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事情總不在自己預料的範圍內。
亦楊把將緯安頓好之後走出房間想要跟阿悠借根菸來抽時,只看見他臉色發白
的在客聽的沙發上攤著。
「你……們太大聲了吧……」
亦楊差一點回頭躲回房間,只是需要跟阿悠解釋一番,還是硬著頭皮坐了下來。
「反正你就是想逼我看鎖碼台就是了,對不對!」
「才沒有。」亦楊理虧的說著。
耗費了一番力氣,亦楊終於取得阿悠諒解,也討論了水電費的細節之後,亦楊
要到了菸,走到了玄關的陽台。
阿悠跟在亦楊身後,縱使肩併著肩,兩個人的神情卻像是不存在於同一個空間
裡一樣,各自望向遠方的自己的倒影,一時之間煙霧繚繞,陽台上的花花草草
隨著清風搖擺,又好像是在閃躲,那瀰茫的煙霧。
亦楊細細的回味著嘴裡的若有似無,亦或心裡的。
忽然之間亦楊笑了起來,這樣一笑,好像有很多事都清晰了起來。
不要去想了吧,有些事就是總不能被自己預料得到,有些事總是比自己想像的
還要簡單又複雜。
今天沒有月亮,也許明天會出現,反正總是會看得到月亮的。
「喂。」
「嗯?」
「這些東西從哪來的?」亦楊指著綠綠的一坨一坨不是很具有美感的仙人掌。
「全部都是朋友借放的。」
「你會種嗎?」亦楊捻熄了煙,呼出最後一口病態的放鬆。
「嗯。」阿悠斜眼瞄了下室友,擺出你管我那麼多的表情。
「這裡向南,光線充足又通風,種什麼活什麼。別操心,管好你自己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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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廣播沒有特意的撥放舞曲,空氣在應該有的緩慢節奏中流動,午夜時分
電影原聲帶之中的一首,讓亦楊打掃的動作稍稍停頓下來。
關於電影,那曾經是亦楊很美好的回憶之一,不只是十幾歲的高職時期在電影
欣賞社的打混,還有幾段青澀的戀情跟隨著電影的上映而誕生或是消失。
隨著回想,廣播中的音樂結束,換上了碧海藍天的配樂,亦楊軟軟的微笑了,
這兩部電影的配樂連著撥,讓自己心情好了起來。
「瞧你笑的那麼玫瑰色,戀情很順利喔。」不管是關心或是單純發問,配上惠
人的唱作俱佳都會變的好像有雙重意義似的,亦楊回頭看著惠人,仍然不改臉
上的笑意。
「是這樣嗎?不是有人前陣子說要去突破自己的童貞的?結果呢?」搭著時而
激昂時而柔和的電影配樂,亦楊說出來的話加強了讓人切齒的意味。
「好嘛!你炫燿啊,你年輕你有本錢,都不了解我們這種邁入中年的感傷。」
亦楊收拾完自己的工作,把惠人手中擦拭吧台的抹布拿走,加快清理的速度。
被晾在一邊的惠人自顧自的坐了下來說著沒人注意在聽,可也不是要說給別人
聽的往事。
店中的燈光差不多都被剛才走的員工切換成幾盞白光,惠人本來就白的膚色更
加詭異,廣播不知道被誰關掉了,只剩下兩三個人影的地下室讓亦楊漸漸笑不
起來。
「你再抱怨下去就要被附身了你,走了。」
不甘不願的跟著亦楊換了衣服,兩個人終於逃離最後離開地下室的命運,出口
外面就是一盞街燈,把黑暗的階梯營造出升天的幻覺,偏偏街燈還是老舊的昏
黃色。
「你有沒有看過七個夢?黑澤明導的那個。」亦楊指著出口的那一盞燈。
「沒啊,沒看過,我不常看電影,不過我知道黑澤明是誰。」
「裡面有一段,描寫戰後返鄉的長官過了隧道卻看見之前戰死的兄弟們的靈魂
竟然跟著他過了這個隧道,他只好激動的跟他們說戰爭結束了要他們去該去的
地方,於是靈魂們就回到了隧道的另一邊,結果後來又來了隻軍犬靈魂,軍犬
聽不懂長官說的戰爭結束了,一直不走。」
「喔……那怎樣?」
「沒啊,我只是覺得這裡像隧道一樣。」
