡。一邊的亦仁仍舊是滿面堆笑的喝茶,慢條斯理的用茶 蓋撇著茶沫子。 “八宗親王!”葉慧明心裏一驚。這位老王爺是過逝聖武帝碩果僅剩 的弟兄,再加上他們弟兄關係好,手中曾握軍中重權,可謂是朝中赫 赫的鐵帽子王。亦裕繼任之後,他由於與太后關係不睦,一氣之下甩 了職務去南邊養老休息去了,如今複出朝堂,卻又不知為哪邊。 葉慧明正摧度著這位老王爺所站哪邊,八宗親王已經開口了,他沙啞 的聲音道:“弑父篡位是何等大罪,我絕不信我亦氏皇族有此等不仁 不孝之輩。”他說完了鼻間重重哼了一聲道:“更何況德仁帝既然還 未有確鑿證據證實犯有此等滔天大罪,龍牙灣找到的屍體慘破不已, 太后又不認這是皇上的屍首,那也不要急於判斷他已不在人間。再等 等看吧,孰是孰非,總要給人一個分辯的餘地,更何況他還是一朝之 君,是我等的主子!” 下面的大臣面面想覷,一時間鴉雀無聲,隔了好一陣子,亦仁才笑道 :“八皇叔,這紛紛繞繞也過去一個月之久,若是亦裕還活著,他早 就該現身了,為何到現在還音訊皆無?國一日不可無君,若太后一天 不認屍首,難道我們便要等他一日嗎?” “亦仁,你既然稱我一聲皇叔,那麼我想我還做得了這個主!更何況 ,即便德仁帝果然駕崩,誰將是改朝換代的新君,還得宗親商議了算 。”八宗親王說到這兒,嘴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又重重地道:“ 我已與太后商議過了,為確保太后等人的安全,從今天起有我的人接 替慈甯宮的防衛。” 亦仁淡淡一笑,道:“皇叔是長輩,自然皇叔說了算。” 八宗親王才得意地握著鐵沙膽揚長而去。這一堂議事會下來,一時間 氣氛又變得詭異起來,朝中各人有了各人的打算。 大理寺卿李侗一下堂便喚人來重審張太監,管事不懂,問不是都結了 案嗎。李侗歎道:“這江山多風雲,案子還是多審審才妥當啊!“ 管事道:“可福祿王已經手握軍權,這江山就算有變天,也是一個毛 毛雨,隔天就放睛了!“ 李侗嘿嘿冷笑了兩聲,才道:“他即便派了一些個人去握軍權,可是 你要知道這軍隊裏頭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八王爺提拔出來的人,八 王爺若是振臂一呼,誰贏誰輸那還真是兩可之間的事啊。“他說著似 乎覺得說多了,連忙喝斥著管事去做事。 這不過幾天工夫,朝堂上的格局竟然又有了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首 先是大理寺卿提出案情仍有可疑之處,此案還不能定局。再來就是下 野的將軍們頻繁的與八王爺接觸,似大有一舉奪回軍權之勢。再接著 是太后提出了要開一個二品官員在例的宗親會議。 宗親會議照例在供奉亦氏列祖宗祠廟中舉行,一二品大員分列兩旁, 亦氏大一輩宗親們坐於牌位之下,小一輩的則坐於大員們之前。整個 祠廟有八根紅木柱子撐起,高有十數丈,哪一個人開口說話,都似有 回音繚繞,餘音不絕。 亦仁踏進去,掃視了一下,發現沒有自己的坐位,他也坦然一笑,立 於堂前。皇太后赫拉氏端坐在正中間,她的容貌五官極其分明,曾是 一種堅硬的美貌,但現在有些許紋路鑲嵌於其中,卻給人一種嚴苛的 印象。 她死死地瞪著亦仁,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會撲上去。八宗親王 咳嗽了兩聲,才道:“福祿王,今天的宗親會便是要解決聖武帝與德 仁帝兩帝的變故。“他看著亦仁微笑的面孔道:“不過我們首先要讓 你解釋一下……你為何在聖武帝駕崩那天,阻止太醫院陸傅峰父子前 去診龍脈?” 第十一章 他一句問話出口,尤如一粒水珠子濺入了油鍋,下面一陣竊竊私語, 八宗親王則是死死盯著亦仁,好像要從他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什麼端 倪來。 亦仁回轉頭指著門角侍香的太監,淡淡地道:“去給我拿把椅子過來 !”那太監一驚見一向和顏悅色的福祿王正冷冷地看著他,也顧不得 ,慌忙跑出去找了一張檀香椅過來。亦仁雙手一撩衣擺坐了下來,才 笑道:“叔父怎麼不請陸傅峰父子上來,有一些話當面說才能說得清 。” 八宗親王冷笑一聲,下巴一抬,隔了不多久,陸傅峰父子一前一後踏 了進來。陸傅峰站立於亦仁一旁,他的眼也不敢去看亦仁,只磕頭道 :“臣陸傅峰見過太后,八王爺。” 亦仁笑道:“我們叫你來是跟你核實三個月前父皇架崩之日,我沒讓 你去給父王問診之事。” 陸傅峰乾笑兩聲,他見亦仁完全不慌,心裏很是驚訝,反而有一點手 足無措。亦仁慢條斯理地道:“我那天確實請陸太醫去府上瞭解了一 些事。是這樣子,我負責管轄的區域內有巡管報陸太醫私設醫館,倒 賣御用之物。後來我派人徹查,發現是江湖上一個叫易行之的冒充所 至,這位易行之號稱千面郎君,他最擅長的就是易容成他人,據說其 相似度,哪怕是相熟之人,乍一眼也分不出真假……”他說到這裏, 突然笑問:“這種人想必太后聽過。” 太后轉瞬間臉閃過一絲驚慌,但瞬息間便恢復正常,道:“笑話,這 種草莽之人,我怎麼會聽過?” 他與太后一問一答之間,陸傅峰卻在心裏轉了幾百個念頭,他確實在 亦仁的轄區內設立私館,這都是有好些年頭的事,過去從未聽亦仁提 過,現如今突然提出來後面跟得則是從未有過的事。那一天,他們很 顯然是被亦仁軟禁了。之後,聽說皇上在那天吃了硫磺暴斃,陸展亭 被抓,還暗自慶倖沒有去做那替罪羔羊。事後亦裕輕描淡寫的處理了 這件事,陸傅峰幾代為太醫,深通此事萬萬不可深究,儘管亦仁與亦 裕的行為都是撲朔迷離,叫人看不懂。只是自己未問診被八王給查了 出來,為了不背這滔天之罪,才不得不將亦仁供出來,事後想想尚自 後悔不已。