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不宜遠行（4）

[fouroclockam (凌晨四時)]

    繳交分組志願前一天，齊父將齊實叫到書房去，說要和他談談選組的事。

    「你要選一類？」

    「是。」齊實也不回避，他清楚父母都要他讀三類組，他們多希望自己能有
    個醫生兒子，「我的理科讀得不太好，也不太有興趣往這方面發展。」

    齊父眉頭深鎖，「你應該懂，興趣不能當飯吃。不念醫科好歹讀個電機之類
    的。」

    「爸，我很清楚那樣我不會快樂，而且我讀不來。」

    「努力可以彌補一切，爸說過很多次了。你的理科讀不好，是你不夠努力。
    」他的右手食指敲打著桌面，充分表達出不耐，警告意味也濃厚，「選三類
    吧，那樣的話爸爸就不跟你追究。」

    追究什麼？他正想問，便被齊父的動作堵了個實。

    那是他的《delayed》。

    「你媽說過吧，聽搖滾不好。」齊父嘆了好大口氣，「交壞朋友了？還是小
    日本鬼子的團。」

    他腦中一片空白。看父親拎著專輯，往桌上扔，塑膠殼撞擊桌面發出細微的
    聲響，聽在耳裡像吃痛地嚎啕。

    「爸爸一直相信自己的大兒子很乖，不會亂花零用錢。但你這次讓我很失望
    。」

    「您……翻我的房間嗎？」

    「第一，房子在我名下，嚴格來說算是我的房間；第二，你還沒成年，我有
    監護權。」

    齊父起身，將志願表遞給他，「乖，回去修改正確，就把東西還你，不跟你
    計較，好嗎？」

    循循善誘的語氣聽來格外諷刺，齊實卻也只能照做。父親說的沒錯，現在的
    自己就是個拿人手軟的，由不得自己。

    帶著志願表回房，齊實在書桌前出神。他心疼自己珍惜的專輯，卻也慶幸父
    親沒直接毀了它。又有更多的僥倖——僥倖自己沒在房裡放同志相關書籍。

    只是他還想掙扎。於是在志願表上改填二類後，再次敲響父親的房門。

    事情比他想像的順利許多。他表示自己會暈血，不適合念三類組，父親竟沒
    多為難他，便在志願單上簽名同意。

    這次他帶著專輯回到房間。算是首次革命成功吧？他想，即便很微小，但沒
    有言聽計從，而做了小小地反抗，算得上是進步。

    他傳了簡訊給徐言，說：「已執行微小的革命。」

    不出一分鐘，即收到徐言的回覆：「革命？你那連改革都稱不上。不過是聯
    考改制為學測指考的差異。」

    「差異在哪？」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





    升高二前的暑假，齊實幾乎要被補習班的課程塞滿。所剩不多的自由時間都
    待在石頭路聽音樂。和大路說得一樣，這裡是他的秘密基地，是能徹底放鬆
    ，聽搖滾的天堂。

    八月盛夏，他喜歡的樂團發了張單曲。大路對他是特別照顧，發售隔天就能
    到店裡取貨。

    「你家裡不是一週只讓你用一次網路嗎？」結了帳，將單曲包好遞給齊實後
    ，他問：「你喜歡的這些樂團都不太主流，到底怎麼認識的？」

    「緣份吧。」齊實只是笑笑，自己也說不清怎麼遇見他們的。大多也只在網
    路上隨意逛逛，聽聽試聽帶，看看歌詞，感覺對了就關注。

    他每週能上網的時間，除去學校資訊課，就只有週五晚間兩個小時。更別提
    用家中電腦逛搖滾相關資訊，還得忍受父母冷言冷語。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找
    到想追隨的樂團，說是緣份，其實不偏不倚。

