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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傅青山臉露喜色,陸展亭略皺了一下眉,他轉眼見芳兒膽戰心驚地看 著他,並安撫地衝她微笑了一下。不一會兒,葉家的僕人就端來了椅 子,茶桌,葉慧儀他們紛紛落座,生似看戲一般。 供桌擺好,粗絹蘿展開,傅青山抓過兩支排筆,他左手一支右手一支 對陸展亭笑道:“若論寫字,就算你是陸展亭,也休想贏我。” 陸展亭也取過二支排筆,還走到墨錠旁,仔細挑了兩個墨錠,將它分 置於二個乳缽之中細細磨勻。葉慧儀命人將香點上,然後笑道:“兩 位可以開始了。” 她的話音一落,傅青山分別左右雙手各持一筆,下筆尤如行雲流水, 眾人見他兩手同時寫字,卻字字不同,不由紛紛驚歎。再看陸展亭他 的速度也是很快,字寫得游龍走鳳,速度比之傅青山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眾人均想他一隻手哪裡寫得過兩隻手。寫到一柱香快燃盡,傅青 山已經是滿滿一絹蘿,陸展亭不過寫了一半,但是他突然換了筆墨在 絹蘿上又描又畫起來。時候一到,兩人都停了手。 葉慧明歎道:“青山不愧是聞名的才子,這勝負已經不用評了。“ 葉慧蘭則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陸展亭。 葉慧儀轉頭去看亦仁,笑道:“你是行家,你來判吧。“ 亦仁無奈地笑道:“在你的面前,哪個敢稱行家?”他話是如此,卻 含笑道:“去拿一個竹竿過來將葉二的絹蘿挑起來。”僕人依言行事 ,當陸展亭的絹蘿一挑起,眾人一陣驚呼,才發現陸展亭的壽字各各 都是反的,只那絹蘿頭上略略幾筆,整個生似一個鏡中倒影的畫面, 亦仁又笑著吩咐將絹蘿轉過來,眾人這一次的驚呼聲更大了,那些壽 字力透紙背,在反面才是各各字體不一,或絹秀典雅,或龍走蛇形千 姿百態的壽字。 眾人歎為觀止,都道王爺果然才學過人。亦仁微笑著搖頭道:“哪裡 ,其實大家剛才沒看清楚葉二所挑的墨錠,那是曹素功所制的墨碇。 古來素有蘇州雙面刺繡,曹素功所制的這一款墨錠,卻是專用於畫雙 面畫所用,墨錠可以滲透絹面,但畫者功力要極佳,這力不能輕了也 不能重了,要剛剛恰到好處,墨汁滲於絹面,而又不四溢。”他似極 為欣賞葉二,語氣中滿含讚賞之意。 葉慧儀笑道:“你先別忙著判勝負啊,你別忘了我可說過他們倆以寫 的壽字多少來定勝負。” 她這麼一說,已經面如土色的傅青山不由精神一振,亦仁也笑道:“ 那也說得是。” 僕人一五一十的點過,傅青山一共寫八百六十一個壽字,而陸展亭一 共寫了四百三十個,正反兩面都算,就是八百六十個。他的話音一落 ,陸展亭淡淡地道:“你點錯了,是八百六十二個。” 那僕人一錯愣,葉慧儀笑道:“你瞧他這些壽字的排列,統統組合起 來不是一個標準的魏體壽字嗎?所以他說是八百六十二個,他機靈著 呢。” 她的話音一落,雲兒軟癱在了地上,葉慧蘭沈著臉道:“拖出去,打 夠了五十板子,直接攆出去。” 雲兒慌張地看著傅青山,語無倫次地道:“青山,青山,快救我!” 傅青山面紅耳赤,他狠狠瞪了陸展亭一眼,衝亦仁他們一抱拳道:“ 王爺,王妃娘娘多有見諒,小生告辭了!”說完,就匆匆連頭也不回 的走了。 葉慧儀面帶微笑地上下掃了幾眼陸展亭,笑道:“聽說你的醫術很好 ,我坐了這麼久,身體有一些不適,不如你與小蘭陪我到後院去,替 我診一下脈。” 亦仁一聽,低聲問:“你覺得哪裡不妥?” 葉慧儀抿唇一笑,亦仁便不再追問。陸展亭其實從剛才那會兒就有一 點不自在,他發現亦仁的目光從開始到結束似乎都沒有離開過自己, 他頗有一些懷疑亦仁是否已經認出自己。雖然他平時最不喜歡與皇室 這些皇子有牽連,寧可與三教九流的人廝混,混跡於煙花柳巷。亦仁 他雖然見得不多,但到底有數面之緣,他素知這位王爺聰明絕頂,深 藏不露,是諸位皇子中最能察言觀色之人。他至所以在王位上敗給亦 裕,也僅僅是因為亦裕是謫出,而他卻只是前朝皇上在一次醉酒之後 與一位宮女一夜纏綿的結果。他年少的時候很是較勁,文才武功,樣 樣要拔頭籌,年長之後卻是越來越懂得滔光養誨。亦仁曾幾次尋機要 與陸展亭結交,但陸展亭卻知道與這些個子皇過從甚密,只會捲進無 休止的宮闈之爭,所以每次都是避而不見。 葉慧儀喚他離開,他正巴不得,連忙走過來跟在葉慧儀與葉慧蘭身後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尾隨著自己。三人轉過 園子,陸展亭只覺得心頭一鬆,輕輕籲出一口氣。 葉慧儀突然對葉慧蘭輕笑道:“剛剛桌上的那自釀梅子很開胃,不知 怎的,我現在又想它了,你去替拿一點過來,再讓人給我泡一壺茶。 ” 葉慧蘭爽快的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臉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小心看著 我姐,再惹麻煩,小心你的脖子。”說完也不等陸展亭應承,就轉身 走了。 陸展亭苦笑了一下,回頭見葉慧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連忙走上前幾 步扶住她。 “我聽你剛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是覺得有壓力嗎?” 陸展亭見葉慧儀突然其來這麼一句,有一點狼狽地道:“王妃娘娘多 慮了,我胸悶罷了。” 葉慧儀微笑著撫了一下肚子,道:“其實我讓你來,是想讓你幫我一 個忙。”說著,便走到剛剛佈置一新供亦仁夫婦落腳的院子,兩人才 踏進去,就看到滿院都堆著書籍。 葉慧儀見陸展亭有驚訝之色,便笑道:“這是小妹剛才把書鋪上的書 都給弄來了,我原本是要看過之後,再挑一些好書帶回去。可我自從 有了孩子,這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書通常看不到兩頁,就乏得很了 。” “王妃有孕在身,原本就該好好休息才是,書,以後也是有得看的。 “ 葉慧儀輕輕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這幾年,書我挑了又挑,不 過才挑出三四千本,可不夠他看的。“ 陸展亭好奇地問:“娘娘是挑給王爺看的嗎?“ 葉慧儀微微一笑,道:“不是!“她隔了一會兒,才道:“是挑給王 爺一個心愛的人看的。” 陸展亭一時間覺得驚訝莫名,他扶著葉慧儀坐下,道:“王妃娘娘又 何需為王爺其他妾室如此操勞,王爺心中必定是以王妃娘娘為重。” 葉慧儀歎了一口氣道:“他若是王爺的妾室也就罷了,可是他連王爺 的面都不大願意照。王爺要想見他一面,不知道要費多少周折。可往 往是費盡了心思,也難以見著他一面。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我盼 著能多集點好書,將來他能看在這些書的份上在王爺身邊多留幾天。 ” 陸展亭大是感動,他原本對葉慧儀的才情有幾分好感,又見她如此癡 情,心中大有幾分惺惺相吸之意,輕歎道:“娘娘真是性情中人,您 對王爺的這份心,已經是任何人都比不得,王爺遲早會回心轉意。” 葉慧儀聽了抿唇一笑,道:“葉二真是會安慰人……”她微歎了一口 氣,道:“你知道,我過去最喜愛蘭花,最愛的顏色是桔色。可是你 看,我現在非菊花不喜,只穿石青色的裙子,這一些都是王爺愛的。 當你留在王爺的身邊,你就會發現,你不會再有自己的喜好,有的, 都是王爺的。”她托腮看著陸展亭,笑道:“可是你知道王爺為什麼 喜歡菊花?” 陸展亭搖了搖頭,葉慧儀接著道:“因為以前,王爺每天都會躲在一 個角落偷看他放學堂,可是那個人從來不好好走路,每次都是奔跑著 從王爺面前過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看上了花園 裏的一株雛菊。