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ly (爾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比樓更高之處(下)
時間Fri Oct 8 00:14:38 2010
好好一個玩樂天就這樣被破壞了。
醫院、醫院啊醫院。
我大大的嘆出氣,從摩托車箱中拿出安全帽,遞給輝夜姬;他卻沒立刻接走,反而要
笑不笑的看著我。
「你確定你要騎摩托車?」
「為什麼不騎?」
「駕照呢?」
我馬上氣短。
「哎唷沒關係啦,我技術超棒的!」
「……之前那個出了車禍還忘記回診的傢伙是誰?」
「就跟你說那是意外了嘛……再說我只是色盲而已!視力還是有一點二的好嗎!」
「是、是,矯正以後一點二──真的有一點二嗎?」
安全帽釦喀噠一聲扣上,後座突地一沉,他拍拍我的肩膀,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笑意。
「拜──託。那真的只是個意外而已,誰知道那台車會連方向燈都沒打就突然撞過來
啊。色盲不是瞎子,再怎麼笨也知道右邊是綠燈、左邊是紅燈,再不然看看旁邊車子也知
道什麼時候要停好不好。」
摩托車嘟嚕嚕發動起來,順著街道滑了出去;瞬間增強的風刮過臉頰兩邊,帶動起一
絲追求速度的慾望。
「這年頭,色盲還得當兵、立法院也都已經在準備讓色盲可以考駕照了。我沒那麼廢
啦。」
「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捏捏油門,微微笑瞇了眼睛。
街景很快從兩旁滑過、被拋諸腦後,後座上坐了個人的感覺實在新鮮透了,都有點捨
不得太快到醫院,偏偏新開發起來的大學城根本繁華不到哪裡去,騎個十幾分鐘、拐過幾
個彎就看到醫院的看板已經高高掛起,不到五分鐘就能抵達目的地;只是醫院大門口因為
動線設計不良的關係,緊貼著急診室和停車場的共用入口,為了避開那可怕的人車潮,我
將寶貝小摩遠遠停在便利商店前,選擇慢慢走路過去。
果然寶貝小摩才停好不久,我們就聽見了遠方一串極端刺耳的救護車警報,由遠而近
、由小而大,簡直媲美盧貝松成名力作Taxi裡的高超甩尾技術,眨眼間車子已經甩進共用
入口通道,開啟車門送出患者。
我拉著輝夜姬站在一邊等救護人員緊急推來擔架接下患者,有些好奇的多看了兩眼。
「是孕婦耶……嗚呃,看起來好痛。」
滿頭大汗、披頭散髮,看起來已經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的婦人很快就被就護人員推進
了急診室走廊裡,看不見了。
我抓抓頭髮,突然覺得前陣子「犁田」時的傷口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上什麼。
輝夜姬搖搖頭,臉上神情看不出有多感同身受那種痛,只突然用很小聲的聲音喃喃道
:「希望是個正常的孩子。」
「……」
──是啊,希望是個正常的孩子。
扮個鬼臉,拍拍他的手臂,我們沉默著在醫院掛號大廳分手,他去他的診察室,我去
我的外科診間。
──嘿,該來的還是要來。男兒沒什麼過不了的難關……的吧?
我深呼吸一口氣,趁著燈號還沒跳號前,勇敢地推開了診間門。
「唷,死小子終於肯回診啦?」
川劇變臉鐵定也沒我變得快!
