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國初春,杏花樓的護院將一年輕男子拖出,狠狠地丟在門口,接著
一身著翻領石青銀鼠褂,大紅洋縐裙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的妝原本畫
得很精緻,只是經過了一宿的不眠夜,便淡淡地化了開去,跟她朦朧
的睡眼一配,遠遠看去,生似一幅漾開的水墨畫。
男子躺在地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麻紗內衣,鬍渣
滿面,即便五官長著還算周正,也已經看不出絲毫俊朗之色,只是左
邊眉頭有一粒黑痣,淡色的嘴唇一彎,卻又似說不出來的誘人。“真
難為你,大嫂,這裏你也能找到。”
那女子模樣微怒,但卻似在竭力壓制怒氣,道:“公公與你大哥昨兒
個被招官裏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你不知道關心,卻在這邊風花
雪月,胡天黑地。”
被她這麼一提,那男子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宿酒未醒,他勉強坐了起來
,抱住頭,嗯了一聲,然後懶洋洋地說:“他們原本是御醫,徹夜不
歸,自然是官中有人患了大病,你又何需急成這樣,托小福子進官打
探一下便是了。”
“問題是小福子去了,也沒有回來。”那女子聲音微微顫抖地道:“
我又派了小祥子去,他又沒有回來。”
男子見女子露出惶惑之情,不禁溫言道::“子青,不要著急,我去
替你看一下。”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隔了半晌,子青才道:“你還
不起來,天寒地凍的,你看你穿的……”
陸展亭在神武門領了牌,便直奔養心殿,當今皇上身體違和,父親與
大哥多半是為此逗留。陸展亭雖然也是御醫,但是惡名在外,官裏除
了哪個貴人養的小貓小狗病了,誰也不會真的讓他去把脈問診。陸展
亭一路趕到養心殿,那兒竟無人當值,養心殿門虛掩著,陸展亭忍不
住輕輕推開,他一直走到內室,裏面不要說侍衛,連內侍太監也不見
一位。陸展亭詫異萬分,有心想要離開,但內室裏卻傳出了隱隱的呻
吟聲。
那是瀕死之人的喘息聲,陸展亭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腳步。他一咬牙進
了內室,見一黃衣老者正半躺在榻上,聽到腳步聲,便嘶聲叫渴。陸
展亭慌忙半跪作了個揖道:“臣內醫院陸展亭叩見吾皇萬歲。”
老者顫抖著指著茶壺,仍舊叫水。陸展亭也顧不上他沒叫起,連忙倒
了杯茶端到老者面前,那老者一把抓過他的手將那杯茶喝了個底朝天
。他見陸展亭皺眉看著他,便喘息著問:“朕是不是不行了?”
“回皇上,恕臣冒犯,能讓我仔細看看嗎?”
陸展亭得到了老者的肯定,伸出手搭了一把脈,查看了一他的脖項,
他見老者嘴邊有一處黃色物體,於是便用手沾了沾,伸進嘴裏,立刻
臉色大變,失聲道:“硫磺。”他轉頭問老者,道:“是誰給皇上您
服用了硫磺?”老者還沒有答,就聽身後有人細聲細語道:“正是陸
大人您啊。”一位身著藍色金絲蟒袍的太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
陸展亭吃驚地站在哪裡,問:“我?”
他們一問一答之間,那老者突然眼泛赤光,呼吸急促,陸展亭顧不得
同太監爭論,一翻衣袖露出整排的銀針,坐到床邊,提手想要扎針,
卻被那太監抓住尖叫道:“來人哪,有人要行刺皇上。”立時侍衛們
蜂湧而入,將陸展亭雙手反扭在身後,陸展亭大叫道:“我能救他,
快放開我!”那老者一陣劇烈的喘息,然後一口鮮血噴到了陸展亭的
臉上。
陸展亭呆愣在了那裏,任由侍衛將他拖了出去。
“陸展亭,皇上,面紅目赤,頸脖有細密水痘,疹色紫暗,口渴欲飲,這
分明是熱症,你居然還讓皇上服食硫磺這種大熱的藥物,你根本是想
弑君!”
吊在房間中央,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陸展亭緩緩抬起頭,懶洋洋地笑了
幾聲,道:“你不如告我弑貓弑狗更妥貼一點,整個內官誰不知道我
只給貓狗看病,皇上什麼時候輪到我瞧了?”
“陸展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刑訊官聲音壓低了道:“你橫豎過不
去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也絕不會饒了你。”
“那誰會登基?”
“自然是十七皇子亦裕,皇后的獨子,人品武藝都是皇子們裏出類拔
萃的,不是他還能有誰?”
“那倒真是讓他如願了。”陸展亭嘴唇一彎。
“看來是不如你的願了。”一個身穿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的男人走了
進來,那男子飛眉玉面生得極是標緻,就連他冷笑也看上去讓人嘗心
悅目的很。陸展亭卻對那個笑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他識趣地低
下了頭。
“十七皇子!”刑訊官連忙空出了位子,那年輕男子坐了上去,問:
“他承認了嗎?”
“他還沒承認。”刑訊官擦了把汗,訕笑道:“不過快了,快了,他
很快就會承認的。”
亦裕笑了笑,他揮了揮手,道:“拿進來。”
陸展亭偷偷瞄了一眼那個水漆墨色託盤,心裏不由暗暗叫苦。亦裕微
笑著伸出他那雙白玉似的手從託盤裏拿出一根翠綠的籐條,笑道:“
可能大理寺的刑官們技藝不精,素不知道刑訊這也是一門學問,你們
原本應該好好跟陸大人學學。首先要懂得選鞭子,一不可以太輕,輕
了沒有分量,抽上去犯人不知道疼,但也不可以過重,沒抽幾百下你
就累了。這種籐條就最好,而且上面長滿了尖刺,刺長得細,很長,
又很堅韌,它可以最大面積的刺入你完好的肌膚,又不會在表面留下
傷痕。”
“十七皇子真是學問淵博,小的……”
亦裕微笑著打斷了他,道:“你們錯了,學問淵博的是陸大人。我小
的時候吃了十哥給的幾塊小點心,不知怎麼得了點厭食症,就是這位
陸大人發明了這種籐條,不過抽了我兩鞭子,就打通了我堵塞的經脈
,治好了我的厭食症。皇爸爸對他青睞有加,要不然就憑他只會治狗
治貓的本領,哪能進得了內醫院呢。”
陸展亭乾笑了兩聲。
亦裕微笑道:“陸大人還教了我一個至理,他說,哪怕是一匹再好的
駿馬,也是要抽的,要不然它很容易得驕狂症,到時就要害人害已。
”他說著將籐條丟給了刑訊手。
果然他們見到了籐條的效果,一鞭子抽下去,陸展亭整個人都繃直了
,他咬著自己的下唇,儘管不出聲,頭忍不住仰得很後,露出了修長
的頸脖,可見很痛苦。亦裕放在臺上的手突然握緊了,說不上來是興
奮還是緊張。這種籐條的效果很顯著,陸展亭昏厥過去的次數明顯增
加了。等第三次陸展亭昏過去,亦裕示意停止,他揮手讓所有的人都
出去。
陸展亭軟癱在地上,睜開被汗水打濕了的眼睛,他不解地看到亦裕正
在優雅地脫衣服,當亦裕褪下他褲子,分開他的腿的時候,他才意識
到他要做什麼,他嘶啞地說道:”不,不……”他從來放蕩無羈,沒
有體驗過這一刻的恐懼。
但那恐懼很快化成了恥辱與痛苦,那感覺就像坐在了刀刃上面,無論
是肉體還是尊嚴都在一下下地被淩遲。渾身的刺痛猶如火焰般燒灼著
他的肉體,從未有過的痛苦,他幾乎在腦海裏哀求讓我死吧。他聽到
有人冷笑,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展亭。而在陸展亭年輕的一生裏,
第一次體會到夜是那麼的漫長。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亦裕穿好衣物,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陸展亭,眼
裏的神情似笑非笑。然後,他的眼前又閃現了很多人的面孔,刑訊官
的,刑訊手,牢頭,雜七雜八的,陸展亭那一刻忽然意識到,他再也
不是那個寶馬輕裘換美酒,逍遙快活,笑傲人生的陸展亭了。
張牢頭拿起陶缽盛了點水,走近屋內的鐵籠子,對拴在裏面的陸展亭
說:“陸大人,喝口水吧。”
陸展亭勉力掙扎著湊近籠邊,喝了幾口水,他的雙手還是被反吊在身
後,這讓他行動分外吃力,喝了幾口水之後,他像虛脫了似的倒了回
去。
張牢頭收回了手,歎了口氣,道:“陸大人你想開一點。”
陸展亭舔了舔沒有血色的嘴唇,笑道:“被狗咬了一口,有什麼想不
開的。”
張牢頭大驚失聲,道:“你,你……”他慌張的跑到門口,仔細打量
了一下四周,見沒有動靜,才歎氣著回到籠前,道:“陸大人,您人
是大大的好人,可是您這嘴巴怎麼就管不住呢?”