你想王爺在那兒站了那麼多天,等了那麼久,才能好 好地看一眼他。所以自那以後王爺就最愛菊花。王爺跟我說,以後這 麼多年,他都沒能有這麼好的機會,看他看那麼久。” 陸展亭心一緊,不由歎息,道:“沒想到王爺是這麼癡心的人。” “正是呢,我不愛他是一個王爺,不愛他風華絕代,不愛他聰明絕頂 ,卻最愛他這份癡情。”葉慧儀長長歎了一口氣,問:“即便他為了 這段感情做錯了一點事,我也能原諒他。因為這麼長的歲月,只有我 知道他曾經很努力地壓抑過,想過要放棄,想過不去打擾他的生活。 ” 陸展亭不以為然,曬道:“若是王爺跟這女子明說,或者早就有了一 個結果,又何需承受如此煎熬。” 葉慧儀突然笑得前仰後伏,不支地道:“葉二,你實在可愛的緊。” 她長歎了一口氣,喃喃道:“所以誰又能說,獲得感情是不需要進攻 與掠奪的,可對一份情要用計謀,這本身是一種悲傷。” 陸展亭雖然猜不出她話的本意,卻覺得她突然變得有一些憂傷。剛想 開口寬慰她幾句,亦仁已經從院門口走了進來,他見葉慧儀坐在院中 ,便道:“你怎麼不進屋去歇息呢?別吹著風,受了涼。“葉慧儀滿 面幸福地讓亦仁將自己抱了進去。 陸展亭站在院中愣了一會兒,才笑著打了個哈欠出了院子,他想著去 弄點吃的,折騰了老天,只覺得饑腸轆轆,便溜到廚房跟廚娘們討了 點吃的。他今天大戰傅青書,贏了當今聞名的才子,廚娘們個個見了 他都是眉開眼笑,仿佛他臉上的那塊大紅胎痣,在她們眼裏也開始變 得別有風味。一個大碗,上面堆滿了剛剛亦仁他們用下來的好菜,海 參鮑魚鹿肉能掌堆得高高的。陸展亭連連道謝,他拿著碗筷,一路沒 找到合適的地方,最後又回到了假山石那裏,爬了上去,盤腿坐在山 石上,一邊遠眺著葉家的遠景,一邊大口的吃著飯菜。 他突然看見葉慧明陪同著一個侍衛模樣的人慢慢走來,他起先沒有在 意,可是似乎猛然回憶起什麼,一口飯差點嗆著喉口。他瞪著圓圓的 眼睛,看著那侍衛越走越近,那付兇悍,目空一切的長相不是西直門 守城隊長楊之隆又能是誰。 “不知道姑婆現在可好?”葉慧明似乎憂心匆匆地問。 “這大人放心,她好歹也是一皇妃,不過您知道她私自放走了皇上的 人,這個罪也可大可小。皇上的意思,你們葉家要是確實收留了這個 人,把他交出來也就是萬事大吉,否則皇上這會兒正雷霆大怒呢。您 就當行個好,別害得兄弟我們也吃了掛落。” 葉慧明連聲笑道:“您是知道的,我們哪裡敢收留一個欽犯,真沒見 有誰來投奔葉家。” 楊之隆冷笑了幾聲,跟著葉慧明從陸展亭面前走過。陸展亭在那兒呆 了半晌,理出了點頭緒,這個葉家就是慧敏的娘家了,沒想到自己因 禍得福,若是當真拿了那封信來投奔葉家,恐怕現在已經在楊之隆的 囚籠裏了。 他跳下假山石,一口氣也不歇,一路狂奔到後門口,努力平息了一下 氣息,心想就算葉慧明他們不知道自己就是陸展亭,可等下只要楊之 隆一細問,自己哪有不露陷的,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悄悄地打開後門,只往外探頭一看,就連忙將小門掩上,他這才知 道亦裕派來的黑甲騎兵已經將整個葉家團團圍住了。陸展亭想到亦裕 ,想到他的冷笑,整個脊背都在冒冷汗。 “葉二,我正四處找你呢?” 陸展亭一回頭,見葉慧儀正被一婢女攙著微笑地看著自己。葉慧儀微 笑接著道:“說好了你來幫我挑書,怎麼我才在屋裏躺了一會兒就不 見你的人影了呢。” 陸展亭舔了舔嘴唇,強自笑道:“好啊,這就去。” 他隨著葉慧儀往回走,忍不住回頭看著那扇門,想著自己要是能逃出 去就好了。他勉強在葉慧儀的對面坐下,拿起書來,可是那些字尤如 烏甲披身的騎兵,正在步步向他緊逼,他哪裡還能看得下去。 葉慧儀笑問:“瞧這本書可推崇朱老夫子的緊,用了這麼幾句:古之 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 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你覺得這幾句如何?” 陸展亭此時哪裡還有心情與她談天說地,只好乾笑道:“王妃覺得不 錯自然不錯。“ 葉慧儀搖了搖頭,道:“這可不行呢,如果是那個人定會恥笑一句, 狗屁不通。想人哪有治國齊家修身養養皆美,所謂厚德載物,未必就 是臻於至善。你的理解呢,葉二?” 陸展亭一聽,不由心中一陣暢快,很有知己之感,不由說道:“正是 ,中庸當中有一句:盡人之性,以正人德;盡物之性,以正物德,海 納百川未必不是正德厚生。娘娘真是性情中人。” 葉慧儀放下書凝視了一會兒陸展亭,才淡淡笑道:“剛才那是王爺的 看法。” 陸展亭心頭一跳,剛想說什麼,外面已經傳來了一陣吵嚷聲,只聽葉 慧明氣憤地道:“這可是十王妃娘娘休息的地方,葉家其他的地方你 們想搜儘管搜,這裏可容不得你們放肆。” 陸展亭一時之間拿書的手都有一點輕微的顫抖,葉慧儀卻將手中的書 輕輕丟掉地上,又換了另一本書翻了起來。陸展亭強迫自己將所有的 注意力集中在書上,他聽到外面一陣腳步聲,一排士兵立於門口,似 乎兩軍對壘。 楊之隆道:“葉將軍,咱們同朝為官,您是將軍,小的只是一個帶刀 侍衛長。不是想要難為您,小的這一次要是不能將陸展亭抓回去,不 但小人,只怕小人一家老小都要上菜市口問斬。今天我帶了有一千個 士兵,不瞞您說,我知道這兒您的家丁有三百餘人,十王爺另帶了三 百個黑甲騎兵。如果您非要阻攔兄弟,也只怕阻擋不了,就當是兄弟 們得罪您了。” 屋外一陣拔刀動槍的聲音,只聽屋內咳嗽了幾聲,葉慧儀道:“讓他 們進來搜吧!” 葉慧明一愣,半晌才恨恨地做了一個閃開的姿勢。楊之隆道了聲得罪 ,就推門進去。他見床上沙簾低低地垂下,隱約躺著一人,另一個婢 女打扮的女子站立於床前。 楊之隆先是走近床前,輕聲獻媚地道:“王妃娘娘莫怪,皇上有旨, 小人們不得不從。” 他說著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床底,沒見有什麼人,他站起身又將櫥櫃 ,甚至放衣物的箱子都翻了個遍,也沒有查到半個人影。臨出門前, 亦裕特地關照,如果碰上福祿王,尤其要徹查他的行叢,可是事實證 明,根本沒見他與陸展亭有絲毫關聯。他直起身有一些不甘心地看了 一下床上,心裏嘀咕了一聲,腳步往前挪了幾步。 誰知那個婢女突然喝道:“你好大膽子,還不快滾!”那婢女說話似 甚有威嚴,楊之隆被她嚇了一跳,又覺得那床上不似有兩人躺於其間 ,只好狼狽地退了出來。 屋外很快一陣喧嘩過後,恢復了寧靜。陸展亭從被子裏探出了頭,見 葉慧儀似笑非笑地站於床頭。他連忙起身,摘下臉上的那塊紅色假胎 記,道:“娘娘,在下多有失禮了。” 葉慧儀一笑,道:“你是個狂生嘛,禮儀什麼時候又放在心裏了。” 陸展亭苦笑了一聲,道:“展亭謝過娘娘的救命之恩。” 葉慧儀笑道:“你剛才跟我說你就是陸展亭,還當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她輕輕坐回桌旁笑道:“你這一下可是欠了我們葉家老大的一個 情,你想想,我們可是窩藏欽犯呢,這可是滿門抄斬之罪。” 陸展亭只好抱拳道:“娘娘厚德,展亭,展亭雖無以為報,但一定會 銘記於心的。” 葉慧儀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兩個描金骨磁八角茶碗,各倒了一碗茶 ,示意陸展亭坐,她見他坐下,才慢條斯理地道:“你也不是無以為 報的,古人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她說完一笑,臉有頑皮之色 ,道:“別緊張,我可不要你!“她輕撫了一下腹部,道:“陸展亭 才動天下,我想你將來做我孩兒的師傅。” 陸展亭剛被她說得一愣,聽她一解釋,方才釋然笑道:“承蒙娘娘賞 識,在下一定竭盡所能。” 葉慧儀看著陸展亭半晌,才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那就這麼定了。 ” 他們倆還在說著話,亦仁與葉慧明推門進來,亦仁又換了那身銀白色 的騎裝,但不同的是手上多了一柄寶劍。他一進來似乎意味深長的看 了陸展亭一眼,便轉頭對葉慧儀說道:“皇上的鐵甲騎兵是撤了,但 我們要馬上走,以皇上的脾氣,這一次他沒有搜到人,不出三日,他 必定會親自來。“ 陸展亭站起身衝他們深深地彎了個腰道:“多謝王爺王妃娘娘的相助 ,我會自己另行離開,絕不會連累葉家與王爺王妃。” 亦仁轉過頭,溫和地安慰道:“沒有關係,你不要放在心上。” 葉慧明則悶聲道:“葉家現在任何人進出都會被人盯上,你現在出去 無疑是自找死路,除了跟王爺一起,也沒有其他法子可以離開。” 陸展亭一生了無牽掛,除了蛛兒突然其來的為他犧牲,從未有過拖累 別人的感覺,現在卻平白無顧的成了一群人的累贅,心中好生慚愧, 除了低頭無語,也沒有其他的話語。亦仁則又笑道:“你救了慧敏皇 妃,又救了葉家的老爺子,現在就算我們救你一命,也還欠著你一命 ,你無需掛懷。” 他這麼一開口,葉慧明似乎也覺得自己語氣不妥,一拍陸展亭的肩笑 道:“以後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說客套話了,我也不會說。” 陸展亭莫名的一陣感激,他剛想說兩句什麼,葉慧蘭跑了進來,她一 進來見著陸展亭,呆愣在那裏半晌,忽然臉一紅,才連忙轉頭對葉慧 明道:“哥,車馬已經備好了!“ 亦仁道:“小儀同展亭乘一輛車,我與慧明騎馬,走吧!“ “我呢?”葉慧蘭急道。 “你?”葉慧明笑道:“你當然在家呆著,去瞎湊個什麼熱鬧。” 葉慧蘭撅著嘴,見他們眾人踏出了房門,又追上去道:“醜八怪,醜 八怪……”她見眾人都回轉頭看他,就咬著嘴唇不好意思說了。葉慧 明急道:“你小姑奶奶就別添亂了,我們正趕時辰呢。”說著,眾人 再也不理會葉慧蘭,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 葉慧蘭見他們一騎塵煙很快就走出了視線,心頭老大不舒服,忽然跺 了跺腳從馬棚牽出自己的小白馬跟著他們而去。 亦仁與葉慧明放棄了水路,心頭明白,亦裕要想最快抵達楊州必擇水 路。如果他們也乘船,在路上就能碰上他的船隊,只得舍了水路取官 道一路狂奔。不一會兒,有人策馬奔到前頭與亦仁耳語一番,亦仁皺 了一下眉頭,葉慧明問何事。 “小蘭跟在後面。”亦仁道。 “這個丫頭就愛湊熱鬧,我讓她回去。”葉慧明恨聲道,亦仁皺著眉 點了點頭。葉慧明剛掉轉馬頭,就有一個飛鷹降落在亦仁的肩頭,亦 仁解開縛在它腳腕上用紅繩綁著的紙條,才掃了一眼,就喝道:“慧 明,讓隊伍立刻偏離官道,到山谷裏去。” 葉慧明急急轉身,問:“怎麼了?” 亦仁指著正前方,一字一字地道:“亦裕帶了一萬輕騎,就在正前方 !” 葉慧明臉色一變,道:“王爺,難道我們真得要為一個陸展亭與皇上 硬來嗎?” 亦仁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慧明,你是本朝的大將軍,你可以不與 我同行。亦裕與我,兩人決鬥是遲早的事,即便沒有陸展亭,他也早 有滅我之意。你看他帶了一萬個人馬,難道僅僅是為了抓陸展亭嗎? ” 葉慧明一時間猶豫不決,亦仁從自己的馬兜裏取出一塊肉,拋於空中 ,那海東青撲騰飛起叨住了肉。片刻間那肉就被這頭鷹吞齧一空,亦 仁用手一指,它又飛了回來,亦仁在它的腳腕處戲上紅繩,手一抖, 那鷹便展翅飛於空中,傾刻間便只似一顆黑豆,轉眼就沒有了蹤跡。 “繞過了這片龍牙灣,便是我的福祿王的駐地,在那裏我有一些兵馬 ,原本是為了自保所用,我們會先撤去那裏。”亦仁溫和地道:“我 知道你手上有三隊兵馬最近在附近換防,你也可以加入皇上的軍隊, 我絕不會怪你。” 葉慧明眼一熱道:“就算我不能追隨王爺,也萬萬不會與王爺交戰, 我們說到底是一家人啊。”他說到此處,心頭一跳,心想亦裕若是滅 了亦仁,以他那種陰冷的性子又豈會輕易饒了他這個亦仁的大舅子? 正躊躇間,又有騎兵快馬來報,道:“將軍,王爺,有黑甲騎兵襲擊 葉府,家丁們不敵,現在他們正在放火火燒葉府。” 葉慧明大驚失色,失語道:“爹,爹!”他抬頭一看,果真遠處火燒 雲滾,黑霧繚繞。 亦仁皺眉,道:“這一定是楊之隆的兵馬,他必定是殺了一個回馬槍 ,我們要不要回去支援?” 葉慧明眼見家園盡毀,雖然方寸大亂,但到底沙場征戰多年,腦海還 留一片清明,立即阻止道:“萬萬不可,楊之隆手上也有一千黑甲騎 兵,我們若是回去,也不是他們的對手。現在前有阻兵,後有追兵, 我們除了撤去王爺的駐地,沒有其他的法子。”他說著牙一咬,道: “我們今天就反了!從今天起,王爺您就是我們的新主子。”他話音 一落,周圍的黑甲騎兵立即振臂高呼。 亦仁晶亮的眸子一閃,微笑道:“好!大家先進盤龍谷。” 亦裕穿著他的黑色盔甲,俊美的臉上一無表情,身邊的大將道:“皇 上,福祿王就在我們大軍的前方,從這兒想要去他的駐地……” 亦裕冷冷地道:“必需繞過龍牙灣。” 那位將軍一愣,沒想到亦裕如此清楚那兒的地形,於是道:“不錯, 皇上,龍牙灣只是一個比喻地名,它其實是一道峽谷,因為靠著盤龍 谷,所以才得名叫龍牙灣。不出三裏地,我們就可以到達龍牙灣口。 福祿王想要進入龍牙灣,他們必定取道盤龍谷,這樣他們走得是彎路 ,我們走得是直路,如果毫無阻力,我們肯定能追上他們。” 亦裕冷冷地道:“亦仁聰明的緊,又豈會想不到這一點?”他策馬前 行幾步,又冷冷道:“這種峽谷易守難攻,進去了極易中伏。傳令下 去,點一千個兵馬為先行隊,其餘尾隨跟進,我倒要看看亦仁能在這 盤龍灣設幾個卡。” 他說著狠抽了一下身下的馬,帶領部隊一陣策馬狂奔。龍牙灣是由盤 龍山東西兩山組成的一道天然狹長的大峽谷,這一處峽谷呈顯弧形, 腹部寬而兩端極窄。先遣部隊進去了不到一柱香的光景,就有人快馬 回傳,在龍牙灣口受到了亦仁黑甲兵部隊的伏襲。 “他們非常之怪異,皇上,他們能潛藏於地底,手持一種三角利刃, 奔過的馬蹄沒有不被劃傷的。領隊的楊將軍請示,我們該如何應對? 照目前的情況,似福祿王一眾也是剛剛進入峽谷。” 亦裕不等他說完,立即帶領人馬狂奔,等奔到峽谷前,見果然先頭部 隊還在那兒打轉。亦裕大怒,他抽出寶劍,一騰身,頭朝下,手持利 劍,劍身插入地底,手一拌一個黑甲兵被挑了出來。亦裕腳踩著這個 黑甲士兵,幾次出劍都有一個黑甲兵挑出,大將們立刻心領神會,飛 身上前,踩在那些黑甲兵身上,利刃刺破地表,將那些藏於地下的黑 甲騎兵挑了出來。 亦裕回身上馬,指著已經清理的地面,冷冷地道:“給我全速前進! ” 第八章 車馬顛簸的很厲害,葉慧儀面色蒼白靠在窗口,陸展亭見她額頭沁出 冷汗,連忙搭住她的手腕,只覺得她的脈細弱,散亂。他不由頭伸出 車外,大吼道:“停車,停車!” 馬夫籲一聲,勒住了馬頭,亦仁與葉慧明,葉慧蘭策馬趕了過來,急 聲問:“出了什麼事?” 陸展亭跳下車,平靜地道:“娘娘脈博微弱,急需靜養,如此顛簸, 只怕會引起小產。” 葉慧明急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可如何是好,那些個地藏兵 可擋不住亦裕一萬匹馬很久。” “我已經給娘娘紮了幾針,只要這車子不再這麼顛,相信娘娘還是可 以支撐到駐地。你們走吧,不用再帶上我了。我……已經很感激你們 。”陸展亭微有一些沙啞地說,但是他的面部表情卻是很從容,淡淡 地微笑著與眾人道別。 葉慧儀心裏微微一動,她微笑道:“你別傻了,你跟我們在一起,亦 裕說不一定還投鼠忌器呢,他若是擒了你……”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就被亦仁打斷了,道:“你們就不要再客套來客套去了,亦裕他們騎 的是天爾極木草原所培育的戰馬,我們騎的是江南飼養用來儀仗用的 馬匹,就算我們這樣策馬狂奔,不出三柱香的功夫,他們也能追上我 們。可通過這一條峽谷,我們至少還要四五柱香的功夫。” “這可如何是好?”