「舅舅──好久不見,你怎麼越變越帥啦?」
「是啊,好久不見啊──你個死小子怎麼也越來越狗腿啦?」
「……別這樣嘛。」
剛好在學校附近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的舅舅臉色堪比鍋底,黑的我都快看不見了;皮笑
肉不笑地哼哼著打過招呼後,也不見他怎麼動作的,一眨眼我的耳朵已經落入他手裡,左
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啊,不,扭屁股的是我不是舅舅。總之,要不是理智還成功
的提醒了我現在不是在南部家裡,我肯定慘叫到整間醫院的人都要以為這裡發生命案了。
「舅舅舅舅舅舅哎唷舅舅小力一點、輕一點啦嗚嗚……」
「小力?你也知道要叫我小力一點啊?那你偷騎摩托車的時候怎麼不會多想想自己能
不能騎車啊?還有,叫你定期回診,定期到哪去啦啊?我就看你撐、撐到什麼時候才肯好
好照顧自己身體!」
「不不不不有原因的!有原因的啦!」
慘叫了半天,舅舅終於體諒到外面還有病人,氣哼哼的鬆開手,抓過桌上病歷唰唰填
上了一串鬼畫符,然後兇惡的抬起頭大吼:「還不給我乖乖坐上去還等我請你啊!」
接著就是一連串的碎碎唸恐怖攻擊了。
舉凡前陣子摔車、這陣子逃避回診、從小到大每件事都被挖出來罵了一頓,我一邊按
照舅舅的指示,做各種測驗,一邊哭喪著臉挨舅舅的罵;到後來結束測驗,可以離開了的
時候,舅舅的喉嚨也差不多要燒乾了。
「欸……舅,要不要我幫你買個枇杷膏啊?好、好,當我沒說……別生氣嘛,你看檢
查結果也說我很健康啊!大丈夫ですね!」
「嗯哼?」
「對不起我錯了。」
我很有嘎疵的認錯了。
見狀,舅舅也沒力再多說什麼了,只好疲倦的搓搓我的頭,說:「不是我愛罵你。均
明,你知道你是個很特殊的孩子。」
「嗯。」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舅舅苦笑著,用力搓下我的頭,「好了,出去吧。以後沒什麼事
,別讓我在醫院看到你。看到一次,扁你一次,懂了沒?」
──懂。
我摸摸頭,心情複雜的推開了診間門。
舅舅說得我不是不懂,可是,我真的沒有那麼脆弱,他們卻不懂。
我也是……能夠做到很多事的。
用力吐出一口氣,我繞了醫院一樓大廳兩圈,找到樓層標示圖,鎖定好某個樓層後又
進了電梯一次,然後在電梯門口遇上了我要找的人。
輝夜姬正捏著他的病歷單站在電梯間發呆。
「嘿!帥哥!一個人嗎?兜不兜風啊?」
我本來以為會被拒絕的,就跟往常一樣,輝夜姬會很快白我一眼,捲起手上的病歷紙
巴我腦袋一下,然後帶著他冷靜的笑容轉身走開。所以當他完全沒有反應,甚至遲鈍了至
少五六秒後,電到一樣的轉過頭、聳肩,微微張開嘴巴對我出神的這當下,我也跟著傻了
。
「兜風?」
「啊?」
「好。」
「啥毀?」
「兜風。」
「兜風?等等等等,去哪兜風啊喂!」
輝夜姬完全沒理會我的問號,用上匪夷所思的超大力氣,抓著我的手臂,無頭蒼蠅一
樣地闖過了好幾條醫院走廊、樓梯間、電梯,彷彿耶和華帶領摩西找到迦南地似的,醫院
裡有某種神奇的力量領著跌跌撞撞的我們兩人平安直達醫院頂樓。
一到頂樓手臂就被放開了。
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輝夜姬很快衝到欄杆邊,半個身子趴上去,緊緊的扒著欄杆,
很努力、很努力不讓自己軟跪下地的抓著欄杆邊緣的樣子。
我一如當時情景一樣的站在門邊,忽然意識到同樣的問題:走過去吧?走過去嗎?
大樓風唰啦啦啦颳過去,輝夜姬的襯衫下襬高高地掀起了一半,有如翅膀。
──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我看著他的衣襬,慢慢地摸索著坐下,如同初識時那樣仰望著他的背影。
「別擔心。我沒事。」
我搖搖頭,頭仰靠上門板,視線斜斜穿出背後這一方小小水泥空間的頂簷,落在對面
大樓的某一層上。
「你應該講:『沒禮貌』。」
「啊。說得也是。」
「吶,我說,你耳朵被割了嗎?」
「吶,不是告訴你,不會被割嗎?」
輝夜姬的聲音穿透大樓風,嗚嗚響起,含帶著某種壓抑的力量,他抬起手指,用力戳
向天空。
「看!白天的月亮!」
「I come! I see! I conquer! I 來去睏!」
「啊?」
「沒事。」
我笑了起來,被自己製造出的無理頭笑點戳的不能自已,乾脆放鬆四肢,攤平在地上
,瞇著眼仰望更遙遠的天空。
「月亮圓滿了沒?」
「還沒。」
