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不宜遠行（7）

[fouroclockam (凌晨四時)]

    齊實的高二上學期，在蕭井然的幫助下，以平均七十分的成績平安無事地結
    束。

    即使齊父不甚滿意，幾番訓斥齊實後，也只能接受現狀。

    學期結束後的一月底，兩人一起到石頭路領取專輯。他們最喜歡的樂團睽違
    三年多，發了紀念專輯。齊實接觸得晚，空窗期並不久，感觸也不如蕭井然
    那樣深。只是發表專輯的同時，解散的消息也同步而來。五味雜陳在心裡發
    酵，特別是齊實，才狠狠地栽進他們的搖滾裡，便親見曲終人散。

    從店裡離開後，他們一塊去逛街，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添購新衣。愛團解散，
    新年還是照來，高中生活也照過。即使心裡現在有千萬個結，未來走著走著
    或許就釋懷了。只是齊實不確定放下的那天是何時，也許明天，也許得花上
    幾年。

    挑選著新衣，他忽然想起返鄉過節的事。問了蕭井然，才知道他們都待在北
    部過節。

    蕭井然的祖父祖母都是臺北人，又早已過世，自然沒有南下返鄉這回事。齊
    家也差不多，祖父是江蘇人，祖母是臺北人，當然就在臺北過的年節。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跟我一樣，不用返鄉的人。」回程的公車上，蕭井然這
    麼說。

    蕭井然的年節行事很單純，年初一和父親那邊的家人們一塊聚餐，初二替母
    親回外婆家探望親戚，就結束了。由於和兩邊的親戚感情融洽，年節的親戚
    大盤問等困擾，蕭井然是一次也沒經歷過。

    相較之下，齊實無論在父親或母親的家族裡，都有和自己同年的親戚，自然
    免不了明爭暗鬥。過年相聚總是得被親戚從頭到尾審視好幾遍，相當疲憊。

    「初三後，我爸媽要出國玩，難得可以好好休息。」齊母很喜歡在初三後安
    排國內旅遊。即使齊實有時候忙碌，或是課業壓力大無心出遊，還是得裝作
    樂意的樣子跟著出門。

    他記得國二那年，被私立學校的課業追得喘不過氣，年假他並不想出門。齊
    實便恭敬地請問母親，那年他能不能待在家。年幼的弟弟聽了，直說他也不
    去了。齊母看著這景況，委屈地掉下眼淚。齊父便憤怒斥責他帶頭造反，還
    給不懂事的弟弟當壞榜樣，不了解母親的苦心。那天他被罰了幾個鐘頭的跪
    。

    當然，那年還是出遊了。旅遊途中他拼了命地討母親歡心，希望她從輕發落
    。齊母當下釋懷了，事後卻仍將這是掛在嘴上唸了一整年。

    「那初三你有空嗎？我們出門走走。」

    「蕭同學，初三店都還沒開，你要走去哪。」

    「齊同學，你的走走只有逛街嗎？」

    蕭井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臉頰。齊實偏瘦，臉頰上沒什麼肉，捏起來的效果不
    好，他只拉了一下便停手。

    「你太瘦了。」他忍不住抱怨。

    「怎麼，羨慕我吃不胖？」齊實伸手回敬他，捏了幾下，「手感真不錯。身
    材剛好，又是高富帥，真好。」

    在蕭井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自謙時，齊實又補了一句：「可惜唱歌很難聽。」
    惹來對方不滿地、重重地彈了他額頭。




    放年假前一週，齊實到巷口早餐店覓食時，終於看見好一陣子沒見的那人。

    「真巧，徐言說她有空回來幫一段時間的忙，才來第一天就給你碰上了。」
    接下齊實的點單後，店長這麼說。正好店裡不忙，他便示意徐言可以偷空陪
    齊實聊天。

    徐言自然樂意得很，解下圍裙後，先給齊實一個擁抱。

    「這麼想我？」他反手抱住徐言，心裡其實是開心的。將近一個學期沒見面
    ，她的忙碌程度甚至是通訊軟體也沒辦法用上幾次。

    「怎麼不想。」她也大方承認。抱了一陣後，才放開他。稍微拉開距離，好
    好地端詳齊實一陣。「看起來過得不好不壞？我沒說錯吧。」

    「確實，不過我想聽聽妳怎麼定義的。」

    徐言不愧是聰慧的女孩，又是齊實的知心友人。她相當了解齊實的狀況，將
    齊實這幾個月來的好與壞都猜對了八成。

    「你還是栽了，對嗎？」她的笑裡有些苦澀，眼神卻沒有責備，「他很有魅
    力，當交心朋友也會很愉快的，我想。」她又伸出手，將齊實的手焐在自己
    溫暖的掌心裡。

