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ouroclockam (凌晨四時)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不宜遠行(3)
時間Sat Jan 21 01:18:27 2017
和徐言搭上話那天,他們一起回家,齊實才知道他們確實是鄰居。
而說是隔壁社區,不過就只隔了一條巷子罷了。
「真近……」他懷疑起自己究竟對身邊人事有多不上心。
「明天一起上學吧?在早餐店和你會合。」
「然後還妳講義。」他補充道。
徐言讀的T女也在同條公車路線上。反正順路,而他也從沒和誰一塊上學過,
便答應下來,和她道了晚安。
翌日,他準時在早餐店出現。齊實這次真正認識到,自己真是太心無旁騖了
。
依照店長的證詞,徐言的確如她所說,從國中以來就一直在店裡幫忙。只是
齊實看這間早餐店的方式,就像使用特大光圈鏡頭:店長的臉,是連那對笑
彎的眼邊的細紋都清晰;而其他人只是散景。
這樣的自己簡直離譜。
他抬起頭,看見剛換上制服的徐言朝他揮手,「早安。」她這麼說,伸手挽
住齊實。
「早,妳能不能……」別做這種會招店長誤會的親密動作。
「歐文哥我去上學啦。」
店長將早餐遞給她後,對著他們兩人笑著說路上小心。他對我笑了。齊實想
,故作鎮定地向店長道謝,卻沒發現紅透的耳出賣了他。
「才一個笑就讓你神魂顛倒。」即便上了公車,距離店長的笑已隔了六公里
遠,齊實仍恍惚著嘴角上揚。徐言搖搖頭,戳了他的臉頰,「要不要聽一些
歐文哥的情報?剛剛幫你問到的。」
見他眼中那期待要滿出來,她沒等齊實回答,便湊近他耳邊,將生日、血型
、身高等資料說了一遍。
聽見這些情報,齊實滿足地笑彎眼時,卻見她面有難色地說:「但也有壞情
報。」
「說吧。」
「他下個月要結婚。」
於是,齊實第一次失戀。說失戀倒也不是那麼回事,更像是期待已久的冰淇
淋,才聞到香味,一口也沒嚐上,便落了地那樣的失落。
「這壞消息還真壞。」他這麼抱怨,但這種事怪她也沒用。
「我不是要戲弄你。只是我想,長痛不如短痛。」她將一隻耳機塞向他的左
耳,「聽歌吧。」
幾個月後,齊實想起那天,並不覺酸澀。徐言說得對,長痛不如短痛。她也
如當初所保證的,陪他療傷,帶他做許多全新的嘗試。
他開始在放學後,跟著徐言到處蹓躂。多虧學校強制參加社團的制度,讓他
有良好的藉口在週末出門或晚歸。而他們一起做的新嘗試,不過就是看電影
、泡咖啡廳,偶爾進漫畫店,如此罷了。但光是這樣程度,他就相當滿足。
某個週六,齊實起了大早,佯稱要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實則和徐言相約去
唱片行。
他從沒好好聽過古典樂以外的音樂。母親總說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但
前提是學古典樂。「搖滾那種東西是壞孩子聽的。」他記得母親這麼告誡他
,「不信你瞧,搞搖滾的人,一堆奇裝異服,看上去就不正派。」她當然也
不准他接近唱片行,說那是流氓去的地方。
「店長是我爸的老朋友。」徐言的私服品味甚佳,簡潔而優雅。沒有多餘的
首飾,唯一的配件是手錶,「他只進想進的專輯,或是為有緣人訂專輯。」
齊實有些忐忑,聽她這麼說,只僵硬地笑笑。見他如此,徐言伸手捏了他臉
頰,要他鎮定。
唱片行位於城南,隱身知名學區的巷弄中。這裡是現實與理想的交界,許多
堅持與信條在這具象化。人們開著符合理想的小店宣揚主張,而為了糊口不
得不做點生意。
石頭路的店面在地下室,徐言說那是店長的浪漫,像秘密基地。樓梯間的裝
潢很簡約,以棕色為底,兩側牆上貼著印有眾多樂團及歌手名的壁紙。她說
這裡出現的名字,都是店長的私心。
她推開木質的店門,傳來電吉他聲。「那是入店鈴。」看出他驚訝,徐言做
了補充說明。
「大路叔叔。」她朝櫃檯內喊,很快聽見一聲低沉的回應。
和齊實預想中的並不相符,店長戴著細框眼鏡,瘦高身材,氣質沈穩,十足
書生模樣。
「叔叔,這位是我朋友,為他推薦點衝擊的。」
大路只說小姑娘很有自己想法,想必是有答案了。徐言笑笑,湊近店長耳邊
說了幾句。他看了看齊實,讚許地點頭,從架上取下一張專輯。那是一張有
著灰白封面的黑膠。
「我想這是最適合你的見面禮。」她說,而大路也附和。
「聽聽看吧,這是The Wall。」
大路說,有些曲子,單聽上佳,卻成為專輯中的僅有。但這張專輯不同,完
整性極高,每一曲目卻都優秀。
那不是太激烈的旋律,樂曲的進行並不躁進,慢慢前行卻強而有力。Bass的
低沉使整首作品的韻味更深。吉他的弦音或輕或重地撩撥著他心底。而如浪
般的鼓聲像是在鼓勵他,要他推倒高牆。
他感覺生命震耳欲聾。
他自出生起就被高牆包圍,上高中前,一直不覺得牆內的生活有什麼不對。
或許有些違和感,但沒有想過要改變。而此刻,他感覺拆除高牆的勇氣在他
體內緩緩堆積。
我找到燃料了。齊實想,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可以被稱作興趣的嗜好。這次我
真正愛上音樂了。他無聲吶喊著,激動得有些顫抖。
大路顯然很喜歡這位新朋友,給徐言讚賞的一笑,說:「你可以叫我大路叔
叔。」他向齊實敞開雙臂,「歡迎加入石頭路。」
第一次段考結束的週五晚間,反常的不是筋疲力竭地墜入夢鄉,而是興奮得