陸傅峰與亦仁來往較為密切,私交也算好,如今被迫將亦 仁拖下水,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現如今亦仁來了這麼一番說詞,他 也盼著亦仁能說圓它。 亦仁淡淡一笑,道:“那等我抓到此人,一定帶來給太后鑒賞一下, 可是一個挺有趣之人。若是一不提防,扮了你身邊的人,可真是要把 你嚇一跳呢。” 八宗親王忍不住打斷道:“這與你阻止陸太醫去診龍脈又有什麼關係 ?” “哦。”亦仁一笑,道:“關鍵是那假太醫在我的轄區賣假藥,又醫 死了人,我覺得事態嚴重,所以不得不請陸太醫父子過來核實。臨來 的時候,我記得陸太醫是將問診的事情交給了王守仁王太醫。皇上的 病素來是太醫院群診,群議過後開的方子,所以誰例行問診,並不是 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你說對嗎,陸太醫。” 陸傅峰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自己私設的診所裏的確離奇的死了一個 不知來歷的病人,為了不驚動官差,他花錢叫人偷偷地把那屍體給扔 到一處荒山上。他萬萬沒想到,亦仁連這件事也知道,私設醫館至多 丟官罷職,可是這命案卻是掉腦袋的事。他汗如雨下,連聲應是。他 想到昨日太后威脅的話語,不由心頭一陣絕望,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一 眼太后,卻發現她臉色發白,眼睛發直,生似魂不守舍。 亦仁攤手笑道:“你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他微笑著接著說道:“ 聖武帝的事我們已經解決地差不多了,還是解決德仁帝的事吧。” 八宗親王有一點尷尬,他原本以為很是抓住了亦仁的把柄,可以一擊 而中,沒想到卻被亦仁四兩拔千斤給打發了。他對亦仁這個人沒有太 大的意見,但是亦仁的出身在他的眼裏卻是皇室的一種不雅,他是萬 萬不能看著一個宮女所出,懷胎六月被宮中嬤嬤發現才自述是皇上的 種,亦仁一直以來就暗地裏被懷疑是否確實是皇室血統。他怎麼能夠 讓一個血統還受到置疑的亦仁登上皇位呢? “裕他還活著!”皇太后大聲道,她喘著氣指著亦仁道:“我絕不會 讓你得逞的,得逞的!”她說著騰地一下子從椅子裏站了起來。 八宗親王不由皺了一下眉,不瞭解皇太后何以突然失態,見她渾身上 下抖得厲害,以為她是因為亦裕又觸動傷痛,於是連忙喚過莊子蝶, 道:“將太后先扶回去。”莊子蝶見皇太后顫抖不已,連忙同內侍扶 起她,走出宗祠廟走去。她們走過亦仁的時候,莊子蝶見亦仁臉上溫 和的笑容不變,可皇太后突然死命抓緊自己的手,令她心裏陡然騰升 了一種恐懼。 莊子蝶一路馬不停蹄的將皇太后送回了慈寧殿,見她手仍然顫抖不已 ,就俯下身抓住她的手,道:“母后,你不用擔心,裕他一定會沒事 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皇太后突然淚流滿面,道:“蝶兒,我上了他的當,我上了他的當。 我該如何是好,我會害苦裕兒的。” 莊之蝶一臉納悶地道:“母后,你怎麼上當了?” 皇太后突然不吭聲了,她的眼死死盯著門檻,莊之蝶見了沉聲對侍立 的宮女道:“你們統統都給我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 她見宮女都退避之後,才柔聲道:“母后,告訴我,你怎麼上當了。 ” 皇太后這回收回眼神,改為死死地盯著莊之蝶的臉,很久才吐出一句 ,道:“聖武帝是我殺的!” 莊之蝶只覺得的腳一軟,她強自鎮定,道:“母后,你是不是犯糊塗 了?你怎麼可能會去殺聖武帝呢?” 皇太后那線條分明的五官似乎一下子塌陷了,她有點癡呆的說:“在 這個宮裏誰殺誰只有沒必要,沒有沒可能。”她一瞬間,似乎又聽到 那個在湖裏沉浮,她的呼救聲與自己的笑聲,她對皇上說:“這個女 子真是個角,很會變著法子吸引皇上的注意呢!我們看看她能撐多久 。”轉眼間那女子沉浮的身影換成了一個身穿孝服的少年,他的眼睛 有一些浮腫,可是臉上卻是微笑,人都說亦仁性子溫良,但那一刻他 的微笑,他的眼神,皇太后每一次回想起來都會覺得心驚。 “他在復仇。”皇太后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莊之蝶問:“誰在 復仇?” 皇太后沈默了許久,才道:“皇上重病的那會兒,我得到很多風聲, 說是皇上想要另外冊封太子。有人說皇上對當年亦仁母親之死心存愧 疚,因此想要將皇位傳給他。” “這純屬流言,母后你怎可信?”莊之蝶急道。 “他年紀大了,又在重病,每夜受病痛折磨,回首前塵,沒有什麼是 不可能的。更何況那個時候亦仁與皇上確實接觸的非常頻繁,皇上召 見他的次數比所有的王子加起來都多。我想要不信,可是我不能冒這 個險。” “可是母后,弑君豈不是冒的險更大。” “我原本也就是一個念頭,直到有一天,皇上精神好些了,叫了戲班 子在御花園裏頭唱戲,裏頭有一出戲叫李代桃彊,說得是一對孿生兄 弟,弟弟吃醉了酒錯手殺了自家的嫂子,被哥哥撞見要報官,他一急 之下又將哥哥殺了。他走投無路之時,突然靈機一動,自己扮起了哥 哥,原本一個輕佻之人變得端莊起來,居然也無人能識,他還頂替哥 哥考了功名。”她輕聲細語地述說,莊之蝶卻不知怎地冒出了一身冷 汗。 “我現在才回想起來,那天我拿的牌子裏頭,並沒有這出戲啊!”皇 太后咬牙道:“那個時候,皇上還點評說,這弟弟敗露那是肯定的, 這骨子裏頭的端莊哪是裝可裝得出來的。這不是分明是說給我聽的。 