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陽緩緩墜入地平線的另一端,沿路撞散幾抹紫橘錯落的霞霧。白天到此終結,夜晚
的序幕被優雅而華麗地揭開。
蒼羽邁著一貫灑脫不羈的步伐走出校門,嘴角意味不明的淺笑讓女學生們無法移開目
光。
對她們來說,蒼羽同樣是個神話,但並非是集恐怖與誘惑於一身的暴力權威;相反的
,蒼羽輝對她們而言,就如同他名字所代表的意義般燦爛無比,彷彿是注入了所有高溫的
光中鬥神。
她們會有這樣的認知不難理解,因為蒼羽在學校的形象確實維持得無懈可擊。他才氣
縱橫,不會刻意隱藏實力;他運動萬能,除了個人比賽之外,還帶領櫻丘中學連贏兩屆I
H賽冠軍;他的成績名列前矛,目前已有三所大學邀他免試就讀;他行為神秘難以捉摸,
但卻不是冷酷難以相處的類型,相反地吸收了廣大的人脈,連學生會也服膺於他的能力和
魅力。
「雖然家族是黑道分子,但卻有完美的品行及頂尖的才能」,這是和蒼羽同校的高中
生們對他普遍的印象,除了一些見識過他恐怖的不良學生之外。
光芒愈烈,背後的影子愈濃;只是,影子很難被人注意。
最深層的黑暗亦然。
「沙」的一聲,一輛黑色賓士在蒼羽的身旁停下,兩名身著墨綠色西裝的男子從車內
走出來,將後車門打開之後站成一列,恭敬地向他敬禮。蒼羽眼神瞟向坐在前座的人物,
形狀姣好的眉毛微微上挑,看起來帶點嘲諷的意味。
「啊……好厲害、好帥喔!」這個舉動又引發在場不少女同學的驚嘆。連兩個一看就
知道年紀比蒼羽大的叔叔輩人物都對蒼羽必恭必敬,可見蒼羽在黑道組織中的確佔有非常
尊貴的地位。
「我好想好想當蒼羽學長的女朋友……」
「妳瘋啦?他是那種可遠觀不可褻玩的人啦。再說,妳真的以為蒼羽學長會看上妳嗎
?」
「可是、可是他對每個女生都很好啊!所以人人有機會……」
「對啊對啊,他對每個人都很好喔,妳想想去年情人節,有校花,有各班美女,還有
男生跟他告白哩!」
「……妳怎麼這樣啦!」
「……」
「……」
就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蒼羽進入那台黑色賓士裡,眾人痴痴的目光緊緊追隨離開的車
身,各自跌入屬於她們的幻想。
而車內,卻是一種與浪漫粉紅色基調截然不同的冷漠氣氛。
「你在學校倒是挺會做戲的,如果偶爾家裡做做會更好。」有著蒼羽家系同樣低沉磁
性的嗓音,使坐在前座的蒼羽光語句裡頭的惡意被明顯淡化。
蒼羽家系所屬組織乃源於居住在南美巴西的日本人所組成的幫派,後分支到日本本土
自成一門,名為『綠櫻』,在日本與『天絳』、『九雲』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活動地帶
以本洲和九洲為主,走私販毒的交易則屬國際事業,範圍廣達全球。目前蒼羽第十代傳人묊蒼羽實將『綠櫻』的勢力擴大到前所未有的強盛狀態,而他的四個兒子——蒼羽光,蒼羽
輝,蒼羽亮,蒼羽明人,則都是下任『綠櫻』的繼承候選。由於蒼羽家系一向傳賢不傳長
,再加上四人的母親各不相同,使得四個兄弟之間關係相當微妙。
就像現在蒼羽光對他的二弟蒼羽輝,就存有十分複雜的心情。
「如果連我都在家裡做戲的話,大哥的地位不是更危險了嗎。」靠最裡側坐的蒼羽慵
懶地陷進柔軟的椅墊內,表情淡得看不出一絲情緒起伏,只是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頭的
景象。
「我的事不需要你來操心,況且……總而言之,爸爸今天會回來,你最好安分一點,
不要做出踰越的事。」蒼羽光眉頭蹙緊,想要辯駁什麼,但最後還是用幾句警告冷淡
回應。
蒼羽聽了嘴角淺淺抬起,像是在笑,但俊美的臉孔並沒有增加任何溫度。
「真是受寵若驚哪。不過你又何必多此一舉?我的叛逆不論是對你對亮還是明人,應
該都不是件壞事吧。」
他語調十分輕鬆地說著,彷彿在嘲笑蒼羽光的不明用心。一片白雪跌落在窗上,擋住
他的視線。瞬間,他腦海中浮現一個熟悉又陌生身影。
那是今天早上才遇見的,卻被狠狠刻印在頭蓋骨內側的圖騰。
第一次感到劇烈的震撼。在那之前,他一直習慣讓自己展現時而沉穩內斂、時而漫不
經心,不乏求勝精神亦不多欲,既不致讓人敬而遠之也絕不會相交如蜜的性格;但是在今ꐊ悁迨W——當他無意間被一群混混激起殺意之後——卻因為遇見那個傢伙而使他完美的偽렊裝有了缺口。
他第一次對陌生人,而且並非主動挑釁他的人,顯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對方的眼睛太過澄澈,澄澈到足以引發他一直壓抑在心中的原始殘酷,想要搗亂他的
一切一切;然而在肆意破壞之後,那個人絲毫無損的純淨和始終不迴避的眼神,卻讓他以
生俱來的嗜血習性消失殆盡,甚至釀成了另一種難解的感覺。
他不討厭這種感覺,但也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個破壞他偽裝的傢伙,所以他拿走他所有
的東西,留下約定,逼他來挑戰自己。
不知道他發現了之後會做出什麼反應?
