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章
不過前面還有序章喔
請不要漏看了
～大腐列顛關心您～
第一幕 維洛納二紳士
「到手了！」
正坐在滿是錢幣的金庫裡的維維恩把錢拋向空中，又在地上不停打滾，開心的在錢海裡游
泳。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醃豬肉！成為傳奇的指匠！一輩子不愁吃穿！
這些全部手到擒來，維維恩更是陶醉的游來游去，無止盡的錢海彷彿沒有盡頭……然而，
他一個回神，卻發現自己被突然在上空張開的一張網罩住。
「放開我！」認出撒網的是站在一隻小船上的威廉，維維恩更是猛力掙扎，而對方發出低
笑聲開始收網後，他更是慌張起來，最後索性張口想把網子咬斷。
「這是我的錢，是我的！」
最後大喊著的維維恩被網子包起，他伸手瘋狂亂抓，直到對方把他脖子一掐。
「給我清醒點！」
威廉中氣十足的大吼讓維維恩猛地張開眼，原本包著他的網子（棉被）這才鬆了開，而他
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枕頭掉在地上，床單也纏著他的腳，唯一跟夢裡一樣的，是威廉
這傢伙一樣掐著他脖子。
「做什麼白日夢？馬上把衣服鞋子給我穿上。」
威廉不屑的令道，又看了他臉一眼。「順便洗一下耳朵跟臉，否則沒人知道你到底長什麼
模樣。」
此話讓維維恩瞪了他一眼，他從來沒有在起床時洗過臉或是耳朵，不過昨天卡斯伯特安排
他住到劇院東樓三樓這間小房，房間桌上放了一盆水，他一直以為是拿來喝的，現在這才
知道那是盥洗用的。
「哼。」維維恩抹抹臉又隨便用袖子擦乾，威廉冷笑一聲，用趕羊的手勢說道。
「下去排練，早就開始了，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扒手都幾點起床……鞋子穿上。」
到時看我偷光你……氣憤套上鞋子的少年暗暗發誓道，這才跟著咚咚咚的下樓。
原本維維恩以為會像上次自己看到的一樣：一大堆人穿著誇張的戲服、濃妝正在排演，不
過從二樓迴廊看下去，只見幾個穿著普通服飾的男子正拿著紙朗誦。
「威廉，這裡不應該是『西維亞』嗎？怎麼變成『朱利亞』？你看：朱利亞在天生麗質的
朱利亞面前比起，簡直像一個醜惡的黑婦。」
威廉一踏上舞台踏階，所有人立刻停了朗誦，黑髮的艾方斯不悅的抱怨道，引起一旁正低
頭抄寫，手指滿是墨水的少年亞伯不滿。
「嘿，我可是昨晚才拿到威廉寫好的劇本，行行好，自己改改吧。等抄寫完這份，我還得
扮演朱利亞。」
亞伯原本只是劇團雇來打雜外加抄寫劇本的少年，不過在找不到演員之下，他就暫時成了
替代演出劇中女主角之一「朱利亞」的人選。
正東看西看的維維恩暗自想著要摸清這裡的建築結構，突然被湊上的奧古斯丁一抱。
「啊，你來了你來了！」
金髮青年從那次演出時就非常和善，這次看到維維恩更是綻開笑容。「上次演得很棒喔，
卡斯伯特說你要演西維亞嗎？」
「……嗯。」
其實昨晚飽餐一頓，還睡在劇團乾淨舒適的三樓房間，維維恩到現在根本還搞不清楚自己
到底是來演什麼劇，更別說角色，他完全沒有概念，他只明白的是，因為可以飾演女角的
演員不好找，女人不能上台演戲，成年男子飾演女角大多因為外型跟聲音的關係而無法勝
任，所以只能找十二到十七歲左右的少年擔綱，不過理所當然，這些選擇更少，這也是為
什麼身為劇團最大股東的卡斯伯特傷腦筋的緣故：威廉對於演員格外挑剔，尤其是扮演女
孩的少年演員。
原本提摩西應該是當家少年演員，不過那天因為闌尾炎而動了手術，到現在還躺在病床上
，而下個月就要演出的這齣新劇剛好需要兩個女角，正要到宮裡娛樂大臣那裡報備，還得
把劇本送去修道院審核的卡斯伯特分身乏術，找了抄寫的亞伯來演女角之一，最後實在沒
有人選，走投無路之下（外加要應付威廉）想起了勉強算是有演戲經驗的維維恩，當然，
這個決定讓威廉不爽到最高點，但是他最後還是答應了─在某種不懷好意的心態下。
