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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連載途中的鼓勵>/////< 床單與被套換成了琥珀白。 蘭斯洛特離開後,站在門邊的帕西佛,視線輕輕但毫不游移地放在房間中央、正迎接早晨 陽光洗禮的雙人床上,他還記得自己之前在這裡醒來時的床單是什麼顏色,是和明亮的琥 珀白距離相當遙遠的青灰,為什麼會突然在意起這件事,也許是因為這是房間裡最明顯的 改變,也許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他不知道,現在的他只能看著那溫暖蓬鬆的床,然後 ,好好的呼吸。 眨了眨眼,提起手邊的行李走到衣帽間門口,看著眼前櫃內空無一物的衣帽間,在這裡蘭 斯洛特一樣實踐了他的承諾——讓帕西佛全然的休息與放鬆,因此,蘭斯洛特不只將附有 衛浴的主臥室讓了出來,也抹去了主臥室中、衣帽間內他所有的痕跡。 踏入衣帽間,帕西佛在衣櫃前放下手中的行李,他機械式的開始重複起從行李箱中拿出西 裝、掛上、再拿出西裝、再掛上的動作,雖然不知道將會與蘭斯洛特同住多久,不過因為 衣服隨時可以再回家補充,所以帕西佛只帶了一部分來,因此最後,將所有衣物都放進衣 櫃後,其實帕西佛用到的空間只有一面衣櫃的一半多一點,看著因為這樣反而更顯空曠的 衣帽間,帕西佛想起了蘭斯洛特、想起了為他把所有東西都清走的主人,但就在他的思緒 將要蔓延前,這一切便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剪刀突然剪斷,任後續墜入一片連黑暗也不是 的虛無中。 因為他同時也想起了昨日。 帕西佛記得自己站在墓前到雨停,到感受到陽光驅散了寒意,接著又聞到了雨水的氣息, 聽見雨滴輕敲在石碑上的聲音。他感覺到一直梗在胸口的東西開始動了起來、開始刮過他 心臟的位置然後從雙眼流了出來,他像是得到允許、也像是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在一個 隔絕了所有、包含時間的傘下,真的哭了出來,也真的說出了心中的「對不起」。 對不起他還不夠強悍、對不起他還不夠成熟、對不起——正因為不是用來自我滿足的推託 之詞,所以他更無法輕易地說出口。 他不知道這件事將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什麼樣的痕跡,他也沒有辦法如往常般主動、冷靜的 對事情下定義,他甚至連想要從那張掛著點滴的椅子裡站起的力氣都抓不住;他感覺自己 再度面對了那個在洗手台邊害怕的男孩,而經過了這麼多年後,發現自己仍是當年除了遞 衛生紙外、什麼都做不到的存在。 一直到氣息稍微穩定下來,帕西佛才注意到已經泛為一片橘紅的天色,他這才察覺到自己 的失態,但就在來自從小被教育的禮教束縛、摻雜了自責與羞愧等等的混亂情緒將要朝他 撲來時,蘭斯洛特的眼神告訴他那些一點都不重要,溫柔地將他從那些東西前拉開。 而現在,雖然梗在胸口的事物隨著淚水已經慢慢離他而去,但留下來的空洞還是讓帕西佛 沉重得難以呼吸,可是這半個月來,帕西佛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開始試著處理這些、試著 將空洞先用不會再擴大的箱子承裝起來、試著再移到小一點的箱子裡,然後在改變的過程 中,慢慢找回呼吸的頻率。 只是為了做到這一切,幾乎就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這時,房門被輕敲了兩聲,帕西佛走到門邊打開門後,看見了帶著淡淡奶油香味的蘭斯洛 特。 蘭斯洛特今天也沒有脫下他的口罩,但透過那雙彎起的藍眼睛,帕西佛知道蘭斯洛特現在 大概就像以前那樣笑著,不過,他感覺得到在模擬室的那一天後,在自己利用了蘭斯洛特 後,已經有什麼不一樣了。 「帕西佛,你想在房間內用餐,還是……」 聽見蘭斯洛特的話,帕西佛微皺了一下眉,雖然蘭斯洛特這個提議也許也是為他著想,但 帕西佛卻想到了另一件事。於是,帕西佛沒有順從蘭斯洛特婉轉的暗示,而是回答了:「 我下去和你一起用餐。」 然後,帕西佛看見那雙彎著的藍眼睛極為短暫的頓了一下,這讓他知道自己的直覺也許真 的對了,但換來的不是成就感,是再度勾起那剛剛戛然而止的、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好好 面對的情感。 為了不讓蘭斯洛特再多說些什麼,帕西佛走出房外,跟著反而有點被動的主人下樓到餐廳 用餐,然後他看著蘭斯洛特在廚房和餐廳間轉了好幾圈,直到最後還是必須要在四人的小 餐桌落坐為止,直到他還是必須要拿下那在帕西佛面前從未脫下過的口罩為止。 蘭斯洛特的左臉還帶著大片尚未消退的青紫色腫脹,而他右臉上被劃傷的痕跡也還在傷口 最初期、血肉破開的狀態,帕西佛知道那是他打在蘭斯洛特身上的拳頭,和戴在右手小指 上的戒指造成的,所以他沒有移開放在蘭斯洛特臉上的視線,即使蘭斯洛特希望他移開。 看著蘭斯洛特,帕西佛在蘭斯洛特吸了一口氣、想要開口打破沉默前先說了:「對不起。 」 話語還沒完全落下,蘭斯洛特便抬起眼來看著帕西佛,雖然蘭斯洛特還是笑著,但帕西佛 知道提起這件事讓想要逃避的對方不得不面對了,接著,在幾秒後,他聽見蘭斯洛特像是 嘆息般的回答:「帕西佛,我不希望你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不是你的錯。」 