我回來之後越想越不對,如果亦仁真上了台,我與他舊時的過節,他 豈能不算,我跟裕哪裡有活路?” “母后,母后,那你就……” 皇太后歎道:“我原本就算有這個念頭卻也沒有法子,可是有一天我 在法華寺進香的時候,突然撞上了一個和尚,這個人他長得……”皇 太后轉過頭來直直看著莊之蝶,道:“居然跟當時養心殿的首領太監 一模一樣,我突然就有了一個主意。” 莊之蝶顫聲道:“你讓那個人扮了張首領太監,遣散了內侍太監,然 後又喂了聖武帝吃了硫磺?” 皇太后癡癡地道:“我真是覺得這個計畫天衣無逢,張太監貪杯,我 那天特地讓人在他的酒裏放了一些蒙汗藥,等他醒來趕去養心殿,一 切亂糟糟的,誰也不會留意剛才那個張太監與眼前這個有何不同。一 切都太順利了,我當時是覺得天助我也。” 莊之蝶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道:“母后,您覺得是亦仁……” “是他,沒錯。”皇太后突然又顫抖了起來,道:“他在朝堂上看著 我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別有所指。” “母后,只要你把那個替身給殺了,就算亦仁知道又能如何?” 皇太后沈默了很久,才道:“這個人找不著了。” 莊之蝶一驚非同小可,道:“母后,怎麼會這樣。” 皇太后整個人癱在椅中道:“我總以為他是太過驚慌,才會趁亂跳走 ,只要裕兒順利登基,他也就不足為患。” “這個人,他一定在亦仁手裏。”莊之蝶脫口而出,眼見皇太后臉露 絕望之色,仿佛有滅頂之災,她突然腦海中靈光一現,笑道:“母后 ,你不用擔心!”她一字一字地道:“亦仁絕不敢讓那個人出現。” 皇太后驚訝地看著她的臉,莊之蝶微笑道:“你剛才忘了朝堂上亦仁 的話,那一天陸傅峰父子沒有去給聖武帝問診,亦仁另外指定了王守 仁不是嗎?他的家生子的奴才,如果這是一個事實,那麼,他要如何 解釋,當時王守仁面對養心殿空無一人卻沒有作出任何反應這個事實 呢?” 皇太后眼睛一亮,嘶啞地道:“除非……” “除非王守仁,他根本就沒有去過。”莊之蝶將皇太后小心扶上床, 道:“母后你放寬心,只要裕活著,我們就有機會。這次至多就是個 平局罷了。” 皇太后長舒了一口氣,輕拍了幾下莊之蝶的手閉上了眼。 陸展亭坐在涼亭的欄杆上將手中的饅頭撕了丟在池塘裏喂魚,一塊接 著一塊。他搬到葉家來已經好幾天了,亦仁似乎沒有一點反應,即沒 有遣個什麼人過來問個原因,更加不要說親自露面了。陸展亭倒不自 在起來,那生像是看一出戲文,原以為自己是個票友,看了前段便知 旦角後段要唱什麼,誰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連戲文不符都說不上, 這出戲唱了一半就嘎然止了,空留下一個戲臺讓他揣摩。 陸展亭是一個豁達之人,過去再大的事,一覺醒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了。可是這半拉子的戲碼不知道為何心裏堵得慌。而且他在葉家住得 也不自在,過去在王府,整天地窩在書房裏看書寫字,即清靜又舒適 。可現在葉家有一個葉顧生,整天弄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來與他爭論。 還有一位葉二小姐,一會兒生氣,一會兒高興,陸展亭有時想破了腦 袋,也不知道她為何生氣又為何高興,哪一刻高興又哪一刻生氣,直 弄得筋疲力盡。 他想著想著,手越弄越快,不一會手裏的饅頭就丟光了,於是他伸出 手去摸身邊的饅頭,饅頭沒摸到,摸到了一隻溫熱的手。他轉頭一看 ,嚇了一跳,亦仁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布衣,正在微笑著啃饅頭。陸展 亭吃驚不小,以至於腳一滑,差點掉池糖裏去。亦仁的一隻手扣著陸 展亭的一隻手,笑道:“你怎麼輕了,在葉家過得不好麼?” 陸展亭借著他的手爬了上來,嘴裏道:“我在這兒好的很。” 亦仁收回了手,輕歎道:“我看你悶悶不樂,心裏還以為你想我了呢 ?” 陸展亭乾笑了一聲,道:“我可不及王爺那麼知情知趣,這滿朝的王 爺沒有十七八個,十五六個總是有的,我雖然個個尊敬,但也不能時 時放在心上。” 亦仁一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饅頭,深深地吐了口氣,道:“原來展 亭是在怨恨我呢。” 陸展亭見他一臉落寞,心裏一軟,歎道:“我也沒有怪你,那天我也 有錯來著。” 亦仁聽了這句話,側過了臉微笑道:“是啊,我看你那天實在饑渴才 去幫你的。” 陸展亭被他一句話噎得慌,臉騰得紅了,他回轉身從欄杆上跳回了涼 亭,恨恨地道:“那就多謝王爺體諒了。”他轉身要走,卻被亦仁抓 住了手。 亦仁站了起來,貼近陸展亭道:“上一次是我體諒你,這一次換你體 諒我。” 陸展亭一驚,想要掙脫卻掙不開亦仁,他看著亦仁那雙黑眸閃著幽幽 的光芒,他也是一個男人,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陸展亭顫聲道:“上一次你要幫我,我可沒勉強你,是你自己情願的 ,怎麼現在好像我欠了你的。” “你事實是欠了我的。”亦仁用手輕碰著陸展亭的檔部。 陸展亭連忙往後挪了一下,努力正色道:“堂堂一個王爺,熟讀詩書 禮儀,當知有可為有不可為,這種即違天理又違倫常的事,請三思? ” “詩書禮儀,天理倫常?”亦仁嘴裏連輕吐出這八個字,然後有一些 輕蔑地道:“那不是狗屁?”若是平常,陸展亭畢定拍手叫痛快,現 在卻急得滿頭大汗,亦仁環著他的腰,手指輕劃過他的臀部,道:“ 我是一個挺講道理的人,不會不給你選擇?” 陸展亭精神一振,連忙豎起耳朵聽。 亦仁笑道:“你可以決定去你屋做,或者……在這兒做!” 亦仁說著就俯身與陸展亭雙唇相對,陸展亭見他湊得很近的臉,上下 難以抵擋的手,慌忙道:“去屋裏!” 