陸展亭一笑,問:“你們家小三子可好些了?”
張牢頭小聲道:“小三子的寒症好很多了,也不瀉了,大人您的一碗
薑茶真是厲害。”
陸展亭聽了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張牢頭又遞上了幾個饅頭,道:“陸大人您好歹吃一點,人也好受些
。”
陸展亭接了過來,看著那饅頭,突然問道:“我家人沒事吧。”
“這您放心!”張牢頭笑道:“陸大人的父親是內醫院的院士,二朝
元老,又有諸位皇子力保,絕不會有事的。”
陸展亭一低頭,然後又似不在意地問:“我家裏有沒有人來過?”
張牢頭陪笑道:“陸大人府上一定是為了這事忙於奔波,等一切消停
了,自然會來看大人的。”
陸展亭苦澀的一笑,道:“原來連子青也沒有來過。”
囚室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張牢頭慌張地坐回了原位。
亦裕穿了一件黑色的哆羅呢狐皮襖走了進來,他粉白色的臉頰同那件
皮襖一映,更顯得俊俏不凡。陸展亭看到他的臉脊背一僵,但他從來
不願輸了氣勢,加上昨晚的遭遇,他更加不願在亦裕面前顯出弱勢。
亦裕似乎覺得很有意思的打量了一會兒看起來漫不在乎的陸展亭,才
示意讓人開籠,將陸展亭拖了出來。等兩人單獨相對的時候,亦裕伸
出他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陸展亭的臉,陸展亭頭一歪避開了那一根
冰涼的手指。
亦裕笑道:“昨天還享受嗎?”
陸展亭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小人的情趣怎麼能跟皇
子您比?”他見亦裕定睛的看著他,隨即又笑道:“小人能領略皇子
的情趣,那是小人的榮幸。”他好像完全無視於亦裕那黑漆漆的眸子
閃現的森冷的目光。
“你覺得你是無奈的對嗎,陸展亭,你想像自己是一個落難的英雄,
虎落平陽遭犬欺,是吧?”
陸展亭呵呵笑了兩聲,道:“皇子您真是謙遜,您哪能是一條犬,也
罷,就算您是一條犬,那也得聲明您是二郎神的黑狗啊。”
亦裕眼裏閃過一道怒氣,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但轉瞬間就笑了起來,
他蹲下身子,解開陸展亭的褲帶,然後手慢慢伸進他的檔部,將他的
分身輕輕一握,陸展亭的只覺得那冰涼的手指與自己身體一接觸,整
個肌膚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哪裡還能笑得出來。亦裕的手輕輕的慢
攏慢撚,上下移動著,他的技巧出乎意料的好,時快時慢的手法讓陸
展亭即感到刺激,又覺得饑渴。他也是一個情場的老手,因此對外面
的觸覺分外敏感,亦裕的這一種做法,讓他有了比昨日更深的恐懼。
他確實如亦裕說得那樣,可以理解昨日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無奈,可
是如果他在亦裕的手中釋放快感,那他所有的藉口都變成了一種可笑
。
很快他的額頭就沁出了密密的細汗,亦裕輕笑了一聲,他湊近陸展亭
輕輕含著他的耳垂,吮吸著他的脖子,一隻手解開他的衣衫,輕咬著
胸前的突起,陸展亭輕哼了一聲,突然咬著牙笑道:“十七皇子果真
博學,閨房秘事都很精通,比杏花樓的頭牌姑娘還會調情。”他明知
道這位皇子性子陰毒狠辣,此時也顧不得了。
亦裕原本白中帶粉色的臉一僵,他眸中的瞳孔一收縮,緩緩地抽出了
手,看了陸展亭半天,然後輕笑道:“你害我父皇在先,原本就該斬
立決,但是這樣豈不太便宜了你……今兒我想過了,你生性頑劣,那
就留在我身邊……當個太監,讓我好好開導你。”
陸展亭的臉一下子變得刹白,亦裕欣賞著他突然其來的變色,道:“
不過展亭不用驚慌,我討厭那裏少了半截的陸展亭,我想了其他的法
子……”他拍了拍手,幾個體態曼妙,姿容絕佳少女走了進來,他笑
道:“過去幫幫他。”
那些少女面無表情的,圍著陸展亭跪了下來,幾雙手將他的衣物卸去
,有人撫摸,有人輕吻,陸展亭幾乎有一些苦笑著看著一少女將他已
經微挺的分身含在嘴裏,那股衝腦門的快感幾乎讓陸展亭忘了旁邊還
有一個似笑非笑的亦裕。而就在他覺得洶湧的的高潮就要來臨的時候
,突然下面傳來了一種強烈的刺痛,他脫口慘叫了一聲,見替他口交
的少女手裏拿著一根銀針,針尖狠狠刺進了分身最柔嫩的鈴口。陸展
亭片刻便疼得渾身是汗,他看見亦裕提手輕搖笑道:“除了我的手,
你在哪個女人那裏都不能得到快感。我本來想要讓你先快活一下,是
你不要的。”
那少女將針緩緩抽出,陸展亭整個人虛脫倒在地上,但是那少女又俯
下身將他的那分身含在嘴裏,陸展亭看著囚室的橫樑,他原以為昨天
已經是身在地獄,現在想起來才知道那時離地獄還很遠。
以後,每隔二三天這一幕就再演一次,亦裕會先挑逗陸展亭,逐漸陸
展亭發現只有在亦裕那裏得到最多的快感,他才能抵抗後來那些女子
的刺激,而且亦裕也明顯會早點收兵。他第一次在亦裕手上釋放的時
候,亦裕含笑地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很快,你下邊那玩意就再也
不能四處沾花惹草。”他說對了,那些女子的撫摸再也不是金陵一少
陸展亭的溫柔鄉,她們潔白柔夷仿佛長了刺,只要一沾陸展亭的身,
他就覺得刺骨的疼。
終於,當那些少女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使陸展亭有半點興致的時候,
亦裕笑了,他將一套藍色蟒形太監服丟在了陸展亭的身邊,道:“從
明兒起,你就到上書房報到吧。”
當人都走光之後,陸展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難以抑制的淚水奪眶而
出,他渾身顫抖著,右手緊緊抓著身體底下的稻草,才能憋住不縱聲
大哭。
當陸展亭走出牢房,這是整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陽光,他眯著眼站
在陽光底下。有一個小太監跑過來道:“小同子見過陸公公,陸公公
,十七皇子有請。”
陸展亭乍一聽陸公公三個字,不由一愣,隨即明白他叫的正是自己,
不由苦笑了一下,微歎了一聲,跟著那個小太監往上書房走。
“陸公公您一來就是正三品的首領太監,穿藍色蟒形褂,真是了不起
。”小同子邊引路,邊半轉身訕媚道。
“謝謝!”陸展亭又苦笑了一聲。
上書房的門大開著,亦裕坐在黃色閃光緞靠背椅上,身邊放了一個檀
香木雕漆痰盒。一個老者半側著身子坐在下首,道:“十七皇子至孝
,為先皇服喪三個月方肯即位,但是孝期將盡,皇子登基大典將至,
皇子千萬要保重身體,不可操勞過度。”亦裕微微一笑,口齒清晰的
一字一字地道:“多謝陸老院士掛心,以後有您老人家二公子常常隨
伺在身,我必無大恙。”
那老者正是陸展亭的父親陸傅峰,他一聽連忙跪倒在地,抽泣道:“
那孽子不學無術,卻偏偏喜歡逞強顯能。如今犯下這種滅門之罪,皇
子饒了陸家,已屬法外開恩,老夫請命親自動手去處死這孽障。”
亦裕端起手邊的青花骨瓷茶碗,看著門外臉色蒼白的陸展亭,道:“
陸老院士不用再請命了,父皇舊疾纏身多年,本來已無多少天年,陸
展亭雖然有錯,但想當年,以他弱冠年齡,一出手便治好了我的頑疾
,也間接的救了我十哥的命,也算將功補過。更何況我登基在即,也
不適見到血光,讓他留在宮中,一來收心養性,二來也可以專心攻讀
醫術,三來也算對他的一個懲戒。”他見陸傅峰還要再辯,便開口笑
道:“展亭來了,那就進來吧。”
陸展亭微微一笑,跨過銅皮門檻走了進去,他很乾脆地往亦裕面前一
跪,道:“奴才叩見十七皇子。”
亦裕眼中含笑地看著他,陸傅峰則面帶紅色,不知是怒還是因為剛才
那番話被陸展亭聽到了,還想不起來要說什麼,陸展亭已經嘻笑著轉
過身去,道:“上書房首領太監小陸子見過陸大人。”
陸傅峰見他一身太監藍衣簡直怒不可遏,但是礙於亦裕的顏面不便發
作,只好起身告辭而去。
等他轉身離開,陸展亭的神色才似乎有一些黯然。亦裕則悠閒地道:
“狡兔死,走狗烹,如此心急,還是親生兒子,真讓人齒冷。”
陸展亭突然爬了起來,亦裕有一些吃驚地道:“你上哪兒去。”
“好歹也是上書房一首領太監,不熟悉一下以後的生存環境,怎麼行
?”陸展亭懶洋洋地笑道。
亦裕的瞳孔一收縮,但卻微笑著點頭笑道,說你去吧。
陸展亭在內宮,後花院一通胡亂走動,他過去是御醫,雖也進過內宮
,但都是太監帶路按著指定路線走動,從未有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
。他行到一處海棠花叢前,晈潔俏麗的海棠正值花期,他俯身摘了一
朵,放在鼻端,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便轉過身去。
小同子與另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奔過來,兩人手裏分別提著一個食盒
。
“陸公公!”小同子帶著氣喘,道:“今兒本來是您第一天上任,大
夥兒湊了點錢給您接風,誰想都過了午時還不見您回,我只好跟著小
祿子提著食盒到處找您。”
陸展亭笑道:“還有這等好事,就在那處涼亭裏擺下吧。”
小同子與小祿子應了一聲,將食盒打開,取出四色果點,四道涼菜,
四道熱菜,又將酒壺拿出替他斟了一杯酒。陸展亭將酒杯拿過就是一
口將酒飲盡,回味道:“好酒。”他提起筷子,撥了撥面前的一條魚
道:“這是蔥烤鯽魚嗎?”