    「徐言……」他無法反駁，卻也不想承認。只是她說得是事實。

    喜歡一個直男，還是將結婚生子確實地排進人生規劃裡的直男，能看見什麼
    結局，他自己也能預見。

    「我會陪你。」她加重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溫暖那偏低的體溫，「我會陪你
    。」

    他記得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只點點頭。

    及時送上的餐點化解了沈默。他一面吃，一面聽徐言回顧上學期那荒唐的忙
    碌。她說班聯會裡有許多笨蛋，那些不會做事只會裝模作樣的花瓶，讓她的
    耐性大有進步。徐言生動地模仿那些人的嘴臉，又重現她當時的反應，逗得
    齊實頻頻大笑。

    「不過我認識了一個才女。」

    「怎麼認識的？」

    「校刊社辦徵文比賽時，看見她投了兩篇散文。」她見齊實正襟危坐，聽得
    認真的模樣，便笑著繼續說，「有一篇得了首獎，另一篇卻在校內初選時被
    刷掉了。」

    「妳喜歡被刷掉的那篇，就去搭訕人家。」

    「賓果，不愧是齊小實。」她眨了眼，起身沖洗齊實用完的餐具，「後續你
    應該猜得到了？」

    「結果她本人也比較喜歡那篇，妳們就交上朋友了？」齊實轉過頭，看見徐
    言讚賞的眼神。

    「就是這樣。我們聊了許多對作品的想法，才發現很多喜好都類似。」她將
    杯盤擦拭乾淨，放回架上，又坐回齊實對面，「只是能不能攻略，我還在觀
    察中。」

    齊實挑了眉，藏不住訝異。他很難想像徐言想追的女孩外型會是什麼樣。內
    涵是肯定不能少的，那麼個性呢？愛情觀呢？忍不住好奇想追問，又擔心這
    樣的行為越線，便只咬著吸管不語。

    「怎麼了？」見他沈默，徐言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想知道她是何方神聖嗎
    ？」

    「想。」忠於渴望地回答。

    齊實回答得直接且不拖泥帶水，惹得徐言不住發笑，「等八字有一撇，就帶
    她給你認識。」想了想，又拿起折疊手機速記，「回家先把她的作品寄給你
    看，或許就會懂了。」

    聽她這麼說，他便答好。後來閒聊了一會，客人又多了起來。在徐言起身去
    忙前，他主動給她一個擁抱，向她道別。

    前腳剛離開店門，他便聽見老闆揶揄徐言，問他們是不是情侶。想像著徐言
    大聲反駁時的表情，他的笑意便加深。只是，他發現自己不再在乎老闆怎麼
    想他時，卻有些恍惚。

    恍惚間，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或許是徐言傳來的，正這麼想，點開卻看
    見簡訊來自蕭井然。想立刻讀訊息的欲望，讓他一瞬間清醒過來。

    他回頭看了眼遠方早餐店的模糊輪廓，發覺自己確實不如以往期待那間店，
    不如過去那麼期待見到老闆。店還是店，老闆還是老闆，只是自己不是那時
    的自己，想見的人也不是那人。

    你還是栽了。齊實想起剛才她這麼說，無法反駁。




    除夕夜，齊家的流程是全家一起吃晚飯，而當晚孩子得守歲。守歲在齊家有
    一套規矩，必須待父母睡下，孩子才能睡，否則那是不孝。

    不過這規則終究是父母說了算。得耐著睡意守歲的，一直都只有身為哥哥的
    齊實。

    這年他特別疲倦，學期末熬夜讀書積欠下的睡眠債，讓他在接近十一點時便
    開始犯睏。為了不讓父母親不滿，他到廚房沖了咖啡想提神。

    齊母剛巧撞見他在廚房，問他怎麼這時間泡咖啡？齊實回答自己有些疲勞，
    不喝咖啡怕守不了歲。沒想到齊母臉色一沉，向齊父告狀去。說這孩子連守
    一天的歲都嫌累，還得靠咖啡醒神。又說做母親的經常擔心孩子的前途和學
    習，煩惱到夜夜無法入睡，齊實做哥哥的，這麼一點盡孝心的事也做不好。