後來他就就覺得稀裏糊塗,等稍微清醒一點,亦仁似乎已經很盡興。 陸展亭閉著眼暗地裏生氣,亦仁連呼他兩聲,見他始終不答,也不生 氣,從桌上抽過一支毛筆,對著陸展亭的腿間自言自語道:“咦,怎 麼了,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他說著拿毛筆去拔弄陸展亭的分身 ,陸展亭實在忍無可忍,一抬腳想要將他踹下床去。 亦仁笑著避開他的腳,按住陸展亭,枕在他的腹間與陸展亭閒聊,道 :“你是不是氣我這幾天不來找你?” 陸展亭不吭聲。 亦仁歎了口氣,道:“其實,我想你住在葉家是對的。朝庭的局勢風 雲變幻,誰也不知道他朝一日,我忽然身陷囹圄,那時你難免受我連 累。葉家雖然與我關係密切,但是葉慧明是一員大將,千金易得,一 將難求,想必只要他肯投誠,也不會有太大的危害。” 陸展亭見他說得傷感,忍不住睜眼去看他,亦仁一頭烏黑的發灑在自 己裸露肌膚上,發絲引起的搔癢之感卻牽起了心裏一種難以言喻的感 覺。 “你知不知道,亦裕還沒有死。那具殘屍是我讓人假冒的,他的屍體 根本沒有找著。我讓人封了整個盤龍谷與各個從楊州通向金陵的路, 可是到現在也沒有見他現身。”他此話一出口,陸展亭仍不住顫抖了 一下,隨即像是鬆了一口氣,道:“沒死也是好的,這樣莊之蝶妹妹 就不用年紀輕輕就當了寡婦了。” 亦仁輕輕一笑,道:“你真不愧是風流才子,這般溫柔體貼。你要知 道亦裕不死,死得就是我們。現在有一個皇太后凝聚著亦裕的勢力, 宗親們也更偏向他們一點,如果裕現身的話,很難說我能鬥得贏他。 ” 陸展亭不以為然地道:“天大地大,我們還找不到一個世外桃源嗎? ”他一個我們出口,又有些羞愧,連忙改口道:“我是無所謂,我不 過是一個小太醫,哪裡都能去,哪兒都能呆。” 亦仁輕輕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眸子看著陸展亭,良久,才淡淡地道: “你哪兒也去不了。” 陸展亭見他說得認真,但睜眼細看,又見面上表情仍然是溫和的笑容 ,亦仁抬起身,握住陸展亭的雙腕,將它們按在陸展亭的頭頂,笑眯 眯地道:“我是說,我就喜歡與展亭在這滾滾紅塵。” 他低頭啃咬陸展亭直到他的興致也來了,他才鬆開陸展亭的雙手,兩 人又纏繞在一起。 慈甯殿裏又傳來一陣歇斯底裡的尖叫聲,莊之蝶隨著侍女急步踏進內 堂,見皇太后縮在床角,瑟瑟發抖,連忙道:“母后,母后。” 皇太后露出一雙驚恐的眸子,指著窗外道:“有人在那裏,他在喊要 我償命!我知道是他來了,是他來了!”她死命地抓著莊之蝶道:“ 是他先有錯,是他先有錯,他說過與我一生一世,可卻到頭來嫌棄我 年紀大了,喜歡上了別人,一個接一個……” 莊之蝶眉頭一皺,轉身道:“叫門外的侍衛聽著,立刻派人在太后的 窗前增設守衛。” 皇太后似乎稍稍鎮定了一些,一個宮女將茶碗遞給她,她顫抖著接過 ,剛打開就尖叫了一聲,連呼:“血,血!”那碗紅色的水翻倒在床 鋪上,莊之蝶大怒,道:“這是什麼!” 宮女嚇壞了,道:“回皇后娘娘,這是棗粉泡的茶,最近山東新棗豐 收,這是新進的貢品!” “以後不要再送了!”莊之蝶見皇太后嚇得魂不附體,便道:“傳太 醫院著一個人來瞧瞧太后娘娘!”她想了想,叫住那宮女道:“給我 傳……陸展亭!” 陸展亭被夜召入宮,他一見皇太后的模樣,不由雙眉輕皺了一下,仔 細看了一下,才緩緩地道:“皇太后似乎受了什麼刺激,才引發一些 癔症。” “你說母后她……她是失心……”莊之蝶生生將那個瘋字咽了回去。 陸展亭見莊之蝶面無人色,便勸慰道:“也不用太過擔憂,應該是時 日不久,不過要用重針。”他說著扶著皇太后躺上,莊之蝶見他一路 用針過之後,皇太后果然明顯鎮定下來,方才鬆了一口氣。陸展亭收 了針,起來道:“明兒我再來!”他轉頭見皇太后床上有一本《樂府 解題》,便隨口道:“太后這兩天精神不濟,這書就不要看了。” 莊之蝶剛將他送至殿口,有宮女進來稟道:“太醫院派來了王太醫給 太后問診。” 莊之蝶有一些緊張,連忙道:“就說我這兒已經有太醫問過診,請他 回去吧!” 陸展亭連忙制止道:“無妨,我已經不是太醫院的人,按規矩太醫院 是必需派一人前來問診,這位王太醫的醫術是可信的。若是你將太醫 拒之門外,反而惹來是非。” “正是,一個區區太醫又何需怕他。”鶴發烏眉紅顏的八宗親王跨了 進來,莊之蝶見了他大喜,道:“有親王在,天底下哪還有人敢在此 放肆。” 陸展亭一笑,施了一禮,揚長而去。八宗親王鼻孔哼了一聲,道:“ 這就是那個陸展亭嗎,我看他年紀輕輕的傲慢的很。” 莊之蝶微微一笑,也不去搭話,陪著八宗親王走入中堂。王守仁走進 來見八宗親王在中堂品茶,連忙上前彎腰施了一禮,道:“老親王怎 麼在此!” 八宗親王眼皮一吊,哼道:“我等你呢,讓你看看我有什麼不妥!“ 王守仁苦笑道:“誰不知道老王爺你寶刀未老,老當益壯,你這不是 拿我取樂子嗎?” 八宗親王哈哈一笑,頗為得意。王守仁走進內室,莊之蝶眼皮也不敢 眨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王守仁搭完脈,才問:“太后,最近可是覺得胸悶,氣短?” 皇太后喃喃地道:“是!“ 王守仁微笑道:“太后,您沒甚大病,只是念想過度,得不到派遣, 以至於鬱結於心!” “可是他們夜夜纏著我,夜夜纏著我!” 莊之蝶一聽剛想打斷,王守仁已經搶先說了,道:“太后,你只要想 開就好了。這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果然是一種遺憾,可要想上窮 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見與不見,都在太后的心裏。” 