“正是!”小同子又斟了一杯酒笑道:“這魚可是從阿爾木極草原上
的天池水裡弄來的,聽說天池水是天山上雪水匯集而成,所以這魚特
別乾淨甜美,入口即化。”
陸展亭聽了一笑,又將那杯酒喝了個一乾二淨,道:“想不到人生三
大恨我今天全遇上了。”他笑著將手邊白色的海棠一丟,道:“一恨
海棠無香……”又用筷子敲著盤子道:“二恨鯽魚多刺,三恨,三恨
……”他沒說完將小同子又斟好的酒飲盡,長歎道:“其實人生何止
十大恨,我卻在這邊弄什麼三大恨,真是矯情。”
小同子在一旁訕笑,隔了一陣子,見陸展亭眼神迷茫,自顧飲酒,便
同小祿子使了個眼色,趕回去當值了。陸展亭摸索著想要再倒一杯,
卻被人壓住了手,抬眼見是小祿子,便笑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你回去當值吧。”
小祿子環視了一下四周,俯在陸展亭的耳旁說道:“十皇子讓我帶個
口信給陸大人,讓陸大人千萬振作,他一定想辦法將陸大人搭救出去
。”陸展亭眉間的那顆黑痣輕輕顫動了一下。
“十皇子?”陸展亭薄薄的嘴唇一彎,笑道:“我似乎同他沒什麼交
情。”
小祿子輕聲道:“十皇子讓小的轉告大人,當年大人的救命之恩,他
會銘記在心。”
陸展亭聽了淡淡一笑,拍開小祿子的手,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道:
“回去告訴十皇子,替主子們分憂是奴才們的本份,他無需介懷,再
說這裏好吃好喝的,華屋錦衣,我樂不思蜀。”
“十皇子還說,無論大人信還是不信,他一定會還大人一個遠樹斜陽
,策馬平原的人生。”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
,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陸展亭將酒喝
乾,長歎道:“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真是誘人。原來已是
立夏了呢。”他一笑,拿起酒壺搖搖晃晃出了亭子,見小祿子還要上
前,他回頭制止,笑道:“在哪兒都好,我只喜歡自由自在。”
他擺脫了小祿子一邊飲酒,一邊遊覽花園,酒喝多了,有點頭暈目眩
,竟隨地找了一涼亭,往橫階上一躺,睡起了午覺。
不多時,遠處有一行太監提著銷金提爐,捧著香珠,拂塵等物走了過
來,後面跟的卻是一把曲柄金頂鳳傘,傘下坐的是一位臉若銀盤,柳
眉似黛的女子,她五官雖然略嫌稚嫩,但神情卻頗為莊重,眉目之間
已經有威儀之態。
她聽見四周似有輕酣聲,不由皺眉,喊了一聲停,轉頭問隨身侍女,
道:“青兒,你可有聽見有人打酣聲?”
青兒游目四顧了一下,就見到陸展亭仰躺在小山坡的涼亭臺階上,睡
得正香,失聲道:“王妃,你看,這太監竟然御花園裏頭睡覺。”
侍衛們驚怒的上前踢醒陸展亭,喝道:“你這奴才好大的膽子!”將
仍然睡眼朦朧的陸展亭拖到了駕前。
“看你的服飾,也是一首領太監,怎麼如此不懂規矩。”
陸展亭趴在地上,太監帽歪帶在頭上,輕笑了一聲,一不小心打了一
個酒嗝,道:“這位娘娘,老子有云,天地間萬物皆為芻狗,奴才只
是一不小心恢復了本性。”
青兒撲哧一笑,被那女子側頭輕責的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不
敢再笑。
“看來你也讀了點書,難道不知孔孟禮儀之道嗎?”
陸展亭這時的酒還沒醒,依舊在那裏信口開河,笑道:“娘娘,您這
就有所不知了,孔子,日月也,老子,天地也,日月之光雖然普照大
地,卻仍在天地之間。”
“難道你自比為狗,不覺得辱沒了你讀的那些聖賢書嗎?”
“回娘娘,這古來聖賢才子讀書人,沒有不願意把自己比做狗,第一
個被比做狗的便是孔子,有人稱他是喪家之犬,他還高興地道:‘形
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唐朝詩聖杜甫也有:真成窮轍
鮒,或似喪家狗的絕妙自比,再如宋代詞人蘇軾,也有幾句如:形容
可似喪家狗,未肯弭耳爭投骨……”他越說越高興,抬起了頭眉飛色
舞,卻被那女子一聲歎息打斷,道:“陸展亭,好久不見。”
她這一聲喚,倒是醒了陸展亭的幾分酒氣,他抬頭細看,不由尷尬地
道:“原來是莊家妹妹王妃,奴…奴才失禮了。”
那女子看了他那身服飾良久,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回去吧!”
陸展亭面帶羞色,低頭站起,扶好帽子,一溜煙的跑了。
青兒小聲笑道:“王妃,那小太監真是太有意思了,不過,娘娘你今
天怎麼輕易饒了他。娘娘您認識他,對嗎?”
“你知不知道,以前坊間流傳了一首詞……”王妃輕吐朱唇,慢慢地
念道:
“清秋承旭陽
碧水長天
靈犀蕉雨舊時仙
不怪飛絲輕入夢
醉了紅顏
青山入重影
又怯春寒
煙鎖浮雲蒼涼意。
金陵展亭今又是
輕許人間”
她笑道:“這一首詞說得是當今四大才子,陳清秋,沈碧水,傅青山
與陸展亭,這詞前半節說的是陳清秋與沈碧水,一個文才亮如驕陽,
一個細如碧水長天,雖然他們才思泉源的模樣已成了過眼的仙境,但
夢裏常常能回想起,仍然醉人。下半節開頭說的是傅青山,說他正是
顛峰狀態,可惜這位元才子出身士家,寫詩作文畏首畏尾,只敢在小
情小趣上打轉,寫得東西每每愁雲慘霧。”
青兒拍手笑道:“金陵展亭今又是,輕許人間。這一定是在講陸展亭
了。
女子點了點道,笑著說:“這詞最未二句說得便是陸展亭,卻沒有一
字評價,只埋怨老天,怎麼可以把陸展亭這樣的人物,輕易地許給了
人間。不落一字,占盡風流,你可以想像當年的陸展亭是多麼的驚才
絕豔,我又怎會不識。”
青兒不由悠然神往,但想起陸展亭身上的太監服,不由黯然,連連道
:“可惜,可惜。”
那女子輕歎了一聲,道:“確實可惜,一個大才子淪落至此,有的時
候裕未免……”她似覺得不妥,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太會作踐人
了。”
陸展亭一路小跑回了上書房,見小同子正在四處張望,見他來了,便
喜道:“陸公公,小的剛當完值,正想著去尋你。”
“難道到吃晚飯的時候了嗎?”陸展亭詫異地笑道。
小同子訕笑道:“要是陸公公您餓了,我讓小廚房準備去。”
“原來不是請吃晚飯。”陸展亭笑道:“說吧,找我什麼事?”