維維恩很肯定，這傢伙想害他不成，然後又無法阻止卡斯伯特讓他演出，因此想要報復他
。
沒那麼簡單……他暗自發誓，到時候哭笑不得的絕對是威廉‧ 莎士比亞。
「好了，最後一份完工！」
亞伯潦草的揮了幾筆，把一份厚厚的紙丟給維維恩，俐落的把一旁披在椅子上的長裙圍到
自己腰上，同一刻所有人也都開始動作，台上登時熱鬧起來。
「馬卡斯還在路上，先跳過第一幕，朱利亞跟凡倫丁的那段先走一次。」威廉拍拍手令道
。「其他人念自己的劇本，至於你……」
「嗯？」本來看著其他演員正朗誦著還覺得有趣的維維恩跟威廉對上視線，後者冷淡的指
指奧古斯丁。
「去練第三幕，我倒要看看你多厲害。」
「哼，」維維恩只回給他一聲冷笑，不過接著拿起那份抄寫潦草的劇本，他卻是一陣沉默
。
「第三幕，不是第五。」威廉看著他翻開的紙張說道，但接著翻了又翻，維維恩一直找不
到第三幕，讓威廉跟要跟他對戲的奧古斯丁都好奇的湊上，卻發現第三幕那張紙一直都疊
在最上面。
「這裡不是嗎？你瞎了不成？」威廉一指那張紙，只被維維恩瞪了一眼。
「我視力好得很，只是不識字！」
「什麼？」
原本還吵鬧不已的舞台上瞬間一片寂靜，維維恩其實只是脫口而出，但這一刻他也有點後
悔，如果因為這個理由被趕出去，那麼他的計劃就泡湯了。
「一個字都認不了？」一旁艾方斯疑惑的瞇起眼，就連負責抄寫的亞伯也都不悅的抱起手
臂：「那我幹嘛再抄一份？」
「你不識字？」
威廉這一回由上往下瞪著維維恩的雙眼時幾乎沒有人類的感情，看著他逼近的少年吞了口
口水。
「不識字……又如何？我可以把台詞背起來。」
「卡斯伯特在哪！」根本不等他說完，威廉就把他手上劇本砸在地上吼道。
「他給我派了個不識字的扒手，這齣戲演得出來，老鼠都可以上街賣藝了！」
「威廉，他把劇本拿去送審了，沒三天回不來的。」一旁艾方斯安撫道。「沒時間了，不
然讓奧古斯丁唸給他聽，背起來就是了？」
雖說一點也不想演戲，但是維維恩不想在還沒完成「這票」前被趕走，只能趕緊應和道。
「我背得很快，聽一次就能記得，奧古斯丁幫我的話，一下就可以演了。」
「嗯，威廉，我很樂意幫忙。」被拉著的奧古斯丁笑著點點頭，本以為那傢伙終於會作罷
，但他手指在維維恩鼻子上一指（顯然很喜歡這個能激怒他的動作）冷笑一聲。
「好，小子，我只給你一週，一週後你沒把劇本全部背起來，我才不管戲能不能上演，我
會把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
治安處。
維維恩不用想也知道，雖說他沒有十足把握，但此刻被這傢伙指著鼻子，他內心那股不服
輸又被激起，天知道他當上指匠也是這個原因：就是喜歡挑戰困難的事。
「好，那如果我背起來，你就得幫我提皮鞋、洗衣、送飯、認我差遣，當我的僕人一個月
！」
「僕人？」
威廉挑起眉毛，但他的聲音被後面起鬨的演員們蓋過，顯然這些人從沒見過有人敢跟暴躁
的威廉頂嘴，全都驚喜的發出驚嘆聲。
「這個賭注太刺激啦……」
「威廉，答應吧，小伙子也夠有衝勁的！」艾方斯笑著喊道，一旁亞伯點點頭低聲說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希望這小子贏……」
「好。」
原以為對方會拒絕這種無聊的賭注，但威廉雙手交抱時的神情既平淡又輕鬆，似乎早就篤
定維維恩絕對不可能在一週內把所有台詞背起，而看到對方發現可以把自己弄走的方法而
面露喜悅，維維恩更是認真起來。
威廉‧ 莎士比亞，你等著幫我提鞋。
如此，維維恩開始了跟威廉的賭注，也開始了在劇團的生活。
「張伯倫勛爵劇團」差不多是六、七年前開設的，因為亨利凱里伯爵是主要贊助者，所以
主要股東的卡斯伯特會在演出前將劇本送到宮裡給伯爵看，並得到批准跟資助，另外，劇
本在演出或是發行之前，還得過紅衣主教那一關，因此更需要一筆錢好「奉獻」修道院。
劇團裡除了短期參與演出的演員，其他都住在三樓的房間，然後由劇團在伙食廳供給三餐
，整棟劇院大概是那一帶最高的建築，而且內部結構複雜，舞台跟後台設計錯綜，維維恩