他說完起身對莊之蝶道:“太后無甚大病,只需有人常常開導於她, 我再開幾貼方子安安神就好了。” 莊之蝶見出了門,才鬆了口氣。八宗親王笑道:“皇后無需擔心,他 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能做什麼,這藥不吃也就是了。我聽說這幾天,這 裏不大太平,這老十心急難耐,恐怕是要搞出點什麼事來,老夫多帶 些人親自把關,我就不信他能翻出天來。只要等皇上一找到,到時他 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休想謀權篡位!“ 莊之蝶鬆了一口氣,道:“叔父說的是。“ 第十二章 可是不到半夜,葉府的大門就被人揣開了,陸展亭迷迷糊糊中被一群 黑甲兵從床上拖了起來。葉慧明想要阻攔,黑甲兵冷笑道:“這是皇 后的懿旨,若葉將軍不想抗旨就快快閃開了。” 陸展亭就這樣衣衫不整的被拖進了皇宮,他一路被拖進了慈甯宮,丟 在了大殿中。他一頭霧水的勉強站了起來,見莊之蝶在坐在一旁小聲 抽泣,八宗親王爺則滿面大怒。 “怎麼了?” 八宗親王猛然抽出寶劍,抵著陸展亭的脖子,喝道:“說,是不是亦 仁叫你這麼幹的。” 陸展亭見著那柄明晃晃的寶劍,愣了一下,才輕笑道:“王爺說清楚 ,他讓我做什麼了?” 八宗親王爺怒不可歇,道:“陸展亭不要以為你仗著點薄名就在本王 面前裝神弄鬼!” “太后,她老人家今晚上自縊了!”莊之蝶哭泣道。 陸展亭吃了一驚,脫口道:“這怎麼可能?” 八宗親王大喝道:“如果不是你針下有鬼,太后怎麼腦子會不清楚, 突然半夜上吊了。” 陸展亭定了定神,道:“太后得的是癔症,我給她施過針,應該能有 一個鎮定的作用,但是也保不准她病情突然加重,你應該問問你們怎 麼不照看好她。” 八宗親王氣得發抖,手拿著寶劍像是恨不得立刻劈了陸展亭。 “你施過針之後,太后確實安靜了不少,服侍她的宮女說,母后嫌她 在外屋翻來翻去擾了她的安息,命她去屋外睡。誰知道她就在屋裏… …”莊之蝶說著泣不成聲。 陸展亭滿心詫異,道:“王太醫有沒有給了什麼不妥的藥?” 莊之蝶埋怨的看了他一眼,道:“他給的藥,我們一點也沒有拿來給 太后用,要是用一點,說不定……”她說著又抽泣起來。 “你招是不招?” 陸展亭心頭訝異,心煩皆而有之,八宗親王又大呼小叫,他心頭怒起 ,冷哼道:“你要我招什麼?你不是已經給我定罪了嗎?” 八宗親王見他居然敢頂嘴,氣極而笑,連聲道:“好,好!”他劍一 揮就朝陸展亭沒頭沒臉的砍去,陸展亭不由眼一閉,一陣劍風過來, 卻沒有砍到自己,他一抬頭嚇了一跳,見亦仁握著劍尖,笑道:“八 宗親王爺好歹給人一個回辯的餘地,這麼定人的罪,難免草率。” 陸展亭與八宗親王見亦仁的血順著那光亮的劍身滑下都不由自主心 中一跳,八宗親王冷哼了一聲撤了劍,道:“太后死前,只有這小子 給施過針,太後半夜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敢說同這小子一點無關。 ” 亦仁淡淡笑道:“太后之死,我會徹查。只是一來,陸展亭已非太醫 院的太醫,讓他來看太后看病本來不合規矩。二來,我剛才進來見這 ,裏三層外三層的,八宗親王府把這慈寧殿圍得密不透風,想必這裏 頭的一切叔父樣樣心知肚明,這太后怎麼能不明不白的就這麼崩了呢 ?” 八宗親王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這一次吃得啞巴虧不小,太后是在他 的保護甚至於眼皮子底下沒有的,此罪非同小可。亦仁現在抓住了他 的痛腳,話中有話,他一時氣急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陸展亭見亦仁手上的血還在一滴滴往下流,只覺得心中沒來由的一疼 ,只聽亦仁淡淡地道:“來啊,把陸展亭押回去,我要細審,還有, 從今兒起,所有在慈寧殿出入的人都不得擅自走動,直到查出太后的 死因。他三言兩語不但卸了八宗親王的兵權,還軟禁了他。八宗親王 氣得渾身哆嗦,差點沒背過氣去,眼睜睜地看著亦仁的人馬解了他將 士的兵器,就近被他們關進了慈寧殿的屋子裏。 亦仁微笑著踏出了慈甯宮,沈海遠低聲道:“王爺,您不把他們送天 牢去。“ 亦仁淡淡地道:“他們那麼愛守著慈甯宮,那就讓他們守個一輩子又 有何妨。”沈海遠聽了輕笑一聲,道:“是。” 陸展亭倒是被丟進了天牢裏,他看著這個小隔間,苦笑了一聲,心想 自己跟這間天牢倒也有些許緣份,他躺在乾草堆上,對自己的針法左 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最後索性不去管它,枕著乾草,呼呼補起 眠來。睡到一半,只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衣服底下摸索著,自己的脖子 也在被人啃咬著。他吃了一驚,猛然睜開眼,半撐起身子,見亦仁笑 眯眯地看著他,他吃吃地道:“你,你做什麼呢?” “審犯人。”亦仁輕撫著陸展亭有些涼意的身體。 “那你想問什麼!”陸展亭皺眉道。 亦仁眨著眼道:“我……想問你……”他低下頭輕咬著陸展亭的耳垂 道:“想問你,你喜歡我吻你哪裡。” 陸展亭看了他一下,半晌,才道:“腳丫子。” 亦仁側過頭,笑道:“你今天不太高興。” 陸展亭歎了口氣,又倒回乾草堆裏。亦仁臥在他一旁笑道:“可惜, 我還以為換了一個地方,你會來點興致。” 亦仁纏繞著他的頭髮道:“如無意外,這個月是坤月,初十是龍抬頭 ,我打算在那一天正式登基。” 陸展亭一愣,隨即歎息了一聲,道:“恭喜你了,你如願以償了。你 原本不就想坐擁江山,當一個叱吒風雲的天子。” 亦仁側過身來道:“你錯了!”他親吻著陸展亭的臉淡淡道:“在坐 擁江山之前,我最想的是……佔有陸展亭!” 