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rainforestss:是 鹿 角 ！ 04/26 23:31
推 lilianne77:是小索！ 04/27 01:36
一個人到底要放棄多少東西，才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
「沒有任何人的改變是暫時，是突然的。」肯特站在我身旁，輕
聲說道，將相簿收回抽屜，「所以我也沒辦法告訴你任何事情，他怎
麼變成這樣，我怎麼和你記憶中的那個男朋友不太一樣了。」
我回過神來，盯著他苦笑的臉，恍然大悟，「你知道我一直在想
什麼。」
「我當然知道。」肯特無奈地聳肩，「你一定一直在想，到底是
為什麼，當初那個萬人迷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一個待在恐同傢伙旁邊，
死纏爛打的無賴。你一定在想那個傢伙到底哪裡好，讓我變成這副德
行。」
「我才沒有……」如果我的血液循環功能恢復，此刻的我一定整
張臉都通紅，我都懷疑我現在會不會變成粉紅色的幽靈了，「我只是
覺得，沒看過你這麼……瘋狂的樣子。」
「當然不是那種瘋狂。」我連忙補充說道。
肯特大笑了幾聲，回道：「如果瘋狂就是義無反顧並反覆推著那
顆永遠會落下的石頭，那麼我可能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只是小直……」
他如湖泊般寧靜的雙眼盯著我，我覺得我像是突然間被包覆在一
個小小的泡沫中，他呼喚我好久沒有被人呼喚過的名字，一切的感覺
都是那樣柔和自然，就像是我們從前那樣。只是我很清楚一切都不一
樣了，我死了，而他愛著一個，我想我會一直無法理解的對象。
「就像改變都不會是突然暫時的，瘋狂也一樣，如何造成瘋狂，
是非常隱晦的。即使努力分析過那些原因，全部撇開後，還會不會導
致一樣的結果，我想沒有人──至少人類，有辦法確定。」
肯特躺上床，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我飄到上頭，躺了上去。這
一兩個月成為幽靈的日子，我不但複習了有多少新興的影視趨向、流
行文化、媒體型態的轉變，我還發現我可以選擇我要不要碰觸到東西
，雖然沒有辦法感受到物品，但至少不會一再不小心穿透牆壁，現在
偶爾我還可以靠在牆壁上盯著伊恩吃飯，讓他感到憤怒但又礙於他良
好的飲食習慣而堅持一開動就得慢慢全部吃完。
我靠在肯特身旁，肯特拉開手，做出一個單手環抱我的動作，修
長的他總是可以做一些看起來輕鬆但實際上相當困難的動作，不管是
什麼也沒做的床上還是做很多事情的床上。我沒有感覺到他觸碰到我
，相信他也沒有感覺到他觸碰到我，但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看著看
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不管兩個人，多靠近，都還是有縫隙的。」
笑了一陣子，接著沉默了好一會兒，肯特才又低聲說道。他的聲
音有些沙啞，我盯著他，他的表情像是在隱忍著什麼，但很快他就不
再顫抖了，只是閉上雙眼，他的眼睫毛還是很長，我從前在他睡覺時
常常會偷偷戳戳那些長長的睫毛，這一兩個月不能離開這屋子的我，
突然間發現，確信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是真的死了，而這就是我的地獄。
但不是因為他愛上別人了，出乎我意料的，對於他對伊恩的愛我
沒有任何憤怒的感覺，也不覺得這對我是一種折磨。讓我感覺到這裡
就像是地獄的，是我只能看著他不斷推著那石頭，也只能看著那石頭
不斷滾落，砸傷他每一寸體膚。
「你不用為我難過，你知道的。」肯特突然說道，他總是知道我
在想什麼，「我覺得這樣很快樂，雖然對你說這種話很不好意思，但
我真的覺得也許不會有更幸福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了。」
「我是真的不懂。」我轉過身，仔細看著他，他也回望我，我才
說道：「如果你們最後沒有在一起呢？那不是你所有的努力都沒有意
義了嗎？」
「你記得我大學的公演嗎？」
肯特突然說道，「就是那個兩個王子的故事。」
「我記得啊。」我不理解地看著他，「所以？」
「我覺得伊恩住在一個衣櫃裡面，他把自己關在一個衣櫃裡面，
我很想和他說話，但他在裡面，我不能燒掉衣櫃，也打不開衣櫃。我
只能在外面跟他說話，然後期待有一天，他從衣櫃裡面出來，或者乾
脆把我帶進去。」肯特露出很好看的笑容，似乎只要想到伊恩，他就
會笑得比從前都要好看，「我知道他是……至少我想要這樣相信，需
要我的。」
「不然他早就離開了。」我忿忿地回道：「誰會跟你住在一起如