葉慧明搓手問:“不如我們再派一些人去阻攔。 ” “不必了。”亦仁淡淡地道:“經過上一次亦裕他們肯定已經有了對 付地藏兵的法子。”他四處打量了一下,道:“不如這樣,讓大部隊 繼續向前,我們則隱藏於四周,等亦裕部隊經過,我們再想法子繞過 龍牙灣。” “這太兇險了!”葉慧明砸舌道。 “你有比這個更好的法子嗎?”亦仁轉頭對騎兵們喝道:“繼續策馬 前行趕到駐地。”黑甲騎兵極其訓練有素,亦仁口令一出,立刻策馬 狂奔消失在前方。 葉慧蘭與陸展亭攙扶著葉慧儀,葉慧明與亦仁跟在後面,五人撤向峽 谷腹地。 亦裕則正如亦仁所料那樣,在不到三柱香的功夫裏追上了亦仁的黑甲 騎兵護衛隊,一萬騎兵對不到三百的騎兵,不過一陣煙的功夫,便被 消滅的乾乾淨淨。那三百騎兵人數雖少,但卻頑強之極,一番惡戰, 竟沒有生擒的。 “皇上,沒看到福祿王他們,我們是不是要繼續追趕?”領頭的將軍 小聲問道,亦裕掃視了地上的這些軀體,問:“可曾見過馬車?” “回皇上,不曾見過。” 亦裕冷笑了一聲,道:“福祿王妃據聞已經身懷六甲,她絕無可能策 馬而行,必定是坐馬車。以馬車的速度,它也絕無可能快過單匹馬? ”他若有所思地道:“這些黑甲騎兵看起來也不像是用來阻隔所用, 亦仁狡猾的很,可別中了他的計。”他一揮手道:“派一隊人馬給我 回去,一路細搜。” 亦仁閉目沉思了一會兒道:“慧明,你的副將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換 防駐地的大營了吧,他們大約多久才會趕到龍牙灣附近。” 葉慧明苦笑道:“他們趕來,只怕怎麼也得一天的功夫,怎麼著也要 到天大黑了才能到,我們可指望不上他們。” 亦仁長長吐了口氣,道:“那我們可要好好找一個藏身之地,亦裕很 快就會搜山的。” “報!”一探子翻下馬,跪在亦裕馬前道:“皇上,在峽谷處溝塹裏 發現了一輛推翻了馬車。” 亦裕眼睛一亮,大喜道:“給我回頭搜山,踏遍每一寸角落,也要把 他們給我找出來!” 葉慧蘭扶著葉慧儀,見一旁施針的陸展亭額頭不斷地沁出汗水,急道 :“醜八怪,我姐姐礙事嗎?” 陸展亭不答,他輕拍著葉慧儀,微笑著問:“我久聞十王妃猜謎天下 無雙,今天我有一則謎語,煩請王妃猜猜。話說戰國時,文武雙才的 伍子胥,初次上朝時,在殿前剛舉完千斤鼎,君主又傳諭試才。結果 ,滿朝文武都論不過他。這時國相就給他出了個字謎: 東海有大魚 , 無頭又無尾, 丟了脊樑骨, 一去直到底。王妃倒是幫伍子胥猜 猜謎底是什麼?” 葉慧儀眼皮輕輕一彈,睜開了眼,微微一笑,澀然道:“伍子胥又何 需他人解難,不如展亭幫著國相猜猜他的謎底: 出東海, 入西山, 寫時方, 畫時圓。”她話一說完,兩人同時笑了起來,葉慧蘭一頭 霧水,道:“你們倆打什麼啞語呢?” 葉慧儀偏過頭看著她的小妹,道:“展亭讓我猜了個日出東方的日字 ,我也還了一個他旭日東昇的日字。”她回轉頭歎道:“展亭不太會 安慰人呢,什麼人不好舉,偏偏舉了一個伍子胥的例子,倒讓我想起 一本閒書上一則謎語,展亭你來猜猜?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 相逢;梧桐葉落歎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陸展亭心頭一跳,不明葉慧儀為何陡然憂傷,他原意是想提一提葉慧 儀的精神,正要想法說個笑話叉開去。葉慧儀卻又笑道:“看我,老 大不小了,還要說一些喪氣話。有陸展亭這個天下第一的神醫在,我 又怎麼會猶如風吹燈滅?” 他們說著話,亦仁與葉慧明走了回來。 “天下第一的神醫又有什麼新創舉了?”亦仁微笑道。 “我倆猜謎來著呢!”葉慧儀溫柔地笑道。 “想必展亭猜謎也是第一。”亦仁眼望陸展亭笑道。 “王爺說笑了。”陸展亭見葉慧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頗有一些尷尬 ,他轉頭問葉慧明:“找到藏身的地方了嗎?” 葉慧明將寶劍往地上一插,道:“我與王爺在不遠處找到了一個山洞 ,洞口很小,外面有滕蔓纏繞,但裏面的洞內卻不小,足夠我們五個 人藏身的。亦裕要想在這一峽谷裏找到這麼一處地方,也不容易。” “那太好了!”陸展亭喜道:“我們這就過去。” 葉慧明苦笑道:“這可有一處不好,若是被亦裕找到洞口,我們五個 就猶如那五隻大鱉,一隻也逃不脫。” 亦仁淡淡地道:“富貴在天,生死由命,擔心過多,徒惹憂心,走吧 。”他說著抱起葉慧儀,先行帶頭走了。葉慧明歎了一口氣,拿起劍 與陸展亭葉慧蘭一起跟了下去。 盤龍東西兩山均是逞直角的陡坡,偏偏兩山最陡處相對而立,才有了 龍牙灣這道峽谷。由於這兩道峭壁陡直,幾乎無立足之地,因此這狹 內荒無人煙,僅供路人穿越山谷之用。 那山洞就在山腳下,五人挨個匍匐爬入洞中,葉慧明最後一個進來, 他將洞口略略又做了一些掩飾,洞內漆黑,洞口那道窄口露出來的光 芒原本不及盈尺,再加藤蔓遮掩,欲顯微弱。 五個人挨著山洞坐著,隔了一會兒,亦仁笑道:“大家都別憋著,隨 便說點什麼,繞磕也行啊!” 亦仁雖然素來溫和有禮,但到底是一個王爺,一時間其他人也想不起 來有什麼可同他講的。亦仁已經又笑道:“展亭,你還記不記得你來 我畫會的事情。” 黑暗中陸展亭嗯了一聲,然後道:“記得,王爺不是請了我一個人嗎 ?” “不……”亦仁笑道:“是只有你一個人來,我自幼酷愛畫畫,那天 展出的是我自認最拿得出手的,很期待別人的讚賞呢”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陸展亭忽然發現亦仁的聲音非常好聽,極有磁性 ,即便低低的述說,也有一種說不出蠱惑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 拉著你不斷向他靠近。 “展亭,你還記得你給我的評價嗎?” 陸展亭又嗯啊了一聲,這一次他絕對是含糊其辭,他知道自己絕對不 會給出什麼好的評價來。其他人則好奇不已,連連追問。 亦仁笑著補充道:“展亭說我,原本可以是一個才子,可惜先當了皇 子。”眾人一陣失笑,葉慧蘭哼了一聲,道:“我猜他也不會說什麼 好話,這個人就是這麼討人嫌的。”她這話前音是狠狠,重重的,說 到尾音卻幾不可聞了。 亦仁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笑聲,接著道:“等展亭走了,我還在思量 這一句話呢。回頭再看看我的那些畫,忽然發現那些東西果真可笑, 處處透著自怨自憐,我原本就是想當一個叱吒風雲的皇子,只不過不 如願才被迫想去當一個才子。” 陸展亭心裏一陣愧疚,他從來不羈,現如今卻深悔自己當初說過那一 句話。他喃喃地道:“我…我…” 他還沒說完,亦仁已經笑著打斷了他道:“沒有關係,展亭,是你讓 我明白了我想的……”他的語氣淡淡的,非常溫和,可細辯卻夾雜著 一種常人難以察覺得的霸氣,笑道:“以後我再來讓展亭鑒定我的成 績!” 葉慧明突然壓低聲音道:“禁聲,聽!” 眾人連忙屏息細聽,風中傳來了馬蹄聲,人聲漸漸嘈雜起來。山洞裏 再也沒有人說話,有的只是彼此的呼息之聲。再過一陣子,風中又傳 來了另一種聲,這聲音幾乎使洞裏所有的人都面無人色。 “狗,是狗!”陸展亭悔道:“我怎麼忘了呢?我應該想到的。早知 如此我應該帶一點敗岩漿草在身上。” 葉慧明縱然沙場征戰多年,也從無有過像此刻這般惶恐,他手足無措 的時候,亦仁淡淡地問:“你的隊伍還有多久才能到這裏?” “至少一個時辰!”葉慧明搓手歎道:“但是騎兵會在半個時辰後先 抵達這裏。” 葉慧蘭鬆了口氣,道:“那就好了!” 葉慧明苦笑道:“我的部隊都以步兵為主,騎兵是極少數,否則騎兵 又怎會在這非馬源地換防。他們加起來不過一千餘人。若是撤到王爺 那兒,他那兒雖然只有五六千部隊,但是有防地可守或者還能與亦裕 兵強馬壯的騎兵隊一抗。” “人少,末必就不能贏了亦裕。”亦仁淡淡地道。 