陸展亭微一皺眉,亦仁將頭埋在他的頸脖裏輕笑著道:“我最想得到 的就是陸展亭的感情。”他將陸展亭擁得很緊,蜷縮在他的身邊,他 包紮過的手擱在陸展亭的胸腹上。陸展亭看著亦仁略顯細巧的腕骨, 修長的手指,突然心中一動,他抓過亦仁的手,假裝在懷裏掏兩把, 然後放在亦仁手上,道:“喏,陸展亭的感情!” 亦仁看著自己的掌心,他緩緩轉過頭來,微笑道:“記得,給了我的 東西你就不能再輕許別人。”陸展亭躺在那裏仰望著他,迷蒙的月色 從牢房的小視窗灑了進來,亦仁溫和的微笑,他似乎在非常溫柔的看 著陸展亭,在朦朧的月色中,他俊俏的容貌令人陶醉。陸展亭無論如 何也想不出來理由去拒絕他的吻,更何況他從來就是個不懂得拒絕的 人。 亦仁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因此一番纏綿過後,儘管他陪著陸展亭在 牢裏睡了一晚,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走了,陸展亭依舊呆在牢房裏。中 午有牢頭送來了飯,是幾道地道的浙菜,西湖醋魚、一碗東坡肉、龍 井蝦仁、油燜春筍,另外還有一大碗蓴菜湯,一壺微溫的花雕。牢頭 還陪笑著拿了幾本書給他,又給他換了一條新被褥。陸展亭笑了笑, 一個下午就邊看書,餓了就吃兩口菜。 到了晚上掌燈時分,牢頭來提他出去,說大理寺卿李侗李大人提審。 陸展亭丟了書就跟他出去了,見李侗穿了件便裝坐在桌旁,桌上還擺 了幾道小菜,不由一愣。 “來,來……”李侗笑道:“陸大人,請請。” 陸展亭雖然心中狐疑,但只是笑笑,坐到了李侗的身邊,兩人你一杯 我一杯的飲酒吃菜起來,生似老友相聚。李侗不提,陸展亭也決計不 問。酒過三巡,李侗才長歎道:“今兒我與陸大人一聚,明天要想再 與大人一醉,不知道又是何年。” 陸展亭放下手中的杯子,懶洋洋地道:“大人要想找人喝酒,只要展 亭脖子上的腦袋還在,定當奉陪。” 李侗苦笑道:“陸大人你有所不知,怕只怕李某的腦袋就要不保,這 下一頓酒,只好留等來世了。” 陸展亭不吭聲了,他替自己將酒倒滿,狠狠喝了兩口,然後大塊朵碩 地吃了起來。李侗見他突然狼吞虎嚥起來,不由問:“陸,陸大人, 何以吃得如此之快,不多聊聊麼?” 陸展亭又替自己將酒酙滿,道:“我這輩子最喜歡吃不化錢的飯菜, 大人的下一頓要等來世,叫我如何等得及,只好這一世多吃兩口。” 李侗苦笑不得,他知道陸展亭是一個行為乖張的人,如今有求於他, 也只好放低身段,道:“若是展亭肯拉兄弟一把,這下一頓酒倒也不 用等到下一世去麼。” 陸展亭連連搖頭,苦著臉道:“李兄弟是一品大員,大理寺卿整做了 六年,人稱東南西北四季風,當朝第一不倒翁。兄弟連個小太醫的位 置都保不牢,哪有什麼能耐能幫兄弟。“ 李侗訕笑兩聲,道:“世俗誤人,眾口鑠金啊。”他說著長歎了一聲 ,道:“想我李侗自聖上欽點探花,由一名七品縣令升至正一品大理 寺卿,靠得是我嘔心瀝血為國效力,想我日夜膽經竭慮,只恐思慮不 周,有負聖恩。” 陸展亭見他唱作具佳,心裏暗自好笑。 誰知李侗湊近了他,道:“陸大人,太后駕崩牽連的可非僅止你我, 還有皇后,八宗親王,如果處理不當,你我都將是滅門之罪啊。” 陸展亭自顧飲酒,李侗等了半天不見他回音,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 了聲音道:“我審問宮女的時候,無意中得知……皇后,她已經有二 個月不來月事了。” 這一次陸展亭忍不住手一抖,他將酒杯往桌上一放,隔了半晌才回轉 頭對著李侗的眼睛問:“你此言當真?” 李侗苦笑道:“我騙你,做什麼?” 陸展亭沈默了良久,才淡淡地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我不是謀殺 了太后的疑犯麼?” “因為你是陸展亭。”李侗笑道:“要是陸展亭懂得昧著良心,趨炎 附勢,當年就不會帶著鞭子獨闖養心殿,鞭打太子亦裕,救了十皇子 亦仁。” 陸展亭嘴角一彎,道:“你不用給我戴高帽,我是不會捲進宮闈紛爭 的。” “可是你已經捲進去了 。”李侗輕輕地提起酒壺替陸展亭將酒酙滿 ,笑道:“你想一下,這一切都因你而起。若是當年沒有你那兩鞭子 ,就沒有福祿王,他應該早被聖武帝圈禁了。如果沒有現在的福祿王 ,就不會如今德仁帝的一切,太后恐怕這會兒還在聽曲逗樂子呢,皇 后也不用苦苦向外人隱瞞她已經懷有龍胎這個事實。” 陸展亭冷笑了一聲,轉頭道:“李大人真不愧是四季風,處處轉圓。 ” 李侗長歎道:“我處處轉圓,也是與人方便。”他湊近了陸展亭,將 聲音壓低了道:“難道展亭兄果真相信太后死因沒有任何蹊蹺麼,別 人信不過展亭的醫術,我還是信得過的。難道你想下一個皇后也是落 得如此下場嗎?”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文案輕輕放於桌面,道:“這一 份是記載皇后,八宗親王所述的筆錄,你看一下。” 陸展亭接過翻了一下,臉色突然一變,李侗見目的已經達到,就打著 哈哈又勸起酒來。陸展亭喝了好些酒,晚上躺在草堆上卻難以入眠, 他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裏,仿佛聽有人哭泣,只聽 耳邊風吹竹葉聲,月色如華,他尋聲而去,卻是莊之蝶懷抱一物在哀 哀哭泣,他蹲下身安慰,莊之蝶突然將懷中之物拋給他,大聲尖叫, 披頭散髮狀如厲鬼,而他一低頭卻發現懷中是一個血肉模糊的死嬰。 他心中駭然,,失聲叫了起來,猛一睜眼,卻見亦仁正低頭看著他。 “怎麼發惡夢了?”亦仁溫聲道,他的手輕撫著陸展亭的脊背,掌心 的溫暖似乎抵散了陸展亭從心底裏發出來的寒氣。陸展亭突然伸出手 環住亦仁,與他滾倒在草堆裏。