「啊。」我咂咂嘴,莫測高深的點頭,「所以你還沒找到翅膀。」
「嗯。可是時間要到了,沒有翅膀就回不去月亮上啊。」
他垂下手,摸著自己胸口。
天空是一直線的高亮度色彩,有風不斷吹拂,攝氏氣溫28度,溼度不高;今天的天
氣很棒,是個適合飛向月球的日子。
我翻個身,撐著臉看輝夜姬的背影。
「你知道嗎?『走、帶我走,走出空氣汙染的地球,帶我去月球,那裡空氣稀薄;因
為征戰殺伐,我就快要沒有朋友!不求軒、不求冕,不為這紅塵所囚;我要背向地球──
希望寄託整個宇宙!』」
顛三倒四的放開嗓子鬼哭神嚎了一段張雨生都要哭了的曲子,我興沖沖的跳起來,跑
下樓向護理站凹了一大疊廢紙拿回頂樓,看也沒看輝夜姬一眼,蹲在地上開始用力折起紙
飛機。
一架、兩架,將紙攤平、對折、折出兩個三角形,三角形再折出兩個角度更陡斜的三
角形。
我折出一大堆、一大堆,抱滿懷的紙飛機,遞了一架給他。
「給你。」
──沒有翅膀沒關係,我做你的翅膀,帶你飛向月球。
──心情好也好、心情不好也好,我做你的翅膀,帶你離開這裡,到你一直仰望著的
那個比樓更高之處。
他看著滿懷、滿地的紙飛機很久,臉上沒有表情,卻在伸手接過飛機時,很小心地、
很小心地摸著柔軟的機翼。
「你……啊!」
似乎永不停息的大樓風奸巧邪惡的無聲靠近,陡地發難,捲走他指間沒抓穩的紙飛機
,順帶召喚走剛剛還好好停憩在我懷裡的幾架飛機一起投奔自由。
小小的、發出白色亮點的紙飛機在風中翻滾,跟著氣流不斷向上攀升,雖然偶爾因為
逆流的關係而被壓下機頭,卻在隨後的風力支撐下攀飛的更高、更遠,緩慢卻堅定的往月
亮而去。
總有一天一定可以到達月亮上的。
我看著他,他看著遠去的飛機,很久以後回過頭,報以一笑。
從頂樓回到人間,從夏天轉到秋天。
新學期默默的開始,中秋節也默默的來到。
輝夜姬忽然帶了兩瓶酒揪我去他家過夜,而我絕對不承認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線了一
下──當然是馬上就接好了,想什麼啊真是。
輝夜姬的家沒有塌塌米、沒有精緻的日本風格,但是六坪大的小單人套間卻同樣有讓
人一看就傻眼的氣勢。
我愣在門口,看著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巨大模型飛機,旁邊窗台上是一管太空梭模型
,還貼了紙剪成的月亮,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見我傻在門口進不去的樣子,也不拉人,竟然只科科一笑,懶懶地踢了鞋子,直接
窩進冬被夏被大毛毯捲成一團的床上。
那個床看起來好讓人眼紅。
「你要在外面站到什麼時候?」
「噢,因為我怕我太高了,撞壞那個怎麼辦。」
「那也要你撞的到再說吧。」
他踢踢就在床旁邊的電腦椅,又用下巴指了指斜對角的冰箱。
「快點,我肚子好餓。」
「……懶惰鬼。」
無可奈何,明明是客人卻得自己動手張羅下酒菜。我開了冰箱,翻出幾樣事先買好的
滷味,掂掂溫度,回頭對輝夜姬喊道:「欸,你這是冷凍庫吧!有沒有電鍋啊?」
「那邊,自己找。」
看來那個棉被堆有神奇的魔力,此間主人整個身體都埋進被子裡了,趴在床上懶散的
翻找著什麼東西。
我只好回過頭來自己想辦法,但是卻找不到可以下手的點──誰能告訴我該怎麼在滿
坑滿谷的書本資料和模型中找到我要的電鍋?
「電鍋、電鍋、電鍋……電力學辭典?航太工業技術辭典?航太發展史概論?航太推
進系統?流體力學?空氣動力學?星際奧德賽?移民火星?美國原住民神話?……哇賽,
你也太強了吧!真的都看得懂嗎?」
我承認我對這種東西的理解只有到絕地武士這程度而已。
床上那團人形毛毛蟲從棉被堆中露出一張臉,聽起來頗謙虛地說:「還好還好,八成
而已。」
「我可以揍你嗎?」
「不可以。啊,我想起來了,電鍋在浴室地板上。」
「……你不熱嗎?」
雖然已經秋天,但氣溫還是有29、30度以上啊。
沒想到主人卻開心的表示捲棉被壽司是他的生活樂趣之一,然後滾了半圈,意外碾到
電視遙控器後歡呼一聲,再也不理我了。
──這人!到底是誰約誰來喝酒的啊真是。
看他完全沒有打算出來幫忙的樣子,我只得認命地翻出電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豆
干、花干、米血、海帶、凍豆腐、百頁豆腐、豬耳朵絲……基本幾樣滷味扔下電鍋後,我
把魔掌伸向冰箱裡的幾樣青菜,準備燙個高麗菜、大陸妹和空心菜配著吃,可惜青花菜還
要剝皮去絲太麻煩,不然熱熱的青花菜淋上滷汁味道超棒的!