小同子湊近了他,神秘地道:“公公,您放心,等下請您的,那比滿
漢全席都有價多了。”
陸展亭更為驚訝,但任由小同子拉著他的手而去。
第二章
陸展亭進了一院子,他見那院子雖然不大,但卻也是朱粉水磨牆,清
一色的白石台磯,下面是西番虎皮草,亭院中還有半人高的假山,山
下用大罎子養了幾朵睡蓮,倒也別緻清雅不落俗套。陸展亭滿意地點
了點頭,小同子在一旁舒了一口氣,將他引到屋中。兩人一推開屋門
,裏頭倒是坐了一大幫子的人,有太監,有宮女,有商賈。
陸展亭一愣,那些人見他進來了,連忙站起身,齊聲道:“奴才們見
過陸公公。”
陸展亭連連擺手,道:“請起,請起。”
小同子分別介紹,道:“這位是上書房的禦廚長洪公公(想起洪七公
了@@),這位是上書房的宮女赫拉嬤嬤,這位是湖州茶葉商錢大人。
”他每點到一位,那位便上前,滿面堆笑著在陸展亭的面前放上一包
事物。
那個清瘦的商人被點到,立刻上前雙手奉上茶筒子,笑道:“小的對
陸公公景仰已久,這是小人一點敬意。”
陸展亭笑道:“您是給我看相的麼?”
小同子連忙道:“他是湖州的茶葉商。”
陸展亭含笑道:“就在前幾天,我都還沒想過會進了宮當了太監,你
老早就已經知道我會是一個受人景仰的公公,眼光這麼好,不去看相
,卻去種茶葉,豈不可惜?”
那瘦個商人極為尷尬,雙手端著茶筒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陸
展亭撲哧一笑,道:“我這個人就是愛開玩笑,你們以後要適應才好
。”
眾人立時舒了口氣,紛紛道陸公公真是幽默。陸展亭接過茶筒子,瞄
了一下茶葉,笑道:“陸羽曾經說過採茶不易過早,太早則味不全,
遲則神散,茶以穀雨前五日所采的為最佳,最有精氣神,茶芽中以紫
者為上。浙西的茶當然是湖州茶最好,這茶看起來倒是上品。”
錢商人立即獻媚道:“陸公公當真好眼力,果然是好眼力,這是湖州
谷中的野生茶,是茶中的極貴,又名鳥兒嘴。”
“鳥兒嘴?”
“是,是,那是說此茶生長的地方是野外郊谷,常人難以到達,唯有
這鳥兒才有福一品,所以叫鳥兒嘴。”
“有趣,有趣。”
“公公,此茶在市面上要賣到一兩黃斤一兩茶葉,可想此茶的金貴。
”
“一兩黃金一兩茶葉?”陸展亭面露驚色。
瘦個商人頗為自得,誰知陸展亭掂了掂,歎息道:“這也有500兩茶
葉,若是500兩黃金那多好。”他一說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還是那個
茶葉商人反應快,從懷中摸出銀票,上前握住陸展亭的手,將銀票塞
過去,道:“真沒想到,原來陸公公是如此爽快之人。”眾從頓然恍
悟,紛紛解囊。
事畢,陸展亭剝著花生殼笑眯眯地對小同子說道:“沒想到當太監也
能發財,這一天的收入竟比我幾年的俸祿還多。”
小同子替他將茶倒上,笑道:“公公,這算啥,等公公有一天當了內
宮首領大太監,哪才叫日進鬥金。”
陸展亭歪在榻上,笑道:“看來我真是進了一行頗有前途行當……”
他的眼有片刻朦朧,但還等不到小同子詫異,他已經抓起銀票塞到懷
裏,又抓了一把花生搖晃著出了門。小同子跟著問:“公公這會兒去
巡視嗎?”
“幹我最拿手的事。”陸展亭眯著眼笑道。
他先是一晃一搖地出了上書院的大門,往內醫院裏頭去,還沒進內醫
院的門,便見外頭有一個面黃肌瘦的青年在假石上曬藥草,他回頭一
見笑嘻嘻的陸展亭,掉頭就走。
“喂!”陸展亭攔住了他,好像沒見別人一臉的厭惡,搭訕道:“總
不過,內醫院庭試在際,你不好好的在家溫書,還來這裏打雜,不怕
又不過?”其實那年輕人叫宗布郭,是一個前金人。他雖然已是御用
醫士,但不知未何總過不了內醫院的庭試,三年都只能在內醫院打打
雜。每日陸展亭見了他,就嘻笑著叫他總不過,所以宗布郭將陸展亭
恨之入骨。
“我哪裡像公公這麼悠閒,內醫院事多,走不開。”他將公公兩字說
得特別重,臉上一派幸災樂禍解恨的表情。
陸展亭聽了不答,繼續剝著他的花生,宗布郭掉頭沒走兩步,陸展亭
突然大嚷道:“總不過,你掉了藥方子了。”
宗布郭扭頭一看,地下有一個紙團,剛想冷笑一聲,但是眼神一動,
將紙條撿起略略展開一看,連忙塞入懷中,再也不同陸展亭多話,匆
匆走了。陸展亭在他背後輕輕一笑。
他就這麼東散一張銀票,西散一張銀票,行到乾清宮門口,見一大太
監死命地抽打一個小太監的嘴巴,他也不動聲色,在一旁瞧了半天,
突然開口問小同子,現在內侍太監是不是還有捐品級的,得到了肯定
的答復之後,就丟了幾張銀票給那小太監,讓小同子立刻帶了他去捐
品級。
小同子一頭霧水的帶著那鼻青眼腫的小太監去交了錢回來,陸展亭笑
道:“如今這小太監是乾清宮裏帶頂子太監了。”
小同子低聲道:“這還不是呢,這要等上頭的批示。”
陸展亭臉一沉道:“這准六品官是不是比正五品要大一點?”小同子
猶豫著點了點頭,陸展亭指著那大太監大喝道:“那還不跟我上前狠
狠地打,重重地打!”
那大太監哭喪著臉,問為啥。陸展亭冷笑道:“不為啥,爺我今兒就
是看你不順眼!”小同子嚇壞了,低聲道:“陸公公,這大太監可是
總領大太監的侄兒?”小太監也是嚇得渾身發抖。
大太監見了不由得意,剛說了一句:陸公公,回頭我給你引見我叔,
咱都是自己人,就被陸展亭一巴掌打得不分東南西北摔倒在地。然後
,陸展亭上前一頓狠踩,冷笑道:“別叫小爺我再見你這閹漬貨糟蹋
人。”他揍完了人就拍拍衣裳揚長而去。
小同子見他邊走邊掏出銀票,便苦笑道:“公公,這可是最後一張了
。”
“那最後一張就賞你吧!”陸展亭把銀票往小同子身上一丟,進了院
門,爬上榻,拉過被子倒頭就睡。可天剛一黑,他的門就被踢開,幾
個太監將陸展亭從床上拽了下來,連架帶拖的拉到了上書房,丟在了
亦裕面前。天已入夏,亦裕只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麻紗袍子,半倚在書
桌前,在燈下看書。他仿佛沒看到被丟在地上的陸展亭,隔了半晌才
放下書,用手撚了一下燈芯,將燈調得更亮堂些,然後笑著問陸展亭
,道:“陸公公今兒過得還行嗎?”
陸展亭呵呵一笑,剛想爬起來,又被那個太監按地上。亦裕擺了擺手
,示意他們放手。陸展亭立即起了身,先扭動了一下脖子,才笑道:
“回十七皇子話,今兒我整治了一下小人剛搬入的屋子,見了屬下,
聊了一點兒公事,下午看了點書,乏了剛想困一會兒,就被帶來晉見
皇子了。”
亦裕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老大一會兒,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便歎氣笑
道:“都聽人說陸展亭撒慌尤如家常便飯,臉皮比城牆還厚,沒想到
果真如此。你上午遊了御花園,喝醉了竟敢在御花園裏呼呼大睡,還
驚了王妃的駕。不但不知道失禮,還胡言亂語。下午你敲詐了前去會
你的下屬,發了一筆小財,於是出門惹事,好端端的把乾清宮的太監
給打了,還替一個小太監捐了一個品級,是嗎?”
陸展亭嘴唇一彎,砸了一下嘴,看他那神情似乎在說,你什麼都知道
了,又何需問我。
亦裕不知道是生氣,還是覺得好笑,咬著牙道:“可我就喜歡你這張
愛撤謊的嘴巴。”他這麼一說的時候,臉竟然一紅,眼神蕩漾,他看
著陸展亭嘴巴,陸展亭心裏一陣發毛。他不知道亦裕又打算如何收拾
自己,剛往後退了一步,就被那幾個太監抓住,生生地將他按住跪倒
在亦裕的面前,揪住他的頭髮,身後的太監顯然是會武藝,他的手在
陸展亭的下頜一扭,陸展亭就只能無奈的張開嘴。亦裕一笑,輕輕撩
開袍子的下擺,他下面竟然什麼也沒穿。陸展亭不由歎氣,心想普天
之下,能在眾目睽睽中,把強姦做得如此優雅的大概也只有亦裕。
亦裕冰冷的指尖輕輕滑過陸展亭的唇,沾了一下陸展亭嘴邊流下的清
涎,又輕輕地將那根食指放在嘴裏。陸展亭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
真得來了興致。他拼命掙扎著擠出一個慢字,亦裕見了便擺了一下手
,那個掐住陸展亭下巴的太監放了手,陸展亭一陣乾咳,抬頭笑道:
“奴才撤謊成性,十七皇子自然是一個言出必餞的人,對不對。”
亦裕微笑道:“自然,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說過,你遲早會落到我的手
中,現在不是兌現了嗎?”