住了兩天還是沒搞清楚整個劇院的內部，更何況同一時間，他還得為了把所有台詞背起來
而傷透腦筋。
「愛格勒莫，不要用我父親將要發怒的話來勸阻我……請你，請你想一想我的傷心，一個
女人的傷心吧。而且，我的逃走，是為要避免一門最不合適的婚姻，它將會招致不幸的後
果─我從我自己充滿了像海洋中沙礫那麼多的憂傷的心底向你請求，請你答應和我作伴同
行……嗯，要是你不肯答應我，那麼也請你把我對你說過的話保守秘密，讓我一個 人冒
險前，前去吧。 」
「很好，你背起來了。」
房間裡，奧古斯丁開心的拍拍手，逗得唸完台詞的維維恩有些自滿，雖然他看不懂劇本上
任何一個字，不過目前為止在奧古斯丁念給他聽，然後他反覆背誦之下，感覺已經記了不
少，不過他還是問道。
「還有多少要記呢？」
「我看看。」
穿著睡衣，金髮綁成馬尾的青年笑著翻了翻劇本，為了幫助維維恩，他把他那份劇本上有
維維恩扮演的「西維亞」台詞部分都做了記號，看著他反覆翻了又翻，最後維維恩都等久
了而開始吃奧古斯丁床邊放著的堅果，這個青年才終於宣布。
「嗯，你背了兩頁了，只剩下二十頁左右。」
「二十！」
維維恩差點被堅果噎著，雖然他對劇本長度毫無概念，可是這兩天他認真的背了又背，以
為自己至少記住了一半的台詞，結果發現竟然只有兩頁，西維亞又臭又長的台詞竟然還有
二十頁，而奧古斯丁顯然樂觀得過分。
「不要緊，重要的是你背得很熟，接著我們多花點時間，一定可以記完的。」
「是，是嗎……？」
看著燦笑的青年，維維恩第一次對這場賭注感到懷疑，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威廉如此氣定神
閒接受挑戰的原因？西維亞的台詞多到根本不可能一週記起？
「不要擔心，有些地方只是一些浮泛的對話，不難記的。你看你不是只花了兩天就記起兩
頁了嗎？」
奧古斯丁拍拍維維恩肩膀說道，認真的眼神讓他只能硬著頭皮點點頭。
「來，開始第三頁吧。」奧古斯丁笑瞇瞇的翻到劇本下一頁說道。「這裡都比較短喔。歐
蘇拉，把我的畫像拿來。妳把這拿去給妳的主人，請妳再對他說，有一位被他朝三暮四的
心所忘卻的朱利亞，是比這個畫裡的影子更值得晨昏供奉的。」
「歐，歐蘇拉……請對他說─」
「不對，歐蘇拉，把我的畫像拿來。」
「嘖……」維維懶散的在床上一躺。怎麼就是記不起來呢？還有好多頁啊……
「歐蘇拉，把我的畫像拿來。」
「在這裡，小姐。」
維維恩才剛唸完，就有個低沉的男聲在他耳邊附和，原本以為是奧古斯丁，但那聲音異常
磁性完全不像金髮青年溫柔的語調，而他抬起頭，只見一張臉壓在自己上方，一個臉孔端
正卻眼神游移的男人正對他露齒一笑，嘴裡帶著淡淡的酒味。
誰？
維維恩差點沒跳起來，而對方更笑得瞇起眼，一把握起他的手。「怎麼不念了？小紅毛？
」
「馬卡斯，你回來啦？」
一旁的奧古斯丁高興的跟這個男人交握肩膀，他這才從壓著維維恩的床上起身。
「是啊，我沿途趕路呢，馬蹄子可都掉了兩片。」
對方攏起隨意綁起的黑色長髮說道。這個名叫馬卡斯的男人似乎有些不修邊幅，襯衫幾顆
釦子沒扣起，嘴角的鬍渣雖不明顯，但說話時慵慵懶懶的模樣似乎是他的常態，而奧古斯
丁把鼻子湊到他嘴邊後笑著在他胸口一打。
「說謊，你還去了酒館，呵呵！」
「唉呀，你鼻子真靈，哈哈！」
對方搔搔頭發出響亮的笑聲，察覺維維恩的視線之後更湊了上去。
「喔，我聽說有個小傢伙膽敢挑戰威廉的權威，就是這個有著漂亮紅髮的小東西嗎？」
雖然對方滿身酒味，不過這還是被抬起下巴的維維恩生平第一次被人讚美除了他偷竊技能
以外的地方，因此感到有點奇異。馬卡斯又抹抹他的鼻頭。
「嘿，誰找到這個小紅寶石？他俊俏得很呢，只是太髒了，頭髮亂七八糟……」把他前額
頭髮攏起的馬卡斯挑起眉毛。「怎麼樣？小寶石，挑戰威廉進度如何了？我很想看他幫你
提鞋呀……」
「我已經背了三頁劇本了。」維維恩說道，而聽他們敘述進度的馬卡斯露出詭異的表情。
「什麼啊？奧古斯丁，你就這樣不停念給他聽嗎？難怪記得這麼慢。」
金髮青年聞言露出個受傷的表情：「啊，那不然該怎麼做呢？」
