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你的獨立木屋,對面就是醫療區,你主要的工作都在那裡,如果遇上了困難
就來找我,我的居所就在你的隔壁。」帶著從天而降的牧師走了一遍騎士團駐地,貝里恩
在分配給牧師的獨立木屋前停下了腳步,然後一邊說明一邊伸手指著各個地方,「那麼大
致上就是這樣,有哪些地方不明白的嗎?」
順著團長的指示看來看去,列維斯在心裡偷偷吁了一口氣,然後溫和地微笑著表示沒
有問題,「我會盡快熟悉這裡的。……嗯,所以需要我治療的騎士們現在都在醫療區嗎?
」
貝里恩一愣,連忙擺擺手,「啊不用、你第一天來,長途跋涉又趕路一定很累,今天
就先休息一天吧。」
「那我先去看看他們的傷勢?這點體力我還是有的。」列維斯眨眨眼,朝著醫療區走
了過去,沒來得及攔住對方的貝里恩只好也跟上,然後注意到牧師有些愣住的表情。
「呃、列維斯?……你看這些傷,用繃帶包紮成嗎?」覺得這樣子數量的傷員對一個
新手而言可能還是有些過多的團長先生有點緊張,小心翼翼地詢問起似乎被眼前場面嚇到
的青年。
新手不會聖光牧師的高級療癒術很正常,現在只能祈禱對方的繃帶包紮技術不差了。
列維斯回過神,轉頭看著態度顯得小心翼翼的男人,然後狐疑地看看裡面不到十人的
傷患,又看看身旁的男人,決定再確認一遍自己聽見的要求,「你是說用繃帶嗎?」
看見牧師眼裡的遲疑,貝里恩堅定地點點頭,「對、繃帶,行嗎?」
反正由於團裡缺乏牧師,大家都已經很有自覺地盡量不要受傷,就算不小心受了傷也
不會是什麼嚴重到危及性命的傷,在沒有隨團牧師的情況下也就是需要休養更長一段時間
罷了,如今戰場算是半休戰的狀態,一點時間他們還等得起。
「可以是可以,但是最裡頭的那兩位,可能沒辦法用繃帶……」那樣的傷勢只用繃帶
怎麼可能治好,一定得用到治癒術了。
「他們兩個沒關係,傷口已經緊急請弓手團的隨團牧師治療過了,只是需要長一點的
時間讓傷口癒合,這段期間只要小心照料就可以了。」
列維斯眨眨眼,表情有點微妙卻也沒再開口說些什麼,只是點頭然後抬腳跨了進去,
並回頭給了惴惴不安的團長先生一個溫和的微笑,「我知道了,如果只是用繃帶的話,我
現在就能處理好。」
「你這樣趕路肯定很累,真的不先休息嗎?……還是我留下來陪著你?」
覺得騎士真是世上少有的好人代表的牧師搖搖頭,婉拒了對方的好意,「團長大人請
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呃、如果今天處理不完的話請不要勉強,留到明天也行,反正兄弟們皮粗肉厚的也
只是輕傷口水塗一塗也會好的。」
聽見自家團長與新面孔牧師的對話,醫療區的騎士們也從貝里恩的態度裡明白了對方
只是新手,於是紛紛配合著露出了堅強剛毅的表情,並不時地點點頭表達自己的傷勢並不
嚴重。
而列維斯只是笑意盈盈地走了進去,拿起了醫療箱便往離自己最近的騎士走過去,「
只是幫大家更換繃帶與上藥是難不倒我的,請務必放心。」
目送一步三回頭臉上滿滿寫著我很擔心的團長離去,牧師率先從醫療箱裡拿出了繃帶
與基本藥品,然後檢查了下裡頭的庫存狀況,接著便有些困擾地微微蹙起眉但沒開口,只
是暗自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才開始自己的工作。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騎士團堅持只用繃帶療傷,但這並不影響列維斯履行自己做為隨團
牧師的職責,一面替騎士們換著藥,列維斯順道檢查了下每個人的傷口情形才將新的繃帶
包上去。
抓著繃帶俐落地纏了幾圈,似乎正思索著什麼的牧師抬起頭,「哎呀!這麼重要的事
情我怎麼會忘了……請問有指定的花樣嗎?」
「啊?」
晚餐時間,幾個身上包著繃帶的騎士們興致盎然地彼此比較著,幾家歡樂幾家愁,白
淨的繃帶鬆緊適度地纏在傷口處,即使是纏在關節處也不會讓患者感到行動不便,看得出
