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蔚以東覺得自己停下來的舉動很奇怪。本來只是為了抄小巷比較近，卻碰到這種事；
本來碰到這種事只要快速繞道就好了，不用多管閒事……但他就是停下來了，甚至還出
聲制止。
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打架，滿不在乎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地
步；明明身在其中又游刃有餘的像是作壁上觀，身體和腦袋彷彿能分別行動似的，兼具
殘暴及冷靜。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覺得他的暴戾含有一種違和的優雅，詭譎的美感，讓他的動作
看起來不只是單純的械鬥，而是精緻化又合理化的藝術。
就因為如此，當蔚以東看見那人折斷別人手指時輕輕微笑的樣子，不禁產生一股全所
未有的顫慄……因為他竟然一點都不認為對方這種行為叫做殘忍。
於是，當時他腦海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出聲阻止的話，他將會永遠都贏不
過眼前的少年。
雖然這種想法聽起來很詭異，但那一刻他真的這麼覺得。
「……」
蒼羽看來人既不出手也不逃跑，既不憤慨也不畏懼，光叫了一聲就在那裡發呆，他不
由得站起身，朝蔚以東的方向走去。
「你也想打？」
被這樣的氣勢逼問，蔚以東仍不接話，表情像沉思也像什麼都沒在想。彼此距離愈來
愈短，但他始終沒有退縮，眼底有莫名其妙的倔強和不服輸。他不想輸給這種充滿挑釁意
味的眼神。
隨著蔚以東的靜默，蒼羽眼中的紅光漸漸沉靜下來，恢復平常那種沒有道理的深邃。
蒼羽赫然發覺，自己原本因揮拳打架而從額尖淌下的汗珠，以及混合著敵我雙方的血
液所散發出的腥甜氣味，因為距離逐漸拉近的關係開始慢慢消散，最後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雖然不至於喜歡別人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不過，眼前這個人卻讓他覺得即使這樣也挺
好的。這對蒼羽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
他凝視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而笑了開來；而隨著這一笑，所有緊張的氣氛也化為
兩人呼出的白霧，隨風飄散而去。
蔚以東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但仍舊一動也不動地與他對視。
蒼羽怔了怔。
……不可思議！
一種瞬間被洗滌的潔淨感讓他睜大眼睛。
這種感覺，很好。
這個傢伙，有趣。
「名字？」蒼羽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問話。
「蔚以東。」沒什麼好隱瞞的。
「你不是日本人？」他仔細觀察著他的輪廓，體會中日之間的細微差異。
「……那又怎樣？」蔚以東挑眉。
「……」
面對蔚以東刻意冷淡的語調，蒼羽輕輕笑了；他覺得這傢伙的逞強模樣有別於他人，
不但一點都不使他倒胃，反而覺得十分可愛。他順手把身上的圍巾扯了下來，套在對
方單薄的釀蜜色的頸間。
「跟我來。」
沒有頭緒、沒有道理甚至有點愚蠢的邀請。蔚以東當然拒絕了。
「不要。」他才剛轉到新的學校，今天還是第一天報到……而且已經遲到了！他沒道
理要照著他的話做！
「跟我來。」他加重手的力道，扯著圍巾，連帶把蔚以東拉向他。蔚以東整個身體被
他從車上拉了下來，腳踏車應聲倒地。
「——我不要！」蔚以東沒想到蒼羽會這樣拉他，一個反射動作便將他用力推開。
「……你怕？」被推開也沒生氣，蒼羽只是雙手交叉還於胸前，挑眉笑笑：「放心，
不用這麼緊張的啊。」十足十的挑釁口氣。
「誰在緊張了？」經這撩撥，蔚以東果然被挑起逆鱗。
對蔚以東而言，被視為弱者大概就是他唯一的禁忌。蒼羽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性
格。
「你。」他不慌不忙。
「你！」蔚以東向前揪起蒼羽的衣領，而蒼羽也任由他扯著，後者順著兩人距離的貼
近拉起蔚以東的外套，上面繡的圖案和他制服口袋上的校徽相同。
「你唸櫻丘中……很巧嘛。」剛好同校。
蔚以東另外一隻手抓住蒼羽好奇探看的手腕，抬眼瞪他：「要打就打，不要廢話。」
蒼羽邊瞧著他被雪溶濕大半肩臂的外套，邊享受手腕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有點好笑
地問：「……我不記得有說過要跟你打架啊。」
「你——」分明是在耍人！蔚以東放開他，往後退了一步，隨即扯下圍巾丟到他手上
，目光迥然。
緊接著，他握緊拳頭朝蒼羽的腹部——用力一揮——迅雷不及掩耳！
「呃！」從來沒有人可以正面襲擊到蒼羽，蔚以東是他十七年生涯的第一個破例。因
為速度太快，因為始料未及，因為蒼羽完全沒有對他防備，所以他捱了熱辣辣的一拳。
真的很痛！
像是為蔚以東的力道吃驚般，他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看。
比他碰過的任何人都還要強悍，跟溫潤的長相完全不符合。
「……」蔚以東停下動作審視蒼羽的眼睛，想牢牢抓緊他傳來的閃爍意念，但卻在下
一秒鐘瞬間惱怒了起來——
「不要以為只有你會打架！」居然驚訝成那個樣子，可惡。
蔚以東的臉頰因為憤怒和些微的緊張而氾起粉色紅暈，那樣的顏色彷彿是這一大片雪
白中最絢麗的光暈，讓蒼羽的目光無法移開。
「……我也沒這麼說過。」好像每次都被誤會嘛。蒼羽一手抱著肚子，一手輕撫著下
巴，偏起頭，不置可否地笑了。
沒想到生氣起來竟然也是這麼吸引人的臉呀。他這麼想著，尤其是眼睛，蔚以東的眼
睛讓他著迷。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挖掉他的眼珠子試試看……
「你少瞧不起人了。我跟那傢伙不一樣。」蔚以東冷冷地說著，指向好不容易站起身
，走了幾步又連滾帶爬逃開的流氓頭子。
想到自己救了那種人已經夠讓他扼腕的，還得被人歸類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軟弱書
生……
簡直莫名其妙！
蔚以東最討厭別人因為他的娃娃臉而認為他很軟弱，最討厭有人明明身形差不了多少
，還自以為強者似地對他挑釁叫囂。
雖然他現在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眼裡早已盛著滿盈的怒氣；看到那個老大跑掉
，他也轉身背過他，把腳踏車扶起，重新跨上，準備走人。
不可否認，他或多或少對眼前的少年有點失望，他覺得這傢伙並沒有想像中的強，也
沒有想像中的有格調。
不過，那也只是在兩秒中之內的想法罷了。就在他踩動踏板的剎那，一道低沉的嗓音
於他耳際響起。
「這樣啊。真的嗎？」
還沒來得及解讀那聲問話的含意，蔚以東只感到後頸被輕輕一提，接著是身體的拋空
，最後是重重摔落在充滿雪漬泥濘的地。
「！」
意識到自己被蒼羽丟了出去後，忽地痛感便襲遍全身；蔚以東十分勉強又倔強地支起
身，蹙起眉，對上蒼羽輝淡然的目光。
「哪裡不一樣？」
帶點憐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