“十七皇子說過奴才需要修身養性對吧?”陸展亭咽了一口唾沫,道
:“所以奴才謹從聖命,奴才跟佛爺起誓打今兒起齋戒了,這肉絕對
不能進嘴……”他歎氣著連連搖頭。一瞬間亦裕的瞳子墨如點漆,也
不知道他是不是怒到了極點。但他卻最終將下擺放下來,又坐回了椅
子,拿起了書,淡淡地道:“陸展亭你從今兒起搬到天字型大小書庫
去住,以後會有我的小廚房給你送吃的。從明兒起一日三餐頓頓青菜
豆腐,我會提醒廚房可不要泛一點油沫子,壞了公公的德行。”他轉
頭對陸展亭笑道:“天字型大小書庫收了我不少最近看的好書,書中
自有顏如玉,想必展亭你會如魚得水。”
幾個太監押著陸展亭從還沒有捂熱的榻上收拾了幾件衣物,陸展亭隨
手抓了那茶葉筒子,幾個太監剛要奪下,他笑道:“茶葉,茶葉總是
素的了吧。”
那些太監又瞪了他幾眼,便推著將他一直送到了連著御花園的天字型
大小書庫。陸展亭抱著包袱,走進看庫的值室,天字型大小書庫收集
的都是當今天子偏好的書,所以雖然叫天字型大小,其實卻是書庫中
最小的一個,自聖武皇帝之後,這裏就不再單獨設太監看庫。陸展亭
一進去就被裏面的灰塵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他伸手拉了幾把蜘蛛網
,笑道:“我又不是那唐三藏,又何需設個蜘蛛洞來應景?”
他略略收拾了一下,便往榻上一躺,哼了一會兒小曲,確定這兒的的
確確只有他一個人,便自言自語道:“這也好,落得清靜。”可是過
不了多久,突然聽到腹鳴聲,不由苦笑地揉了揉肚子,道:“我是齋
戒而已,又不是僻穀,這會兒也該送飯了吧。
話音才落,便聽到有腳步聲,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陸公公,飯
菜來了。”
陸展亭一喜,翻身下榻開了門接過食盒,往桌上一放,揮揮手打發了
送飯菜的小太監。他打開食盒一看,果然是一盤水煮青菜,一盤水煮
豆腐,另外是一大碗飯。陸展亭一笑,道:“這亦裕倒也守信,說了
青菜豆腐就是青菜豆腐,即沒有只給我青菜,也沒有只給我豆腐。”
他一提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放嘴裏,笑道:“讓我嘗嘗禦廚手藝。”
他咬了兩口,眉頭先是一皺,再咬兩口,咽了兩下,然後不得不用手
將菜扯了出來丟在臺上,歎道:“你煮菜不曉得放油鹽也就罷了,怎
麼連菜也不會撿,這老邊皮是給雞吃的,難道皇子皇孫們你們都是當
雞養的嗎?”
他又挑了一塊豆腐放嘴裏,長歎了一聲,扒了兩口白飯,便爬床上去
睡了。
往後這菜譜就再也沒有換過,如此過得幾日,陸展亭終於找了個機會
跟那送菜的小太監搭訕。
“這菜是禦廚房給做的嗎?”
“回陸公公,是的。”
陸展亭乾笑了一聲,道:“這廚子的手藝驚人啊。”
小太監不好意思了,道:“謝陸公公誇獎,小的是第一次做菜,好在
菜式簡單。”
陸展亭一把拉住了他,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陸展亭湊近了他,問:
“你是禦廚?”
“不,不是,小的只是夥頭房專職送飯菜的,給陸公公做菜,是新近
派給小人的差事。”
陸展亭眉開眼笑的點了點他,道:“你的菜做得不錯,不過要是有一
點點改進就好了,喏,比方說吧…”他興高采烈地道:“就說這青菜
,要撿中間那菜心的部位……”
“陸公公,材料是上頭給的,邊皮就是邊皮,菜心就是菜心。”小太
監打斷道。
“好吧,就算這邊皮也是能抄出美味來的,比方說,前一晚上將邊皮
剁碎了拿鹽暴醃,等明兒出了水,擠掉,多多的油,撒入薑沫先抄,
等油溫高了,再將碎菜倒下去爆抄,那天你給我來兩碗粥就好。”陸
展亭見小太監很認真地在聽,就更加高興地接著道:“再比如這豆腐
,不能下鍋就煮,第一鍋水得倒掉,那叫去滷味。豆腐去過滷味,拿
出來攪碎了,放點醬滿園的小醃菜……沒有小醃菜也行,你就把暴醃
的青菜皮拌一點進去,再加上一點小蔥。”
小太監聽完了,長籲一口氣道:“看來這廚子真不好當呢。”
“那是……”陸展亭拍拍他的肩道:“多多學習,精益求精。”
小太監開心地道:“還好我不用當廚子,這麼複雜,學都學不來。陸
公公,我給你做飯那會兒,還要給主子們送飯,要是又醃又爆又切的
,上頭非剁了我不可。再說了,上頭說陸公公您在修行,我要是敢在
裏頭不小心沾了油沫子進去,就要把我打發到浣洗房去。夥頭房送飯
可是一門輕活,當年我爹托了不少人才弄來的,陸公公,對不住了。
”小太監說著趕快收拾起食盒跑了。
陸展亭眼直直看著那一盤水煮青菜,突然一拍桌子笑道:“王兄,來
來,這是長白樓的水晶蹄,韌而不老,味香多汁,李兄,來來,嘗嘗
這德月樓的果木烤鴨,鴨是正宗的填鴨,脂多但不油膩,小二,來一
壺十年份的浙江花雕。”他說著就高興起來,拿起茶壺替自己倒了一
杯,一飲而盡,道:“好酒,果然溫良純厚尤如女子。”
他就這樣一杯茶一口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吃飽喝足樂滋滋地往床
上一倒,睡到半夜腹如刀絞,不由苦笑道:“顧況說茶是滋飯蔬之精
素,攻肉食之膻膩。如今我肚中油已盡,它還跟把刀子似的刮啊刮。
”他被茶醉折騰了一宿,以後連茶也不敢多喝了。
百般無聊,他將天字形檔的書都拿來,看一本在地上丟一本,大罵庸
才,看到有人後記裏頭說閱書百卷,腹中氣自華,便冷笑道:“那是
黃豆吃多了,哪裡又是書讀多了?”這麼過了近一個月,天字形檔的
書都差不多到了他的地板上。
最後他連看書的興致也沒有了,整天趴在窗戶上看御花園。不多久,
他發現園中放養著一種類似野雞的鳳雉,整天在園子裏頭走來走去,
突然眼睛一亮。
那幾天,他便天天要饅頭,然後將饅頭拋到窗外去喂鳳雉,起初那鳳
雉還有所提防,逐漸逐漸便養成了天天來的習慣。陸展亭拆了布簾子
,抽出裏頭的吊繩做了一個套子,等那鳳雉再來吃饅頭便抽繩活抓了
它。他用書桌上的裁紙刀將鳳雉活剝了,又從床底下拖出過去冬日取
暖用的火盆,費了老大的勁才點著了那些陳年積碳,見火不旺,便隨
手拿了幾本書丟下去。又將鳥兒嘴倒了下去,高高興興地在火盆上烤
起了雞。
雖然火過旺了一些,又沒有作料,但是茶香肉香四溢,陸展亭吃得大
吮指頭,樂道:“果然好茶,滋飯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膩。發當暑
之清吟。滌通宵之昏寐。此茶下被幽人也,雅曰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
此時已入夏,天氣悶熱,陸展亭被火一烤,更覺得悶熱難當。他將大
門打開,又將窗子盡可能撐到最大,立時便有清風徐徐,他脫了外衣
,又翻了兩頁書眼皮便沉重起來,漸漸睡了過去。火盆裏的火雖然熄
了,但是那些還燃著火星的碎紙片被風一吹便飄到了地板上那些書堆
裏,漸漸便有書堆燃了起來。等到天字形檔守門的侍衛發現裏頭有煙
味傳出,趕進去只來得及將困於火中的陸展亭救出,那些書卻都絕大
部分成了灰燼。
亦裕只是看了看被煙火熏得烏黑的陸展亭,便冷笑了一句:“看來你
的齋戒期滿了。”然後讓人將陸展亭洗乾淨扒光了衣服按在床上,一
個月前沒完的事他接著幹了,而且顯然沒有上一次的耐心,他將分身
硬塞進陸展亭的口腔。陸展亭發現不管是他止不住地乾嘔還是舌頭的
排斥都只能讓口腔裏的東西更龐大,逗留的時間更長。亦裕看來是鐵
了心要折騰他,他不停地換著花樣插入陸展亭的身體,他自己累了,
也會拿一些玉飾來代替。只把陸展亭折騰地死去活來,整個人軟癱在
床上。亦裕見他眼神茫然地盯著前方,冷笑道:“想什麼呢?”