馬卡斯轉了轉眼睛，似乎因為酒醉的關係，他神情看起來就像是現在才在想方法似的，不
一會兒他把維維恩手拉起，做出開舞的姿勢。
「當然是直接用演的哪，你看，又能練習演技儀態，加上動作鐵定記得更快。」
「對啊，我怎麼都沒想到！」
奧古斯丁露出驚喜的笑容，摸摸維維恩的頭。「有馬卡斯幫忙一定能成功，他可是我們當
家男演員，哪，馬卡斯演跟你對話的所有角色，然後我在你旁邊念台詞，你就念著一邊演
吧？」
「好！」
鬥志十足的維維恩點點頭，但見一旁「當家演員」拿起小瓶子又喝了一口酒，還打了個響
亮的酒嗝，他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喂，包心菜快沒囉！」
劇場邊小酒館「光榮」正人聲鼎沸，把麵包沾了湯塞進自己嘴裡的亞伯一見鑽進來的奧古
斯丁跟馬卡斯帶著維維恩，接過旁邊遞來的三個盤子一擺，把幾個吃飽正剃牙閒聊的傢伙
趕走，騰出三個勉強能塞進來的位置。
這座酒館處在環球劇院旁幾步之遠的旅店地下一樓，幾乎只有附近住上半輩子的熟客才知
道這裡包心菜卷的美味跟啤酒的爽口，當然，價格低廉也是原因之一。而劇團股東的卡斯
伯特跟酒館主人夫婦訂定了派飯的協議，讓他們在劇院上演檔期供給劇團成員午、晚餐，
因此每到吃飯時間，這邊都擠滿演員跟劇組，然後也混雜了一些週邊攤販子跟進城的農夫
。
維維恩有些吃驚的看著幾乎塞爆的這間酒館，雖然夜晚天氣涼著，但裡面卻是熱烘烘，瀰
漫著熱湯跟麵包的香氣，讓他飢腸轆轆，一拿到奧古斯丁遞來的包心菜卷，立刻二話不說
吞下好幾個，然後喝了一碗濃湯，又吃了送到自己碗裡的餡餅。
「這給你，我只要酒就好。」
一旁的馬卡斯把自己餡餅推給維維恩，跟一旁送飲料的女侍眨了眨眼，察覺其他人遲疑的
視線攤開雙手。「你們不知道酒可以解宿醉嗎？」
「背得如何啦？」艾方斯把自己分到的乾酪放到亞伯盤子裡，看著有些噎著正灌水的維維
恩問道。
「到第四幕的地方他都可以不用提詞。」
奧古斯丁拍拍維維恩的背說道，這倒是讓其他兩個人皺起眉頭。
「才到第四幕？只剩下四天了呢。」
「不要緊，我讓他邊演邊記，接著要開始集訓啦。」馬卡斯猛力在維維恩背上一拍，他這
才咳了咳，然後又抓起乾酪吃了起來。
「馬卡斯，到底行不行呀？我可是跟其他人下注這個男孩贏喔。」艾方斯瞇起眼低聲說道
。
「你們還玩起賭博？」馬卡斯看了看周圍其他幾個正掏錢的演員挑起眉毛，往自己口袋裡
摸了摸，掏出幾個銅板。「我也押。」
「押什麼？」
一旁站著的身影冷冷的問道，認出那是威廉的聲音，桌上的銅板登時消失，維維恩好不容
易趁亂抓了幾便士，想裝做不經意的再拿一個乾酪，卻被威廉一把搶走盤子。
「節制點，這裡可不是救濟寺。」瞥了滿嘴塞滿食物，手裡抓著蘋果，碗裡還堆得滿滿包
心菜卷的維維恩，威廉低聲斥道，但維維恩只瞪了他一眼以示回覆。
「聽說玫瑰劇院也有新劇了。」
「演什麼？」
「班‧強生的【狐坡尼】。」
「又要演那種低俗喜劇了？」
一會兒眾人又是聊了起來，維維恩不甚在意的聽著，一心只想把威廉手邊的乾酪拿到手，
沒注意到所有人聽到這些消息異常投入。
「海軍勛爵劇團」的玫瑰劇院可以說是他們的死對頭，碰巧兩家劇院就隔著泰晤士河，然
後或許這也是碰巧：他們新劇的上演檔期總是湊在一塊。
「威爾，新戲要演什麼？」
維維恩正要趁威廉轉頭跟馬卡斯說話時勾走乾酪，結果被一個靠上來的身影打斷，女子把
麵餅往桌上一擺時摟住威廉的脖子，同時，也把乾酪推得更遠。
「馬莉安。」威廉一轉頭立刻被對方送上一個熱情的吻，紅髮少女約莫十七，精力充沛跟
豐富的表情似乎是這個年紀特有的，臉上淡淡的雀斑並不明顯，反倒是白皙的皮膚跟那一
頭紅髮極為亮眼。
「【維洛納二紳士】。」本以為依照這傢伙的個性，應該會立刻把女孩推開，但維維恩只
看到威廉淡淡的應道，嘴裡還被馬莉安塞了一塊乾酪。
「發生在義大利嗎？我好想看！」馬莉安笑瞇眼，對方捏捏她的鼻子。
「才剛開始排練。」
這，這傢伙是在跟女人調情嗎？維維恩看著這種場面感到一股違和，怎麼樣也想不通這種
臭臉自大的傢伙也會有女生送上門，而不一會兒馬莉安又是拿著啤酒湊到他嘴邊，這次這