果不需要你的話，他一副就知道不是什麼窮人家小孩也沒有很缺錢。
」
「你記得我很喜歡騎機車吧？」
肯特又突然跳了一個話題，我覺得要不是我成為幽靈跟不上他的
思維，就是這三年我死後的空白時光，他學會了很新的溝通方式──
但也很當然，他認識了伊恩，他擁有了一個自己，新的宇宙，而且是
一個從來沒有過，讓他感覺到生命完整的宇宙。
我點了點頭，肯特繼續說道：「我載過他一次。」
「那一次是他吃了一種藥，很特別的藥，他現在還有存了一些在
他自己的房間，但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會用，我個人是不希望他
用，但我很開心。」
肯特說著說著又露出大大的笑容，頓了幾秒鐘，很明顯是陷入了
回憶的漩渦裡頭。我發現我現在總能分辨他們是不是陷入回憶或者什
麼其他的思想漩渦裡，或許是成為幽靈之後看待人類的方式就和以往
不同了。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藥，但那藥讓他整個月都很快樂，他剃光
了自己染黑的頭髮，那個月最後幾天，我又看到他頭上薄博一層紅髮
。那個月我載他好幾次，我們去了好多地方，我們還看到一隻獨角獸
，是真的，一隻純白，鬃毛非常漂亮，帶著淡淡微光的獨角獸。」肯
特閉著眼睛笑著，「最後一天，他醒來，抱著我，沒有笑容，但我知
道他很開心，他說他在夢中遇到了魔龍，他和小紅帽、蝙蝠俠和我一
起組隊打倒了魔龍，拯救了世界，燒光了這世界所有的衣櫥。」
「我從來、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我注意到肯特用力閉著雙眼，眼皮微微顫抖，我只是轉過身，要
讓他以為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眼淚。他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一會兒
，又發出笑聲，接續說著。
「從那天之後我就決定，以後有一天，不管那是多遠的一天，他
會、沒有服用任何藥。那一天我要帶著他去一個地方，我想騎車，載
他去很遠的地方，想要他抱著我，輕輕靠著我的肩膀，什麼話也不用
說。」
我轉過身，看見肯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嘆了氣，張開他那有
一點點血絲的雙眼，我注意到他沒有環抱我的那隻手，手掌緊緊地握
著床被，力道非常大。我才發現他或許根本沒有我以為的那個不在意
，他只是比任何我能想像到的人，都還要勇敢而已。
「我只是很想和他一起在這個房間睡著，就算隔天在不同的房間
裡清醒。」
肯特說完後，就又閉上雙眼，我盯著他的側臉，盯了很久很久，
我連他後來有沒有繼續說話都不記得了。我只覺得我陷入了長長，灰
色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之中的我被扭曲，被切割開來，我被裝進了好
多個時間的碎片之中，漂流在過往的記憶裡頭。我不懂任何肯特對伊
恩的情感，就像我永遠看不懂任何愛情電影，任何愛情故事一樣，即
使當初我覺得我這麼愛著肯特，我也總是不能理解那種感覺。
生而為人的我究竟錯過了什麼，又為什麼變成了幽靈，困在這裡
？
◎
其實我真的不能理解，如果愛一個人讓自己這麼痛苦，那這個意
義又在哪裡？如果一切都是因為相愛而開始的，結果沒有在一起的話
，不是從頭到尾都失去了意義嗎？如果愛一個人都注定是孤獨的，那
麼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肯特已經開始在廚房煮晚餐了，等我回過神來時，他甚至已經把
一鍋煮好，冒著熱煙的雞湯放到餐桌中央，他見我出現在廚房邊，笑
了笑，說道：「你剛剛整個人就好像要消失了一樣。」
「我是幽靈。」我無奈地回道，「儘管我很想當人。」
「那你就是個人啊。」肯特聳聳肩，熟練地將油炸至金黃的雞肉
輕輕翻面，油鍋轉至大火逼了幾秒鐘的油之後，他將炸雞迅速撈起，
放到一旁的濾油籃子，「你怎麼樣看待自己，比你現在是個怎樣的存
在還要重要。」
我看了看義旁掛在牆上的時鐘，距離伊恩突然跑了出去已經有六
個小時，我問道：「他會回來嗎？」
「會。」肯特想也沒想的回道：「不是第一次了，他會回來的。
」
「不過這一點也不通，我知道他覺得同志很噁心。」我說道：「
但他還是跟你接吻，還做愛，雖然有時候你們打架好像比做愛還爽。
而且白癡都看的出來他很在乎你。」
「嗯……」
肯特突然笑了起來，看來是又回想起從前的事情。我死後空白的
那三年間，看來他和伊恩真是如火如荼地發展自己的故事線，而我就
像是被封殺三年的二牌演員，現在好不容易討好導演編劇讓我回來，
美其名是男主角之一，卻時常影薄活像布幕看板。
「你也知道我們兩個看到你出現的時候沒有驚訝吧。」肯特停了
笑聲，將剛剛灑好胡椒粉的炸雞裝至餐盤中，餐盤上矲了張吸油紙，