他們說話間,那狗聲已經越來越近,葉慧明連反駁的心情都沒有了。 陸展亭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他聽到那些沙沙的腳步聲,幾乎可以看 到亦裕冷酷的臉越走越近。他背靠著粗糙的山壁,連呼吸都不敢。 漸漸地,似乎人聲都匿去,但那瘋狂的狗吠聲讓洞裏所有的人明白, 那些人沒有遠去,而是正在逐漸靠近。陸展亭突然覺得有人搭住了自 己的肩頭,他聽亦仁說道:“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聽狗叫?其實我也不 喜歡。”陸展亭覺得那只手摸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縛在手腕上的針袋 被取了下來。然後,只看見幾道銀光射出洞外,那幾隻狗立刻嗚咽吠 叫了幾聲,便不再有犬吠聲,倒是人聲大嘈,道:“他們就在這裏, 就在這裏。” 針袋雖然拿走了,但是陸展亭的手腕還是被亦仁握在手中。陸展亭自 幼除了陸子青便不喜歡與任何人接近,但被亦仁溫熱的手握著,卻沒 有常有的反感之意。 “展亭,我們之中,只有你在亦裕面前有活命的機會,如果你現在出 去,正是時候,省得他們攻上來,會誤傷了你。” 陸展亭心頭一熱,哽咽道:“你當我是什麼人?你被我連累至此…… 我怎麼會?” “你聽著……”亦仁淡淡地道:“我今天做的事,完全與你無關,亦 裕與我遲早一戰,他只不過在找一個藉口,你剛好是這個藉口而已。 ” “陸展亭,我覺得有的時候,你還是該聽聽旁人的意見。”洞外傳來 了亦裕冷冷的聲音,他道:“你這個人永遠也學不會什麼該做,什麼 不該做。有的時候不妨聽聽有些聰明人的意見,這樣你也可以活得久 一些。” 驟然聽到亦裕的聲音,陸展亭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亦仁輕輕撫摸 著他的手背似乎在安慰他。良久,陸展亭突然爽朗的笑了一聲,大聲 道:“亦仁,你還記得十七年前,你在你的畫會上問我的一個問題? ” “嗯?”亦仁似乎一愣。 “你問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朋友,我說讓我考慮一下。”陸展亭笑道 :“如今,我考慮好了,我很願意做你的朋友。”他回轉頭對著黑暗 中看不見亦仁的臉笑道:“真朋友都是能共生死的對嗎?” “展…展亭……”亦仁似乎有一些激動,他在陸展亭的身邊重重地呼 吸著。 亦裕俊美的臉一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握著寶劍的手,骨節處都泛出青 白色,他大聲道:“來人!”他指著洞口,冷冷地道:“給我放火, 我成全你!” 楊將軍咽了一口唾沫,輕聲道:“皇上,不再考慮一下?” 亦裕淡淡地道:“我們亦家祖先家訓裏就有一條,得不到的,就要毀 去,以免掛念。” 火箭尤如一條條靈蛇一般準確無誤的射入洞內,劃亮了洞內四壁,長 滿青苔泥的洞壁在火光下閃礫著水光的亮澤。 “退後!”亦仁用劍拔打著火箭,喝道,除了葉慧明上前與他格打火 箭,其餘的人都紛紛挪至山洞最深處。火箭越來越多,那被亦仁格走 的火箭,準確的插在左右兩壁上,一時間洞內燈火通明。 苔泥燃燒的味道彌漫在這個狹小的山洞裏,陸展亭他們用袖子捂住口 鼻,仍然覺得嗆得厲害。一支箭拖曳著火光直奔陸展亭而去。亦仁喝 道小心,他翻身將陸展亭按倒在地,那根箭深深地沒入陸展亭後壁的 苔泥中。陸展亭只覺得一陣暈眩,他只見亦仁伏在他的上面,兩人口 鼻相對,亦仁眸中似乎還有火箭跳躍的火光。陸展亭一陣心慌,剛想 道聲謝,想要撐起身體,卻發現左手撐了個空。他摸了摸,發現身邊 左後方那塊青苔泥塌陷了,他慌忙側過身,湊著燈光見洞壁的底部露 出了一個小洞口,亦仁拔過火箭湊過一看,見那洞的底部似乎又是一 個山洞。 亦仁用劍狠狠敲擊洞口的四壁,隨著泥沙一陣脫落,露出了一個雖然 不大,但足夠讓一個人通過的洞口。亦仁低聲道:“我先下去!”他 說著縱身躍下,陸展亭見他不由分說跳下去,不由有一絲緊張,低頭 一看,見他平安到達地面,似安然無事。亦仁衝著他比了個手勢,道 :“一個個跳下來。” 陸展亭回頭與葉慧蘭幫助葉慧儀通過洞口,然後一個挨一個跳下去, 亦仁在下面將他們接住,最後葉慧明擄了一把火箭,一個後躍,飛身 跳入洞中。借著火光,那個洞似乎遠遠大於上面那個小洞,綿延不絕 。亦仁攙扶著葉慧儀,五個人沿著路向前走去。走不了多時,突然一 陣陣哄響,一時間震得飛沙走壁,洞壁上的沙石也震得紛紛脫落。 “怎麼回事?”葉慧明用手遮住泥沙脫口道。 “我的炮兵到了。”亦仁淡淡地道。 “炮?” “是,前兩年,我向西邊的洪夷購買了幾尊炮,這種炮因為射逞不遠 ,又笨重,推動不便,父皇覺得無甚用處,我買了幾尊拿來打獵用的 。”亦仁語氣淡淡的。 葉慧明卻是心頭一跳,那幾尊若是放在平原,即便是攻城,或者用處 不大,但放在這道峽谷卻是天衣無縫,亦裕非死不可。借著手中的火 箭跳躍的光芒,葉慧明忍不住瞥了一眼亦仁,見他神情平和,看不出 絲毫端倪。 這個亦仁,葉慧明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他。他對亦仁唯一有印 象的一次,還是在葉家參加選秀的一次,太平山腳下,紫微湖邊。那 個時候,葉家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個草根王子,而是更具有顯赫背景的 十一皇子。皇室為了正當婚齡的四位皇子特地在紫微湖邊舉辦了一次 盛大的選秀花會,當時十皇子的母妃剛過逝。葉慧明對那位總是低頭 垂目,唯唯喏喏宮女出身的皇妃有幾分印象。雖然都說這位皇妃是不 慎失足跌入湖中淹死,但人私下都道是這位飛上枝頭的麻雀終於不堪 重壓投湖自盡。 那一天的亦仁一箭射下花壇一角的雛菊,並在瞬息間飛身接住還不及 跌入塵埃的花中君子,微笑著送給了最惹人注目的秀女葉慧儀。他當 時一身白色的孝服,眼部似還略有些浮腫,卻在那些華服皇子中顯得 風華絕代,無人能比,令人難忘。很多人都道是亦仁一句落花無言, 人淡如菊,挑了葉慧儀,恐怕無人知道,其實是葉慧儀挑了亦仁。可 那之後,亦仁就變得面目模糊起來,他很少在熱鬧的地方出現,過著 清淡,深居簡出的生活,為人溫和處事謙讓。 而他雖然與亦仁少有接觸,事實上那一天當他觸到尚未成年的太子, 排行十七的亦裕陰冷兇狠的目光真是一身冷汗,有好幾次念及都是脊 背發涼,也有些許後悔,不該由著大妹任性,非要嫁了亦仁。但是那 都是後話,從葉慧儀成為十王妃,他便與亦仁有了密切的關聯,在某 種程度上同命運,這無論他是否與亦仁有著多麼頻繁的聯繫。 可是到底有幾人明瞭真正的亦仁?炮擊聲哄隆不已,似乎順理成章, 卻又處處巧合。 “大哥,照看一下展亭。”亦仁突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葉慧明才回 過神來,炮聲震得洞中的人搖晃不已,陸展亭武藝最差,所以比其他 人更加晃得厲害,有好幾次都差點撞上一邊的洞壁。葉慧明走過去扶 住了他的肩膀,葉慧蘭回了一下頭,想要轉身,被葉慧明推了一把, 只好回轉身繼續跌跌撞撞前行。 他們走了不知道多久,火箭光早已經燃燒怠盡,但是前頭卻有隱隱綽 綽的亮光,眾人一陣興奮,等出了洞口,葉慧蘭更是忍不住歡呼了起 來。 陸展亭就近采了一點藥草,讓葉慧蘭嚼爛了喂給葉慧儀。不多一刻, 葉慧儀也似乎回轉了神,眼裏有了些許亮光。陸展亭提議讓她好好休 息一下,再上路,於是眾人找了一條小溪,洗去臉上的灰燼,就地休 養。 亦仁坐到陸展亭的身邊,笑道:“展亭的醫術真是天下第一呢。“ 陸展亭拿出嘴裏咬著的草根,笑著搖頭道:“我如何敢稱天下第一? 不用說天下了,即便是內醫院,也有人的醫術在我之上。“ 亦仁不信的搖頭,道:“我不信,莫非你不敢說你強過陸老大人嗎? 別忘了是你醫好了慧敏皇太妃,陸老大人可是對她束手無策呢。” 