傢伙卻是沒像吃乾酪那樣配合，只把那酒放到一邊。
「學到教訓不喝酒啦？」
「老鼠在穀倉久了也知道哪處放了捕鼠夾。」威廉看了酒一眼說道。
「呵呵，我真的很喜歡你隨便一句話都可以作詩！」馬莉安又是在他臉上熱情的送上幾個
吻，看得一旁維維恩全身不舒服。
「威廉這傢伙出乎意料的很有女人緣，嗯？」馬卡斯察覺維維恩吐吐舌頭的表情說道，一
旁的艾方斯也贊同的點點頭。
「我一開始覺得那些女人都瞎了，不過那小子不要亂發脾氣時看起來倒也是蠻稱頭的。」
「女人三十歲以前就喜歡有才華的傢伙。」另一頭專演老人的艾爾頓老頭用小拇指剃剃牙
說道。「三十歲以後呢……能迷住她們的只有你口袋裡的錢。」
稱頭？才華？維維恩差點沒把剛剛吃下的東西都吐出來，他偷瞄了正被馬莉安吻著嘴唇著
的威廉一眼，正好見這傢伙一笑，手指一點女孩的鼻頭。這恐怕是維維恩第一次見這暴躁
的傢伙露出這種溫柔的表情，整齊端正的眉頭放鬆，側面鷹勾鼻俊挺。
「唔……」
好吧，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勉強算是不難看，不過才華……維維恩一想到自己背的那一
大堆空泛、無趣、自以為清高的矯情台詞是這傢伙寫的，只翻了個白眼。
「別看他平時臭臉，喝了酒的時候……」亞伯湊到維維恩耳邊，但被轉過頭的威廉一瞪而
噤聲，只能裝作是要拿乾酪。
「喂，小紅毛，你要去哪？」
吃完飯回到劇院，正要上樓回房的維維恩遇上正堵在走廊口的馬卡斯，對方已經卸下短披
風跟罩衫，一襲準備上床的裝扮，維維恩瞪大雙眼。
「回房睡覺。」
「嘖嘖……」馬卡斯責怪似的抬起維維恩下巴。「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接下來幾天可以躺在
鬆軟的床上睡覺，等著美麗的早晨到來吧？沒有這回事……我們把一週的薪俸都壓在你身
上了，所以─」
「所以？」
維維恩看著對方一直因為酒精而有些渙散的眼神透出一絲銳利的光芒，感到身子一寒而退
了一步，結果立刻被他提起領子。
「所以，接下來幾天你是不可能可以跟棉被枕頭親近了，接下來是特訓期！」
「特，特訓？」
維維恩被拉進走廊盡頭一間房裡，這才發現裡頭已經塞了好幾個人：艾方斯、亞伯跟奧古
斯丁雖然都穿著簡便的衣服或是睡衣，但人手一本劇本，一看到維維恩都露出備戰似的表
情。
「要開始了嗎？」
「幹什麼？」維維恩被圍上來的這幾個人包夾，差點沒站穩，亞伯摸摸自己的錢包緩緩說
道。
「為了賭盤著想，你跟威廉的比賽一定要贏，剛剛酒吧裡只有我們幾個押你，如果成了起
碼可以反賺十倍回來，所以……這場仗絕對不能輸。」
被搖搖肩膀的維維恩看著這群人熱切的眼神反而全身發毛。「可是，我還是需要睡覺，也
要吃東西……」
「小子，你要明白一點，如果你贏了，可是能拿到至少兩個月的演員工資！」艾方斯嚴肅
的說道，一旁的馬卡斯也點點頭。
「也就是至少十六英鎊，當然你可以吃東西，不過睡覺是不可能了，我們白天排戲時你要
繼續記下劇本，然後晚上我們會幫你排練，明白了嗎？這可是背水一戰。」
我隨便上街幾次賺得都比這多！維維恩差點脫口而出，但一旁亞伯看出維維恩臉色的猶豫
，湊在他耳邊說道：「你應該不想幫自大的威廉提鞋送水吧？」
本來只是姑且一試要激他，結果卻見維維恩突然眉頭壓低，緊緊的握起拳頭吼道。
「絕對不輸給他！」
「……沒錯！」眼看戳到維維恩罩門，幾個人也趕緊應和道。「所以要最後衝刺，把劇本
背熟，到時不僅可以得到一筆小財，還可以讓威廉當你奴才。」
「現在就開始，把劇本給我！」維維恩伸手精力十足的喊道，立刻被塞了一疊劇本，但看
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還是沉默一陣。
「奧古斯丁，念給我聽。」
「是是……」金髮青年苦笑著接過劇本。
有了這群心懷不軌演員日以繼夜的特訓，維維恩飾演「西維亞」總算有點樣子，雖然他一
樣必須在奧古斯丁的念誦之下反覆記台詞，但多虧了馬卡斯把整齣劇故事外加西維亞的個