從蘭斯洛特之前遮掩傷口的行為,帕西佛多少知道蘭斯洛特會這樣回答自己,他也知道蘭 斯洛特並不是在客套、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可是,身體的傷有天將會痊癒,心裡的傷卻不一定會一起跟著遠離,他自己的空洞是如此 ,他想蘭斯洛特身上的也是,而他對蘭斯洛特做的事,就像是徒手硬將那些最柔軟的地方 的舊傷疤撕扯開來。 於是,帕西佛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這次,蘭斯洛特沒有回答他,而是在愣了一下之後,重新揚起了一樣,但帕西佛知道也已 經不一樣的笑意。還是一樣的包容與溫柔,就像仍舊把傘毫不猶豫的遞給他,但卻也退了 一步,就像把傘下的空間完全留給自己,即使可以一同踏入傘下,也還是選擇站在雨裡。 看著蘭斯洛特上揚的嘴角,帕西佛明白現在的他沒有辦法思考有關蘭斯洛特、也許也有關 自己的事,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就將這麼保持著各退了一步的距離走下去,將所有來不及 明說的事情扼殺在距離之中,但是,不清楚、無法預測對帕西佛來說都無所謂了,也許他 要花上很多的時間才能找到毛球的線頭,不過耐心與毅力從來不是讓他停下步伐的原因。 現在,他想試著改變,雖然毫無頭緒,但他想開始摸索重新邁步的方向,站起來、然後前 進。 深夜,正為了下個任務研讀資料的蘭斯洛特,專注在書上的注意力被一聲痛苦的呻吟給打 斷了。 坐在書桌前的他從堆成好幾疊的紙本資料中抬起頭來、看向隔壁主臥室的方向,他一度鬆 開手上的書但又握緊、又再度鬆開又慢慢地重新握了起來,而在重複好幾次後,他還是決 定放下書本,起身走出現在作為自己臥室的書房,來到隔壁房的門前。 在黑暗中,聽著帕西佛斷斷續續痛苦的夢囈,蘭斯洛特看著房門的把手,拿不定自己接下 來該怎麼做,而就在他猶豫不決了一會後,帕西佛的聲音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拖鞋在 地毯上的摩擦聲,以及浴室的燈打開、水龍頭轉開後的水聲。 站在房門外的蘭斯洛特看著眼前的把手,直到聽見浴室的燈被關上後,才微垂著頭、又回 到自己房中。 * 一週後,當蘭斯洛特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時,梅林將新任務的報告書交給他們。對於心理 醫師群最後決定兩位騎士一起行動這樣的讓步,亞瑟似乎還是不太滿意,但梅林、騎士們 永遠放心將背後交給他的魔法師,這次也穩穩守住了這最後的防線,帕西佛不知道魔法師 施了什麼樣的魔法,他只知道結果和往常一樣是壓倒性的成功,讓亞瑟見到自己和蘭斯洛 特時,只剩下毫無威脅、比較像是碎唸的抱怨。 面對亞瑟,若是以前的他,多少還是會將亞瑟的話聽進耳裡,即便大多數都無法認同,但 他也相當清楚亞瑟的觀念與立場,所以對這樣的結果一點也不意外,也因此,往往聽亞瑟 使用標準貴族式的、繞著圈永遠不直指重點的談話,帕西佛常常覺得與其說是在聆聽,更 像是一種耐心的訓練。 但現在的他,只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 「兩分十二秒。」站在保險櫃旁,櫃門開啟的那一剎那,帕西佛同時按下了手中的碼錶。 「唉……」拔下耳機,盤坐在地上的蘭斯洛特低頭長嘆,明顯不對又減了三秒的成績感到 高興,而一旁陪伴他練習的帕西佛沒有說些什麼,只是重複前二十五次的結束動作,低頭 將時間寫在手中的板夾上、再把碼錶歸零。 「嘿。」蘭斯洛特摘下手套、撐著地板起身,他放鬆著脖子和手臂的肌肉走到房間角落的 茶几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開水後,轉過身一臉歉意的看著帕西佛。「抱歉,帕西佛,可以 請你再幫我設定一次嗎?」 帕西佛不意外蘭斯洛特想再練習一次,「好。」於是他點了點頭,但就在要蹲下身重新設 定密碼前,他回過頭看著滿身大汗、喝著水的蘭斯洛特,思考了幾秒後還是說:「梅林說 在三分鐘以內就可以了。」 聞言,蘭斯洛特看向帕西佛,他眨了一下眼後放下水杯淺淺地笑了。「嗯,只是,我在想 如果可以花費更少的時間,就多少可以幫梅林省一些事。」 聽到蘭斯洛特的回答,帕西佛覺得不像在求解、更像是在確認答案,因為他也會這麼想, 而現在他對蘭斯洛特也這麼認為甚至還有點自信。 「你的目標時間是多少?」 「呃……」面對帕西佛的這個問題,才剛堅定地說出想減少開鎖時間的人,反而有點不好 意思了起來。帕西佛看蘭斯洛特無意識的又拿起水杯想要靠近自己的唇,但又被接近的水 杯嚇了一跳後,難為情的幾乎是含在嘴裡地說了:「兩分鐘。」 「好。」知道蘭斯洛特的目標後,帕西佛沒有評論些什麼,他繼續剛才的動作,先回到初 始設定,再輸入下一組作為密碼的數字,這次,是現在的時間。 重新將保險櫃門關上後,蘭斯洛特回到保險櫃前的位置、戴上耳機展開又一次的練習。隨 著時間分分秒秒過去,一開始的進展還算順利,在練習到第三十次時都有以秒為單位的進 步,但當越來越接近目標,所進步的空間便越來越狹小、甚至停滯起來,比起開鎖本身, 這是更考驗人的部份,但帕西佛看著蘭斯洛特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顯露過不耐或焦躁的神 情,反而是一次比一次還要平靜、專注在聆聽齒輪的轉動裡。 