並且在三個邊角都擠了一大坨番茄醬，並且拿了三個小盤子裝了胡椒
鹽，「因為我們真的看過比你還要稀奇的生物，不是要這樣講，但相
比之下幽靈真的是大屋見小屋。」
其實雖然我對他們兩個人的情感事件早就沒有多少介懷，也不在
意前男友不斷和我述說那個假黑髮西裝男有多美好，但只要一逮到機
會，肯特就會拼命離題，極盡所能地迂迴，直到他有辦法把故事扯到
和伊恩有關為止。
而該死的是，他多數雖然離題，離題非常非常遠，最後都還是會
回到我的問題上來，就像從前在辯論社或者各種公開討論場合，他總
是能讓人氣得牙癢癢又無法反駁。
「我說的是他沒有吃藥的日子，他吃藥了的那一個月，我們看到
的東西根本就沒有辦法告訴別人。」肯特解釋道：「他會願意跟我接
吻，是因為我們打了個賭注，只要我們同時看到一個人，頭上長了一
對鹿角，他就不再拒絕我。」
「所以你們聖誕節就接吻了？」
我腦中想道伊恩和肯特兩個人跑去大賣場排隊等待聖誕老公公擁
抱的畫面，抖了抖我的靈體，猛搖我的頭。
「不，我們在學校附近的書店看到一個店員，長了一對鹿角。」
肯特回道：「那是我第一次在路邊巷口親他。」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我笑了起來，「怎麼可能會有人長了鹿
角？他怎麼進門，鹿角那麼大耶！」
「那是重點嗎？」肯特拿起大鍋子，熱了鍋，在裡頭加了蒜頭和
蔥花，接著下了幾片肉片和過了油的豆干，因為開了抽油煙機，他提
高說話的聲量，「我們兩個都看見了那一個長了鹿角的男人，這就是
我們的現實，所以他就再也沒拒絕我的嘴巴了──雖然偶爾還是要打
個半死。」
我看著肯特俐落地翻鍋加調味料，接著另一手從一旁流理台拿起
一個玻璃盤子，將食物裝上，接著聞了聞香氣後，把盤子擺到餐桌上
。過去我總是會在一旁幫他做這些瑣碎的動作，甚至幫他切菜備料，
只是現在他將一切都作的這麼流暢自然，我相信他在沒有我的這些日
子過的是真的快樂的。
「你倒是一個人滿俐落地啊。」我調侃他道：「伊恩有和你一起
煮過東西嗎？」
肯特露出一個皺眉皺鼻的憂愁臉，放低聲音，模仿伊恩的表情和
語氣，「幹這噁心死了的事情？」
「哈哈哈！」
我笑了起來，笑到整個靈體都飄了起來，連忙回神將自己往下沉
，以免飄著飄著我又像剛開始變成幽靈時那樣，三不五時就卡在天花
板檯燈的縫隙下不來，那可是伊恩最開心的一個禮拜，我能從他微微
顫抖的眉毛看出他在憋笑。
「我覺得那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可是不知道我這一輩子等了多
久，或許上輩子也在等，上上輩子，上上上輩子。」肯特笑著把炒好
的青菜也擺上桌，「我覺得我一定做過很傷害他的事情，所以我現在
是來償還的。」
「如果我相信因果報應，那我可能真的上輩子作惡多端了。」我
笑了起來，想到自己還真是從二樓摔下來死在自己家的笨蛋，「或者
上輩子運氣太好。」
我看著餐桌上的雞湯、豆干炒肉絲、炒空心菜和高麗菜，跟一盤
我從前最愛吃的炸雞──現在是伊恩的最愛。雖然聞不到味道，但我
相信這一定非常好吃，就像從前一樣。
接著肯特就再也沒有說話了，他脫下圍裙，盛了一大碗飯，坐在
餐桌中間的位置，開始一道一道菜吃了起來，我看著他一道一道把自
己剛才煮的三人分的食物一口接著一口吃下，表情平淡寧靜，就像從
前一樣，以前只要我吃不下的東西全都進了肯特的胃裡頭，他的食慾
像是永無止盡一樣，也從未看過他消化不良。
他先吃完豆干炒肉絲，此時他已經吃完第一碗飯，接著他盛了第
二碗，配著高麗菜和空心菜，過程中他喝了一碗雞湯。接著他一口一
口把所有的炸雞都吃了下肚子，然後再喝光剩下的雞湯。
他吃的很慢，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問他，為什麼
一個人煮了三人分的菜還一個人吃光，但他就是一口一口，毫無怨言
也毫無怒氣地吃著，他從七點吃到了十點，接著起身將廚房整個打掃
了一次，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說。十一點的時候打掃完畢，他又坐回餐
桌中央的椅子，盯著桌面直到十二點。接著他向我道了晚安之後就上
樓，聽到關門聲，我偷偷跟著上去，聽到了躺上床和看見燈光熄滅，
知道他真的打算睡了。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只知道一件事情，這一個晚上伊恩沒有回
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03.73.158.219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398519036.A.62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