包紮者的技巧十分純熟……純熟到足以在繃帶上頭做出各式花樣。
「嘿威林!你的居然是玫瑰花,而且還有三朵!」
剛走進來,手臂上綴著三朵繃帶玫瑰名為威林的騎士苦笑,「我可不覺得這值得你們
如此驚訝,卡勒地還在列維斯先生手上呢。」
「……卡勒地,傷是傷在背後吧?」
「你們說……列維斯先生有沒有辦法搞出翅膀來?」
「你這樣一講我總覺得等一下卡勒地會用飛的飛進來啊!」
就在此時,話題中的主角邁著大步走了進來,因為傷口是在衣服能夠遮蔽的地方所以
看不出異樣,注意到所有人向自己投來的眼神,那種略帶興奮卻又有些失望的情緒讓壯碩
的騎士疑惑地抓抓後腦,「怎麼了?」
「兄弟,列維斯先生沒幫你做翅膀嗎?」
「喔,那個啊。」卡勒地愣了一下,然後異常乾脆地脫掉了上衣轉過身,語氣興奮,
「列維斯先生說翅膀太浪費繃帶,所以改幫我弄天使們收起翅膀時背後的圖騰。」
「哇喔!」
騎士團駐團牧師就任第一天,常常為了團內事務而煩惱到似乎有提早老化現象的團長
貝里恩在晚餐時間十分欣慰地發現新來的牧師包繃帶的技術比自己預想中的還要好上十倍
不止,而自家的弟兄們顯然也對其十分滿意、相處融洽。
──「席列!快砍我一下,我想要在後腰那邊也來個圖騰!」
「席列,砍完費歐魯迪之後換砍我!我想要肩膀,搞不好列維斯先生能幫我弄出一隻
老鷹!多酷!」
「……」
至於那些躍躍欲試想要讓自己也受點傷以便去醫療區包個新穎花樣的繃帶的騎士們…
…
「賽爾,那幾個……去幫我制止一下。」團長我的頭好痛啊。
「欸,不是挺好玩的嘛,我也想去給新來的牧師包紮看看呢!嘿、席列,你砍完他們
幾個之後來砍我左手!」
深呼吸了幾次,貝里恩看著眼前逕自玩成一團的騎士們,按著劍柄的手緊了又鬆鬆了
又緊,不知道是該先痛斥他們幾個竟然把療傷這種在牧師來以前幾乎可以說是奢侈的行為
當作遊戲還是應該先拔劍一人賞他們幾個窟窿完成他們的心願。
正當貝里恩陷入猶豫的時候,一個悠悠哉哉的聲音闖進了他的思緒。
「你們大家的感情真好呢。」結束了工作的棕袍牧師走了進來,並在異常沉默的團長
身邊站定,觀察了嘻鬧著的騎士們好一段時間才終於開口,也湊巧喚醒了即將爆發的團長
的理智。
「那個,列維斯……」貝里恩頓了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鼓勵還是確實地表達出自
己的苦惱,但一抬頭望進牧師帶著純然疑惑的茶色眼睛後,他只是清了清喉嚨,「咳嗯、
你包紮的技巧真不錯!卡勒地身上的圖騰很好看。」
「謝謝。」笑著收下了稱讚,「看樣子大家都喜歡呢,那麼我過去在學院的練習就不
算白費了。」
「……這是牧師學習的一部分?」
「不算是呢,但學院有相關的競賽,所以就研究了一段時間。」像是回想起什麼有趣
的事情,列維斯笑意更深,「先不說這個了,你們騎士玩鬧的時候……都喜歡這樣動刀動
槍的嗎?」
「不,他們只是……太興奮了。」深深覺得自己做為團長臉都被丟光了的貝里恩揉了
揉太陽穴,「讓你見笑了。別管他們,我先帶你去吃飯,晚點再和你介紹其他人。」
「好的,麻煩了。」
兩人才跨出一步,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便從後方傳來,伴隨著鏗鏗鏘鏘的金屬敲擊聲
,「喲,貝里恩,我今天應該沒來得太晚吧?」
被呼喚的團長先望了望天色才轉過身,「嚴格說起來你還是晚了,埃卡。」
看著自家團長嚴肅的表情,本來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少年立刻嘿嘿笑了幾聲,伸出手抓
抓後腦勺左顧右盼之後發現正微微瞠大了眼注視著自己的青年,從那雙茶色的眼裡讀出了
驚訝,少年哦了一聲之後主動湊了過去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觀察了遍。
「新面孔耶。……呃、貝里恩,我知道打仗辛苦,你作為團長壓力也不小,但是誘拐