最後,在連續十次以兩分鐘內的時間打開保險櫃後,帕西佛終於看到蘭斯洛特放鬆的笑了 ,所以這次他不只歸零了碼錶,同時也收起了原子筆的筆尖。 而坐在地上、雙手向後撐著身體的蘭斯洛特,做了幾個深呼吸放鬆,接著才有餘力注意到 最後一次的密碼是什麼,確定自己沒看錯後,他抬起頭看向帕西佛,原本微微愣住的表情 轉為一朵有點害羞的笑容。 「0528?」 0528——如果是最後一次的練習,帕西佛覺得這會是組不錯的數字,但他沒有將這些告訴 蘭斯洛特,只是朝蘭斯洛特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茶几給彼此倒水喝。 「帕西佛。」 聽見對方的叫喚,站在茶几前的帕西佛看了蘭斯洛特一眼,手中倒著水的動作沒有停。 「謝謝你。」然後,在他將水遞給練習得全身是汗的特務時,又看見了那個笑容。 蘭斯洛特的笑,讓帕西佛想起早上在莊園的走廊上碰到亞瑟時。 面對碎唸的亞瑟,帕西佛覺得自己不想再像往常一樣當成訓練耐心般的聆聽,於是他抓住 一個空檔,可說是相當無禮的硬是打斷了那看不到句點的碎唸、以相當嚴肅的語氣表示自 己和蘭斯洛特還有事後,帶著蘭斯洛特離開。 他莫名煩躁地直到走到下一個轉角,才從猛然湧生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某種 意義上把蘭斯洛特也拖下水了,但當他看向蘭斯洛特時,沒有看見對方責備的神情,而是 看到對方先是驚訝地與自己對視了幾秒後,雙眼彎起的笑了起來。 那時,看著笑著的蘭斯洛特,帕西佛覺得自己做了個也許不算對的,但是個好的選擇,而 他喜歡——喜歡,這個私人、帕西佛有點陌生的情緒——這個選擇。 因此,在蘭斯洛特接過水杯後,帕西佛沒有收下蘭斯洛特的謝意,而是也對蘭斯洛特說了 :「我也要謝謝你。」 任務當天,人在冰島的蘭斯洛特以一分四十六秒的時間打開了保險櫃。 「幹得好,蘭斯洛特。」坐在主控台的梅林立即給予了大大地讚賞,在梅林身旁協助作業 的帕西佛也不自覺地跟著放鬆了嘴角。 下一秒,擴音器傳來了特務的回覆,蘭斯洛特低沉的嗓音淡淡地說了:「運氣好的關係。 」 梅林沒再說些什麼,他立刻敲打起鍵盤為蘭斯洛特準備離開的路線,但在一旁迅速將建築 平面圖放上大螢幕的帕西佛,卻將這句話帶了回去。 任務結束,回到蘭斯洛特的家,帕西佛看著進門、走道兩旁毫無特色的壁紙,想著蘭斯洛 特那句不是用自謙的語氣,而是真的那麼認為所說出的話,然後順著走道看見了那張只能 容納四人的小餐桌,他後知後覺的記起自己還沒有吃晚餐,至於中餐,好像有吃了點什麼 ,但他忘記了。 站在黑暗中,看著那張餐桌,帕西佛知道冰箱裡有蛋、有麵包、有新鮮且足夠的食物給他 果腹,然而他最後還是沒有走進餐廳,而是上樓直接回到房裡。 * 自冰島回國後,蘭斯洛特只休息了兩天,便又收到預計花費一週完成的任務。此次蘭斯洛 特的身份是一名有意跨足娛樂產業的航運世家第三代,目標藉著身份於米蘭時裝週中接近 一位女性公關,在取得女公關的信任、進而與之發展到某種程度的關係後,找到她紋在身 體某個角落的條碼,該條碼將大大幫助人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加拉哈德潛入跨國人口販運組 織蒐集情資。 由於梅林為加拉哈德的任務已經忙得分身乏術,帕西佛便主動攬下了蘭斯洛特這次任務所 有的後援工作,因此現在,倫敦晚間七點,非待命與非執行任務中的職員都已下班,顯得 有點空曠的後勤辦公室裡,帕西佛斷斷續續和正參加晚宴的蘭斯洛特對話的聲音,在和白 天相較之下寂寥許多的空氣中飄盪著。 雙手捧著冷掉的咖啡,縮在辦公椅中,透過眼鏡上的攝影鏡頭和蘭斯洛特一起行動的帕西 佛,看著蘭斯洛特自在地穿梭在人群中,並且順利透過前兩天認識的名媛與目標女公關握 手寒暄;他聽著蘭斯洛特說了一些遠高於場地平均智商的稱讚,然後不意外地成功博取了 女公關的好感。 在蘭斯洛特那些巧妙的話語、耐人尋味的一問一答中,帕西佛分神地想起了他曾經不太欣 賞蘭斯洛特的那段日子,那時的他常常像現在一樣,站在會場的某個證明有來但又不引人 注目的角落、手中拿著一杯加強表示自己不需要被照顧的飲品看著蘭斯洛特的一舉一動, 以前他認為是年齡相近加上常被拿來比較的關係,所以自己反射性地注意著這個人,但是 現在帕西佛不確定了。 他確定的只有,他不喜歡那時的蘭斯洛特,他以為自己是不喜歡行事作風太過張揚、違反 了民族傳統含蓄美德的對方,但現在他想,他應該是不喜歡蘭斯洛特的表裡不一。 他發現,蘭斯洛特小時候的身影其實從未自他心底淡去。 「帕西佛。」這時,耳機傳出了來自任務現場的聲音。 帕西佛立即專注起來,將目光焦點重新放回螢幕上,然後,他看見蘭斯洛特的手掌心,被 人用黑筆寫下了四個數字。 「我知道了。」帕西佛以為蘭斯洛特是要向他報告女公關的心防沒有預想中的難以突破, 但在聽到自己的回覆後,蘭斯洛特應該是笑了起來的聲音從耳機那端傳了回來。 「抱歉,我不是要說這件事,我是想問你,你吃晚餐了嗎?」 聞言,帕西佛想了一下,自己在下午吃了幾塊辦公室作為點心的餅乾,所以算是吃了吧, 於是他這麼回答:「用過了,你呢?」 「我剛剛在車上吃了通心粉,雖然大家說英格蘭的……」 蘭斯洛特的聲音這時短暫地頓了一下,連帶帕西佛的思緒也跟著停擺了一秒,空白的一秒 後,帕西佛突然想起了那個冷掉的通心粉晚餐,但這個記憶才剛探出頭,蘭斯洛特的聲音 便輕輕地將它又蓋了起來。 「雖然大家說英格蘭的廚師很糟,但是,還是喜歡自己家鄉的味道。」 看著隨蘭斯洛特重新抬起頭,也重回螢幕裡、晚宴中的男男女女,過了半晌,帕西佛選擇 淡淡地「嗯。」一聲認同蘭斯洛特的話。 包含那些也許來不及出口的。 