    「說起來，你這次訂的這張，有另一個人和你同天下訂單。」

    聞言，齊實挑眉。他確實是有些意外，不是樂團不紅，只是在台灣並沒有這
    麼熱門。而石頭路主要進西洋樂，大路又只幫會員訂唱片。

    「所以那人是會員囉？」徐言問，她很清楚叔叔的入會標準——和自己合拍
    的傢伙，就能加入秘密基地。任性也隨性。

    「是啊，就在齊實加入會員過幾週吧。」

    正聊著，入店鈴聲就打了岔。

    剛進門的客人沒有閒逛，直接走向櫃檯，說：「我來領CD的。」接著遞出訂
    單。

    那是個氣質開朗的少年。他身材高挑，大約比齊實高了半個頭。膚色雖是一
    般白，卻是看得出有運動習慣的結實。一雙大眼，配上高挺鼻樑和薄唇，稱
    得上是俊俏好看。

    齊實還在心中為那人的外貌評分，就聽見徐言的耳語。說就是這個人，和你
    訂同一張單曲。

    他瞇起眼，看見訂單上確實寫著相同的商品名稱。

    青春期的男孩對這種巧合，通常有兩種反應。其一，對於遇見知音相當欣喜
    ；其二，對於和自己喜歡相同事物的人，抱持著競爭意識——是誰更了解，
    而誰更有資格被稱為該樂團的Fan。

    一般狀況下，齊實是後者。然而這次，他因為膚淺的原因，抱持著欣喜的情
    緒。

    不為什麼，就是少年的長相恰好投齊實所好罷了。

    「哦，還真有緣。」大路一面拿出單曲結帳，一面看向齊實，「你們同一天
    下訂單，也同一天來取貨。」

    少年轉過頭，給齊實一個友善的微笑。

    他腦內警鈴大作，有種熟悉被勾起。和那年看見早餐店老闆的心動相仿，只
    是再強烈一些。

    「真有緣。」少年不太怕生，順著大路起的頭接話，「你也喜歡椿屋嗎？」

    「滿喜歡的，不過有更喜歡的團。」齊實趕忙回話，嘗試將對話延長，技巧
    卻不怎麼好。句點王。他想起徐言時不時用這稱號譏諷他。

    「真的？我也一樣。」

    聽他這麼說，齊實受到鼓勵。雖然不是太好的開頭，但或許可以和這個人交
    上朋友。他想，正要開口繼續話題時，對方卻對他揮了揮手。

    「有機會再遇見的話，我們好好聊聊。」少年笑著往店門口走，也沒回頭，
    「我有急事得走了，拜。」




    齊實還是不甘心的。

    回程公車上，坐在他身旁的損友邊回顧方才的窘境，邊笑得眼角帶淚。什麼
    少女的形象，全不管了，只顧著專心笑他就好。

    「看你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結果他……哈哈哈！」徐言克制著音量，雖然
    笑得壓抑，但語調譏諷十分，「句點王，親手把菜送走的感覺如何？」

    他揮開眼前那做出採訪架勢的手當作回答。

    那晚，他在夢裡和少年一塊去了演唱會。兩人一起跟隨節奏打拍子，喊安可
    。而當演唱會結束，少年轉過身面對他時，他便醒了。

    齊實點了夜燈，拿出那張CD，盯著單曲名稱看了一會。

    單曲名稱是為戀愛心煩的意思。購入這張單曲當天，遇見一個讓他自己在
    意的人，以失敗的對話結束萍水相逢。

    他苦笑著收起單曲，闔上眼假寐。

    「我可是只做反夢的。」




    開學前夕，齊實上了學校網站確認分班名單。

    他在十九班找到自己的名字後，隨意瀏覽起同班同學的姓名。很快地有了新
    發現。

    「徐香菇在嗎？」

    上週，他發現徐言竟然是香菇巧克力的擁護者後，便開始這麼叫她。

    「有事嗎齊竹筍？」

    無視徐言的反擊，他飛快地鍵入文字：「班上有個人叫蕭井然耶，好怪。」

    「閣下名字也很怪好嗎？」

    齊實翻了個白眼，雖然她說得沒有錯。

    「總之，我會幫你祈禱座位離他越遠越好。」

    「此話怎解？」

    「他肯定髒亂，因為名字叫井然嘛。」

    「妳又知道了？拿出證據來。」

    「就憑我說話很快呀。」

    緊接在訊息後頭的眨眼吐舌的嘲諷動圖，讓齊實理智斷線地按下離線。




    正式開學前一天，返校日。齊實忐忑地走進新班級。沒和高一同學同班，較
    熟的朋友又都選了一類組。除了得面對理科的折磨，又得和一批全新的人從
    頭認識。想著便有些無力。