是不對的,而且這一位是男性,你還是考慮一下放了人家吧?」
「──埃卡!你想去哪裡了?這位是團裡新來的駐團牧師,叫做列維斯。」貝里恩嘴
角抽了抽,然後一臉抱歉地轉向身旁的青年,「他是團裡的工匠埃卡,講話比較口無遮攔
,別放在心上。」
「什麼工匠?叫我工程師大人!」
「等你長到我肩膀的時候再說吧,小鬼!」貝里恩毫不客氣地揉了揉少年一頭修得極
短的銀髮,「走了,去吃飯!算你今天運氣好,一群餓鬼還在那裡玩,不然今天你還是得
撿人家的剩菜剩飯。」
「我是為了偉大的科學廢寢忘食,你們這群無知莽夫!」拍開貝里恩的手,埃卡摸了
摸掛在腰間的扳手,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拿起來揮揮示威,最後只是把手插回口袋嘖了一
聲,別過臉卻恰好對上正笑咪咪望著自己的牧師。
「啊、牧師先生,初次見面,我是埃卡。」
「請稱呼我為列維斯吧,埃卡閣下。」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閣下聽起來怪不舒服的。」食指指尖勾了勾臉頰,工匠少年似
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率先往前走了幾步,「走吧,吃飯了!」
「好的,埃卡。」
※
距離破曉還有一段時間,此時的天色呈現一片美麗的藍黑色,守夜的騎士小小打了個
呵欠,然後遲鈍地在幾秒之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提振精神。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夜晚
與即將來臨的清晨氣息的空氣,冰冷的氣體灌入鼻間,一瞬間就連大腦也跟著清涼了起來
。
揉揉眼睛,伸展起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動作猛然一滯
。
──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飄過去了?
騎士連忙又揉揉眼睛,認真地盯了一會兒自己剛才眼角瞥見有一道黑影閃過的地方,
卻空無一物,放眼望去營地一片靜悄悄的,還沒到起床時間,大家都還在被窩裡安眠。
安慰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盤算著等交班以後自己肯定要好好補個眠,轉過身卻看見
了一團黑呼呼的東西從自己眼前慢吞吞地經過,在騎士反射性倒退兩步時還停下了腳步像
是被驚擾了,然後在騎士立刻摀住自己嘴巴防止出聲後才繼續往前朝著目的地走去。
驚慌了幾分鐘,守夜的騎士這才想起得給其他同伴們打暗號,正準備把自己似乎不小
心放了什麼奇怪的生物進了營地的消息給傳出去,卻率先聽見了一聲慘嚎,無比淒厲,並
且從聲音即可分辨出那應該是屬於全團最怕科學無法解釋之物的同僚。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叫,自然所有人都醒了。
仔細地聽完目擊者混亂的描述,聽見慘叫聲便警覺地睜開眼睛一把抓起床邊的劍衝到
事發地點的團長先生沿著最後一名目擊者顫巍巍的手指方向看去,那是風平浪靜的、屬於
昨天新來的牧師住處。
「你們是說,那東西從外面一路闖進來然後進了列維斯的屋子?」
「是、是的!」因為過於震驚而沒來得及攔住闖入營區的生物的幾個騎士面有愧色地
一個個垂下了頭。
「……然後就沒再出來過?」
「是的,貝里恩大人……那東西從進去以後就再也沒出來了,列維斯先生也沒有任何
動靜,但我們也沒有聽見任何打鬥掙扎的聲響。」
換句話說,安靜得很不祥。
「……你們沒人進去看看?」
……一定是因為這段時間過得太安逸,警戒心都遲鈍了!如此想著的騎士們,不約而
同地抬起頭,完全沒有回應團長先生的問題,反而正氣凜然地大喊,「貝里恩大人,請讓
