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有眼
就讓我娘在生下我那一刻捏死我吧!
完
真是萬萬想不到,生平首次踏上這般華麗的畫坊是在如此奇特的情況下。
我知道駱子雁有錢有勢,雖然他是庶出、而且還非親生子......這句可得在
心底說,不過我本就沒掀動唇齒,沒啥差別吧!
沉重的腳鐐鎖在左足,真是有他的,連我慣用左腿都知道,早知就該同師父
學學左右開弓的技巧,但是我可能學不來吧!不是我在自貶,腦袋瓜子的不同、
硬是不同,怎麼練也練不來。
「你在想什麼?已經到了海上,你不諳水性,總不會是在想著遁水而逃吧!
」駱子雁來到我身後,順手將自個兒身上外掛披上我,噁!一陣濃郁香氣真是讓
我想吐極了。
「想我師父成不成,連我想些什麼都要管,你真是個怪人。」
沒好氣地睨他一眼,打從他說破自個兒身份後,他比以前還要黏人,像條黏
皮糖,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還算客氣,連他走到哪兒、我就得拖著長長腳
鐐加鐵球跟著到哪兒,真不知道是他瘋、還是我瘋。
「說謊,你才沒想著他。」
看來他心情不壞,臉上笑容十分高與,我又不懂了,我是說了什麼嗎?值得
他盯著我的臉笑個沒完。他真是愛笑,笑起來美豔也就罷了,偏偏還帶上幾分心
眼兒,一看就是非奸極惡之輩。
討厭討厭討厭~~~~~!我要到何時才能擺脫他?我於他無怨無仇、兩不
相欠,他到底想要怎樣。
「欸..........」
嘆了一口氣,我不再理會他,張望著海天成一色,是個絕妙好日子,可惜不
是我的好日子,我有預感,嗯!就是預感,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
「公子公子,少總管有要事相請。」
一名青衣小婢自船艙快步走出,引開了駱子雁,替我換來一時半刻的平靜,
不知名的姑娘,我謝謝妳了。
「你不是......杜大娘家的杜非嗎?」
甜甜脆脆的聲音,自身後細細響起,好熟悉的稱呼方式,我回頭一瞥,正是
方才引開駱大爺的青衣小婢。小姑娘黑黑的頭髮捥上兩個通常樣式的髻,穿著不
算華貴,卻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蘋果似地雙頰像是可以掐出水,嫩嫩地,看久
了有些熟識。
「妳......妳........」
這字在我咽喉卡了半天,還是接不下話,硬是想不清楚,她到底是誰?
「別你啊我啊!憑你杜非的腦袋,還認得出我是誰才真見鬼了,我是顏家的
娟兒,住在你家斜對角的娟兒,你離家時,我才十來歲,怎麼,還是想不著?」
顏娟兒?娟兒?斜對角的娟兒?我家斜對角有住人嗎?
嗯!不管,她說的有理,憑我的腦袋瓜子,絕對是想不起來,她說有、就算
有吧!她看起來比我聰明許多,何況我要財無財、要權無權,就連要人也沒啥皮
相可給,她騙我有何用。
「好些年不見,你這張臉還是髒不拉嘰,都幾歲人了,連自個兒的臉也洗不
乾淨,難怪討不著媳婦。」
雙足一蹬,她小姐倒是不顧形象一屁股坐上船欄杆,也不怕摔落海裡,真是
個野丫頭。算不上細緻的粉白指尖在我面上括了括,再將指面轉向我,一層灰灰
黑黑的泥垢,可惡,還是沒把臉洗乾淨,駱子雁騙我。
「洗不乾淨礙著妳啦!又沒要討妳回家,管我這麼多。」
「啐!你想都別想。」
唷!小姑娘面皮薄,一層紅暈暈馬上綻染兩頰,她不客氣地在我左臂擰下手
,好在我皮厚肉硬,就算左腕斷了也是不痛不癢。
「佔我便宜,想死啊!」
她吶吶吐出這幾句後,水靈靈的大眼睛遙望遠方,沒再搭理我,猶自沉浸在
自個兒世界裏,看她那副怪模怪樣,九成有了心上人。
有心上人真是好,就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如果我有心上人,會變做她
這副怪樣嗎?伸手在懷中探了探,總算還有幾兩銀子,記得好像是駱子雁在甫入
漁村時塞到我手上,完全無用武之地,留著也沒用。
「妳跟駱子雁很熟嗎?」
「二公子嗎?完全不,我招入駱大人府中二年,頭一次見著二公子......」
話沒說完,娟兒想是突然想起些什麼,沒再接話,雙腮微紅,看她雙眼濕潤,肯
定是思春........呸,師父說過,做人不能不留口德,要說想起心上人。
「小姑娘、小姑娘,還沒長大就想嫁~~~~~」
順口就溜出這幾句,記憶中,這是村中孩童時常叼掛嘴邊的順口溜,主要是
用來取笑十六芳華荳蔻少女。為何我記得這麼清楚,自然是因為我問師父、師父
答我,要我不記得也難。我更記得師父那時面上的笑容,是落寞,也是無奈。
我不懂師父感傷何來,我只知曉,如果師父是十六芳華的荳蔻少女,只怕雪
山巔都讓前去求親之人踏為平地了。
「你......你在取笑我啊?」
娟兒嬌瞋了我一眼,伸手又在我臉上一掐,真連面皮都要給她扯下了。
「......我娘同我說過,她說你的性子永遠像個十歲孩子。小時候沒感覺,
只覺得你雖是大人、卻與我們一伙孩子相處的來。七、八年不見,你說話仍是乾
乾脆脆、直接了當,一點也沒改........我好羨慕你............」
說完這些話,娟兒不再看我,我也就沒應話。
羨慕我?真要笑崩我的牙了,做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有啥好,一如我不能理解
常人心底苦痛掙扎、常人又怎會知曉像我這般的痛楚與悲哀。如果我能夠像常人
一樣思維清明,也不至於表達不了我對師父的感受,又怎麼會讓師父渺無音訊。
我時常在想,最後一次見到師父的那個夜裡,如果我能夠像常人一般喚住師
父奔入深山的腳步,而不是痴痴望著師父離去,淚流不止卻喊不出聲音,是否我
現在至少還能得到師父的音訊,再不用走遍大江南北,僅為得到師父的消息。
自然......也不會遇上駱子雁,平白無故受他欺侮。
但是我明白,縱然時光倒回,在那個夜裡,我仍是喚不出一字一句,因為,
我就是這樣的性子,十歲孩子的性子,沒得更改----
--
--
經得起傷害,才是真強。
帶有傷痕的傢伙,往往是真正的強者。
~斬鬼者.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