    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依座號入座後，拿出隨身聽，用耳機將自己與外界
    隔離。只是聽音樂，而不讀些什麼，旁人看起來會像發呆。齊實便拿出小說
    隨意讀著。

    近來，徐言以他的生活缺乏刺激為名，推薦了不少經典的推理小說給他。他
    有個體質——當專注於閱讀時，經常陷入旁若無人之境。除非被碰觸，否則
    不會回神。

    推理小說確實有趣。鋪陳良好的劇情像流沙漩渦，讓讀者不自覺陷進其中。
    齊實覺得，每翻開一本書，彷彿一趟異次元旅遊。閱讀時，那種精神被抽離
    現實的假象，相當新鮮，欲罷不能。他總忍不住站在主角的立場思考，那些
    看似單純的案件，通常有許多值得玩味的線索鋪陳。


    比如現在。他在紙上將線索寫下，推敲著每個房客供辭的虛實。這命案有些
    弔詭，殺人手法又和各房客分配到的兇器對不起來。他回頭反覆讀，想抽絲
    剝繭出一點突破口，卻遍尋不著。

    他於是回頭詳讀命案發生當時的描寫，而不自覺陷進那詭譎氣氛。意識彷彿
    穿越進書中，親身來到怪異建物中。他跟在主角身後，依循監視機器的規律
    ，躡手躡腳地繞館一週。地毯的吸音太好，如果此時有人從身後埋伏自己，
    恐怕會成為下個犧牲者吧。

    冷不防地，他的肩膀被人輕觸。

    「啊——！」

    他盡可能克制，但驚叫仍以偏高的分貝奪口而出。整間教室的視線往他身上
    集中，他感覺自己耳廓發熱。

    「抱歉，嚇到你了。」少年嘴上道歉，卻是忍不住笑，「你讀得好專心，是
    推理小說？」

    還來不及將顯而易見的狼狽收拾好，他便摘下耳機，抬頭想看清害他出糗的
    始作俑者。

    見到對方，他霎時無語。好不容易才維持冷靜地說：「好巧。」

    是在石頭路遇見的那人。

    竟然在學校重逢。重逢，這用詞真是太少女了。齊實在心中吐槽自己。但能
    再見到少年，他確實相當雀躍。方才被全班行注目禮的羞恥，已然被拋至九
    霄雲外。

    「是啊，喜好相同還同校同班。」他在齊實隔壁坐下。那雙盈滿笑意的大眼
    似月牙，散著柔軟的光，「那天是真的想和你聊聊，但我得趕回家幫爸爸過
    生日。」

    「真的挺巧。」視線往那人的左胸前去，想確認他的姓名，卻無奈地發現少
    年穿著吉他社社T。

    這種巧合還真是……。齊實忍不住抱怨起自己超群的運氣。制服就知道在徐
    言面前出賣自己。

    突然，少年抓住他的隨身聽，也一併將他遠走的意識抓回。

    齊實被嚇著，抬頭只見少年睜大雙眼。

    「你也聽糖漿嗎？」少年眼底的光閃爍著，興奮難掩。

    「嗯，我很喜歡他們。」他答，想起初次見面時的對話，又補充：「是我最
    喜歡的團。」

    少年的笑，像漣漪那樣暈開，改變了他們之間的氛圍。這人的笑容真的很好
    看，薄唇毫不造作的弧度勾得齊實一陣心悸。

    「真的很有緣。」放下隨身聽，他又說：「他們也是我最喜歡的團。對了，
    我最喜歡《delayed》。」

    齊實聽著忽然有些恍惚，腦中嗡嗡作響，感覺像耳鳴鼓譟著，卻也不至於不
    舒適。

    回頭要告訴徐言，這次的行動不是聯考與指考或學測的差異，而是科舉與學
    測的差異。至少我有一點自主權。齊實有些得意，認識徐言以來他是節節敗
    退，難得抓到了個逆轉點。