陸展亭爽朗的笑了起來,他做了個鬼臉,道:“你有所不知,內醫院 醫術最高的其實是一個總考不上太醫的人。他的名字叫宗布郭,是一 個金人。慧敏皇太妃的病症,最早有研究的就是此人,我有一次瞧見 他將病死的屍體剖開細查,所以碰上了慧敏皇太妃才心中有數。也因 如此,他才肯提供一些東西給我醫治皇太妃,就是要讓我佐證他的見 解。” 亦仁驚歎不已,隨即笑道:“你這下可害苦了他,我聽說他被責打了 四十大棍,攆出了太醫院。” 陸展亭吃了一驚,隨即苦笑道:“看來我這個人晦氣的緊,誰遇上我 都是厄運連連。” “展亭,既然這位宗布郭醫術如此高超,卻又為何總是考不上太醫? ” 陸展亭搖了搖頭,向後一倒躺在草地上,道:“他的手法過於詭異, 有的時候他想要驗證自己想法的欲望遠大於醫治病人的,醫者父母心 ,他就差了一點父母心,所以他的醫術雖然高明,卻不能是一名大夫 。” 亦仁若有所思的沉思了一下,轉頭對陸展亭溫和地笑道:“醫者父母 心,所以展亭才能是一名神醫。若是你與他鬥醫,我也相信他不會是 你的對手。” 陸展亭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他半側過頭笑道:“醫者,不是武者,只 有鬥武,沒有鬥醫的,醫者救死扶傷,目標是一致的,沒有高下之分 。”他說著打了一個哈欠,頭一歪就此睡了過去。亦仁半撐著身體俯 視著那張坦蕩,毫無芥蒂的臉,表情很溫柔,只是眸子的深處卻混和 了更為複雜的東西。 眾人直到天濛濛亮才動身,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亦仁的黑甲騎兵在巡 山。亦仁翻身跨上駿馬,一夜的休養使他看起來精神弈弈,晨曦裏他 眼亮如星,微笑淡定的看著雲集的眾將士,道:“從今天起,你們再 不是飽受人欺侮的,受盡委屈的一些福祿王的家兵,你們將是一個聖 大皇朝最值得信賴的勇士,你們將見證……我亦仁與你們的輝煌!” 他振臂一呼,那些士兵高聲回應,包括葉慧明的部從。葉慧明看著那 些訓練有素,哪怕激戰了一夜,還鬥志昂揚的黑甲軍,忽然明白了一 點。那就是在對亦裕的這一場戰中,亦仁是早有準備的。 第九章 龍牙灣一戰被掩蓋的很好,雖然金陵早有風聞,但在還沒得到確證前 ,亦仁已經趕回了金陵。葉慧明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測,曾與亦仁 寸兵不離的沈海遠將九門提督的人頭放在他們面前時,亦仁只是微笑 的看了一眼,輕歎道:“可惜了,是一個忠心的人。”沒了九門提督 的金陵城門大開,亦仁帶著軍隊長驅直入。 幾道金牌,單招回了各大營的守將,那些將軍府邸全數設於金陵城中 ,這原本是便於皇權掌控,現在卻成了亦仁招喚他們最有力的武器, 杯酒釋兵權,一切都快得連朝中那些慣見沉浮的老油子們說一聲靜觀 其變的餘地都沒有。 葉慧明喝得醉熏熏地出來,靠在湖邊心頭一陣暗驚,儘管他現在成了 最有權勢的將軍,可亦仁微笑著讓他挑選支持者的那一幕還在眼前。 如果自己當時怯懦了一下,又會如何?對於亦仁,不過是少了一名心 腹大將,對於自己,恐怕是滅頂之災。 他回城沒有多久,葉顧生便來投奔他們,得知那些黑甲軍攻打葉府的 時候,葉顧生與家裏的妻小從後門逃了出去,黑甲兵只是燒了葉府, 卻沒有傷什麼人,也沒有追趕他們。葉慧明心中忽然有了一點想法, 那些黑甲兵只怕不是楊之隆的隊伍。看來亦仁即不會讓自己少了一位 大將,也不願看到他有滅頂之災,這份厚愛,葉慧明唯苦笑而已,對 亦仁再不敢有二言。 陸展亭這幾日卻是忙於照顧葉慧儀,她體質虛弱,加上這幾日的波動 ,更加雪上加霜。除此以外,便是大理寺終於開始調查先皇之死。陸 展亭原本是原凶,但這一次卻是證人,神武門的守衛證實了他入宮的 時辰,排除了他下藥的可能性。陸展亭則親自指證了養心殿的張領事 太監。證實了那天養心殿空無一人,皇上服了類似催命符的硫磺。當 他要施法救治的時候,又是張公公派人強行阻止。 那張公公被打得皮開肉綻,起初還直呼冤枉,最後開始招供,一連換 了幾個主子,最終換到了亦裕的身上,理事卿即可讓他畫押認罪。陸 展亭一旁不滿地道:“你們如此這般屈打成招,即便錄有口供,也算 不得數!”理事卿對他甚為客氣,寒暄了幾句,讓人送他出府。 陸展亭一肚子悶氣剛跨出大理寺的門,卻碰上了一身嶄新太醫服的宗 布郭,他大喜連忙招呼。誰知那宗布郭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從他身旁 走過。陸展亭在他身邊大喝道:“總不過,你丟了藥方子!” 宗布郭這一次一聽,倒是連忙回頭,低頭找了一圈也沒見青磚地上有 半張紙屑,看見笑得前仰後伏的陸展亭,才知道他戲弄自己,氣得臉 色烏黑,掉頭就走。陸展亭也知道自己過份,連忙追上去,道:“哎 ,哎總不過,請你喝酒呢!”那宗布郭卻像被鬼追似的,逃命般溜之 大吉。 陸展亭自己打了一壺酒回王府,如今的亦仁常常住在皇宮處理事務, 但是葉慧儀卻還仍舊住在過去的亦仁還未受封時的府邸。回來的路上 ,經過煙花柳巷,又被那些蔦蔦燕燕圍住了,只好承諾替她們多寫些 詩詞才脫困回了府上。回到自己的住房剛想喝它幾盅壓壓連日來的驚 ,卻見一身便服的亦仁在自己屋內。 亦仁一身白色錦鍛長袍,外面罩著一件淡菊黃葉絲繡褂子,一頂嵌祖 母綠玉牌的束發帽子,整個看起來即清爽又俊朗。陸展亭不由心想, 亦裕固然俊美,可是卻確實遠不及亦仁清雅。 “展亭,原來你打算躲起來偷偷喝酒。”亦仁笑道。 “哪裡?”陸展亭笑道:“我其實正愁找不到人陪我喝呢,若是王爺 有這個雅興,那陪我喝兩杯。”他說著便順手拿起兩個酒杯,先抱起 酒壇替亦仁倒,這個時候讓他料想不到的是,亦仁也伸出了手,看似 要替陸展亭扶一把酒壇,但他的兩隻手剛好按在了陸展亭的手上,陸 展亭一驚,下意識的想要縮回手,卻發現動彈不得。 而就在陸展亭微慌亂間,亦仁低頭微笑道:“其實我一直想要跟展亭 說一聲謝謝。”他抬頭很溫柔地對著陸展亭的雙眼,道:“謝謝你七 歲的時候一個人來參加了我的畫會,謝謝你跟我說,有娘是一件很幸 運的事。謝謝你十七歲的時候從我父王手裏救下了我。謝謝你替我出 氣抽亦裕的那兩鞭子。”他握緊了陸展亭的手,又道:“還想對你說 一聲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你吃了很多苦,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任何人 傷害你。 陸展亭眼一熱,喃喃地道:“其實我只是舉手之勞,你根本用不著一 直把它們放在心上。” 亦仁微笑著將他手中酒壇接過放在桌上,展開雙臂想要將陸展亭擁入 懷中。儘管陸展亭對亦仁頗有好感,但他這麼暖昧的動作仍舊引起了 他下意識的反抗,他幾乎沒有考慮就用雙手抵制住了亦仁的靠近。亦 仁也沒有勉強,他順勢改擁抱變成了輕拍了幾下陸展亭的肩膀,笑道 :“跟我來,我有東西送你。” 他拉著陸展亭的手,帶著他走到一個院子門前。陸展亭站在他的前面 ,他感覺到後面亦仁的迫近,他幾乎聞到了亦仁衣服上熏的龍涏香, 當亦仁快要貼緊他脊背的時候他整個背幾乎僵直了,但亦仁只是錯過 身將院門推開,笑道:“進去吧,裏面的東西都是你的。” 屋內是一個小型的書庫,分門別類,有卷宗畫軸,雖然不算收藏頗豐 ,但也數目可觀。亦仁在裏面轉悠道:“這一些都是這些年我與慧儀 的收藏,挑的都是民間不為人知,卻頗有見地的書籍。”他說著回頭 一笑,道:“都是按你的口味挑的,希望你喜歡。” 陸展亭只覺得頭腦翁翁作響,心頭狂跳,腦海裏滿是葉慧儀的聲音。 “是挑給王爺一個心愛的人看的……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我盼著 能多集點好書,將來他能看在這些書的份上在王爺身邊多留幾天。” “可是你知道王爺為什麼喜歡菊花?