「對了,帕西佛,如果這次任務結束、隔天沒有事的話,你想不想去哪裡走走?」 蘭斯洛特又拋來的問題讓以為這段談話到此結束、剛垂下眼的帕西佛眨了一下眼,他搓著 馬克杯的把手,將視線移回螢幕上,微微皺起眉頭問:「走走?」 「嗯,有沒有——想去的地方之類的,可能不能去到太遠的地方,不過……就當一起出門 曬曬太陽?」 看著螢幕,這次帕西佛沒有馬上給蘭斯洛特回覆,坐在後勤辦公室角落、縮在椅子裡的他 ,拿起手中帽子先生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一個多小時後,蘭斯洛特拎著一瓶好酒前往女公關寫在他手心裡的房間,按下門鈴過了幾 秒、僅著內衣褲與吊帶襪的女公關打開門,她看了蘭斯洛特帶去的酒一眼,揚起表示對蘭 斯洛特的品味相當滿意的笑容後,側過身讓蘭斯洛特進入房中。 蘭斯洛特踏入房裡的下一秒,她便跳過認為已經不需要的、挑逗彼此的寒暄過程,轉身就 將蘭斯洛特壓在門板上,順便關門、同時也直入重點的開始愛撫親吻。 蘭斯洛特的眼鏡被女公關撥到地上,因此帕西佛最後只看見女公關閉起的雙眼和那沾染上 鏡片的睫毛膏,但眼鏡依舊盡責的收著音,而女公關動情的喘息聲與唇舌交纏又分離的水 聲,讓耳機那端的帕西佛突然不知所措了起來,他一直都是在眼鏡現場的那個人,導致他 從沒想過在螢幕另一端的感覺。 他該先中斷通訊嗎?可是,有時在過程中也可以得到一些情報——梅林平常時都怎麼處理 ? 而就在帕西佛的手在通訊開關上猶豫時,眼鏡那端的呻吟戛然而止,幾秒後,帕西佛看著 眼鏡被撿了起來,然後螢幕那頭,只有領結稍微凌亂的蘭斯洛特拿張衛生紙擦了擦鏡片、 重新戴回臉上。 順著蘭斯洛特的視線,帕西佛看見了被放倒在床上的女公關,一顆釦子都沒打開的她正在 床上熟睡著,立刻明白蘭斯洛特做了什麼事的帕西佛趕緊提醒:「蘭斯洛特,不可以讓她 起疑。」 身為組織幹部的女公關如果對今晚起了疑心,極有可能會影響到加拉哈德的行動。 「我知道,」這時,蘭斯洛特低下頭、讓帕西佛看見他拿在手裡一個極為細小的針頭。「 這是醫療部門新研發的失憶針劑,女公關明天醒來,只會記得我沒有來,然後,應該會很 討厭我吧。」 「好,」接著,蘭斯洛特將針劑收起,他摘下手上不能靈活行動的皮手套,露出已經戴在 下方的乳膠手套,稍微調整一下手腕滑下的部份後,蘭斯洛特宛如要進行診察的說:「我 們來看看條碼藏在哪裡吧。」 最後他們在女公關的左乳下緣找到了條碼刺青,由於女公關已經替他們脫下了不少衣服, 所以這並沒有花費兩位特務太多的時間。將條碼交給梅林、確認蘭斯洛特的任務到此結束 後,帕西佛詢問了蘭斯洛特的意願——畢竟他現在在風光明媚的義大利,想要多留個幾個 小時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蘭斯洛特表示想早點回國,於是帕西佛訂了最近一班回到 倫敦的班機。 將任務報告書也整理完畢後,帕西佛才帶著隱隱作痛起來的胃回到蘭斯洛特的家,踏進門 上鎖後,他的視線一樣沿著壁紙落到了那張四人小餐桌上。 在未點燈的黑暗中,看著那張小餐桌,直到深夜的涼意讓他打了一個噴嚏回過神來,帕西 佛才慢慢地踩上階梯走回房裡。 隔日,帕西佛睡到將近中午才醒過來,他昏昏沉沉看著鬧鐘、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時間的 意識中,只有焗烤和煎培根的香味是清醒的——等等,焗烤和煎培根? 帕西佛馬上坐了起來,但隨即感受到連日來因為缺乏睡眠又不正常飲食的後果,痛苦地壓 著額頭、他遭受血壓猛然退潮的腦袋在強烈地暈眩感中勉強想起,蘭斯洛特的班機在今天 早上抵達倫敦。 於是,梳洗完畢後,帕西佛不像過去幾日換穿好Kingsman的標準西裝,而是穿著襯衫與針 織外套下樓,然後他看見那張四人的小餐桌上放滿了食物與兩人份的餐具,看見採光良好 的廚房裡、屋子的主人在裡頭忙碌的身影。 背對餐廳入口、正在刷洗平底鍋的蘭斯洛特聽見帕西佛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他咧開嘴笑 著對帕西佛說:「早安,看你睡得很熟,我本來打算等一下再去叫你。」 「早安。」對自己睡晚有點困窘的帕西佛回道。踩著略快的步伐,他一邊挽起袖子一邊走 進廚房向蘭斯洛特詢問:「還要整理什麼?」 「嗯?啊、那請幫我把那個櫃子裡面的籃子拿出來。」蘭斯洛特用下巴比了比櫃子的方向 ,帕西佛打開後,看見一個還裝在商品紙箱裡的野餐籃。 「很久以前抽獎抽到的,」蘭斯洛特將手中的平底鍋沖水甩乾、然後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他笑著擦乾手後湊到帕西佛身邊說:「本來想轉送朋友,但用得到的朋友都有了,所以我 就一直收著,沒想到今天我也用到它了。」 帕西佛和蘭斯洛特一起將紙箱拆開、把裡頭的野餐籃拿出來,用濕布及乾布仔細擦拭後, 他們將野餐籃放在廚房通風的地方,先用完午餐,再將蘭斯洛特準備好的司康及飲品放進 籃中。 帕西佛沒有想到蘭斯洛特會特地準備這些,他們要去走走的地方,其實不是什麼風景名勝 ,是他們都相當熟悉的地方,而自己會選擇那裡作為答案,也是因為別的原因。 但是,將最後兩個茶杯遞給蘭斯洛特,帕西佛看著放得滿滿的野餐籃,對下午的散步開始 有點期待起來。 兩個小時後,不使用裁縫店的快速列車,而是自行開車抵達Kingsman總部的他們,在莊園 裡的林蔭小道中走著。