陸展亭仿佛想要笑,但是沒有成功,嘴裏嘶啞但很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死。”
亦裕漂亮的嘴唇輕蔑地一彎道:“陸展亭,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什麼正
人君子,搞得那麼壯烈這不像你。你喜歡比自己大十歲的嫂子,於是
便不顧倫常去偷嫂子的內衣,偷窺嫂子洗澡,企圖與嫂子私通,似你
這麼灑脫的人,我還認為你很容易想得開才對!”
“不,不是這樣的。”陸展亭拼命搖著頭。
那是個暖暖的午後,陸家的院子很靜,靜的能聽到外頭池塘裏碧波瀲
灩,輕風攪的滿池碎金的聲音。柴房門被推開了,一個十七歲少婦模
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是單鳳眼,嘴唇豐厚,體態也稍顯豐膄,臉兒
圓圓的,似還帶著一種嬰兒肥,但是她笑起來很媚也很甜,猶如熟透
的番桃。
她笑著坐到一個躺在柴草上七八歲小男孩的身邊,道:“你怎麼又把
私塾先生給氣跑了,小祖宗,你就不能消停兩天?”她見男孩子不答
,便低下頭問:“展亭心裏不高興了嗎?能不能告訴子青為什麼?”
小男孩頭動了動,低聲問:“子青,娘是什麼人,什麼樣子的?”
子青聽了輕歎一聲,道:“原來展亭想娘了。”小男孩半天沒有聽到
她的答案,然後聽到一陣細碎地脫衣聲,聽到子青溫柔地說:“展亭
,轉過來。”
小男孩轉頭,他看到了一個半裸的女子,裸露的胸膛上是一對豐滿高
聳的乳房,上面紅豔的乳珠在輕風裏微微晃動著,讓人想起雪地裏輕
顫的紅梅,但是比那個要豔。子青抱過小男孩的頭,將乳頭塞到他的
口中,撫摸著他的黑髮,道:“展亭,娘就是這個樣子的。”
天下著瓢潑大雨,子青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她的臉剛剛修飾過,穿著
一件嶄新的翠綠的飛鳳褂,,胸前鈕扣上掛著一個串翡翠手串,那是
由十八顆翠珠,兩顆碧璽珠穿成,與碧璽佛頭相連的下方還穿了鑽石
,紅寶石,珍珠、結牌等裝飾物,一看就是非常名貴稀罕之物。那是
她前陣子參加十皇子妃的宴席上,十皇子妃賞的。子青愛惜之極,不
是什麼重大的宴席她絕不會拿出來。
“你說你這個小皮猴子,這麼個大雨天,上外頭去玩耍個什麼勁,現
在難受了吧,活該!”子青將手裏捧著的衣物放在床頭,掀開了陸展
亭的被子,去脫他的衣服,道:“出了一身汗,換件乾淨,人也好受
一些。”她將陸展亭的上衣脫了,就去脫他的褲子,但是陸展亭突然
死命拽住了褲頭。子青扯了兩下沒扯下來,不由沉臉道:“展亭,我
今兒可有正事呢,你別再找麻煩。”陸展亭的臉憋得紅紅的,就是不
肯鬆手。
子青非常詫異,更加用力板開陸展亭的手,恨聲道:“你這小鬼是不
是又玩了什麼新花樣?”她將陸展亭的外褲扯下,發現裏面的小褲衩
撐起了一個小布蓬。子青臉色一緩,輕聲道:“原來是這樣啊。”她
見陸展亭羞得緊閉雙眼,不由撲哧一笑。
她坐到床頭,將陸展亭半抱到懷裏,脫下他的小褲衩,露出了一個十
二三歲小男孩還不成熟的器官,很乾淨,沒有濃密的毛,半挺立著,
似乎也同主人那樣害羞。子青輕聲問:“展亭,是不是很難受,那就
這樣……”她的手輕輕包容住那半挺的器,不緊不慢的揉搓著。陸展
亭那一刻覺得快活極了,又像難受到要死,他的腿無意識地在被子裏
亂蹬著。子青側過臉輕吻著他紅紅的臉面,道:“展亭,很快就好了
。”當陸展亭在她手裏釋放,子青看著指間那還不算渾濁的清液,似
乎有一些傷感的歎息道:“原來我的展亭已經這麼大了,以後我不可
以再隨便亂脫他的衣服了。
陸展亭搖著頭,嘶啞地喊著,道:“她本來就是我的,本來就是我的
。”亦裕無情在體內撞擊,那種痛苦又讓他回到了現實,發現美夢已
經完結,然而惡夢還未醒來。
第三章
亦裕張著手,讓人替他穿上黃袍,看著床上半昏迷狀態的陸展亭,冷
笑道:“展亭,你知道自己為何總是這麽一塌糊塗,因為你總是學不
會二件事。一件就是恭順,另一件就是知道什麽不可為。”他說著已
經將加身的繡金龍袍穿好了,整人個顯得精神弈弈,英姿颯爽。
他轉頭吩咐貼身的太監,道:“小福子,等會兒叫個太醫來給他瞧瞧
。”
小福子連連點頭,又小聲問:“您看,是不是叫陸老太醫?”
亦裕那雙細白修長的手指扣著領口,嘴裏則淡淡地道:“就叫王守仁
吧。”
王守仁是內醫院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太醫,不大愛說話也似乎不善交際
,他即不像陸家父子那麽享有美譽,也不像陸展亭那麽惡名遠播。他
就像內醫院的擺設,不用的時候你常常會忘了他。可是正因他有這一
些特點,反而讓一些人很容易想起他,特別是要做一些能以啟齒的事
情。於是王守仁成了宮中很特別的一個人,他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
他不開口說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願輕易提起他。
小福子發現王守仁還是一個謙遜的人,他的手搭在陸展亭的脈搏上,
細長的眉紋絲不動,隔了好一陣才輕聲道:“陸大人,您這是被昨個
兒的火嗆著了,有一點熱氣,無甚大礙,我給您開一個調理的方子。
”
他坐回桌前,龍飛鳳舞的寫了幾筆,然後又回到陸展亭的床前,道:
“陸大人,這是我給開的方子,您看看有何不妥?”
陸展亭接過方子,掃了兩眼,又還給了他。王守仁見他沒有回音,便
笑道:“陸大人,若是這個方子沒有錯處,那我就照方抓藥了。”
王守仁背著藥箱出了門,進了內醫院,告了一個假,便一身青衣小帽
的出去了。他穿過了兩個小胡同,迅速地上了一頂綠昵架子。他一上
橋,橋夫便飛快的起橋在巷子裏左拐右拐,進了一扇朱紅漆門。那扇
門看上去不是如何氣派,門口放了一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然
而轉過了插屏,才發現裏頭樓閣重重,雕廊曲長,庭院深廣。兩旁亭
臺樓閣皆是雕樑畫棟,抄手遊廊上掛著各式精巧的鳥籠,畫眉,鸚鵡
各式鳥雀因有盡有。王守仁似乎駕輕就熟,他一連穿過了幾道中門,
到了主人家的後花院。院中假山嵯峨池水蜿蜒曲折,山上建了一個別
致的樓臺水榭,山下則是一方碧波水塘。
王守仁拾階而上,進了水榭樓臺。樓臺中一老者正同一年青人說話,
老者正是陸傅峰,與他對面的年青人穿了一身白色的剪衫,腰上戲了
條銀白色的宮絛,他的面目同亦裕很有幾分相似,只是亦裕偏於俊美
,他則顯得清雅。
“奴才給主子請安。”王守仁一手撐地,單腿跪下給那年青人行了一
個禮。
陸傅峰似乎有一些訝異,道:“王大人。”
年青人笑道:“他原本是我家生子的奴才,後來我見他人挺機靈也好
學,就替他脫了籍。他如今做了官,還是改不了這稱呼,都說過他好
幾回了。”他轉頭對王守仁笑道:“下次了見了稱下官也就是了。”
王守仁點頭應是。
“皇上將十皇子您給封了福祿王,從來只有福王,還沒有聽說過福祿
王,他這什麽意思?”陸傅峰轉頭又迫不及待的接著剛才的話頭問話
。
那青年哈哈笑道:“福祿壽,福祿壽,他只許了我福祿,自然是說我
亦仁少壽了。”他的話音一落,亭中的其他二人均臉色一變。
亦仁微笑道:“今天我叫陸大人來並不是要陸大人替我操心。”他轉
頭問王守仁道:“展亭現在怎麽樣了。”
“回王爺,奴才今天去看過了,陸展亭只是少許受了點熱氣。奴才想
,這回他一定是迫不及待的等著王爺救他了。”王守仁見亦仁目帶疑
問,便道:“奴才開了個清熱的方子,但在裏面夾了一味生地,生地
去寒。那方子陸展亭看了一點兒也沒有吱聲,以他的眼力與性子,若
是無意於我們的援手,必然會挑出來嘲笑一番。”
亦仁似乎鬆了口氣,歎道:“展亭就是這樣,非要吃夠了苦頭,撞夠
了南牆,才肯服一下軟。”
陸傅峰道:“王爺,為了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您怎麽可以冒這麽大的
風險。”
亦仁含笑道:“沒有展亭,我十年前就被下旨圈禁了,哪裡來這個福
祿王。更何況我只想到亦裕要拿你們來當替罪羊,卻沒想到最後落網
的是展亭。”他輕歎了一口氣道:“這也是我的疏忽。”
王守仁道:“那奴才這就去準備了。”
亦裕輕顫了一下眉毛,道:“你說陸展亭的身上起了疹子,還長了小
水泡?”