或許會馬上追出來吧。
蒼羽想到蔚以東的表情不禁低聲笑了出來。
「輝,你……」蒼羽光以為弟弟的笑聲是針對自己,正想回頭斥責,但蒼羽卻像猛地
發現什麼東西似地,比他更快一秒,以從來不曾有過的急切聲調喊著:「停車!」
「嗯?」司機被蒼羽的氣勢嚇了一跳,馬上緊急煞車,而蒼羽就這麼開門衝了出去。
「……」蒼羽光楞了一秒,也跟著走出車外,但蒼羽輝的速度卻快得將他自己融在紛
飛的雪片中,片刻不見蹤影。
這個傢伙,永遠都瞧不起他!蒼羽光恨恨地凝視著街道某一個點。
「蒼、羽、輝……」他小聲地念著弟弟的名字,跟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力地按了
某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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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以東真的覺得命運跟他開得玩笑愈來愈過火了。
他一氣之下從家裡跑了出來,連鞋子都沒換也就罷了,問題是,他都已經穿著拖鞋、
渾身酸痛並且頭重腳輕地在大雪中跑步了,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安排在巷子裡被人找
碴的戲碼呢?
他除了自認倒楣咬緊牙根硬上之外,還能有什麼更適合的反應嗎!
「倒歉!」他聽見對方很認真地吼著。
「?」雙頰的熱度燒到眼球,讓他連抬眼都嫌吃力,只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你這是什麼態度啊你!」嘍囉們似乎是覺得他很好欺負就開始囂張了起來的樣子,
狠狠抓起他的衣領。他們虛張聲勢的模樣令蔚以東十分不耐,眉頭蹙得死緊。
「……我不記得我做過需要道歉的事。」他毫不考慮地回話。
「少裝傻了!你撞到我們老大不用道歉的啊?」
「……你們是白痴嗎?」什麼爛理由。
他是推開了那個鳥窩頭沒錯,但他的確有說借過啊!
蔚以東現在已被焦慮佔據整個腦袋,尤其當他發現就算自己趕到學校也已經來不及的
時候,他簡直要被龐沛的怒意沒頂了。
「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
「白痴,連國語都聽不懂,讓開。」
「你——媽的,你這個娘娘腔——」
砰——
咚!
其中一個嘍囉被蔚以東一拳揮出,應聲倒地。事實上蔚以東根本來不及思考,因為就
憑他現在病重加上憤怒的程度來看,運用腦袋來分析作業的機率是零,也就是說一切全憑
他直覺反應。「娘娘腔」這三個字就像是按鈕一樣,誰敢亂按就等著被他狂揍。
「可惡!你這個混帳東西!」為首的看見情況大大逆轉,立刻發出怒吼:「給我抓住
他!」
「哼。」實在不想打沒品味的架。蔚以東甩甩頭,眼睛一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
度往為首的腹部狠狠踹了下去。
「唔!……」鳥窩頭老大根本沒反應到蔚以東會有這一腳,而且勁道足以讓他哭爹喊
娘。要是蔚以東腳上穿的是球鞋而不拖鞋的話,恐怕他這會兒是絕對站不起來了。
「老大——!」看見他們的頭兒似乎連胃液都吐了出來,眾人們慌了手腳,在一旁推
來擠去,過了一會才有三個人去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老大,而旁邊兩個靠蔚以東比較近的一
人抓著他一隻胳膊,把他架了起來,其餘則趁機朝蔚以東狂毆。
蔚以東一邊用力揮掉抓住他的兩雙手,一邊如庖丁解牛般對付六七個人的拳打腳踢。
這麼說或許對那個鳥窩頭老大有點失禮,但他確實並不是太吃力——儘管他的腦袋又開始
沉重起來。
哼,果然是無聊的打鬥,可恨的發燒!
天色在此時早已交付於抑鬱浸漬的黑,空氣中滲入冰寒刺骨的風。巷子裡僅存一盞路
燈亮起,蔚以東與那群混混同樣溶於淡淡的鵝黃。
架仍在打。
雪愈下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