為了訓練特務適應各種環境,除了礙於氣候無法呈現的地形以及實 際的高山外,莊園裡幾乎具備了地表上的各種環境,而現在他們走著的這片森林,錯綜複 雜的小徑們便是當年訓練他們繪製地圖的課題,沒有訓練過的人誤入很有可能會因為相似 的景觀而喪失方向感,但對於兩位成功通過這項測驗的特務來說,就像在普通公園散步般 的輕鬆。 「當年帶狗訓練時,每次跑到這裡我都會偷偷把小巴哥抱起來跑,以為梅林看不到。」蘭 斯洛特指著樹林外的環園道路笑著說,這裡剛好是距離莊園主建築最遙遠的位置。「但是 有一天梅林把我找過去,他也沒直說,只說我的巴哥有慢慢變胖的趨勢,要我偶爾把他放 下來跑跑。」 聽到梅林的處理方式,帕西佛跟著笑了起來,他慢慢地附和:「梅林無所不在。」 蘭斯洛特點點頭、大力贊同帕西佛下的註解,接著繼續帶著笑說:「有一次因為真的太餓 了,我們半夜偷跑去廚房找東西吃,也以為梅林不會知道,結果隔天起三餐都加了兩道菜 。」 「我也晚上肚子餓過。」蘭斯洛特的話讓帕西佛想起了自己在受訓時,也常常在高強度的 體力訓練後感覺沒有吃飽。 「你也去過廚房嗎?」 「沒有。」 「那怎麼辦!」 「喝水、睡覺。」帕西佛平靜地說出自己的辦法,然後看著蘭斯洛特從驚訝瞬間轉為一種 讓他心暖起來的表情。 雖然蘭斯洛特也僅止於此,再慢慢地退了回去,但帕西佛沒有忘記,傷害了那雙手的人就 是自己。 「會不會是夥伴的關係?」 「夥伴?」 「我那時候因為有共犯——一個叫李的傢伙,人很不錯,是加拉哈德介紹的,不過因為出 身,一些無聊的人喜歡找他麻煩,但最後證明那些人只是來自取其辱罷了。」說到這裡, 蘭斯洛特眨了一下右眼,接著繼續道:「他也領了一隻討厭運動的狗,你可以想像我們一 起練跑時的樣子嗎?」 李.安文——帕西佛想起了自己看過的資料,他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蘭斯洛特也許 看了出來、也許沒有,帕西佛想應該是前者,因為他看著蘭斯洛特對自己彎起了一抹安撫 的微笑,然後將話溫柔地又接了下去。 「嗯,他後來很可惜沒有完成訓練。」蘭斯洛特微點了一下頭,接著抬頭看著小道上方茂 密的樹葉說:「加拉哈德那時跟亞瑟為了李可不可以安葬在Kingsman的墓園吵了一架,我 還只是個菜鳥,所以只能祈禱加拉哈德吵贏亞瑟,然後找葬禮中自己可以做的事。」 這時,他們走到了森林深處的小池塘旁,蘭斯洛特笑著指向池邊那張雙人石椅,說有次他 和李在那裡一起唸書時,一顆鳥屎剛好精準地落到了李的筆記本上,而他們那時正在討論 血滴噴濺痕,讓他笑得差點被李一腳踹進湖裡。他笑著邊說那時李也覺得好氣又好笑,邊 帶帕西佛走過去休息。 在樹蔭下,因為帕西佛想聽,所以蘭斯洛特又說了幾件訓練時有趣的事,像是李的狗和他 個性溫馴的巴哥,是如何趁主人都不在時,無所畏懼地聯手打敗了身形足足有他們三四倍 大的狼犬,然後在整間寢室滿天飛舞的羽毛中等待他們回來;像是在學習基礎包紮時,李 是如何神奇的包到最後也把自己的雙手綁了起來。帕西佛偶爾會回應,也會說一些自己完 全不有趣的回憶,但蘭斯洛特卻永遠都興致勃勃的聆聽。 不過,當蘭斯洛特的語氣漸漸沉澱下來時,帕西佛也知道他們要進入正題了,他知道蘭斯 洛特不是只想出來曬曬太陽,而是為了其他事犧牲了可以好好休息的時間,而那個其他事 和自己有關,所以帕西佛對出來走走這個安排,其實一開始抱著有點抗拒的心態。 但是,再度豐富起來的小餐桌桌面,讓帕西佛覺得時間好像開始前進,他明白時間從來沒 有停止過,可是他感覺又回到了想要改變、即使沒有力氣也想要前進的自己。 所以,他沒有逃避,他想如果自己不想談,蘭斯洛特可能也不會勉強他,但他沒有那麼做 ,而是靜靜地等待蘭斯洛特說出今天這個安排的用意。而在一杯茶的時間後,他聽見蘭斯 洛特放緩了許多語速的開始對自己說: 「帕西佛……我、注意到你最近睡得不太好。」 「嗯。」帕西佛點點頭,有多少人關心的看著他眼睛下緣已經無法掩飾的黑眼圈他再清楚 不過。 「你好像也瘦了。」 「我沒發現。」 「你食量本來就小,最近好像胃口也不是很好。」 「我沒注意到這個。」帕西佛是真的沒注意這些,不過今天蘭斯洛特煮的中餐,他都吃完 了。 「帕西佛。」這時,蘭斯洛特轉為有點低沉的叫了他的名字。 帕西佛看向蘭斯洛特,然後見對方反而有點猶豫了起來,但最後還是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我……不是專業人士,可能——不、其實沒有辦法幫上你什麼忙,」 幫忙——帕西佛想起了蘭斯洛特拿著茶和咖啡來模擬室找自己的那一天。 「我能做的事情可能也不多,」 接著,還有帶他到那個墓前。 「可是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會完成它。」 以及為了他清空的房間與衣櫃。 「所以,如果有需要我地方,請你告訴我,有些問題可能我沒有辦法回答,但是我會去問 別人,嗯……就像是……」蘭斯洛特握著茶杯手把的指節一下泛白一下放鬆,這麼重複了 幾次後、最後鬆開了手。「就像是,他們告訴我,走出去並不代表就是離開、就是遺忘的 意思,而是像我們把東西收在家裡,可能是一進門就看得到的地方、也可能是已經放進倉 庫久久拿出來一次,但無論如何,是我們已經不會一直把它帶在身上、認為自己如果放下 就是罪惡的意思。」 然後,帕西佛想起了蘭斯洛特的家,那個單調、還保留在房子初始狀態的壁紙,毫無裝飾 的走道,簡單的小餐桌和最基本的廚具,以及完全沒有添上個人色彩的一切。於是,在蘭 斯洛特再度開口前,帕西佛看著蘭斯洛特,問了中間經歷太多事,導致好像已經是很久之 前自己擱著、想著要找機會問他的問題——也許現在仍舊不是最好的時機,但是他已經不 打算等待,想要讓蘭斯洛特知道自己的心情。 