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學生常常放長假,但是還不到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時候,隔天亦楊只好精神不佳的如往
常一般準時上課。
他凝視著沉睡的男人許久之後出門。
在仍然幽暗的大廈走道裡等著電梯,時間經過身邊時好像放慢了腳步一般,他放空著腦
袋。
帶著口罩,在清晨裡他騎著機車,口罩、安全帽都是橘色的,機車則是鮮豔的紅色。
相較之下亦楊的臉色比天氣還蕭索,100cc的愛車行徑稍稍搖晃著。
洗到發白而且到處都是裂縫的牛仔褲擋不了寒意,亦楊縮起腳,車身震動。
風聲呼呼,眼前的景物像風一般刺眼而且強烈,沿著長長的省道行駛,一瞬間亦楊恍惚覺
得自己就要被吸進道路的消失點中。
一回神,已經過了好幾個紅燈。
被帽簷壓的低低的髮梢,不停的在亦楊的脖子、臉頰及耳邊凌亂的跟風對抗,輕輕在皮膚
表面留下的觸感,比起昨夜的汗水流過的痕跡更加令亦楊感到舒適。
如果性愛可以當成是一種單純的發洩,那亦楊恐怕此時最需要不過了。
但是這種帶著兩個人虛無的寂寞而產生的彼此慰藉卻在亦楊的心裡留下了壓力。
事實上人很難去拒絕擺在眼前方便又不需思考的道路,轉而選擇自己披荊斬棘。
他多麼想沾染熟睡中的那個人額頭上所獨有的體味。
棉被裡潮濕的溫暖也使他眷戀。
亦楊大可以沿著這條路就這樣一直走,但是他說服不了自己。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在一起到該分開的時機、到有一方厭倦的時候,用那些,人總是有過去
這樣的藉口,在未來想起現在的這副德性時安慰自己。
披荊斬棘的人總是有目標,而那一個目標總是不容易達到,越不容易就越使人振奮、期
待。
亦楊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喪失了這種感受。
他在將緯身上彷彿看見了這條路的盡頭,自己往後也會是這樣子面對自己的人生嗎?
跟現在沒有任何差別,除了擁有經濟能力、獨自生活。
精神及心靈總是沒有確實的憑藉,還是一樣迷失在茫茫人海之中,隨波逐流。
他是需要錢,也需要獨當一面的歷練。
可是,就算自己做到了,那又怎麼樣?
亦楊這樣想著,但是也無法否定經濟及獨立是迫切的問題、必須的程度。
可是那又怎麼樣?
準確的停在停車格內,亦楊脫下安全帽。
預備鐘聲響起,亦楊加快了動作,往遙遠的教室跑去。
在五分鐘的路程裡,他就正好撞到了第一堂不同教室的小名。
他知道他在等他。
亦楊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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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就一定會來。沒有一次例外。
急急忙忙到學校,卻還是翹了第一節課,亦楊看著眼前自己過去疼愛的學弟。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大,頭髮還是跟剛認識他時一樣的順,像是在娘胎裡就燙好離子燙一
樣。以前沒事就愛順著他的髮流摸他的頭髮,染了好多遍都都不曾被破壞的髮質,一向
是自己最羨慕的地方。
還有長長的睫毛。亦楊記得他在敘述那一段帶上墨鏡還會磨擦到鏡片的往事時那張得意的
嘴臉,很驕傲,但是卻很可愛。
亦楊直直的看進將名眼裡,毫不保留,好像再也看不到了,那樣用力的想要記下將名的模
樣。
將名於是顯得有些不安。
「你還是決定要轉學嗎?還是有別的打算?」亦楊終於撇開視線。
「我從以前,就喜歡美術,我要試試看美術。」將名訥訥的說。
「美術……你念美術將來打算怎麼過活?」亦楊望向將名的領口,發現他衣領沒翻好,而
脖子上有兩枚男友的傑作。
「我只是因為興趣。」將名還沒有為了自己的興趣或志向做過什麼決定,這是他第一次決
定自己的將來,卻也是個好像沒有什麼將來的決定。他說得肯定,心裡還是緊張。
「是嗎,那還不錯啊,你就去試試看吧。」
「嗯。」
「或許或有什麼收穫也不一定,至少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雖然我年紀沒大你多少,說這種
話好像也不夠份量,只是有時候做事情也都不見得付出就有收穫,如果你有勇氣選擇只要
當下可以走自己決定的路,也不是什麼壞事。」
「的確是沒什麼說服力。那你自己呢?」小名抬起頭,看著亦楊。
「我?我沒有勇氣放棄現在或是主動選擇。」
「包括我哥嗎?他是你被動的結果嗎?然後你無法放棄他嗎?」
亦楊摩擦著指間,他好想抽根菸啊。
將名發現他的眼神游移,便拉住他的手臂。
「我說對了?」
「我想如果我說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你,你一定就認為自己說對了吧?」亦楊用著再熟悉不
過的反問,使得將名心裡一陣反感。
這是將名當初最喜歡亦楊的地方,如今怎麼卻感到厭惡?這種什麼都來一點點諷刺的口
氣。
「你到底在乎什麼?為什麼不可以好好的回答我?」
「那樣你也要好好的問啊。」