他狠命壓著亦仁,與他唇舌相交,雙 手急切地褪去自己與亦仁的衣服,仿佛急迫的要與亦仁裸裎相對。兩 人在草堆裏翻翻滾滾,肉體的撞擊,十指的絞纏,竭力靠近彼處。陸 展亭是前所未有的熱情,一夜纏綿。亦仁天不亮就要離開,陸展亭仿 疲倦之極,以至於亦仁在他耳邊溫柔的道別,他也沒有反應。 亦仁雖然一夜無眠,卻顯得精神弈弈,宗布郭等在朝堂外,見了亦仁 過來,連忙行禮。 “王爺,您讓辦的那件事,我已經很有眉目了,你要不要聽聽。”宗 布郭陪著笑道。 亦仁抿唇一笑,沒有給任何答復,腳步輕快地從他身旁走過,留下了 宗布郭又一頭霧水的站在那裏。他披了幾個奏摺,突然見沈海遠面色 凝重的進來,便放下了朱批,笑問:“海遠,什麼事?” 沈海遠沉吟了一下,道:“王爺,大理寺報,太后的案已經查清了。 ” “哦?”亦仁淡淡地道:“是個什麼結論呢?” 沈海運神色有一點古怪地道:“陸展亭承認是他用針不妥,導致了太 后精神錯亂,自縊而亡。”他這話一出口,見到了平生中唯一一次亦 仁的震驚,慌亂的表情,他難以致信地問:“你說什麼?” 沈海運清了清嗓子,低頭道:“是他自願的,而且李侗也沒有對他用 刑。”他半天沒有等到亦仁的反應,不由抬頭偷瞧,見亦仁居然又神 色如常的朱批起奏章。 沈海運跟了亦仁近十年,對他的性子瞭若指掌,於是立於案下不吭聲 。等到亦仁將奏章批復完畢,起身走出門去,他才跟在亦仁身後隨他 而去。亦仁與往常一樣直接去了天牢,卻沒有跟平常一樣走近陸展亭 ,而是站於房中。沈海遠進去將沉睡的陸展亭拍醒,陸展亭揉著睡眼 ,打著哈欠轉過身來。 亦仁看著他,微笑道:“展亭,聽說你跟大理寺卿開了一個玩笑。” 陸展亭微笑了一下,挨著牢房的牆盤腿坐下,道:“是有這麼一回事 。” “我認為這個玩笑開得不好,你是不是要跟大理寺卿澄清一下。”亦 仁坐在沈海遠拿過的椅子上,緩緩地道。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銜了根草,側臉看著亦仁,淡淡地道:“這個玩 笑固然不好,難道你要我開玩笑說皇太后是你派人殺的麼?” 亦仁微笑道:“我倒覺得這個玩笑比你那個要好!比較像玩笑一點。 ” 陸展亭抽出嘴裏的草根,轉過頭,看著他良久,道:“皇太后難道不 是你殺的嗎?” “何以見得她是我殺的,慈甯宮不是有八宗親王鎮守,三百個皇家侍 衛包圍保護著嗎?”亦仁微微一笑。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固然是一種遺憾,可要想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這見與不見,都在太后的心裏。”陸展亭一字字 的重複道。 亦仁輕笑了一下,道:“這不是一句寬慰的話麼,生離固然是一種遺 憾,可與已故的人夜夜相見,不是心中念想所至麼?” 陸展亭看了亦仁良久,見他始終神色如常,咬了咬嘴唇,道:“蒲生 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是魏國皇后所作,這位皇后色衰愛馳,被曹丕 一匹白淩賜死。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說得是唐明皇楊貴 妃,這位貴妃也是被白淩賜死。你早知太后喜讀樂府題解,對這兩首 樂府曲詞熟之又熟就故意讓王守仁誘導於她,你不但是殺了她,而且 你是當著皇后與八宗親王,當著三百個皇家侍衛的面殺了她!” 亦仁微垂雙眼,良久不語,片刻才抬,看著陸展亭溫柔地道:“你想 多了,不過你放心我會將這件事處理好,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說 完也不等陸展亭發表意見,就起身走了出去。 亦仁微垂雙眼,良久不語,片刻才抬,看著陸展亭溫柔地道:“你想 多了,不過你放心我會將這件事處理好,不會有任何改變!”他說完 也不等陸展亭發表意見,就起身走了出去。 亦仁與沈海遠沒有走多遠,就撞上了大理寺卿李侗,亦仁微笑道:“ 李大人,正要找你呢!” 李侗連忙滿面堆笑的給亦仁行了個禮,道:“王爺,我也正要給您報 備呢?”他湊前為難道:“陸展亭剛剛招認了罪,八王爺那裏鬧騰的 厲害,有幾位王爺也說既然抓著了罪魁禍首就不能再關著皇后與八王 爺,您看?” 亦仁一笑,道:“那我們去瞧瞧?” “好,好!”李侗大喜,跟著亦仁往慈寧殿而去。 慈甯殿外面站滿了鐵甲軍,李侗看著那些鋥亮的箭頭,心裏一陣發慄 ,硬著頭皮從那分開的箭頭裏穿過。剛踏進慈寧殿,一個杯狀物迎面 飛來,李侗連忙彎腰躲過,他閃過那個飛物,忽然想起後面站的是亦 仁,嚇了一跳,想要站起身擋著也已經來不及了。亦仁只是輕描淡寫 的接過了那個飛物,只見八王爺正在大殿裏發脾氣,他吼道:“你們 簡直沒有王法了,敢無緣無故關著本王。” 亦仁拿著那個飛來的茶杯,笑著走了進去,道:“叔父,亦仁來看你 了!” 八王一看他,鼻孔裏冷哼了一聲,往紫檀木八仙椅上一坐,閉目養起 神來。亦仁笑著將茶杯放在桌上,道:“亦仁這一次來是特地給叔父 陪罪來的,事情已經初見眉目,讓叔父在此受委屈了。” 八王聽了,冷笑道:“不敢,福祿王今非昔比,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旁人豈敢有非議。” 亦仁輕笑了幾聲,在他的面前長長作了一揖,道:“是小侄的不是, 小侄在這兒給叔父你陪禮了。” 八宗親王原本對亦仁並無惡感,相反對這位皇子很有一些欣賞,見他 放軟身段來給自己陪不是,心頭暢快,於是伸了個懶腰道:“哎呀, 這兩天窩在慈甯宮,跟這些個豬羊在一起,都沾了一身臭味。”他站 起身來,見宮女扶著莊之蝶走出來,便道:“皇后這兩天也委屈了, 可以回去好生歇息了。” 