所以他開口,看著蘭斯洛特笑著等他想說什麼。 「蘭斯洛特,你把李的事情,收進房子裡了嗎?」 半晌過後,蘭斯洛特沒有回答,而是看著帕西佛、揚起了一抹微笑。 夜晚,蘭斯洛特再度站在帕西佛的房外。 聽著帕西佛痛苦的聲音,這次他沒有再猶豫,直接打開門走了進去。他走到帕西佛睡的那 一邊,在床邊蹲下後,將手覆上帕西佛的肩、輕輕地叫了帕西佛的名字。 「帕西佛……帕西佛……」 叫了兩三聲後,蘭斯洛特看著帕西佛慢慢地從黑暗中脫離出來,等帕西佛完全清醒,他才 打開床頭櫃的小夜燈,起身走進浴室幫帕西佛轉了一條溫毛巾。 走回床邊、將毛巾放到坐起的帕西佛手中後,蘭斯洛特沒有坐上床,而是在床邊的地板坐 了下來。他看向放在床頭櫃、之前拿給帕西佛的藥,結果不意外的看見連包裝都沒有拆開 。 「帕西佛,那顆藥可以幫助你好睡一點,而且它的成癮性真的很低,你不用擔心。」對於 自己的專業不被重視,蘭斯洛特一點都不感到不滿,甚至是擔心的說出這句話。 「我不想要吃藥。」只是沒想到,帕西佛如此直接的回答他,這反而讓蘭斯洛特愣了一下 。 「呃、那……」蘭斯洛特快速地翻找起腦中的資料來,然後開始說起他的建議。 「拿本書來看?」 「我習慣把書一次看完。」 「聽聽音樂?」 「我不喜歡有聲音。」 「我熱杯牛奶給你喝?」 「我不喜歡喝牛奶。」 帕西佛像是小孩子般的討價還價,讓蘭斯洛特感覺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因此他沒有想 太多的、單純想讓帕西佛放鬆心情的說了下一個建議。 「我講床邊故事給你聽?」 「好。」沒想到,這次帕西佛同意了,蘭斯洛特則是真的愣住了,直到帕西佛叫他去拿書 ,他才回過神、像個機器人般同手同腳的走回書房。 那天,蘭斯洛特拿了《血字的研究》,而他還沒有讀到華生與名偵探見面,帕西佛便已經 安穩地渡入夢鄉。 * 帕西佛一直沒有釐清蘭斯洛特那天微笑的含意,但他也沒有追問,因為他覺得蘭斯洛特已 經給了自己解答,接下來是自己要去思考的功課,然而帕西佛還來不及解讀完,兩週後的 那一刻,他便被迫明白了笑容下的答案。 那原本只是個營救任務,在發現科學家散佈到網路上的求救訊息後,Kingsman立即進行解 密、查出科學家所在的位置並且馬上執行營救,但沒想到,當蘭斯洛特找到對方,帶著他 抵達安全屋時,對方見蘭斯洛特沒有任何接應的人員,竟拿出預藏的槍枝,對蘭斯洛特的 左肩及右小腿各開了一槍。 兩聲槍響後,原本正在安排逃離路線及班機好接他們回國的後勤辦公室,頓時也像中了槍 般陷入無聲之中,站在螢幕前的帕西佛看著蘭斯洛特轉過頭,見科學家拿出束帶的那一瞬 間,鏡頭開始快速地前進起來。 蘭斯洛特先是閃過第三顆瞄準了他左腳的子彈,接著奪下科學家手中的槍、再使用電擊戒 指使對方昏迷,整個過程幾乎是在眨眼中完成,但當蘭斯洛特將科學家放倒在地上時,安 全屋外傳來許多車輛急停的煞車聲,不用確認也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因此蘭斯洛特跑進 安全屋的廚房、從廚房後方的小巷離開。 電腦前的梅林馬上調出整座城市的各種地圖,指引蘭斯洛特逃離的方向,但無論他們做哪 一種選擇,在路線上都有敵方、也就是綁架科學家的組織在守著,嘗試錯誤了三次後, Kingsman便清楚了現在的情形——他們被設局了。 不過為何設局、是否針對Kingsman而來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電腦前,梅林在鍵盤上敲打 的手指從沒停下過,想從各種路線中組合出一個敵方沒有發現的可能,而螢幕前的帕西佛 則拿起電話調度距離那座城市最近突擊小組、以最快的速度去支援蘭斯洛特。 然而,敵方的腳步也同時在前進著,他們透過某個Kingsman那時還沒注意到的裝置——遍 布整座城市的監視系統,其實早已被他們滲透——追蹤著蘭斯洛特的步伐,再逐漸縮減部 屬的包圍網、將Kingsman特務逼入越來越小的範圍中。 最後,雖然蘭斯洛特一直盡力地照梅林的指示前進,但身中兩槍、只自行做了緊急止血處 置的他在兩個多小時不停歇的逃亡後,還是面臨了體力耗竭的困境。那時蘭斯洛特逃進了 海崖邊一處倉庫內,帕西佛一直命令自己不要受蘭斯洛特越來越淺且急促的喘息聲影響, 努力專注在進入了城市、卻遭受早已在連外道路底端埋伏好的組織攻擊的突擊小組上,把 突擊小組送到蘭斯洛特身邊,是他那時唯一能幫上蘭斯洛特的事。 但,蘭斯洛特的聲音卻在此刻斷斷續續地傳了回來。 「梅林……對不起、我的腳、可能沒辦法再跑下去了。」 由於眼鏡的攝影鏡頭在蘭斯洛特脫逃的途中毀損,因此他們無法看見蘭斯洛特此時腳部的 情形,但後勤部門沒有人不瞭解蘭斯洛特這位騎士對完成任務的堅持,他從來不曾對電腦 這端下指示的人說自己無法做到,一次也沒有。 「蘭斯洛特,止痛針在外套內袋,撐住。」梅林盡力以冷靜的語氣對蘭斯洛特說,將其他 所有情緒發洩在鍵盤上成拳的手中。 「嗯?……不行、打了針……會有點昏昏沉沉、的。」一道鞋子滑過地面的聲音在這句話 中斷時傳了過來,接著他們聽見蘭斯洛特「嘿。」一聲起身,然後打開了倉庫的鐵門。 鐵門打開後,汽車沿著綿延山路往這裡疾駛而來的聲音連Kingsman總部也清晰無比,而蘭 斯洛特則在這時將話又繼續說了下去。 「頭腦本來就不是很好了,再……不清楚一點的話,會給大家帶來麻煩的。」 「蘭斯洛特!」梅林對著麥克風提高了音量,因為蘭斯洛特說了後勤部門最不希望從特務 們身上聽到的話——沒有一位特務或任何情況會讓後勤部門覺得麻煩,只因後勤部門從不 放棄任何存活下來的機會。 