性等等解說給他聽，維維恩記得更順利。
【維洛納二紳士】是威廉一年前開始寫的劇本，不過真正完成是在兩天前凌晨。
「為什麼那麼久啊？」維維恩聽馬卡斯解釋時忍不住問道，對方露出個無趣的表情。
「威廉那小子啊……他最喜歡在熱戀的時候寫新劇，然後用情人的形象去塑造劇中角色，
天知道他失戀時那劇本會變怎樣？幸好那次分手是在他寫到倒數第三幕時發生的，總之他
放著劇本不寫，最近女王陛下特別喜歡義大利喜劇，所以卡斯伯特逼他寫完，這個頑固的
小子不寫就是不寫，玫瑰劇團出五十磅要買這個劇本，結果最後還是卡斯伯特騙他說劇團
要關門，他才徹夜寫完。」
馬卡斯拉著維維恩的手，一邊教他穿著裙子行走的姿勢好讓他習慣，一邊說道。
「所以這裡面哪個角色是他的前任情人？」
維維恩有些沒趣的問道，其實他現在更煩的是穿裙子走路這件事，馬卡斯跟艾方斯都認為
他應該直接練習穿戲服排戲，免得到時跌倒或是動作不自然，反而影響背誦台詞，所以借
了件裙子給他。
「就是你要演的西維亞。」馬卡斯挑起眉毛。「氣質清新如露珠，如初花綻放的米蘭少女
，讓兩個男人為了他反目，嗯……」
結果看著維維恩被裙子一絆低罵了一句粗話，馬卡斯還是噤了聲。「總之，把台詞背好就
是了。」
除了要穿上戲服，維維恩還花了不少時間把劇本裡的故事弄清楚。
「你要搞清楚每一幕重點、發展是什麼，這樣才能聯想西維亞會說出的話，感同身受她的
情緒、反應，這樣就更好記下。」
「感同身受？」維維恩皺起眉頭，怎麼樣他演的都是個娘門呀？要怎麼感同身受？
艾方斯拿起劇本說道。
「聽著，首先，凡倫丁和普洛丟斯都是維洛納貴族，兩人也是親密的好友。凡倫丁到達米
蘭公爵府後，愛上公爵女兒西維亞，兩人墜入情網。而普洛丟斯原本與朱利亞定情，可是
當他到米蘭見到西維亞的時候，便立刻愛上了這個好友的情人。」
「然後呢？」
原本只片段背著台詞，維維恩現在聽他解說劇情，忍不住好奇的問道，其實他之前隨便記
台詞，只覺得這裡面一大堆又臭又長的義大利人名跟惱人的愛情詩句，還真不知道故事原
來蠻有趣的。
「然後普洛丟斯故意向公爵密告了凡倫丁和西維亞要私奔的事情，導致凡倫丁被放逐。而
同時呢，朱利亞為了尋找愛人普洛丟斯，女扮男裝到了公爵府並成為了侍從。」
真想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維維恩看著艾方斯手裡的劇本，雖然那些字他一個也看不懂，但他突然真的很想知道後來
發生什麼事，但是艾方斯很快就拍拍手，要他繼續練習第三幕。
「到你愛人的墳上，去把她叫活過來吧，或者也可以把你的愛和她埋葬在一起。 」
維維恩這一次一氣呵成背了起來，讓艾方斯滿意的點點頭，一旁吊床上扮演朱利亞的亞伯
半睡半醒只發出囈語附和他的台詞「這種話他是聽不進去的。」
艾方斯握住維維恩的手。「小姐，妳既然這樣心硬，那麼請把臥室裡掛著的妳那幅畫像賞
給我，安慰我這一片癡心吧。我要每天對它說話，向它歎息流淚；因為妳既然愛著他人，
那麼我不過是一個影子，只好向妳的影子貢獻我的真情了。 」
「嗯……」維維恩搔搔頭，一會兒才想起下一段：「先生，我很不願意被你當作偶像，可
是既然你是一個虛偽成性的人，那麼就讓你去崇拜虛偽的影子，倒也與你很合適。明天早
上你叫一個人來，我就讓他把它帶給你……」
「好，下場。」艾方斯轉過他身子說道，這才繼續接台詞，因為排了無數次，他只隨便帶
過。：「正像不幸的人們終夜未眠，等候著清晨的處決一樣。」
如此，幾乎讓所有演員精疲力盡（早上排戲，晚上幫維維恩練習）的特訓又持續了三天，
到了倒數第二天晚上，維維恩只剩兩幕台詞沒有記下，照理說兩幕並不多，不過偏偏，這
兩段卻是西維亞台詞最為拗口而且冗長的兩段，加上睡眠不足，維維恩還無法把它全部從
頭到尾背起來過。
「嗯？」
深夜，原本要回房的威廉，卻是在踏上三樓走廊時聽到盡頭房間的聲響停下。
好幾天了，他早就覺得奇怪，為什麼那些傢伙排戲完就直接消失，以往還會留在劇場池區
閒聊，或是出去喝杯酒，結果連著好幾天不見蹤影，現在他靠到馬卡斯房門邊，聽到裡頭