正在浴室裡跟大把青菜們奮鬥時,電視對白聲中忽然夾了一句沒頭沒尾的句子。
「我小時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當太空人。」
「喔,很好啊。看得出來,年輕人志向就是要遠大,很好很好。」
剝菜葉、剝菜葉、剝菜葉,高麗菜剝完來剝大陸妹──這句子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哎
,不管,繼續剝。
「好個頭。」
「不然咧?」
「又當不上!」
「對齁!」
「……你北七嗎?」
「我認真的OK──有夢最美、希望相隨聽過咩?」
好!菜葉都剝完了!洗菜!
我一邊哼著歌一邊動手沖洗菜葉,外面那條人形毛毛蟲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口,不過聲
音聽起來挺咬牙切齒的。
「我說──我當不上太空人──」
「我知道──可是,」我把頭探出浴室門口,手上還在甩乾菜葉上的水滴,「退而求
其次不行嗎?這些書,」下巴劃了一大圈,「會哭的。」
啪!床上突然升起一顆枕頭,以秒速八十萬公里的速度朝我面門直飛過來;武功蓋世
的大俠楚留香身手自然不是蓋的,輕輕鬆鬆一扭腰,頭一縮,砰!枕頭壯烈犧牲,軟軟從
門板滑到地板上。
「不是白子的問題!」
我不說話了,水流嘩嘩沖過菜葉,在洗菜盆中打了個旋,溢出盆子。
輝夜姬的聲音很痛苦。
「我有病!就算不是白子、就算我沒有弱視,我的心臟也、我的心臟……」
有心臟病。
我早就知道了。
紅姨說過。
「當個工程師不行嗎?」
「不要。」
「……心臟病,很嚴重嗎?」
棉被堆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誰在哽咽著低語。
「要開刀。」
我鬆了口氣,手壓在洗手台邊緣,緊緊的。
「能開刀就是說還有救,安心啦。」
「……屁。」
我走出浴室,床上只剩一團棉被隆起。輕輕的、慢慢的靠近他,我坐上床邊,手壓在
應該是肩膀的地方。
「我很怕……」
「我知道。」
「萬一手術失敗怎麼辦?」
「不會的。」
「如果死掉了……沒有人會帶我回家。」
「亂講!」
「我真的很怕……」
我歪伏下來,上半身壓住棉被隆起的地方,緊緊的抱著、拍著、安撫著。
「沒事、沒事、不要想太多……你還要回月亮去呢,手術會成功的。大丈夫でしょ、
It’s OK! 沒事、無事、無代誌。」
「我本來覺得死掉也沒差。」
「喂!」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我靠躺在輝夜姬身上很久很久,月光穿過窗戶,拉繪出好長一
條方磚後,底下的棉被蟲才動了一動,傳出……淺淺的鼾聲。
「……」
──臭小子,居然給我睡著了!
