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
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這雙眼睛,我想要……』
「!」蔚以東驚坐了起來。夢中的聲音既清晰又沁冷,來回反覆沖刷腦門,最後於額
間漩成一圈,躲都躲不開。
把他逼得非清醒不可。
「嗯……」
伴隨清醒的是一陣頭痛欲裂,蔚以東下意識地敲敲腦袋。忽然,他對自己所處的地方
感到有點詭異,而棉被滑落的狀態讓他赫然發現,自己並不在那個狹小的巷子裡,也不在
那片冷溼雪白的地面上,而是……
在自己家,自己床上。
在自己家,自己的床上……
在自己家,在自己的床上!?
「可惡!」
身體雖然比腦袋快一步反應,但蔚以東卻失去敏捷地撞開房門,搖晃著衝到玄關,還
重心不穩地跌了一跤。
「唔……」
身體的疼痛還不足以跟心裡湧上來的懊悔感覺相比擬。
他輸了!並且慘敗!
那傢伙的眼神和動作,已經像病毒般深深侵入腦部脊髓。他無法抹滅強硬烙在頭骨上
的可惡的淺笑,那副無辜漠然的神情,以及用圍巾讓他窒息的殘酷舉動……一切一切,如ꐊ上映的默片般不斷無言地重播著,聚集成一種嘲笑,嘲笑他的無能……但一切又不只於此ꄊ,他仍依稀記得,在失去意識的瞬間,蒼羽的臉成倍數朝他放大,彷彿要覆蓋他所有的視
線一般——
脣齒一片溼熱。
他不懂箇中涵義。
但他卻清楚地意識到屈辱。
可惡……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回來的?他本來以為他會橫屍在那條小巷裡,不論是凍死也好
窒息而死也好……這樣還比較痛快!
「以東,你趴在那裡幹嘛?」蔚以東的媽媽從廚房走來出來,看見兒子整個人趴在地
上動也不動,忍不住問他。
「……沒事。」蔚以東扶著沙發站起來,神情仍維持一貫的冷淡,只有唯一透露出剛
毅的眉峰微微蹙起,洩漏了他的怒氣。
「沒事?」蔚以東逞強的反應讓她笑得合不攏嘴,她隨手將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別告訴我兩腿發軟又燒到三十九度叫沒事,趕快回去躺好吧你!」
「我沒有兩腿發軟。」蔚以東頓時漲紅了臉。
「唉,隨便啦,反正,如果是要找你學長道謝的話,他已經先回去上課了,不用那麼
急。」蔚以東的媽媽笑得更加厲害。
「學長?」
這個普通的字眼兒竟讓蔚以東感到無比刺耳。好一個學長……
他連踏入學校的機會都沒有呢!
「對啊,他說他是你的學長,」沒意識到兒子臉上的陰晴不定,蔚以東的媽媽仍是一
派的理所當然:「而且我看他衣服上的校徽跟你一樣嘛。」
學長?一樣的校徽?蔚以東蹙緊眉頭,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是誰?」。
「看吧,你連自己學長的名字都忘了,還敢說沒事?」蔚以東的母親忍不住又調侃起
兒子來,「你學長姓蒼羽,好像是叫輝吧……不是挺好記的名字嗎?我還稱讚他的名字很쀊燦爛哩。」
面對母親輕鬆愉快的語調,蔚以東的心情卻有如千斤壓頂般沉重鬱滯。
果然是他!
蔚以東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其實是“其他”的善心人士路過而救了他……果然
是太天真了。
「嗯,所以說,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才對。」她高興地說。
「謝什麼謝啊。」
不知道是發燒的緣故,還是蒼羽輝帶給他的強烈敵視感,他那張不太有什麼變化的臉
上竟也露出明顯的厭惡神情。
「當然啊,他救了我們可愛的以東耶!不謝他謝誰啊?」母親走到他面前,把濕毛巾
蓋上他的額頭,笑得溫柔中帶點寵溺:「我有向他要了電話,下次邀他到家裡來吃飯
吧。」ꄊ
「什麼?」蔚以東再也忍不住低吼出聲,一手壓住毛巾,一手則 握得死緊,一個
字一個字咬得深重:「他‧說‧他‧救‧了‧我?」
「對啊,你不是出車禍了嘛。」
「出……車禍?」
「喂,該不會連這都忘了吧?明明只是受了點皮外傷,難道有傷到腦子嗎……」母親
摸摸他的臉,捶捶他的額頭,又開始跟他開玩笑:「哎呀,果然是空蕩蕩的,還有回音呢ꄊ。」
「……媽!」蔚以東拍掉母親的手。
「好啦好啦,我不鬧你總可以了吧?趕快回房間休息!」
「那個學長……」
「走啦!」不管蔚以東還有話說,母親一路將他推進房間,逼他在床上躺著後才
離開。
碰!
門厚重的碰撞聲響彷彿變相宣告,宣告蔚以東目前的無能為力。這讓他立刻又燃起了
熊熊怒焰。
救他!
這是本世紀最新的整人遊戲或者笑話嗎?
他出車禍,然後被他救?
要等他蒼羽輝來救——
好笑!
蔚以東憤憤地往床上用力一倒,發洩似地捶床一拳。不過這樣的動作似乎沒有達到任
何洩憤的效果,而事實上,從底部彈簧所竄出的反作用力反而盪得他頭暈目眩。
「唔,混帳……」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弔燈由一個變為兩個,兩個變為四個,四個變成
八個……這樣的情況讓他察覺自己的虛弱。他立即蹙起了眉頭,猛地坐直身。
不理伴隨而來更加嘲諷的頭疼。他隨手將書包抓來,打開,想藉著整理書籍來轉移自
己的注意力。
不過事實證明他錯了。
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對蔚以東而言,世事這個名詞從現在開始,根本可以直接跟
災難劃上等號。
書包裡兩三本新的教科書、鉛筆盒、錢包、手機和剛申請到的學生證不翼而飛。他翻
了又翻,希望是自己眼花,然而整個不算寬大的空間卻又在同時顯得無比廣闊,可笑的空뼊間─—裡頭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
ꄊ 「明天放學,我等你」
「……」一股熱流溢上腦門,中斷了蔚以東所有思考,額上的濕涼並不足以抑制他周
身有如星火燎原,徒增莫名渴念。
『這雙眼睛,我想要。』
一閉起眼睛,那傢伙的聲音就湧了上來。
對於那傢伙,既憤恨卻又不可抗拒。
「可惡!」蔚以東勉力支起身體,隨便套了一件外衣,換上長褲,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