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工作有時像上班族,朝九晚五;其餘的時候像soho族,
任何時間皆可工作,沒有加班費。
它名義上像醫生,是件偉大而救人的工作;工作起來也像醫
生,隨時隨地隨傳隨到;就是薪水不像……
也不像業務員,沒有多搞定幾個case就多一些績效獎金這回
事。
這天,是個很十一月的日子,有一點冷、有一點陰,太陽有
氣無力,看了就叫人想哭。
東京、台場、號稱管理全東京最多空地的灣岸署裡,強行犯
係與盜犯係比鄰而座。
「嗯、唔哈~」強行犯係巡查青島一手捉著筆,一手搔著頭,兩
眼無神地瞪著面前的調查表。
「青島君…」盜犯係恩田巡查捧著牛奶,坐在座位上腳尖一踮、
滑到青島身邊,「你昨晚好像過得很精彩吶。」呵呵的笑著。
「什麼?」青島彷彿被小堇的聲音嚇了老大一跳,張大眼回頭望
她。
「女人囉。」吸光最後一口明治的咖啡牛奶,她滿足地咋咋舌。
「妳說什麼嘛,哪有那一回事…我昨天晚上才沒有跟女人在一起
。」青島丟下筆雙手用力揉了揉後頸,長長嘆出一口氣。
「難不成是跟男人?」嗤笑。
「…我為什麼一定要跟別人在一起?」他揚高聲音,轉身瞪她。
小堇歪頭看著他,「如果你自己一個人會搞得這麼累嗎?」
眨眨笑眼。
「…小堇小姐…」
「失禮了。」恩田巡查在青島瞪人的眼神中,笑著舉起手敬了個
禮。
灣岸署,八點半的早晨。
◇
青島沒說謊,前一天與每一天一樣,只是個平凡的日子,當
然夜晚也很平凡。
沒什麼額外工作,也沒什麼特別案件,按照往常的習慣,與
那人約在品川小巷裡的居酒屋喝點小酒。
以往都是在兩人都喝得盡興後,帶著薄醺踏上歸途。若沒發
生事情耽擱了時間,在十一時前兩人都能回到家中,洗個澡,好
好休息、準備面對隔日的工作。
這幾乎已經成為例行的約定了。
可是呢,刑警這一行,本就是例外比慣例還要多的職業。
這間無名小居酒屋提供給客人的空間,僅有不到七疊大小。
小小的空間,很容易就溢滿食物的溫暖氣味。
可以輕易分辨出店裡除了一鍋關東煮正滾著,還有燒烤和濃
郁酒香。
店裡兩個男子,面對面坐著。一個挺直著背脊,黑色大衣端
整地擱在一旁椅背;一個趴在桌上,不斷地唉聲嘆氣,一旁的座
椅上捲著一團草綠布塊。
「累死了…」青島幾乎半個身子都趴在桌上,雙手握著溫熱的小
酒瓶,低聲抱怨。
坐在他對面的室井聞言僅是挑挑眉。
「內勤檢定、搏擊訓練、犯罪防治宣導、警民合作講習、替小學
生做職務介紹、跟消防署配合模擬演習,」青島手心還平貼在酒
瓶上,只是微微扳起手指一項一項數、越數越哀怨。
「半個月來,唯三算得上民眾報的案,一件是腳踏車被別人誤鎖
、一件是中學生在便利商店搶走封面有寫真女郎的雜誌、一件是
因為鄰居家的狗咬走鞋子而引起的失竊案…」又長長嘆口氣,「
這還都是盜犯係的咧。」
青島把領結拉鬆、扯開領邊的兩顆扣子,溫酒一杯又一杯地
倒入杯中後,又一咕嚕飲下。
「這種日子實在是過得太無聊了…」他總算稍微坐起身子、揚起
手,對老闆招了招,「老闆,麻煩再溫一瓶。」
室井望望他、再看看桌邊行列的酒瓶,忍不住皺眉,「青島
……」
青島聽見自己的名字,很自然地側頭望向室井,「嗯?」
室井見他瞪大了眼看著自己,微嘆地嚥回原本想說的話。等
老闆送來新的一瓶酒,轉身離開後才說,「你明天不是還要工作
?」
「對呀,去署裡坐著。」青島一邊斟酒一邊嘀咕。
默默地瞪了他一眼,室井乾脆不再說話,直接抽走青島手裡
的酒瓶,倒了大半至自己杯裡。
「啊?」青島匆匆忙忙搶回酒瓶,掂了掂、發現酒只剩一半,不
禁抱怨起來,「室井先生…」窺視著室井面前盈滿的酒杯,瞇起