「被你這樣說,我才覺得我的戀情像隧道一樣。」
亦楊聽了很不客氣的大笑。
與惠人分開之後,亦楊騎著機車,他感覺整個黑夜就像隧道,就算不停的騎著
車也到不了出口,涼風的指尖刮著臉頰,亦楊在寬闊的道路上與一個一個街燈
及靈魂擦身而過。
還好,他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逃不開黑夜,但他有人作伴。
「我回來了。」亦楊放下了長長一串的鑰匙,掛在另一串鑰匙旁邊。
「嗯,我剛剛洗好澡。」
亦楊傾身親了親頭髮濕濕的男人耳際,然後走向浴室。
「你有沒有跟家裡面的人說你現在在我這裡?」亦楊想起惠人剛才在店裡閒聊
時問起的問題,好像是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將緯的去向。
「沒有,他們應該不知道我房子燒掉的事。」
亦楊拿了條鮮黃色的浴巾胡亂的擦拭自己剛洗好的頭髮,看不出來有任何擦乾
的作用,他就又把浴巾胡亂披了回去。
「對喔,你房子的事解決的怎樣了?樓下的夫妻要賠你多少錢啊?」
因為欠債而開瓦斯自殺引起爆炸,丈夫重傷沒死,妻子昏迷不醒,留下當時不
在場的三個孩子,亦楊大約知道將緯斷斷續續的去找之前的律師朋友處理相關
的事,但看在將緯不希望有人過問的情況下亦楊並不清楚細節。
「賠?」將緯輕輕笑了下。一副把某人當白痴的笑。
亦楊識相的閉嘴。假意整理混亂的房間過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又開口。
「你跟你家的人處不好?」
「嗯……很久沒聯絡了。」翻著漫畫,將緯從趴在唯一整齊的床上到側著身看,
不是很認真的回答。
「那小名呢?」不管是穿過的還是沒穿過的,反正也分不清楚,襪子、內褲、
上衣通通丟到一個袋子中,踢到角落,等哪天有空在洗。
「他是我家的寶。」將緯斜眼看了看亦楊的動作,不打算表示任何意見,繼續
研究著大本周刊漫畫。
"他操行這麼爛,是個寶,那你只不過是同性戀,家裡幹麻不跟你聯絡?"消音。
「你為什麼不跟家裡聯絡?我看你很疼小名啊。」小心翼翼的問句,假仙到亦
楊自己翻白眼,把幾條價值不斐的牛仔褲小心的折好,放在一邊的櫃子上。
「功利……」
「什麼?」然後把雕花的皮帶掛好之後,亦楊抽出了垃圾袋,大把大把的,把
所有的垃圾往裡面倒。
「我和我爸互相看不順眼。」漫畫看完了,發現沒有下一本,將緯皺起眉頭。
「那是最新的了,下禮拜才會再出。為什麼原因看不順眼?」
「下禮拜我再告訴你。」
這種事還有連載的喔。
「換你了,我也沒看過你打電話回家。」將緯洗完頭沒擦乾又不梳,一根頭髮
已經定型,任憑他怎麼弄就是像蘋果的梗一樣翹得直直的。
「那我也要分著說。」
「不行,我討厭看連載漫畫。」將緯指了指床上的那幾本。
「可是要講很久,我會累,那些漫畫家也是一樣,畫太多會很累。」亦楊拿了
梳子,遞給將緯,被拒絕。
將緯翻身平躺,不再看著亦楊。「我準備好要聽了。」
「我都還沒準備好要說欸。」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亦楊把漫畫及週刊收好,想到要交報告,又懶得開電腦於是作罷。
因為瑣瑣碎碎的事花了些時間,在習慣性記帳之後,亦楊走進床邊凝視著躺在
床上的那個人早已沒有動靜。即使他在床尾輕輕的坐下,老舊的床仍然發出彈
簧抗議的聲音,抬頭眼前有一扇窗,亦楊看見夜黑到極限之後,天微微轉明。
「我以前就常常這樣,一個人看著天黑天亮,有多小我忘了,有記憶以來,沒
有什麼人幫我蓋過被子,晚上睡前和起床也沒有對象可以說晚安早安。雖然是
很無聊的回憶,但是沒有聲音的畫面牢牢記在我心裡。
我沒有什麼有趣的或是起伏的和家人的生活,我一直是在家人之外看著一切不
如意發生,我沒有受到什麼委屈或是磨難,我的家庭生活很無聊,可是這種無