無法入眠。齊實想著隔天要去大路店裡取的專輯,期待地抑制不住嘴角的笑。
隔天,他從大路手中接過他下訂的專輯。
「找這張不難,但要找價格合理的全新品,真花了我一點功夫。」
齊實將那張專輯翻過來,又翻過去,反覆看了好幾遍。再摸了摸封面裡的機
翼,探出食指描了樂團的logo後,這才終於捨得拆封。
《delayed》,遲來的。遲來的我的生活。齊實不住感嘆。他摸著CD表面,好
似要用指尖代替唱針那樣讀取旋律。只可惜這是張光碟,並非黑膠。他其實
有些迷戀黑膠唱片,特別是播放時唱針移動的模樣。
他付了錢,接過印著店徽的紙袋,給大路一個擁抱後,和徐言一起離開店裡
。
上了公車,他們一如往常地坐在倒數第二排。他從紙袋中取出CD,又看了好
一陣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包裝起CD——用預先準備好的氣泡紙包過,裝進鐵
盒,再用不合時令的圍巾裹起,安心放進背包。裝好後,齊實抱緊背包,生
怕CD被撞傷似的。
「這麼小心謹慎,好像身懷黃金萬兩。」
聽見她這麼說,齊實只笑笑,轉過頭看向窗外。
「這是我第一次,沒在父母的同意下買東西。買的還是家中違禁品。」他將
臉埋進背包,深吸口氣,「在家裡,能做自己的只有我弟。」
他有個小自己六歲的弟弟。小的時候不懂,一樣都是男孩,怎麼大家都比較
疼弟弟。同樣都是兒童,怎麼嚴格的管教、家規都只落在自己身上。
小學二年級時,有次在課堂上,聽老師說孩子差二至三歲最剛好,超過五歲
則有點多了。他於是不假思索地回家對母親說:為什麼要讓我和弟弟差這麼
多歲呢?老師說差兩歲剛好的。
他只記得母親沉下了臉色不發一語,突然就掉下淚來。父親不由分說地要他
去琴房跪著,一跪就是三個小時。最後是爺爺將他扶起來,拿著藥酒在他紅
腫的膝上推了好久好久。
到後來,他上了國中,奶奶才和他談起這件事。
他記得那天。私立國中剛開學才有的罕見悠閒,能讓他準時下課回家。傍晚
,他在落地窗邊,陪奶奶揀黃豆芽。爺爺那時身子還硬朗,在廚房揉麵,要
做貓耳朵。
「你原本會有個小你兩歲的弟弟。」
齊實停下動作,轉過頭去看見奶奶背光的側臉,臉上的細紋被日落刻得更深。
「預產期前一週,臍帶繞頸走了。你媽媽也是不容易。」
奶奶又說:你爸媽曾經想過不生了。但你四歲那年,他們下班回家看見你一
個人,安靜地坐在地上推玩具車的背影。就想還是有個伴陪你好。他們也擔
心你真的像命盤上說的,孤身終老怎麼辦?父母會先老,但手足相伴的時日
總是比較長。
這天的夕陽,和奶奶談的過去,被他仔細地折起,貼上標籤,收在心裡。
「我弟弟叫齊益。希望他能大放異彩,還有延年益壽。」
「你其實和弟弟感情很好吧?」徐言發問,他點了點頭。
「齊益他……對母親而言像是失而復得的孩子。也很難得,全家都疼他,他
卻不恃寵而驕。」他笑笑,又說:「但他跟我最親,除了性向外我們無話不
說。」
徐言才了解,為什麼對於不平等,他僅是默默承受不反抗。家庭狀況並不是
那麼單純的非黑即白。他在父母的深愛及過分要求下成長,矛盾和彆扭讓他
沒有自己。
他像水,有包容力。只是不若汪洋那樣遼闊而自由,卻像人造池塘的池水。
該什麼樣子,要你容下什麼,呈什麼型態示人,由不得他。
塘水,虛偽的自然。徐言想,這也是為什麼自己想認識齊實。
她在早餐店第一次見到齊實時,就想認識他了。那個在上學途中總是面無表
情,只有買早餐時臉部才生動起來的男孩,令她很在意。
升高中後,她為了賺車馬費到補習班試聽,在那裡巧遇繳費劃位的齊實。於
是她立刻繳了訂金,將齊實隔壁座位劃走。
「其實我沒有補過習,早就想試試了。剛好又有這個動機。」她笑笑,不意
外地看見齊實不以為然的眼神,「你在想著『這女人瘋了』這種話吧?」
「我可沒有。」齊實戳了她眉心幾下,「最近才發現,妳總是考最高分,賺
了一堆獎學金。又讓妳如願近距離觀察我,簡直划算。」
徐言忍不住笑,「就說了,我的預感很準。」
「怎麼準?」
「就,我們會相處愉快。」
他們決定提早幾站下車,以漫步的速度將閒聊和夕陽一塊拉長。
這天,他們的友誼升級為可以談心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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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是保持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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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kyo882009: 推!期待音樂帶來的影響01/21 07:58
謝謝你期待:)音樂確實會給他帶來影響的
推 berrycat: 有點難過又有點高興齊實的過去與現在01/21 12:49
謝謝回應:D
他的家庭狀況和過去是真人真事
我個人也滿心疼的
※ 編輯: fouroclockam (49.239.78.18), 01/21/2017 16: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