小福子點頭道:“是的,皇上。王大人說瞧這症狀倒是像得了熱病,
可是這兩天來下頭的浣洗房,繡房,還有好一些宮裏頭的宮女,太監
都得了這種病。王大人說,現在也吃不准,就怕是疫症,所以叫人來
問皇上的話,是不是將陸大人先送到東邊的肖浮宮去。”
亦裕輕哼了一聲,道:“他這一個月都是被關在天字型大小書庫裏頭
,就算要得什麽疫症也輪不上他,別又是陸展亭或者陸家搞出來的花
樣,就讓他原屋呆著。”
小福子連連應是,他前頭給亦裕引著路,才剛跨進上書房,忽然見前
頭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過去。
“大膽奴才!”小福子怒喝了一聲,那小太監似乎剛才慌了神,如今
定睛一看小福子身後是著便裝的皇上,嚇得腿一軟,道:“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亦裕皺了皺眉,轉身剛想走,只聽小福子還在那裏罵,道:“你這無
禮的狗奴才,皇上你都不放在眼裏。”
那個小太監哭喪著臉道:“小福子公公,奴才是眼神不好,剛才也是
嚇著了。夥頭房的小齊子這會兒正口吐白沫呢,我急著去給他找大夫
。他前兩天還只是身上起了點小疹子,王大人說是天熱,一點熱氣。
這兩天就起了水泡,一抓就破,淌到哪兒哪兒就爛。”亦裕斜眼看那
小太監不停地抓自己的手臂,心裏不由地一凜。
小福子用腳一踢,道:“還不快滾!”那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小福子才轉過頭去,低聲道:“皇上,這小齊子是給陸大人……”
“行了!”亦裕面色一沈,拂袖而去。小福子咽了一下唾沫,跟在身
後。
亦裕往書桌一坐,拿起了一本書,翻了兩頁,便丟下,又換了另一本
書,再翻了兩頁,往臺上一擱,道:“這肖浮宮又是個什麽地方,裏
頭都是些怪病,好端端的人送進去,也非得病不可。”
小福子給砌了茶,陪笑道:“皇上您說的是,要不然就讓陸公公他還
在那屋呆著,他自個兒就是一大夫,說不定自己能治。”
亦裕喝了幾口茶,皺眉道:“他現在住的地方四周都是人,要是萬一
真是疫症,倒也不妥,我看就送去韶華宮吧,那是個冷宮,地勢偏,
人也不多。”
亦仁皺著修長的眉,輕輕地將手中的白子放下,笑道:“瞧,該我收
宮了。”
王守仁笑道:“王爺從來執白子,卻總能後發而先致。”
亦仁接過身旁太監遞過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道:“宮裏的事如何了
?”
“回王爺,今兒亦裕已經下令將陸展亭送韶華宮去了。王爺您料的挺
准,亦裕果然不同意將陸展亭送到肖浮宮去。”
亦仁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道:“我這個弟弟生性多疑,你說什麽,
他是非跟你擰一下不可的。除了肖浮宮也就只有韶華宮這個冷宮可以
選了,怎麽樣,慧敏皇妃還有多久的壽?”
王守仁笑道:“她現在腹大如鬥,只怕活不過這個月。她雖然被貶去
冷宮,卻沒有奪其尊號,入殯的時候一定是用的九尺紅木棺,十六人
抬,那棺只要做得巧妙一些,將陸展亭帶出去絕對沒有問題。
亦仁眸中亮光一閃,輕柔地道:“那就太好了。”
陸展亭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被人抬來抬去的,等到稍許清醒一點的時
候,只見一個身著素衣的小宮女在替自己擦手。她見陸展亭突然睜開
了眼睛,嚇了一跳,連忙端著水盆慌慌張張跑了出去。陸展亭不由大
為好奇。以後這個宮女每次進來之前,都會偷偷推開一道門縫看一眼
,如果陸展亭是睡著的,她就會偷偷溜進來,在他的床頭放下飯菜或
者換洗衣服。
陸展亭起先還會閉著眼睛裝睡,有一天當那小宮女進來的時候,他猛
然睜開眼睛,那小宮女尖叫了一聲,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慌慌張張
跑出去了,由於太過驚慌,也沒看准門口,頭撞到了門框上,陸展亭
在她身後笑得前仰後伏。
“喂,喂……”陸展亭笑著在她背後喚她,但那個小宮女沒命地撒腿
就跑。陸展亭追著她出了門,他一跑出門就看見滿目的荒涼,年久失
修的房屋,四處雜草叢生,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自語道:“韶華
宮竟然這般淒涼。”
他沿著那些屋子一間間找,只見裏面都是蛛網暗結,生似已經許多年
沒有住過人了。韶華宮雖然慘破,卻不小,陸展亭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人。他暗笑道:‘莫非遇上了女鬼?’,剛想轉回身,卻聽到有人隱
隱約約的抽泣聲。他好奇地尋聲而去,見那個小宮女抱著雙膝坐在半
人高的草叢裏哭泣。他悄悄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低聲喂了一聲。那
小宮女一抬頭,陸展亭嚇了一跳,小宮女的臉長得其醜無比,五官生
似被人狠狠打平了,因此沒有任何起伏。
小宮女也嚇了一大跳,她猛然站起身就跑,陸展亭往草叢中一倒,大
聲呼痛。那小宮女停住了腳步,猶豫了一下子,還是走了回來,小聲
問:“你哪兒不舒服?”那女子生得極醜,但聲音卻非常動聽,即柔
且清。
“你打到我胸口了,你打到我胸口了,哎呀,舊疾犯了,舊疾犯了!
”
陸展亭微睜開眼,見那小宮女似又要哭了,便連忙深吸了兩口氣,道
:“好些了,好些了。”他沉著臉道:“我胸口有病,所以你以後不
可以一見著我就跑,不可以大呼小叫,不可以……”他見那小宮女抽
著鼻子,他指著她道:“喏喏,不可以哭鼻子。”他見那小宮女拼命
憋著淚,於是笑道:“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蛛兒。”
“珠兒?”陸展亭笑道:“怪不得整天大珠小珠落玉盤的。” “不是珠子的,是蜘蛛的蛛。” “蜘蛛的蛛,哪個混帳給你起的名字?” “你才是混帳!”蛛兒瞪了陸展亭一眼,又道:“是慧敏娘娘給我取的。” 她開口一罵,陸展亭笑了,盤腿坐著,嘴裏叨了根草根,笑道:“告訴我,你為什麽老是抽抽答答的?還有這宮裏就你一個人嗎?”