    他們聊了關於《delayed》的事。

    少年說，他過去聽西洋樂居多，在遇見這張專輯後才發現日搖的魅力。「頹
    廢得恰到好處。不是真的萎靡，而是若有似無地諷刺，必要時也能拿出幹勁
    振作，那樣的頹廢。真要我從這張挑一首最愛的出來，還很難挑。」想了想
    ，他笑著轉了轉盤，從頭開始播放，「只能說這是張適合各種情緒時聽的專
    輯，你總能從中挑到一首最符合現狀的。」

    是啊，比如現在聽這首就挺適合的。嗯，詞或許不貼切，但曲名的
    sentimental倒是和心情挺合的。齊實和少年共用著耳機邊想。他們在各自的
    座位上，移動了椅子向彼此靠近，身子一半在走道上，有些克難，但他們都
    樂意。

    曲子將要進入最後一次副歌。齊實最喜歡那段的唱法，無論聽幾次都很期待。

    最後一次副歌用轉調來處理，並非少見的安排。但主唱那啞聲而不至破音的
    情感爆裂，像在代替每個聽眾寂寞的內心嘶吼。他特別喜歡。

    「我最喜歡這裡。」

    「這裡唱得最好。」

    播到那轉調的段落時，他們同時對彼此說。

    齊實發覺自己又輕顫起。他回過頭，看見少年眼中的驚喜溢滿。他胸口燥熱
    著，喉頭有些搔癢，想說什麼，卻無從說起。自己現在正無法克制地微笑，
    那是真心的、遇見知音的喜悅。

    正要開口時，班導師走進教室。少年摘下耳機還給齊實，他們各自坐定位。

    他沒有細聽點名和同學們簡短的自我介紹。只懊惱著自己又錯過良好的搭話
    時機，而一邊期待少年等會的自介。

    「蕭井然。」

    「有。」

    他就這麼看著少年應了聲，起身向全班介紹自己。

    徐言這女人真是太邪門了。說要為自己祈禱座位離可能非常髒亂的蕭井然同
    學越遠越好，卻讓他成了自己最親密的鄰居。齊實心底雖然吐槽著這巧合，
    這次卻沒有埋怨，反而十分感激。

    他在偷偷記下對方喜歡搖滾、攝影、閱讀。擔任吉他社副社長，有健身習慣
    。很好，又多了一項要向徐言抗議的事——蕭同學目前看起來相當整潔，是
    她輸了。

    簡短的自我介紹結束後，導師讓他們兩兩併桌。齊實滿懷喜悅的迎接他新學
    期的新鄰居。

    「齊實同學，新學期請多指教。」

    蕭井然給了他十足燦爛的友善微笑。

    「請多指教。」發覺自己對他的笑容沒能抵抗，齊實努力鎮定。

    返校日並沒有其他事務，領了課本後，大夥便各自離開了。齊實收拾著書包
    ，也打算回家，卻難得的有些捨不得離開，動作於是慢了下來。

    「你等等怎麼回去？」同樣收著書包的蕭井然問他。

    「我住城東，在校門口搭公車。」語畢，齊實發覺隔壁座位的他停下動作，
    便轉過頭看他，「你呢？」

    蕭井然低下頭去，快速地將書包整理好、背上，說：「我也搭那路往城東的
    公車，一起回家吧。」

    「真有緣。」

    「是啊。以後可以經常一起回家。」蕭井然又對他笑，「真的可以和你好好
    聊聊了。」

    一直不怎麼相信有緣這說法，但這次，齊實有點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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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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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ibrarie: 好好看～新年快樂
謝謝推文，希望您看得喜歡:) 新年快樂

推 kyo882009: 要開始戀愛了嗎^////^期待
謝謝推文:)
就不劇透了還請期待下禮拜XD


推 etute: 好看 期待下週wwwww
謝謝推文也謝謝喜歡:)

推 kanblack: 齊實這可憐的孩子（抱緊
謝謝推文:)


推 berrycat: 喔唔Q//Q
謝謝推文:)
※ 編輯: fouroclockam (49.239.68.102), 02/02/2017 08:2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