──這個北七。
「喂。」
棉被蟲蠕動三秒,臉露出來。白白的、小巧的臉。
「要好起來啊。」
睡得滿頭大汗,還說什麼人生的樂趣咧。
我噗哧一笑,替他撥開黏成一團的額髮。
「要好起來。要一起去月球。要好起來。要一起去月球。要好起來。要……一起去月
球喔。」
我把酒帶回宿舍喝了。
兩瓶啤酒,啪數也不過13%,卻讓我有些醉。
人醉了,就容易做蠢事。
我打了通電話給舅舅。
「舅,人是不是很容易死掉?」
『你個小鬼又在那邊給我想什麼東西少胡說八道#$#@&*#……』
手機移開耳朵一條手臂的距離,還是可以清楚聽到舅舅的喊叫聲,整整罵了兩分鐘我
才找到機會截下那邊的聲音。
「不是啦,唉喔!你每次都不聽我說完!」
『#$@︿%%%&#︿……』
「……舅──那我換個問題好了,心臟手術很簡單嗎?」
『嗯?』舅舅非常狐疑的聲音,『要看是哪種手術,有些手術的成功率很高,像是CAB
G、啊,就是心臟冠狀動脈繞道手術或風濕性僧帽瓣更換手術成功率都很高,術後的護理也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一個朋友要開刀,心臟手術。」
『嗯?』
「他……是孤兒。」
對話那頭沒聲音了,我鬆了口氣,繼續借酒裝瘋,碎碎念似的把自己的緊張、輝夜姬
的緊張,全部倒給舅舅。
「舅,我該怎麼辦?」
理智告訴我,這年頭醫學手術是很發達的,不用擔心;但是情感上沒有辦法那麼豁達
。
因為重視,所以害怕,所以就失去了勇往直前的力氣。
舅舅在電話那端嘆了口氣,冷靜又緩慢的,像個成熟的大人般地說:『去洗臉。你自
己現在都慌亂成這樣了,還想怎麼勸你朋友?』
「嗯。」
『放輕鬆。手術的事情我會幫忙想辦法,到手術前、住院前,多帶他出去走走。你可
以的,對吧?』
「嗯。」
可是到後來,我也來不及再找輝夜姬去哪裡玩、去哪裡閒晃、去哪裡做什麼。
他默默的辭去了花店的工作,關掉手機。
聽紅姨說,他搬進醫院了。
為了做術前檢查。
手術就在這幾天。
我沒來得及告訴他很多事情。
一大疊、一大疊的旅遊書,甚至有英文的旅遊雜誌,介紹NASA的參觀行程。
他不要我去醫院。
於是我依然過著很普通的生活。
這個鳥不語花不香還有滿天車塵煙飛的世界。
唸書、打工、準備研究所。
我們之間的聯繫好像突然之間就斷掉了。
我沒再去紅姨的花店裡打混過,而他也沒再試著和我聯絡。
也許月亮之子真的回到了月亮上去吧。
輝夜姬總有一天是要回到月亮上去的。
那個沒有十二單衣、沒有車馬、沒有奴僕、沒有五彩祥雲促擁著他離開這裡的輝夜姬
;只有一大堆紙飛機陪著他的輝夜姬。
日子一天天的過,轉眼又是個被鳳凰花點燃了生命力的時刻。
我披著畢業生的黑袍,腋下挾著一大疊自己列印出來的彩色圖畫,偷偷摸摸的混進了
醫院,跑上頂樓。
大樓風不變的強勁,區隔著兩大色塊的陰影也依然涇渭分明,只是欄杆邊再也沒那個
乘風歸去的仙人,會張著他的手臂迎風而立。
我在門邊坐下,看著那個位置,看著欄杆邊的那個定點,折了很多紙飛機;然後終於
有勇氣跨進那個閃耀著純色光芒的亮白色區塊中,將一隻隻紙飛機依序排列在欄杆上。
一隻又一隻,三百多個日子,三百多架飛機。
我退後一步,兩手大張,仰望著天空。
第一次看見缺了半個圓的白晝之月,蒼白、淡弱的綴在天空上。
大樓風過,飛機起飛。
而後,當風停息的時候,我回到了地面上,一個人。
「當飛機飛過了天,只留下那凌雲線
你是否還記得,從地面仰望的天
白晝之月,翅膀遮掩下的白色月亮總有殘缺
築夢而走的你是否還記得
記得回頭,忘記了我……」
蹉跎了一年、打混了一年,捲土重來,被老師們撿回系上本所的我走在街上。
離開台北一年、離開學校一年,整個環境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條伯多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大刺刺騎著小摩到處亂竄;我搭上公車替舅舅送了份文
件去醫院,從診間出來的時候還是有個衝動想跑上頂樓,但很快就壓下了。
Mooi,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荷蘭文「幸福」的意思。
走在路上,夾在停滿摩托車和行人間的走道上,我仰頭看著醫院頂樓。
逆光、強光,刺得我眼睛很痛,但是在大樓風中我隱約聽見了很輕的歌聲。
有關飛機、有關月亮、有關一個在比樓更高之處仰望著白晝之月的故事。
我努力抬頭、舉手,眩亂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亮點,乘著風吹過樓間,盤
旋著、盤旋著,順著風道落下;最後不知是巧合或是命運,當亮點逐漸清晰成型時,隱藏
在光中的本體──一架紙飛機──輕巧的停頓在我頭上。
那是一架很小、很精緻,而我曾經見過的飛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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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r30178824: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後續阿阿阿阿!!!!! 10/08 16:00
推 kirarahisa:結尾好有味道~~~~~ˇ 10/08 20:39
推 water1026:我很喜歡這個結局^_____^ 10/08 22:30
推 shinyisung:好有想像空間啊~~~~ 但還是想敲後續\(〞︶〝 ) 10/09 1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