念著台詞的聲音才明白過來。
「這些吃裡扒外的傢伙……」
威廉從門縫看到馬卡斯等人正在幫維維恩排練外加背誦台詞，忍不住低斥一聲。
「小姐，妳要是知道我純潔的真心，就會聽得出我的聲音。」艾方斯拉住維維恩的手，立
刻被他甩開。
「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我是為遵行妳的旨意而來的。」
「好吧，我就讓你知道我的旨意，」維維恩正色瞪著對方。「請你趕快回去吧，你這居心
險惡、背信棄義之人！你曾經用你的誓言騙過不知多少人，現在你以為我也這樣容易受騙
，想用你的甜言蜜語來引誘我嗎？快點回去，設法彌補你對你愛人的罪吧。我憑著這蒼白
的月亮起誓，你的要求是我所絕對不願允許的，為了你非分的追求，我打從心底瞧不起你
，現在像這樣跟你多說廢話，回頭我還要痛恨自己呢。」
「哼，這一段背起來了？」
門外威廉冷笑一聲，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對這賭注感到懷疑，原本以為維維恩現在可能還
在為一些零散的台詞困擾不已，不過房裡的少年卻已經能夠不間斷的念出這段台詞，甚至
還能做出手勢動作─雖然僵硬又難看，但是這距離落幕已經沒剩多少，這表示這個男孩或
許有可能背完所有台詞？
「親愛的美人，我承認我曾經愛過一位女孩，可是她現在已經死了。」艾方斯從後湊上時
在維維恩耳邊認真的說道，結果被少年手一揮在鼻子上，痛得喊了一聲。
「輕一點，小子，你演的是公爵千金呢。」
「啊，抱歉。」維維恩搔搔頭說道，門外的威廉無奈的搖搖頭。
「就算她死了，你的朋友凡倫丁還活著；你自己親自作證我已經將身心許給他。現在你這
樣向我，嗯，向我……」
「絮瀆。」一旁正跟亞伯排著另一幕戲的奧古斯丁見維維恩又忘詞，翻了翻劇本說道。
「這個字老是忘，趕緊記起來吧，記住，感同身受，知道嗎？」馬卡斯說道，維維恩抿抿
嘴。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呢……」
「背著就是了，小紅毛，再挨兩天就可以讓你使喚威廉，而我們……」馬卡斯跟艾方斯相
視露出邪氣的笑容。
「就要荷包滿滿啦，幸運女神可是在我們這邊！」
「臭小子，兩個厚顏的無賴。」威廉搞清楚這些傢伙幫維維恩的意圖後低罵一聲，一會兒
就轉身離開。
「好啦，繼續。」艾方斯拍拍手。「我聽說凡倫丁也已經死了。」
「那麼你就當作我也已經死了吧，你可以相信我的愛已經埋葬在他的墳墓裡。」維維恩這
一次背得順遂。
「好小姐，讓我再把它發掘出來吧。」
「到你愛人的墳上，去把她叫活過來吧！或者至少也可以把你的愛和她埋葬在一起─」
維維恩暗自感到鬆了一口氣，目前只剩一幕，雖然最後一幕台詞很長，但是他前面的部份
都還算熟，現在這一段甚至唸得順暢不已，不過他正得意時，卻見坐在一旁的馬卡斯摸摸
自己下巴，緊盯著他一會兒，突然眼神銳利的一指。
「怎麼了？」正要轉身下場的維維恩倏地停住，這幾天下來他早就知道，馬卡斯每次對他
的動作有意見時就會這樣。
「小紅毛，我發現你也是塊演戲的料。」
馬卡斯神情嚴肅的把酒瓶一丟宣佈道，這讓旁邊幾個人都無言的對看。
「你的聲音很有力而且傳得遠，手腳協調，而且跟嗓音還有台詞搭配也很順眼。」
「真的？」維維恩有些驚訝，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偷東西以外的事被稱讚過
，他甚至覺得馬卡斯只是在騙他，但對方很認真的按住他肩膀。
「沒錯，你聲音高低起伏變化很大，而且中氣十足，姿態柔軟，會讓觀眾忍不住盯著你看
，不過你有一點一直讓我看得很彆扭……」
「嗯？」
一旁的艾方斯跟亞伯也順著馬卡斯的視線，看向維維恩的頭髮，一會兒這些人目光都下移
到他寬鬆髒污的衣服上：一件鬆垮並且釦子掉了好幾顆的領衫下面綁著演戲的長裙，而他
的頭髮更糟，仿佛上一次理髮出了什麼意外似的，蓬鬆的紅髮兩邊還不太對稱，他的下巴
甚至沾著剛剛晚餐的豆泥。