他一說蛛兒似乎又要哭了,但看到陸展亭輕皺的眉毛,好不容易忍住了,道:“剛才慧敏娘娘又把吃得東西都吐了,她已經幾天都吃不下東西了,如果再這樣,如果再這樣……”蛛兒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道:“如果慧敏娘娘走了,我就要一個人呆在這裏,一個人呆著。”
陸展亭拿下了嘴裏的草根,伸了個懶腰,道:“那我們再送東西進去
,沒准她現在想吃東西了。”
蛛兒猶豫了一下,起身跑開了,不多時便拎了一個食盒跑了過來,氣
喘噓噓。陸展亭笑道:“你不用跑得這麽上氣不接下氣。”
蛛兒道:“你說的對,說不定這會兒娘娘真得餓了。”
兩人又繞了幾圈,才在後院一處稍顯平整的院子裏停步。蛛兒小心地
推開房門,小聲對躺在床上的女人說了幾句,然後將她扶了起來。陸
展亭看著那女子已經年過五旬,臉部浮腫,眼底充血,一個肚子大得
尤如已懷胎四五月的孕婦。那女子吃了幾口飯,突然伏床大嘔了起來
,她恨聲道:“蛛兒,你不如下一次帶些刀子來讓我吃更省心。”
陸展亭不動聲色,但是眉間的黑痣卻是輕顫了一下。蛛兒一臉沮喪地
拎著食盒出來,陸展亭跟著她,蛛兒沒走多久,又蹲在草叢裏哭了起
來。“娘娘一定是恨死我了,她原本還可以多活個幾年,我偏偏總是
要找一些事來折騰她。”
陸展亭輕笑了一下,道:“她連這個月都活不過,哪裡還有幾年的壽
。她眼神已渙散,神中紫中帶青,是將死之兆。”他見蛛兒已經不哭
了,但是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輕輕歎息了一聲,淡淡地道:“也許
我可以救她。”
蛛兒大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道:“可是內醫院的陸老院士說娘
娘腹中鬱結成團,難以用藥石消退,已是經絕症。”
陸展亭跳了起來,拍了拍屁股,懶洋洋地道:“我得仔細看一下才能
確定她跟我前面一個病人是不是相同。”
蛛兒大喜,她顫聲道:“你有醫治好過同樣的病?”她見陸展亭嘴唇
一彎,笑眯眯地道:“是啊!”
蛛兒立刻拽住他的手,將他拉回慧敏的房間,她進去後小聲道:“娘
娘,你有救了,有一個人他說能醫你!”
那老婦人冷哼了一聲,道:“連陸傅峰那個老傢伙都說我醫術乏天,
哪個狂妄之徒輕易說能治我。“
“俞跗,一個比陸傅峰老得多的傢伙!”陸展亭抱著雙臂走了進來。
“你又是誰?”慧敏惡狠狠地道。
“娘娘,他是新來的,他以前治好過跟娘娘一樣病的人。“蛛兒搶著
道。
“就憑他一個太監?”慧敏冷笑道。
陸展亭笑道:“你腹中鬱結物長成這麼大應該有四五年的時間了吧,
它雖然長得緩慢但是你最近全然無法飲食,不出七日,必死無疑。”
慧敏不答,蛛兒則拉著陸展亭的衣袖道:“那你說的那個,那個俞跗
大夫又在哪裡?”
“死了幾千年了。”陸展亭微揚眉毛,似乎覺得很好笑。
“原來你是來調侃我們主仆兩個的。”慧敏氣得手只抖,道:“你好
大的膽子,我雖然住在冷宮,可也是一個皇太妃……”
陸展亭輕笑道:“你脾氣這麼暴燥,想必在長這個東西之前,氣脈也
不平和,難怪會得這種病。俞跗雖然死了,不過在《扁鵲侖公列傳》
中卻有一段對他醫法的描寫: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酒,鑱石蹺
引,案扤毒熨,一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
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煉精易形。”
蛛兒小聲問道:“什麼意思?”
陸展亭淡淡地笑道:“就是說如果你體內出了問題,治病不一定非要
依賴藥石……”他做了橫切的姿勢,道:“而是需要剖開來,清洗你
的五臟,將裏面患病的部分切除。”
蛛兒張嘴接舌,半天才恍然,將手往床前一張,道:“你,你,你出
去,我絕對不會讓這樣亂來。”她說著渾身顫抖不已,眼淚又止不住
地掉下來。
陸展亭扭了扭脖子,打了個哈欠,道:“我無所謂,你們想好再說,
但是如果再遲兩天,她的體質更弱,就算求我,我也未必會答應。我
回去補覺,你們想好了來找我。”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一笑,
道:“人說慧敏性情暴戾,殘忍,依我看她倒也算是一個敢做敢為的
人。你就算不治,也活不過這個月的月圓之日。”他說完就悠然地回
了自己的屋,爬上床倒頭就睡。
他睡了一會兒,聽到門輕輕推開的聲音,他沒有睜開眼卻彎嘴微微一
笑。
慧敏挨著床一邊咳嗽,一邊道:“我小的時候隨阿爸去廣東遊歷,在
哪兒認識了一個外番人,這人曾經跟我說過,說他們那裏人治病,有
的時候會將人的肚子剖開,我還罵他信口雌黃…”
“如今你信了?”
“也不信……”慧敏冷笑道:“不過你既然說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幾
天,即便不治,我也一樣是赴黃泉。不如讓你試一下,橫豎是死。你
也知道我至今是一個皇太妃,倘若你治死了這個皇太妃,就是死罪。
我瞧你這個小太監也挺有趣,有你陪著,我也不冷清。”
陸展亭聽了樂呵呵拂了一下衣袖,單腿跪下,笑道:“奴才謹從皇太
妃之命!”
蛛兒將手裏的玉牌擦了又擦,傷心地道:“皇太妃就還剩這麼一塊值
錢的東西了,這些年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被那些壞心眼的人騙走了。
”
陸展亭打了個哈欠道:“行了,慧敏到了黃泉也不能打扮的花枝招展
的,何況就這麼一塊破牌子。你趕緊拿這塊牌子去內醫院,找到宗布
郭跟他換我跟你交待的那些東西。”
蛛兒依言將玉牌小心地塞進懷裏,走到門口,又怯怯地問:“他要是
不給怎麼辦?”
陸展亭笑了,他眯著眼道:“你就把我要幹什麼告訴他。”蛛兒頭一
次見他笑得如此開心,眉毛輕輕揚起,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不懷
好意,但是那淡色的嘴唇輕彎起的弧度又讓人覺得他特別純真,她不
知怎地,心中輕輕一顫,臉一紅,連忙奪門而去,倒是把陸展亭嚇了
一大跳。
慧敏將最後一口藥汁喝了下去,蛛兒開心地道:“陸哥哥,你的針灸
真管用,娘娘一整天喝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吐出來。”她今天不知道從
什麼時候開始管陸展亭叫哥哥,雖然被慧敏訓斥了好幾回,但她還是
頑強地叫著,最終慧敏與陸展亭也不得不向她低頭。
“你今天喝的幾碗藥可以暫時幫你保住元氣,我在最後一碗藥添加了
西域曼陀羅花,你很快會覺得知覺麻痹,我再用針炙幫你進入睡眠。
”
縱然慧敏再硬氣,當她看到陸展亭手邊的銀刀也不禁面色微微一變,
她突然緊緊抓住了陸展亭的手,由於握得過緊,指甲都嵌進了陸展亭
的肌膚。她顫聲道:“若是你有半點……”
陸展亭微笑道:“奴才就同你一起下黃泉,我準備了好些個笑話,想
必皇太妃一定會喜歡!”
慧敏不由露齒一笑,陸展亭手起針落,慧敏立時便失去了知覺。陸展
亭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蛛兒掀開慧敏的被子,解開她的衣衫。
陸展亭道了一聲失禮,用手輕輕壓了慧敏鼓起的肚腹四周,操起了銀
刀。蛛兒根本不敢去看,她的手抖個不停,努力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
在陸展亭的臉上。她發現這位哥哥原來也是很好看的,他不是那種輪
廓分明,豐神俊朗的男子,甚至由於他總是一幅懶洋洋的表情,以至
於使得他的五官的線條不是那麼清晰,但是那總是半張半闔的眼簾與
偶爾專注的眼神,那種帶有嘲諷調笑意味微微上彎淡色的唇,配合起
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蠱惑力。
陸展亭的額頭開始滲汗,汗水流過他小麥色的臉龐肌膚滴落在他手背
上,蛛兒還是癡癡地看著。陸展亭抬頭瞪了她一眼,道:“擦汗!”
蛛兒慌忙拿起白色的毛巾,替陸展亭擦去了額頭上的汗。也不知過了
多久,蛛兒替陸展亭擦汗的毛巾換了一塊又一塊,但是不知道怎麼的
,她突然覺得就永遠保持這個狀態就好了。陸展亭突然籲出一口氣,
手捧著一團東西丟在水盆裏。蛛兒不小心看了一眼,不由一陣強烈地
噁心,陸展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出去吐!”
蛛兒強忍了下一陣子,還是跑出去吐了個昏天黑地。等她撐著回來,
看見陸展亭在像縫衣服似的,將他開的口子縫起來,她又跑出去吐了
個肝腸寸斷。蛛兒在外頭打著嗝,看見陸展亭滿面疲憊地擦著手出來
。
“ 陸……哥哥……”蛛兒一邊打著嗝,一邊問:“娘娘什麼時候
能醒?”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醒不過來了。”
“可是……陸哥哥……你不是有醫好的例子嗎?”
“那倒是!”陸展亭轉過頭開心地說:“李貴妃那只狗至今還活得好
好的。”
“呃……呃……呃……”蛛兒看著陸展亭越走越遠的背影拼命打著
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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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85.1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