聊是只要一提起就會說不停的那種,所以我不想說。」
「每次一說起來,好像我又回到那個時候。所以我不想提。」
「我很抱歉我的問題,將緯。」
「我沒有察覺你跟我一樣,不想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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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地進入了秋老虎發威的範圍。
亦楊真的不是普通的怕熱,一邊走路一邊仰頭喝水,他還真怕自己在這樣流汗
下去會全身脫水或是中暑而死,上次看了國家地理頻道,才發現中暑會死人。
四周的建築幾乎都是平房,巷子既狹小又有上下坡,這裡該不會是眷村吧?亦
楊熱得頭暈目眩,他哪裡知道眷村長怎樣?自己胡亂的猜測,算是打發一戶一
戶尋找門牌號碼的苦悶吧。把右手提著的一盒蘋果換到左手,還拿著礦泉水瓶,
亦楊掏出寫著地址的字條,原本邋遢的穿著因為流汗及過大的動作更加慘不
忍睹。
就是一副想讓人誤以為他是什麼可疑人物才甘心的樣子,可疑人物在整個社區
繞來繞去,走到了最盡頭,終於確定的止步。
眼前的這一戶人家,小小的庭院看得見柳樹及九重葛不很搭調的比鄰而生,還
有小小的七里香,擺在門前兩旁。圍牆並不高,亦楊若有似無的在下午的陽光
中看見主屋發著光的屋簷。屋簷是客家老舊現已經不生產的青瓦,發散出沉穩
內斂的氣息。
沉穩的屋簷,亦楊卻看了愈發不沉穩,不沉穩的內心卻穩穩的站著動也不動,
是自己動不了還是不想動?直到倒影漸漸變長至某種程度時,裡頭的人開了門。
門裡與門外互相凝視了一會兒,亦楊還未開口,便教門裡的人給招呼進屋。
屋內就散發著跟屋簷上的青瓦那樣的含蓄及內斂,簡單的陳設,甚至是簡單到
了不像是一個家庭的樣子。
然後,亦楊被引入了一間一樣簡單的房間,沒有什麼多餘的色彩和裝飾,房子
靠窗的地方有一張跟這間房子很不協調的,歐式貴族用的有薄絲幕簾垂下的大
床。
大床上有一個瘦小的起伏。
「媽。」亦楊輕輕的叫了一聲,輕輕的靠近,不發出一點聲響的行走才發現原
來鋪了一層地毯。地毯是雪白的,除去亦楊腳下剛印上的鞋印。
瘦小的女人笑望著似乎不知所措的兒子,什麼也沒說,或是說不出口。
亦楊沒再前進,保持著某種距離,他不是很清楚的視線彷彿更加的模糊,他更
加睜大了眼,試著讓視線恢復,然後吃掉了一滴遲遲不肯落下的汗水,亦楊才
又在母親的床前彎下腰,握住了母親的手。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要握住母親的手會需要費力的用盡全部的勇
氣。
淤積在胸口的泥沙像是被滾滾河水給逼到了極限,他屈服於這樣的壓力,也害
怕決堤後的衝擊。
斷斷續續的,床上的人說不出很完整的句子,亦楊也聽不進心裡,兩人互相對
看,看進對方的靈魂之後反而穿透了。
然後,在亦楊退出門外,門裡的人合上門板之後,遲遲的汗水又再度不只是一
滴的,以著烈日中飛奔的情境,不停的……不停的……
不停的直到了煽情的告別式。
母親的遺照是一張年輕時風華無限身穿露肩洋裝的微笑,笑著當時的燦爛,笑
著此時的解脫。人生走過了這一遭,也只不過是個微笑,竟然換得了微笑,不
足夠也足夠了。
亦楊傻傻的,披麻帶孝。
下跪之後,被指示再呼喚一次母親,就當作告別。
真正的告別亦楊沒有機會鼓起勇氣告別,就在幾天前聞訊坐車南下趕到醫院之
後,人已經永遠走出這個世界。
現在的告別算什麼呢?亦楊喊了一聲媽。
好多年都不曾開口的,反而人在死亡邊緣時不停的只說的出這一個字,千言萬
語,都只在一個叫喚之中。
呼出了一口氣,亦楊的心中留下了一個抹不去的遺憾和傷痛,母親的告別式結
束,亦楊在人潮眾多的回程火車上瞇著眼,好運氣的他有了靠窗的座位,窗外