    幸好，大過年的，齊父沒有罰他跪，只對他說教了一番，要他去和齊母道歉。

    道歉、安撫好母親後，齊實心裡有些不平衡，想找弟弟聊天排解，卻聽見她
    一句：「你別去吵弟弟，他打了整天的球很累，已經睡了。」

    他的情緒達到洩洪標準，但不被允許潰堤。滿溢的苦澀飽脹著堵塞住他的喉
    頭，發不出聲，有口難言。最後他忍耐著回房，想讀點散文靜心，可沒有任
    何效果。

    他想找個誰傾訴，又覺得將垃圾倒給他人並不是件好事。只是終究是忍不下
    去，將情緒幾番刪修，最終整理為輕描淡寫的：「新年快樂，在做什麼？」

    隱約能聽見零落的鞭炮聲響，是換日了。他抱膝坐在床上，靠著冰涼的牆出
    神。隔壁房，父母仍看著新春節目嘻笑，似乎絲毫沒有睡意。一牆之隔，儼
    然兩個世界。

    放在床上的折疊手機震了起來，是徐言打來的。

    剛才那封簡訊，他發給兩個人。「恭喜妳捷足先登。」他說。

    電話那頭淡淡地笑了，「我比蕭有序先生快啊。不過登什麼呢？」

    「妳把成為密友的經驗值領光了。」

    「哇。太棒了吧。」她以機械式平板的語氣回應，惹來齊實一陣笑罵。

    徐言不愧是徐言，特地打過來就代表她讀出他文字裡的寂寞。將事情講了個
    大概，她先是安慰他，又教訓他不要太老實。礙於夜深，不便多聊，就草草
    收線。

    才結束通話，他的手機復又震了起來。

    「蕭有序……」語氣有氣無力，他也脫力地順著牆滑下，倒在床鋪裡。

    「總覺得不對勁，有點擔心就打給你了，還好嗎？」說著又頓了頓，眉頭微
    蹙，「蕭有序又是什麼？」

    「徐言剛剛幫你起的暱稱。」當作慶祝她捷足先登的獎勵，真是借花獻佛。

    「哦，好，隨便她。」語氣極其敷衍，爭論這點事完全不是重點，眼前有更
    讓他在乎的事，「小實你怎麼了，那封簡訊看起來很寂寞。」

    齊實沈默了一會，他其實沒想過蕭井然能讀得這麼清楚。

    對話的空白只維持了兩秒鐘，他將剛才和母親發生的瑣事又說了一遍。起先
    他有些猶豫，畢竟他明白蕭井然家裡的狀況，不曉得提它對不對。但終究是
    敗給自己的真心——他想和這個人分享自己的事。

    「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好，但阿姨的反應確實是過火了。」蕭井然斟酌著用詞
    ，語帶保留。他其實很想順從自己的真心，批評齊母的行為，但那終究是齊
    實的母親，說得太難聽怕會失禮。

    「蕭井然。」

    聽那語氣，大概能猜中齊實的心思，他笑笑，「別想那麼多。我媽雖然走了
    ，但阿姨對你的行為不合理是事實。我很樂意聽你說，什麼事都跟我說，好
    嗎？」他想了想，又補充：「你總是這麼貼心，謝謝你。」

    「……恭敬不如從命。」

    齊實聽著有些眼角發酸。他身邊有兩個懂自己的人，何其幸運。

    還沈浸在翻騰的情緒中，卻聽見靠近自己房門的腳步聲，便匆匆向蕭井然道
    晚安。

    大年初二總是他最難熬的一日。和他同年的表弟雖讀的不是明星高中，成績
    卻是前段班。親戚的試探和炫耀都讓他難受，一頓飯吃的坐立難安。好不容
    易飯局結束，長輩們一塊沏茶閒聊時，他又成了話題。齊母炫耀著他就讀明
    星高中，讀二類組，或許是要當工程師呢。