眼瞧了又瞧,「那個杯子好像比較大。再叫一瓶好了。」
「…不用了。」室井嚴厲地盯他一眼,說著,「這瓶喝完就趕快
回去。」
青島扁扁嘴「可是我還沒喝夠呢。」
室井皺緊眉心,露出些許不悅的神色,莫可奈何地瞪著青島
又對居酒屋老闆招起手來。
這渾帳…他根本拿他沒辦法,一直都是。
◇
「昨天到底是怎麼分手的?」青島困惑地回想。
與小堇抬槓了一陣子後,他終於能暫時拋開因宿醉而來的睡
意,拿出煙、邊咬邊填寫魚住聲明今天以前一定要繳交的《警務
人員定期心理診斷評估表單》。
評估單厚厚地一疊,多達五頁十面。整整的。
裡頭全是一些可惡的題目,什麼……
您是否覺得工作勞累?
您是否感到心情容易沮喪?
您是否認為工作無趣而煩悶?
您是否總是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
青島深深地覺得,這種基層警員需定期填寫的評估表,就是
造成工作無趣、心情沮喪、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的原兇之一。
可是卻不能不寫,因為這也是工作。
拿著鉛筆沿著〝偶爾〞字樣下的圈圈,塗塗抹抹,整排都畫
成實心圓。
「—可惡、這題我不是已經寫過了嗎?」青島瞪著其中一題題目
一下,就粗魯地翻到前面、乒乒乓乓地尋找。
「有了,就是這—題—咦?」一比對就瞠大眼。
您是否認為自己做的都是一些瑣碎雜事?
您是否覺得自己總在做一些瑣碎的雜事?
這…這到底算兩題還是一題呀?不是一樣的題目嗎?
「真是該死…」青島用力把煙屁股按入煙灰缸。筆隨手望桌上一
滾,全身癱進座椅中,努力地嘆氣。
「青島君,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只剩你沒交而已唷。」魚住看他
把筆扔掉,於是開口提醒。
「知道了—」他也只能無奈地撇撇嘴,重新撿起筆,洩憤似地拿
起橡皮從前面沿著塗黑的圈拭去,塗掉先前圈選的〝偶爾〞,整
份答案都改塗〝經常〞。
您是否覺得工作勞累? 經常●
您是否感到心情容易沮喪? 經常●
您是否認為工作無趣而煩悶? 經常●
您是否總是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 經常●
:
您是否認為自己做的都是一些瑣碎雜事? 經常●
:
您是否覺得自己總在做一些瑣碎的雜事? 經常●
塗著塗著,不經意想起昨晚最後似乎就是在跟室井抱怨最近
工作有多麼的無聊,做起來多麼地無趣…等等的…無聊話題……
青島越想越覺得慚愧,居然拉著室井先生抱怨這些瑣碎的小
事。室井先生自己的工作也一定很繁瑣,而自己…居然在肩負著
著沈重壓力的室井先生面前說一大堆沮喪的話……
「唔唔…嗯嗯…?」
用力、用力地回想昨晚的事,怎麼回想都斷在中途,自己到
底是如何回到家的?完全沒有印象。
「室井先生幫我叫的車嗎?」喃喃,「…該、該不會是室井先生
送我回家的吧!」想到這個可能,差點讓青島驚得跳起來,「不
、不會吧—!」
「哇啊…」青島畫完了評估表,看也沒看就順手遞給魚住,「得
先打電話向室井先生道歉與道謝才是。」
順便打探一下昨天後來的事……
他拿起電話又擱回去,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皺起眉,「那…今
天放在餐桌上那個有點冷掉的荷包蛋哪來的?」自言自語。
つづ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