直到現在也是,突擊小組以優勢火力暫時擊退了組織彷彿沒完沒了的攻擊,正在一一突破 最短距離上的各種阻礙、往蘭斯洛特所在的地點前進。 但是,組織的車聲亦幾乎已近在眼前。 身為一位特務,即使死亡也要做到的事情是什麼,Kingsman裡的每位騎士都明瞭,何況是 在敵方甚至以自己為目標的情形下。 特務、騎士——這些華麗的名詞最後,其實也只是一顆棋子罷了。 蘭斯洛特的腳步開始前進,劃過草地的沙沙聲,一步一步地讓正在處理危機的後勤辦公室 逐漸沉默了下來。 「蘭斯洛特!還有時間!」梅林大吼著,但一向最怕梅林的蘭斯洛特,這次卻輕鬆地回了 : 「梅林,是要做決定的時候了。」 海崖下的浪濤聲,隨著蘭斯洛特的步伐,開始一陣一陣地朝地下總部撲了過來。 「梅林,可以請你幫我……咳、幫我轉達一件事嗎?」而強勁的海風,則讓蘭斯洛特的聲 音漸漸遙遠了起來。 「你自己回來說!」 「唉……梅林,拜託,這是很重要的事,拜託你。」 這時,一聲槍響打斷了蘭斯洛特的話,但蘭斯洛特卻還是那樣地慢慢的,因為是很重要的 事,所以放慢了速度對梅林說: 「請幫我跟帕西佛說,對不起。」 下一秒,代表蘭斯洛特的紅點便在螢幕裡迅速地下墜,在接觸到海平面時,所有的風聲、 海浪聲、槍聲也都一起沉入了大海。 真正的一片寂靜降臨,站在螢幕前的帕西佛依舊緊盯著螢幕不放,然而那顆紅點,再也沒 有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帕西佛後來回憶起來,覺得自己像是隔了一層霧化玻璃看著這個世界,找 不到目光的焦點。 一週後,Kingsman派出的搜救隊向總部回報他們沒有找到特務的人、或是屍體。 第二週,在亞瑟的命令下,帕西佛開始回到第一線執行任務,即使加拉哈德表示他們其他 騎士可以在蘭斯洛特回來前,分擔蘭斯洛特的工作,但亞瑟說這不是長久之計。在裁縫店 二樓的餐廳裡,亞瑟心中蘭斯洛特的身影,最快隨著海浪一起逝去。 帕西佛將梅林交付給他的任務執行得如以往低調且成功,然後在每一個任務結束後,回到 蘭斯洛特留下的房子裡。 第三週,亞瑟表示如果下週結束時沒有收到蘭斯洛特的消息,就要請騎士們舉杯,並且進 行新進人員的遴選,收到這個訊息時,帕西佛只淡淡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四週—— 帕西佛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醒來。 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帕西佛感覺自己的胃很痛,他知道那是因為自己都沒有進食的關係 ,可是,他提不起力氣。那張小餐桌上的灰塵越來越厚,但他覺得自己只能靜靜地站在一 旁,看著它逐漸成為毫無生機的世界,什麼也無法做。 他將視線緩緩移往床頭櫃曾經放著藥的地方,在那一天說自己不想吃藥後,蘭斯洛特就把 藥收了回去,所以他也沒有辦法吃藥,即使藥物也無法使他真正睡著。 他也沒有辦法看書、沒有辦法聽音樂、沒有辦法熱一杯牛奶——沒有辦法再聽人唸書給他 聽,因為唸書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似乎一切都被掏空的屋子裡。 帕西佛又想起了蘭斯洛特最後的那句「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這個問題帕西佛問了自己好幾遍,蘭斯洛特沒有做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自己才是該說這句話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他憑著表面的印象來評價一個人;他從 自以為是的角度來定義蘭斯洛特的所作所為;他從來沒有抹去蘭斯洛特被他、被許多人強 制化上的妝容,公平回到原點地思考蘭斯洛特;然後,在靜下心來看他之前,自己又深深 地傷害了蘭斯洛特心裡最脆弱的那一點。 所以,蘭斯洛特為什麼要對自己說對不起? 他才是該說對不起的人。 眨了眨眼,帕西佛慢慢地從床上起身,赤著腳走出房外、走到蘭斯洛特的房前,他看著自 己一直無法轉開的把手,這次,伸手將它轉了開來。 門後,是蘭斯洛特。 帕西佛看見了那青灰色的枕頭與被單疊在書房的沙發上,看見了書架前方掛了許多西裝的 鐵衣架,看見了衣架旁邊堆疊著的收納箱;走到蘭斯洛特的書桌前方,他看見了疊成一座 小山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看見了夾在那些書裡的記號紙,看見了蘭斯洛特的筆記。 然後,在檯燈下方,帕西佛看到了一張合照,合照裡的兩個人都還很年輕,臉上的笑容是 如此地青春洋溢。帕西佛在辦公椅上坐了下來,看著照片裡的蘭斯洛特和李,想起了蘭斯 洛特以微笑回答自己的問題,想起了那個他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答案的問題,他希望自己 答錯了的問題。 這時,一陣微風從帕西佛沒有帶上的門吹進來,帶起桌面上一張紙飄到了地上,帕西佛彎 下腰將它撿了起來。 帕西佛一開始還不太懂紙上寫著什麼,他明白這些都是書的系列名,但不清楚蘭斯洛特寫 下這些的用意,直到他將紙張拿上桌面、尋找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時,直到他看見了那本疊 在福爾摩斯全集最上方、蘭斯洛特沒來得及唸完的《歸來記》。 