    他心塞著，好幾次深呼吸將情緒壓下。想著明天父母要出國玩，可以和好友
    見面稍作放鬆，便能夠忍耐了。

    初三，清晨四時，他到樓下送父母出國玩。回到家睡了回籠覺，在清晨六時
    換上輕裝出門。

    這天他和蕭井然約了登山散步。城東鄰山，有許多登山道，或陡或緩。他們
    打算登一條相當輕鬆的步道，那通往齊家經常去參拜的小寺廟。

    清晨六點半，蕭井然準時赴約，精神奕奕地準時出現在離步道最近的山腳下
    ，相較之下齊實就有些精神不濟。

    「小實，太陽出來囉。」見他雙眼惺忪，蕭井然不住調侃。

    無聊、幼稚。齊實白了他一眼，「我早上四點送爸媽去搭飛機，現在是還有
    些睏。」

    天矇矇亮，步道被早起鳥兒的叫聲環繞，好個清新的早晨。齊實心想，除了
    還有些昏沈，和身旁那幼稚鬼拿易開罐飲料冰他之外，一切都非常美好。

    這裡的石階高度參差，梯面也凹凸不平。兩側樹木生得高密，使步道更顯蔭
    涼。清晨新鮮的陽光從枝枒間撒下，映得空氣中的微塵熠熠生輝，平凡而夢
    幻。

    連續登梯，加上年節時分氣溫寒冷，先天呼吸道過敏的齊實還是走得喉頭漸
    緊。在他感覺瀕臨氣喘發作時，便看見小寺廟前的廣場，讓他鬆了口氣。

    「小實，你臉色不太好。」蕭井然遞過熱水瓶，要他喝一些，「沒有固定運
    動？」

    「跟徐言一起跑過幾次，後來她忙我也懶了。」他捧著水瓶，吹了幾口氣，
    才小心翼翼地喝，「我支氣管過敏。溫差大，或在冷空氣裡快速換氣，都可
    能氣喘發作。」

    將熱水壺物歸原主後，他們繼續往寺廟走去。

    小寺廟規模雖說不大，卻也有五個香爐，齊實熟稔地點燃十柱香，分了一半
    給對方，帶著他依默認的順序上香。

    「這尊觀音菩薩很靈驗。」齊實在觀音尊前停下，對他耳語，「我小學二年
    級時，爺爺他胃潰瘍動大刀。這裡的住持能通靈，向菩薩詢問病況時，說他
    看見一艘小船，一半船身已經進了山洞。」

    見對方了然於心的表情，他便接著說，「那時爺爺確實是發了病危通知。我
    爸在這裡跪求聖筊，跪了將近一個小時。後來住持說觀音菩薩化解了這個劫
    ，只是必須吃素還願。」

    齊實持香，閉上雙眼，「於是爺爺他現在還硬朗呢，雖然不如動刀前強壯。
    」

    信者恆信，而我是寧可信其有。蕭井然想。他循著身旁那人，也閉上雙眼祈
    禱。


    結束上香，他們循原路下山。太陽較來時要烈，將樹蔭的影子曬得更濃，石
    階彷彿染上潑墨，自成風景。

    「明年也一起來吧。」捻香時便維持著的靜默，以蕭井然的邀約作結。

    他有些驚訝，偏過頭見那人笑著又說，「我挺喜歡這裡，覺得和這間廟有緣
    分。」

    於是他們約定好了，每年年初都一起來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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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了就提早發。

總是有一次能在四點的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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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kyo882009: 推推 小實家庭壓力好大啊QQ
謝謝推文。壓力確實很大。

推 etute: 媽媽蠻神經質的 不太合理@@
您母親想必是個很溫柔的女性吧。

關於齊母，您說不合理，

但這是我本人親身經歷。

這世上有各種人，正過著各樣人生。

如果您說的是齊母的言行不合理，

那我無法反駁您，因為我一直都這麼認為。

但若您質疑的是這部分的真實性，

我要告訴您，這部分是真人真事。

希望您能理解，世上有各樣人存在。

齊母的事，是我想寫下這故事的動機之一。

這樣偏心的母親確實存在。

推 librarie: 上山沿途的景寫得很美
謝謝推文:)也謝謝讚美

推 yuba: 「我會陪你」讓我差點噴淚QQ  這樣的家讓人好想逃啊QQ
謝謝推文:)

如果有寫出那種讓人想逃的感覺就太好了
※ 編輯: fouroclockam (49.239.64.207), 02/22/2017 16:5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