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想走
完
當大紅花燈高高掛起的那一天,我十六歲、他二十一歲。
我幾乎想不起、為何他是我的師父,而我又怎樣成為他的徒弟?!
我只記得,一道焦急的淡綠色身影映入眼簾時,那張韶秀近似透明的臉,是我
生平僅見、最為哀淒悱惻的模樣。而那道身影的主人,自然是我的師父。
那個總是對我笑臉相迎、輕聲細語且斯文有禮的師父........
現下,不知為了什麼,神色慌張、矍然失色,全然喪失平日飄渺無形、脫俗淡
泊的神仙氣息。而師父那對溫柔又不減威嚴的瞳子,幾乎是無視於我的存在,其實
我正站在他跟前,兩個眼珠死盯著他、一陣失落與莫名哀傷幾經令人流下眼淚....
....
但是他沒有多向我瞟過一眼,甚至我已在原地嚶嚶啜泣,師父都不曾回頭。
我知道,村人向來皆笑我痴愚,我並不怨也不恨,他們沒有笑錯,我確實和常
人有異,我已十六,但心智卻一直停擺於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又懂得什麼是計
較與哀愁嗎?
所以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記不得,我記得我有一個師父,有一個娘親,或許
還有一個太師父,其餘地,還有什麼重要呢?!
突地,我止住淚水,正如師父於人群之中止住他傖促的步伐,瞵瞵望去,師父
在不遠處停佇不動,本是憂傷的花蕊、此時卻綻放如春,蔥白的五指緊緊拽著一名
帶著面具的灰袍男子。
我死命穿越人群,只見師父一把揭起灰袍男子醜怪奇特的面具,在花火四綻如
白晝的同時,我看見了一張削瘦冷傲、瞳如死水且面色蒼白的中年男子,霎時,我
不意打個冷顫。
「你怎知是我........」灰袍男子用著冰涼刺骨的嗓音緩緩開口,原先死水般
的眼、不自在地避開師父的注視。
「我自然知道、您又何必問我........」
師父挈起男子雙手,將其置於臉頰輕柔摩挲爾後吻其背,男子神色一震,連忙
縮手,顰蹙於形,神色間湧上明顯不快,但師父也僅是螓首一笑,那般神情就像個
寵溺心愛之人的普通男子。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師父---
也或許,我此生也沒有可能得到師父這一刻對待灰袍男子的千分之一愛憐。
當第二枚花火再度躍入夜空,師父無奈地觸碰男子蒼白的臉。
「您想走嗎?為什麼......您不是親口允諾我留下........」
那種狂亂的眼神,不知為何熊熊灼痛我的心,我不由自主又流下了淚。
「........」
男子並不答話,只是狠狠揮開師父的手,充斥著怒氣息甩袖要走,隨即被師父
抓住了右手,我這才注視到男子的右手並不自然,遠遠望去,男子右掌就像一個合
不上的鎖,無論師父怎地使勁拽著、都不曾見到那隻手掌有任何牽動。
「......三年了........您的右手、為了我......再也不能使劍........您叫
我......怎麼捨得........」
師父將話說得斷續不清,我卻明白,那是因為他很傷心,他憐愛地撫觸男子僵
硬的右掌,卻又遭到男子嚴厲的抗拒,男子左手一揚,反手便留下一個掌印在師父
雪白似的面頰,男子的臉色十分難看兼之死白,好似師父此刻舉動對男子是多麼大
的污辱一般。
「為了你?!你憑藉什麼?你有什麼理由這麼認為?」
聽男子吐露出的言詞,我可以知道,男子非常不悅,但是很奇怪,盡管男子言
語激烈,談吐間卻仍是冷冷冰冰、平平淡淡,似乎湧不上任何情感一般,連那張死
白的面皮也不曾變換其他神情,在火光散落時刻看來、只能說十分駭人,而師父卻
只是憂傷地望著男子。
「就憑您......和我........已經........」
似乎是說不出口了,師父哽咽著吞下唾沬,不再言語......淚卻落了下來....
..那張痛苦萬分的臉,在火光下仍是豔秀非常......幾乎讓我忘卻師父有著一身厲
害的功夫........
「你還知道,我是你的誰嗎........」
男子反手又是一巴掌,相較於上一巴掌、這一巴掌說是輕輕撫過師父面頰也不
脫實,但伴隨著冷漠話語而至、卻是冰菱般的淚珠,男子任由淚水自眼眶滴落,移
開目光不再注視師父。
反而是師父止住淚水,壓抑嘶啞的嗓音可聽出師父心底的痛。
「......都是徒兒不是、是徒兒做錯了,請師父莫要........莫要傷心......
......」
師父捋去男子的淚珠,似乎再不敢越僭僅是牽起男子的手,男子鬧脾氣似地甩
開師父溫暖的手,那雙我想也不敢多想的潔白雙手,就這般無情地被拒絕。師父卻
沒有放棄,踏步向前再度握住男子看起來很冰冷的手,男子越行越遠,似是掙不脫
師父、也就由著師父隨他相行漸遠。
直到兩人消失在山腳下,我仍舊收不回目光,痴痴地流著淚、不發一言。
我真的不懂,到底太師父是個什麼樣地人?
溫文謙和的師父、美麗高潔的師父,無論我打從任何角度都挑不出一絲絲小缺
失的師父,太師父對這樣一個令人驕傲的師父有何不滿。連我這樣一個不甚聰明的
孩子都能看出,師父對太師父--有情........
要怎麼樣的一個硬性子,才能冷酷拒絕全天底下最美好的人?
又是為了什麼拒絕?
這些事情,我以前不知道、想必以後也不會明瞭吧?!
那一年,我十六歲,生平第一次知曉”愁”的滋味。
最後一次與師父見面,那一年,我十八歲,師父也不過二十三歲。
但師父秀麗皎白的臉,卻瀰漫了不知名的憂與悲。這麼一張驚豔絕倫的皮相,
襯著超乎年歲的成熟與淒美,要想抗拒沈浸在這個溫柔的弱水之中、全天底下大抵
也只有那個少心少肺、陰陰側側的太師父才能辦到。
「我已將一身功夫、全數傳授於你。今日,是你我師徒最後一次見面。」
師父秀媚的笑顏幾乎令我看傻眼,白晢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像是十分憐惜
與不捨。
「你與我不同,你有顆良善體恤的心,你一定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所有......不
會像我........永遠只能看著........」
師父說的話,我並不懂。
我唯一瞭解、是師父與我絕別。
永遠不會再見。
流下的淚,一串又一串停止不了。
師父卻是頭也不回,步入深山的背影是如此空蕩與淒涼。
我知道師父是陷入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十八歲那一年,於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離我遠去,失去蹤跡。
幾年後,我忍不住思念之情,獨自攀上雪山尋找師父。
我知道雪山之頂就住著一戶人家爾爾。除了師父與太師父、還有可能是誰呢?
但在雪山,只騰下一間空蕩蕩地屋舍以及在雪花片片之中淚流滿面的我。
沒有旁人,乾枯發黃的草兒,靜靜垂首在山側的墳堆前,讓我清楚明白,他們
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從此,山上再也沒有一個冷冷凝望天際的男子,也不再有一個癡癡守候於男子
左右的孩子........
這座山上,不會再有師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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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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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得起傷害,才是真強。
帶有傷痕的傢伙,往往是真正的強者。
~斬鬼者.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