手中的清單,是蘭斯洛特打算要唸給自己聽的書,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內頁,上頭滿滿 的都是蘭斯洛特的用心,對帕西佛的無理要求,認真寫下的回應。 看著那張紙,帕西佛感覺到緩緩湧出的熱意模糊了他的世界。 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蘭斯洛特為什麼要對自己說對不起,而他現在才真真切切地發現, 讓自己安然入睡的不是那些故事,是唸著那些故事的人。 是詹姆士。 於是,第四週的最後一天,預定為蘭斯洛特舉杯的前一日,帕西佛換下了Kingsman的西裝 、背上了輕便的行李,他到莊園總部的地下室告訴梅林自己要去找蘭斯洛特後,梅林親自 開著車送他飛往蘭斯洛特消失的城市。 帕西佛在那個城市不停的走著,然後在一無所獲後離開了那裡,他接著走到附近的小鎮, 每天看著帶在身上的《歸來記》入睡,然後一樣在找不到蘭斯洛特的足跡後繼續前進。帕 西佛沒有去算自己走了多遠,他只是在陸地上,順著海流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這一天,帕西佛在田野的道路旁吃著作為午餐的麵包,放在一旁的毛帽突然動了起來,讓 他停下手中撕著麵包的動作看過去。 「……這不能吃。」下一秒,他對著一隻正在嚼著自己帽子的羊這麼說。 「抱歉!小淑女跑出來了!」這時,一聲男聲自帕西佛的後方傳來,聽見那個嗓音,帕西 佛握著麵包,緩緩地、在途中不自覺的做了好幾次換氣地轉過身。 帕西佛幾乎以為是自己因為聲音太過相似、因為太想念那個人,現在終於開始產生了幻覺 。 但是,他夢中的詹姆士,從來沒有對自己笑過,而眼前的這個人,正朝自己展露著,他在 心中立誓,如果可以再看見,要用自己的一輩子守護的笑容。 他看見了詹姆士,他看見了頭髮稍微長了一點、皮膚也黝黑了一些,臉上還帶著傷、還拄 著拐杖,但是精神飽滿、充滿活力——還和他在同一顆星球上的詹姆士。 而就在帕西佛要開口前,他看著詹姆士驚訝了幾秒後,又笑了起來、又用那好聽的嗓音叫 了自己的名字。 「阿利斯泰爾。」 阿利斯泰爾再也沒有要求詹姆士改口。 * 回到倫敦後,詹姆士一進家門就看見對現在的他而言,相當嚴峻的考驗——一隻腳還打著 石膏的他,要爬上這樓梯啊…… 而就在他看著樓梯嘆氣時,阿利斯泰爾在他面前突然蹲了下來,嚇了他一跳。 「阿利斯泰爾?」詹姆士以為是阿利斯泰爾的身體不舒服,於是緊張地叫了他的名字。 「上來。」沒想到,對方對自己說了這個。 詹姆士當然不願意,他寧願花一個小時、用屁股一格一格挪上去,也捨不得讓阿利斯泰爾 揹自己。他本來就比較重、現在還有個石膏,不行、絕對不行。「我自己……」 「上來。」 「我很重。」 「上來。」 「我……」 「上來。」 因為這次對方配了一個讓詹姆士瞬間紅了鼻子的眼神,所以詹姆士沒有再拒絕、趴上了阿 利斯泰爾為他準備好的背。 「我很重。」他有點哽咽,但還是不放棄的說。 「不會。」 「真的嗎?」 「真的。」 「真的?」 「真的。」 「阿利斯泰爾。」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愛你。」 「我也愛你。」 他們就這麼不停地訴說著對彼此的愛,一階一階的走了上去。 ---------------------------------------- 首先,感謝大家連載途中的鼓勵>///////< I wanna live , not just survive.——Angel with a shotgun / The Cab 這句歌詞,是我當初聽到後,就覺得像在描寫Lancelot的話,因為在我心中一直覺得,在 同袍殉職的情況下自己拿到了騎士的稱號,Lancelot真的會為此真心高興嗎?(其實哈利 本來還有一句台詞,他問梅林「那Lancelot的位置怎麼辦?」,只是剪掉了。)所以一開 始,這篇文是以這個為出發點,老實說,一開始我是想要寫很歡樂的文的,但是現在看起 來,好像從起點就錯了XD 後來,聽到了Owl City的〈Vanilla Twilight〉,裡面這句「Oh darling I wish you were here.」可說是直擊了我的心,所以對於Lancelot和Percival,我想要表達出這樣的 感覺,想要說,雖然他們因為各種誤會錯過了彼此很長一段日子,他們也許在未來回憶時 ,會為此感到些許遺憾,但是,更棒的是,他們將不再分離,可以一直陪伴在彼此身邊, 一起走下去。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XD哎呀好害羞(掩面) 接下來還會寫番外,番外保證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4.244.221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38951150.A.262.html
luthien: 恭喜完結!雖然微虐但結局美好~(不要寫到真正結局就好) 08/08 13:39
謝謝!!>////<很抱歉在途中虐了大家QAQ
wakahoshi: 恭喜完結!好喜歡這系列的蘭斯洛特,根本小天使QQ 08/17 21:52
謝謝!!>////<也謝謝喜歡蘭斯洛特!>////< ※ 編輯: haipo (111.254.246.228), 08/19/2015 21:1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