……因為以前,王爺每天都會躲 在一個角落偷看他放學堂,可是那個人從來不好好走路,每次都是奔 跑著從王爺面前過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看上了 花園裏的一株雛菊。你想王爺在那兒站了那麼多天,等了那麼久,才 能好好地看一眼他。所以自那以後王爺就最愛菊花。王爺跟我說,以 後這麼多年,他都沒能有這麼好的機會,看他看那麼久。” 亦仁連呼了陸展亭幾聲,他才好像回過神來。亦仁笑問:“是不是一 下子看到這麼多書畫,喜歡傻了?”陸展亭勉強咧了一下嘴,算是承 認。 亦仁笑著將燈點上,道:“這兒有書桌,有椅子,隔壁有榻,你可以 在這裏看個夠。我先去看一下小儀。”他走到門口,又笑著回轉頭, 道:“別忘了早些睡。” 亦仁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裏,陸展亭才拖著腳走到書架前順手拿過一 本書,沿著牆壁慢慢滑到地上,頭靠在牆壁上,然後將那本書蓋在臉 上。陸展亭想著該怎麼辦,第一個念頭就是一走了之,可是想到病情 沉重的葉慧儀,又歎息了一聲。再尋思念及亦仁,心裏總覺得怪怪的 ,不是滋味。 他正胡思亂想間,突然又聽到腳步聲進院,慌忙爬了起來,卻是一個 老太監提著鴛鴦八寶盒進來,他滿面堆笑道:“剛才王爺讓廚房給陸 大人弄點吃的喝的過來,說剛才掃了大人的酒興,他改天陪上。” 幾道精緻的小菜,一壺似半溫的花雕,陸展亭一笑,操起那把白玉骨 磁酒壺灌了幾口酒,心想世事如棋,自己橫豎不是下棋的那個,又何 需忐忑不安,喜也好悲也好,一些事都不能改變,不如爽爽快快接受 ,痛痛快快面對。他想到此處,歪在椅中,攤開手中的書,一口酒一 頁書看起來。 亦仁從葉慧儀那兒出來之後,就出了門,上了馬,沈海遠與落後他一 個馬頭,輕笑道:“我還當主子今天不會回去呢。” 亦仁聽了淡淡笑道:“做一道功夫菜,是絕不可抄之過急。” “主子的耐性天下無雙這我自然知道,但是主子至少也要找機會與陸 展亭談詩論畫,想那陸展亭是一個大才子,主子的才學若是讓他欽佩 ,或者可以事半功倍。” 亦仁聽了一笑,慢條斯理地道:“你知道嗎,陸展亭此生見過的才子 才女只怕比任何一個人都多,可他沒愛上其中任何一個。唯獨一個瑣 碎,世俗的蘇子青讓他魂牽十數年,世人皆貪才,唯獨展亭貪情。” 他轉過頭一笑道:“要攻陷一個人的心,就要知道他到底需要什麼。 ”他說著狠抽了幾下馬,那馬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而去。 夜幕下皇城尤如一頭在黑暗中匍匐的巨獸,在月夜下俯視著眾生。亦 仁一路策馬,一直到了養心殿才跳下馬,將手中的韁繩扔給跟上來的 侍衛。殿外王守仁正候著,見亦仁走過來往前行了幾步,拂了一下衣 袖,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亦仁笑道:“免禮,進來吧!”等他坐穩了,喝了幾口茶,王守仁才 笑著道:“主子讓奴才辦的事,奴才去辦了。” “如何?”亦仁手提描金的茶蓋輕輕撇去碗中的浮沫子。 “此人果真天才,如果有一個人的醫術能強過陸展亭,非此人莫屬。 只是……” 亦仁才抬開眼,仿佛很感興趣,道:“只是什麼?” 王守仁似乎有一些為難地道:“此人醫術雖高明,但手法太過詭異, 而且……”他斟酌了一下道:“此人醉心於醫術,卻又不以救人為已 任。確切的說,他只熱心通過各種醫術所能達到效果。” 亦仁微微一笑,道:“喧他進來!” 王守仁遵命彎腰走了出去,不一會宗布郭低著頭被他領了進來。宗布 郭一進門,便慌忙給亦仁跪下。亦仁淡淡地掃了一眼這個看上去面黃 肌瘦的男人,沒有吭聲。宗布郭卻是心裏七上八下,原本亦仁上臺, 他好像 撿了個寶,突然當上了太醫,可心裏總覺得不踏實,不知道 亦仁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素聞這位王爺為人和善,可貌似今晚他 的表情冷淡的很。宗布郭在那兒趴了一陣子,臉上的汗彙集起來,一 滴滴滴入青鈾磚面上。 亦仁突然開口了,他讓王守仁出去,將門關上。等王守仁出去之後, 亦仁才冷冷地道:“我今兒讓你來,是有一樁任務要交給你,這件事 你辦妥了,我便設一個下院給你,你可以專研你想要專研的醫術。若 是辦差了……”亦仁沒有說下去,只是輕笑了一聲。 但是宗布郭只覺得一陣毛骨聳然,連聲道絕不會將王爺交待的事給辦 砸了。亦仁才淡淡的將他要宗布郭辦的事說了出來,宗不郭聽了一陣 茫然,但還是賭咒發誓了幾句,才退出了養心殿。 雖然短短的幾日,皇朝的局勢已經越來越朝著亦仁有利的方向發展。 亦裕弑父篡位雖然說不上證據非常充足,但大致人證物證具有。另外 亦裕對先皇離奇死去,含糊其辭,一筆帶過,也確實情有可疑。朝中 人都深信是亦裕為了早奪皇位,所以才迫及待的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 。亦裕死於非命,也省了眾人如何治他罪的一道難題。現在要做的就 是得到皇室宗親一致認可,由亦仁接位,改朝換代。 亦仁不同於亦裕,是一個辦差的皇子,原本就有較好的民意與下層官 員聯繫也較為密切,朝中人緣也很不錯,看似無黨無派,其實擁躉甚 多。皇室宗親對他也無可奈何,他現在早已是實權在握,他們想要反 對,苦與沒有可以憑藉的力量。唯有過去的皇太后,也就是亦裕的母 親抵死不從。這一位皇后是阿爾極木草原大汗的獨生女,性子極其強 硬,三番四次嚷嚷著要以死相抗,讓世人知道亦仁居心頗測,謀朝篡 位。 陸展亭這些事也只是聽說,他去慧敏那串了一下門。亦仁已經將慧敏 皇太妃從韶華宮放了出來,她現在儼然一朝得勢,門庭若市,來巴結 的,來送禮的絡繹不絕。 慧敏性子也是一個剛硬蠻橫的主,這許多年又受了這麼多的閒氣,這 些人簡直就是送上門給她奚落。等陸展亭進去,見一干人等正哆嗦著 站在門口,便笑道:“哦喲,皇太妃今兒客真多,我來得不是時候。”他說著轉身要走,慧敏連忙叫住他,也不再計較了,把這一些人通通哄走,拉著陸展亭說了好些閒話。慧敏是一個後宮鬥爭的落敗者,幼子無辜受累叫人活活毒死。她受此打擊,再加上本來性子就不夠好,越發招人討厭。偏偏陸展亭一不畏懼她發威,二來不計較她無理,性子隨意也隨和,又同慧敏死去的孩兒一般大小。慧敏早在心眼裏將他替換成了自己的兒子,拉著陸展亭的手說了一大堆宮庭裏的事。陸展亭見她對皇太后的事幸災樂禍,不由暗暗搖頭。出了慧敏的宮殿,他邊想邊走,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回 了韶華宮,想起蛛兒,悵然若失 ,抬步走了進去。 他一進韶華宮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宮中早已經修繕一新,過去遍是野 草荒蕪的韶華宮,變得整潔富貴起來。他看到一個小太監手裏拿著修 補的工具從屋內跑出,便一把抓住了他,道:“這冷宮怎麼重新翻修 了。” 那小太監道:“回陸大人話,如今兒這韶華宮可不再是冷宮了,福祿 王前兩天說要把這兒改為思心院,給宮裏的人閉門靜思之用。聽說先 皇的妃子皇后,還有皇太妃都要遷到這兒來住,所以吩咐重新翻過方 才合用。” 陸展亭輕輕地哦了一聲,他放走了小太監,蹲坐在韶華宮的院中,似 乎還能聽到蛛兒銀鈴般的笑聲。心中感歎如今物似人非,徒惹悲傷。 他抬腿剛走不遠,就聽有小聲喚他。 他一轉頭,不由吃了一驚,見身後掩於宮牆之後,一身宮女打扮的竟 然是亦裕的皇后。 “莊之蝶妹妹?”陸展亭下意識看了一下四周,走近她,然後跟著她 走到後院。 兩人剛走進後院,莊之蝶突然轉身給陸展亭跪下,陸展亭大吃了一驚 ,連忙彎腰用手去攙扶莊之蝶,但是莊之蝶卻堅決不肯起來,陸展亭 只得一撩衣擺與她對跪。“之蝶妹妹,你有什麼儘管說,何需行如此 大禮?” 莊之蝶還略顯稚嫩的臉上卻有著一絲不諧的凝重,她道:“展亭哥哥 ,我想過很多遍,可是我想來想去,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助我 一臂之力?”