「為什麼我一定要忍受你不自覺的唐突?」亦楊終於認真的說著,他直直抓住了將名還來
不及閃開的眼神,在發現將名眼球裡的自己暈開之後終於罷休。
將名看著亦楊別開眼,看著他的側臉,看著從他肩膀向上攀升連接著喉結的曲線,靜止而
銳利的像剪影一般,眼前的人如同一片毫無反光的黑色,不靠近就不會知道是不是真實存
在。
「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還有沒有機會回答?」亦楊說著。
將名想起之前分手時的過程,那個亦楊想要回答的問題在這種時候其實並不適合面對,就
算他也確實是抱持著要聽見亦楊的回答的想法而來。
將名知道反正亦楊還是會開口,亦楊不是自己想像的那般懦弱;某方面他是一個決定之後
就能行動的人,即便是微不足道的決定,將名都記得亦楊在行動之前下定決心的樣子。
就像現在這樣,雙眼迸出光亮,什麼都阻擋不了的鋒利。
所以將名沒有開口說話。
他知道他會接著開口,而他知道他不會回答自己於是接著說。
「我之所以會告訴你,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意思不是我喜歡過你而不能承認。而是
我認為你在問的問題背後是因為你要跟我做個了結,我不想跟你就這樣算了,所以沒有辦
法回答你。」
「我這次想要清楚的回答你的問題,你也是為了這個來的吧?」
將名點點頭,眼睛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累積到了極限的淚水隨著這個動作落了下來。
「我們好像不是朋友那種關係,可是,我並不是用性或是伴侶之間的關係去定位你,當然
也不是親情。我會為了你哭了,覺得很心疼,雖然我安慰你,但是又好像不是那樣子,你
懂嗎?這種感受,我真的沒有辦法歸類。」亦楊嘆了口氣摟著將名,因為剛剛不小心看見
的那幾滴眼淚,一片的黑色逐漸清晰起來,將名看見亦楊的臉上有了自己熟悉的表情。
「你沒有試過把我當性幻想對象嗎?」將名用著你一定有的口氣。
「你長得這麼可愛,我自己不幻想一下,也太不正常了吧?」亦楊啞著聲勉強的笑了。
從將名的角度,亦楊笑了的那一瞬間,將名不敢相信自己會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有些不一樣
的轉變,而且吸引著自己。
「那為什麼你不選擇我?」將名小小聲的呢喃。
「選擇你?」
「為什麼你選擇了我二哥?你……你跟他為什麼要在一起,明明那個時候彼此就不喜歡對
方啊!」將名忽然大喊著!
「這個問題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要我回答你我為什麼從沒想過的話,那可能是因
為我比較重視你,將名。」在過去。
「我感覺不到你是比較重視我,你明明就對我二哥……」
「怎樣?難道你其實心裡一直想跟我試試看嗎?」亦楊又笑了,這次他看起來比較開心。
「對!」將名發覺自己被嘲笑了,認真的擺出嚴肅的那一面卻受到傷害,他不管亦楊的驚
訝,把自己隱瞞已久的秘密說了出來。
「我也不喜歡你!你給我的感覺跟我交往的對象都不同,但是我一點都不想跟你分開,而
且也不要被你排除,所以你的注意力轉移到我哥身上之後,我感到憤怒,而且難過,為什
麼?所以我想跟你做個了結,我確定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所以我一定要搞清楚你對我到底
是怎麼想的。」
「我從一開始認識你,就一直在自慰的時候會想到你,我不覺得這有什麼!而且就算你
要求我,我也不會拒絕你。」將名坦承的帶著一絲絲為難的表情說著難得的真話,毫無
修飾,直指自己的內心。
亦楊覺得喉嚨裡苦的讓自己說不出話,微張著嘴,亦楊臉上錯綜複雜的神情閃閃爍爍。
將名前一刻正覺得羞恥,現在他卻因為亦楊的神情而高興。臉上那些曾經讓亦楊感到陌生
的情緒終於消退。
「為……為什麼要我要求你?你自己不來找我?」
「我一直都有交往的對象啊!」
「那你自慰的時候幹麻想我!」
「嗯……比較刺激吧?」將名自己也不確定。
「那你是在氣我找性伴侶沒找你,污染到你二哥?」亦楊更加迷惑。
「不能這麼說,可是好像有一點。總之我不想失去你,尤其是後來,你根本就……。」好
像愛上我二哥一樣。
亦楊還是驚訝得說不出任何有建設性的話,將名看著他,他也盯著將名。
是誰那個時候說過的……
「其實,朋友之間很容易因為感情好而變得親密,但是如果有一方喜歡上另一方,結果對
方竟然是個異性戀,就有可能會這樣。
要不然,就是對方只把他當朋友看,又不想要變成炮友,才會只能看不能用。還有就是,
彼此都有喜歡對方,但是時機錯開那種……」
亦楊緩慢的,一字一句。「你、你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你,那麼,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而將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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