我們自罰營地三百圈!」接著依舊不等團長的回應便極有秩序地整好隊開始跑起自我規定
的懲罰。
望著瞬間空無一人的營地,貝里恩習慣性地揉了揉太陽穴,決定等兄弟們跑完三百圈
後再公布不聽團長發言擅自行動的處罰,但現在當務之急是進去看看新來的牧師有沒有事
。
這個牧師他們等了三個月,他可沒有另外三個月再等一個不知道包紮技巧好不好的新
手牧師。一面如此想著,貝里恩一手握緊劍柄一手推開了門,輕聲說了句打擾便踏進了不
知為何僅僅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被弄得像是幾個月沒整理似的木屋內部。
經過地毯式的搜尋,他在理論上應該擺著床但如今早已被許多雜物給堆滿的地方挖出
了團裡新來的新手牧師,昨天因為主要在意的是對方的技術所以沒特別注意到的淺金長髮
亂糟糟地披散著。
沒有立刻喚醒牧師的貝里恩尋找了下屋子裡是否還存在著其他生物,然後失望地發現
除了他和床上的青年外房子裡並無其他生物存在,而裡頭堆疊的東西雖然亂成一片卻依舊
可以看出並未發生掙扎打鬥的痕跡。
但他其實也很想知道對方是怎麼在一個晚上的時間內把這裡弄得像是住了五六十年一
樣的雜亂不堪,地上甚至還沾著泥土。
……等等,泥土?
心裡頓時有了不太妙的猜測,「列維斯,醒醒。」
趴在床上的淺金物體動了動,然後緩慢地爬了起來。但在貝里恩的眼裡看來,其實就
是一隻淺金色的毛毛蟲從橫躺轉變為直立的過程,並且他在發現眼前的牧師完全沒有伸手
撥開頭髮的動作反而是直勾勾地一動不動就像是又睡著了一樣後,忍不住地眼角抽了抽。
「啊,是團長大人啊,早安。」
把「見鬼的這樣你怎麼還看得見我!」的反射性問句硬是嚥了回去,貝里恩揉了揉太
陽穴,「剛才守夜的人回報有東西進了你的住處,你有印象嗎?」
毛茸茸的物體動了動──貝里恩猜想那應該是牧師歪了歪頭──然後才有了回應,「
……如果是說有什麼東西進來的話,大概是剛剛去採草藥的我吧?」
「你、就這樣出去?」
「有什麼不對嗎?」
團長大人於是苦惱地發現自己心裡原先不太妙的猜測果然還是正中了紅心。而且這個
語氣……理所當然到讓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他嚇到人了啊。
「沒事,唉……你這頭髮不好整理吧?我替你編個辮子?」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呢,我對這個不太拿手,昨天還在煩惱要是就這樣披頭散髮地出
去似乎不太好呢。」
不是似乎,是真的很不好。從一片廢墟裡挖掘出一把木梳,貝里恩在心裡輕輕嘆了口
氣然後動作了起來。
最後,不明生物的驚嚇事件在團長大人領著新來的牧師先生挨個拜訪完當天守夜的騎
士後正式地畫下句點,並且在不知情的其他人眼裡,新任駐團牧師纖瘦的背影在本人不知
情的情況下,暨昨晚別具特色的包紮技巧後再度高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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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橙黃橘綠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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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大得令渺小的我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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