誰知亦仁淡淡地道:“皇后還不能走!” 八宗親愣然回頭,道:“這又是為何?“ 亦仁道:“陸展亭雖然自承是醫術不精,但是這裏頭太過蹊蹺,他早 已不是太醫院的人,卻被人請進宮給至尊的太后醫治。若是太醫院遍 診無策,也就罷了,太醫院沒有一人替太后問診,皇后就差人叫陸展 亭來醫治。事後又全然不理會太醫院王太醫所下的藥方,這中間實在 叫人費解。” “胡說,難道皇后會純心想要害死太后!明明是陸展亭這個小子醫術 不過關,這與皇后又有何關?”八宗親王怒道。亦仁微微一笑,道:“是也非也,留等大理寺新的調查吧。還是要公正一點,皇家才無可叫人指摘,否則這許多的說不清叫朝野如何去想呢?”李侗聽了半天,發現忽然問題又繞回了自己的頭上,他心中暗暗叫苦,背上是出了一身冷汗又一身冷汗。八宗親王看了一眼外頭,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李侗剛咽了一口唾沫,亦仁已經轉頭來看他,道:“皇后的清譽事關重大,李大人還是早些調查為好!““是,是!“李侗喃喃的,慌慌然的施了一禮,急匆匆地出了大殿。亦仁淡淡地看著莊之蝶,即不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莊之 蝶吩咐宮女先退下,見亦仁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替自己倒了一杯 茶。亦仁過去在莊之蝶的印象裏只是皇朝裏一個漂亮的男人,他輝煌 的時候莊之蝶還只是一個年幼的兒童,所以等她成年時記憶中沒有任 何有關於亦仁濃重的一筆。她對他日益留意,只是由於太后與亦裕對 他出乎常理的關注與戒備。 而即使如此,她印象最深刻的仍然是八年前亦裕生辰發生的中毒事件 。亦裕當時吃了十皇子呈上的青果糯米團子,突然食不下嚥,雖然御 醫查遍也不知道出了何種狀況,亦裕卻表現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似乎 性命垂危。莊之蝶儘管不明白內情,但當時似乎朝野都認為是亦仁下 了一種不知名的毒來害太子亦裕。聖武皇上雷霆震怒,養心殿上要圈 禁亦仁,亦裕在替亦仁求情,太后在一旁小聲哭泣。朝堂上群臣你言 我語,無非是讓亦仁早日懸崖勒馬,說出解藥的名稱。 莊之蝶作為當時皇后最喜愛的外戚之女,被召進宮中陪伴傷心的聖武 皇后。她站在太后背後偷偷去打量跪於朝堂中央的亦仁,見他面目無 表情,似乎這裏紛亂的一切都與己無關,鬧到鼎沸的時候,他漂亮的 唇角甚至輕輕上揚,竟然在微笑。如果當天沒有陸展亭,相信亦仁是 會給莊之蝶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可是很快陸展亭就出現了,他揭了皇榜聲稱能治太子的病。當穿了一 色青色布衣,頭戴黑絨束發帽的陸展亭出現在眾人面前時,莊之蝶本 能的覺得當時的亦仁變了,他的目光突然靈動起來,亦裕的目光也似 乎變了,變得犀利起來。陸展亭似乎無視於任何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無論是驚詫的,懷疑的,兇狠,還是憐惘的。他掀開帶來的紅託盤, 向聖武帝展示他的醫治新工具,一條碧綠青油色,長滿了倒刺的滕條 。他聲稱這種長滿倒刺的藤條,不但能刺激病人周身的穴位,它自帶 的藥性還能舒理經脈,暢通血液。他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此鞭一定 能醫太子的怪病。 面對著亦裕惡狠狠瞪著的他的目光,陸展亭也是選擇了笑,他左眉頭 一顆黑痣與淡色的嘴唇使他的笑容流露著一種說不出來懶洋洋與漫 不在乎的味道。這個笑容因為接下來的兩鞭加深了莊之蝶的印象,亦 裕紛飛的衣袂,與暴露的肌膚上面清晰的鞭痕,當時朝堂忽然變得寂 靜無聲,誰也沒有想到陸展亭當真鞭打了當今的太子。所有人的臉部 表情都變得極其怪異,唯有陸展亭依然嘻笑的站於朝堂。這兩鞭果真 治好了亦裕的絕食症,所以後面紛紛擾擾生似一出鬧劇。 莊之蝶原本以為亦仁與陸展亭必然是至交,才使得陸展亭捨命一般相 救,後來才得知陸展亭與亦仁連相熟都算不上。亦仁在以後莊之蝶的 記憶中牢牢相連便是陸展亭鞭打亦裕的一幕,其他的是模糊又模糊。 而如今要她獨自面對亦仁,她有一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慈寧殿是什麼地方?”亦仁突然打破了沈默笑問。 “當然是太后的寢宮。”莊之蝶挺起了腰,無論如何她是不能在氣勢 輸給亦仁的。 “錯了。”亦仁微微一笑,他轉過臉對著莊之蝶,道:“它只是一個 四面高牆圍著的地方,定義它是至高無上的太后的寢宮可以,如果把 它當作宗人府也可以。”他看著陡然變色的莊之蝶,微笑道:“任何 一樣死物都不會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比如這慈甯宮,在我的手裏,它 或者是一座太后的寢宮,在你的手裏,它就只能是宗人府的一部分。 ”他說著放下茶杯微笑著離開。 莊之蝶只覺得眼前一陣目眩,手足無力,她伸出手扶住了身邊的邊門 ,這樣硬忍著亦仁的背影走出宮殿之門,才軟癱在地上。 ※ 編輯: foliageann 來自: 210.85.11.48 (11/23 16:44)
solowolf:看到葉慧明那句"兄弟,遭竊了?",忍不住噴笑出來,說得 11/23 20:36
solowolf:真準XD 11/23 20:40
evafuture:越來越討厭宮廷戲的鬥爭了= ^ = 11/24 1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