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自從裕出事以後,母后每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身子骨一天不如 一天。福祿王已經下令令她遷出慈甯宮,她老人家一生從未受過半點 折辱,如此雪上加霜的打擊,我只怕……”她說著低泣起來,道:“ 她老人家要是有一個三長兩短,我以後有什麼面目去九泉下見列祖列 宗呢。” 陸展亭苦笑了一下,道:“此事我可幫不上你,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 太醫,如今連太醫都說不上啊。宮庭之事恕我無能為力。” 莊之蝶歎息了一聲,道:“其實你不幫我,我也是不會怪展亭哥哥的 。畢竟裕如此待你……”她抬頭看了一眼陸展亭的臉,又接低聲道: “或者我說什麼你也許都不相信,裕他其實一直都是很在意你的,天 底下能讓他上心的人,你是一個,福祿王是一個。” 陸展亭連忙將話頭岔開,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忘了。 ” 莊之蝶苦笑道:“你不用寬慰我,展亭哥哥,有些事切膚之痛,你就 算說記恨在心,我也不會怪你的。只是福祿王,你我或者都瞭解不深 ,但是你知道宮闈之爭,最苦得不是一朝下臺的君王,常常是我們這 一些手無寸鐵的皇婦。” 陸展亭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放心,如果我有機會,我一定會勸 告讓福祿王善待你們,絕不會讓你們吃半點苦頭。” 莊之蝶沈默了半晌,突然趴下去磕了幾個響頭,慌得陸展亭連忙用去 扶。 “我們這一些庸碌的女子是沒要緊的,但是太后絕不能吃這種苦頭, 這韶華宮中,她會連一天都呆不了。”莊之蝶額頭沁出血絲,緊抓著 陸展亭的手,她壓低聲音道:“請展亭哥哥幫她逃出去。” 陸展亭嚇了一跳,莊之蝶又接著說道:“母后大人是阿爾極木草原大 汗的獨女,按照阿爾極木草原的規距,如果母后大人重返草原,大汗 過逝之後,她老人家就能成為草原上的女汗。” 陸展亭看著她一臉的焦慮之色,還有額頭上的血絲,與含淚的眸子, 有氣無力的說:“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他說著掙脫了莊之蝶 的手,爬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了宮門。他一向厭惡與皇室有諸 多牽連,過去是能躲就躲,能避則避,現在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成這皇 室是非的中心了。 他繞了一個彎,卻見一個太監正被人拳打腳踢,陸展亭見圍攻的這些 人窮形惡狀,心頭火氣,過去大喝了一聲住手。那些人一見陸展亭, 知道他是即將就任新皇的寵臣,一個個連忙低頭哈腰,道:“陸大人 ,您有所不知,這個太監手腳不乾淨,奴才們教訓他是讓他學規距。 ” 那太監一聽連忙分辯道:“不是的,不是的。” 陸展亭一看那張臉,儘管被打得鼻青臉腫,仍然驚訝地道:“小福子 !”他沒想到以前對他喝斥,耀武揚威的養心殿首領太監小福子如今 被幾個沒品階的太監欺負至此。 那小福子見陸展亭認出了他,嘴一咧,抱住陸展亭哭了個天昏地暗。 那幾個小太監沒想到亦裕倒了台,小福子仍然還是另有強硬後臺,個 個嚇得手足發軟。 陸展亭沈著臉將那幾個小太監訓斥了幾句,又安慰了小福子幾句才出 得宮中。他一路走,越走越快,心念電轉,想一個太監尚且被人欺負 至此,何況一些弱女子。他前腳剛跨出神武門,猛然回頭,只見身後 朱門重重,生似沒有盡頭,他一咬牙,終於還是決定管了這事 他盤算了半天,還是沒有想出可以把這些人弄出宮的良策,思來想去 ,他決定去找葉慧明喝酒,順便探探他的口風,如果他肯相助,那無 疑是事半功倍。他想著在長江樓弄了一壇陳年花雕,往葉慧明府上而 去。 葉慧明如今被賜晉國大將軍之職,享一等奉祿,所賜的宅子也是八角 胡同裏最上等的。陸展亭大步跨進了他家的新漆的朱門,葉慧明已經 從屋裏趕了出來。陸展亭只見院子裏面堆滿了箱物,便笑道:“可真 是把楊州葉家搬金陵來了。” 葉慧明親熱的拍著他的肩道:“不好意思,剛搬的新家,原本想弄停 當了,再讓展亭來捨下喝酒,沒想到你到先來了。” 陸展亭一舉手中的酒壇笑道:“一窮二白,這一罎子酒算我的賀禮了 。” 葉慧明摟著他的肩,哈哈大笑道:“你肯來我府上就是大禮了,又何 需費心去買一罎子酒。”他回頭對家丁說道:“給我取一壇五十年的 浙西花雕過來,再讓廚房弄幾道精緻點的下酒菜。” 陸展亭笑,道:“你這是寒磣我呢。”兩人經龍牙灣生死一戰,交情 一下子深厚起來,說笑了幾句,便在涼亭對飲起來。 “聽說這皇城四門的侍衛,現如今還是王爺過去的黑甲兵?”幾杯過 後,陸展亭問。 “正是,過去那一班侍衛都被分配到各個營地去了。” “想必王爺的侍衛是要比過去的那些舊從精幹些,不像過去西直門的 楊之隆就是個懶胚子,東直門的宋剛又是個貪財好色之輩。” “那是自然!”葉慧明笑道:“說起治軍之嚴,福祿王可是首屈一指 ,想當年他帶兵去剿山西的一幫流匪,晚上巡邏,發現有值夜的士兵 睡了,他也不動聲色,就提筆在那個士兵帽上畫一個白圈,第二天一 大清早,王爺就讓人把凡是帽上有白圈的士兵統統拖出去砍了,你猜 猜一共砍了多少?”葉慧明見陸展亭搖了搖頭,就伸出二個手指,陸 展亭猜二個,他嘿嘿笑了幾聲,道:“是二十個!”陸展亭一陣膽戰 心驚,手一抖都把杯中的酒潑了出來。 葉慧明笑道:“所以人說福祿王軍中是絕沒有敢開小差的軍士,這句 話說來誇張,但是王爺軍中確實敢開小差的人是不多的。” 陸展亭心中如吊水桶一般七上八下的,正沒著落,葉慧明又苦笑了一 聲道:“所以,下個月我訓練的隊伍就要進駐皇城了,也不曉得我的 腦袋會不會隨那班不成氣候的兔嵬子們一起掉了。” “你的隊伍要守皇城?”陸展亭脫口叫了起來,見葉慧明吃驚地看著 他,陸展亭意識到自己的動靜太大,乾笑了兩聲,道:“王爺要求這 麼嚴,為什麼不繼續用自己用慣了守衛?” 葉慧明替陸展亭倒了一杯酒,笑道:“王爺深謀遠慮,這些個兵士培 養了這麼多年,又豈是只用來看大門的,他最近一口氣卸了這麼多將 士的職務,也需要人去替補,這些人自然很快都要高就了。” 陸展亭喝了一杯酒,道:“你說王爺既然已經大權在握,為何他遲遲 不繼任皇位?” 葉慧明已經一連喝了好幾杯酒下去,聽到此處,忽然詭異地小聲道: “兄弟換了別人,我可不敢說,這位亦仁皇子,厲害的緊,他絕不會 做一樁叫人抓了把柄的事。” 兩人接著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醉醺醺的,葉慧明又拖著陸展亭道: “走走,哥哥我帶你去找更快活的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11.48
icekiss:好看!!!後續後續啊(跪求) 11/22 14:24
naziki:真好看....不過皇子的心機都很深沉啊 11/22 15:53
ringgo:好好看唷>////< 想看後續~~~ 11/22 18:46
hyden:好好看 可是又好為主角擔心...b 11/22 20:04
fugijoka:好看~~很喜歡這篇>///< 11/22 20:17
hazen:好看! 11/23 01:03
finavir:呃、呃,也是已經等不急,然後跑去鮮網一口氣看完了XD 11/23 07:27
wasarll:不知為何非常喜歡葉慧儀跟主角說話的那一段情節:) 11/23 23:13
wasarll:推這句話:"對一份情要用計謀,這本身是一種悲傷。" 11/23 2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