景物的影子隨著黃昏的投射不停的碰觸著亦楊的臉頰,像是打在臉上一樣。
他痛得哭了起來。
那一天晚上,他握著溫暖的手入睡。
手的那一邊好像聯結到了遙遠的世界,他怎麼也不放手,害怕就這樣被拋在黑
暗之中。
將緯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把亦楊汗濕的頭髮撥開,露出額頭之後用手幫他把汗
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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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抹不去的傷痛,只要不再擴大那就夠了,亦楊心裡明白,自己還是得生活。
出現在校園的亦楊,如同往常一般的隨著人潮換著教室,身旁依然是那個將名。
兩個人隨著交談的次數減少,一同行動的機會也減少了許多,亦楊跟將緯算是
開始交往之後,與將名的關係更加的尷尬。
雖然亦楊的會話被當,由於暑修時亦楊沒看到將名,於是他不知道,包括會話,
小名還有一科主科及通識課被當。
只差一點點,就被21。
「我要去辦休學。」將名把紙條傳給亦楊以後,被亦楊拉到教室外面講話。
「為什麼?」亦楊和將名到了校舍的中庭邊緣。
「我和這系不合,本來就應該趁早考慮未來的出路,既然我念得很勉強,我想
試試看別的。」
「是嗎?以你的程度應該是可以轉學考的吧,為什麼要先休學?新學期都開始
這麼久了。你離開了學校,要回老家去補習嗎?考不上你不就要當兵了?」
「為什麼問這麼多?」將名看著亦楊略顯焦急的臉。
「我……?」亦楊訝異小名話中的意思。
「我不想念語文了,所以得從頭開始。你不要再這麼關心我了,拿去關心我哥
吧。」
亦楊似乎從來就沒弄懂過眼前這個跟自己明明有多年交情的朋友,連小名把不
把自己當朋友看都不清楚。
「你老實跟我說……」將名用力閉緊了眼,眉頭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是打了千百
個結,亦楊沉溺在自己與將名多年的糾葛之中錯過了將名忐忑掙扎的那個畫面,
他們並肩坐在石階上,小名一開口亦楊便轉頭望向他。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亦楊的訝異明顯表現在臉上,讓將名看了頗不是滋味。
「有,還是沒有?」將名含著警告意味,一字一字堅定的慢慢傾訴。
亦楊知道自己的心誇張的因為小名而騷動,但他不知道答案。有?還是沒有?
視線被將名水亮的,雖然含著控訴但仍然吸引人的眼神給佔滿,亦楊指尖熱了
起來。
「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茫然的輕搖著頭,不自覺眼神中充滿無辜,
將名含怨的凝視簡直是讓人莫名其妙的哭笑不得,亦楊苦笑著。
苦笑著勾起的嘴角被將名濕潤的吸吮覆蓋,將名抓住他的肩膀整個人傾向他。
瞪大了眼的亦楊在將名轉而把舌尖探入自己嘴唇內時把將名推開。
因為被推開的衝擊力太強而被小石子刮傷了為撐住自己而撲在地上的手,將名
不禁痛得叫出聲。
反過來要扶起將名的亦楊卻被推開跌坐在地。
亦楊楞在地上的看著將名一臉難堪的站起來,轉身消失在校園眾多的長廊中。
彷彿從此以後,兩個人都將從彼此的心裡離開,以一種不得不離開的方式。
亦楊低著頭,瞳孔裡什麼都沒有,恍恍惚惚的耳邊傳來了下課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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