「雖說是要跟威廉打賭背台詞，不過既然你都要演戲了，門面總該打理一下。」馬卡斯抬
起他下巴說道，其他兩個人也點點頭。
「至少把衣著跟臉弄乾淨點，後天跟威廉對決，戲服跟道具都拿上，氣勢上也贏了一截。
」
其實在維維恩看來，這些根本不必要，不過這幾個傢伙還是拿了溼布把他的臉抹了抹，拿
了西維亞的戲服然後催促他換上，不過看到艾方斯隨後拿出一把剪刀，他卻是一縮。
「要幹嘛？」
「艾方斯沒演戲時都在替人理髮，亞伯是他的學徒，坐好，讓他修修你這頭稻草。」馬卡
斯把維維恩壓在椅子上。「奧古斯丁，別浪費時間，繼續幫他背最後一幕的台詞。」
「好！」金髮青年湊到被圍上理髮披風的維維恩旁邊，同一刻艾方斯就抓起維維恩瀏海喀
擦一剪，動作之乾脆好像那不過是一堆雜草。
「無數次不幸的遭遇，使我學會了如何忍耐今天這一次。」
奧古斯丁念道，正要開口的維維恩嘴裡吃下好些被艾方斯嚓嚓剪下的頭髮，無奈的一吐。
「無數次不幸的遭遇，使我學會了如何忍耐今天這一次……」
決戰之日很快就到來。
原本該在午間排戲的環球劇院舞台廣場，正午雖然沒有開啟正門，但是裡面卻擠進好些演
員跟劇組人員，甚至連維修舞台的木匠都好奇的拿著工具湊到前台，而還沒拉開的幕前，
這些人早就議論紛紛，討論著賭盤的勝負機率。
「我聽說那小子還沒背完劇本？」
「我是押了威廉贏沒錯，可是天主在上，我內心想看威廉輸啊！」
「噓！」原本吵鬧的一群人還是在瞄到威廉進來的身影而尾音一收。
「要開始了嗎？」在一旁觀眾席一坐的威廉交抱起手臂，看著空無一人的舞台皺起眉頭，
而這顯然也是其他人的疑問，但所有人都還在議論之時，舞台上的簾幕卻是倏地被拉了開
。
「……奧古斯丁？」
從幕後出來的金髮青年穿著漂亮的紅色短披風禮服，還對著觀眾席行了個禮，讓這些本來
吵嚷的傢伙趕緊坐定。
「諸位晚安，歡迎觀賞【維洛納二紳士】，這齣戲的初演將開始，請容我為諸位開場。」
「唉呀，那個小鬼是來真的？」威廉一旁幾個演員發出咋舌的聲音，原本他們只以為維維
恩會出來背誦台詞，然後結束，結果現在看起來，已經搞得像正式演出一般。
「見錢眼開的叛徒。」威廉冷冷的說道，讓台上的奧古斯丁笑容一時間一僵，但他畢竟是
專業演員，很快就把自己從威廉處決般的視線裡抽離。
「在遙遠的維洛納，凡倫丁及普洛丟斯是一對好友，凡倫丁意圖到米蘭見見世面，普羅丟
斯深愛他的情人朱利亞而選擇留下，而很快的，米蘭公爵的女兒西維亞，就擄獲了凡倫丁
的心……」
奧古斯丁披風一揮離了場，而緊接著，飾演凡倫丁的馬卡斯就跟侍從登場。
「史比德，你認識西維亞小姐嗎？」
「就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您一眼不眨地望著的那位小姐嗎？」侍僕皺起眉頭，馬卡斯笑了笑
。
「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愛上她，她始終這麼美麗。我的心已經定了，我非愛她不可。
」
「我倒希望您的心是淨了，把她忘得乾淨。」
「昨天晚上她請我代她寫一封信給她所愛的一個人。」馬卡斯對著幕簾右側一指，這顯然
是在暗示維維恩到時出場的位置，也讓觀眾對那角色更感期待。
「您一定寫得很沒勁吧？」
「不然，我是用盡心思把它寫好的。」馬卡斯帶著一絲苦澀的說道，但隨即抬起視線，看
著幕簾右側。「靜些，史比德，她要過來了。」
簾幕後的人遲了些才出來，不過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扮演朱利亞的亞伯走錯幕了，但是定
睛一看，舞台上的少女卻不是黑髮黑眼的亞伯，而是有著金色、美麗長髮辮，穿著淺綠色
高腰禮服的女孩。
「誰啊？」
所有人第一時間反應都以為這個演員上錯幕了，但詭異的是，這齣戲的女角除了亞伯演的
朱利亞，就只有維維恩，但是出來的少女眉目之清秀，棕色眼睛圓潤帶著水氣，輕抹的化
妝把他秀氣的臉龐襯得更柔嫩，濃密端正的眉頭讓他顯得一絲俊俏……
原本所有人都疑惑的張開嘴，卻因為遲疑還未有人開口，但台上的馬卡斯對著來人微微一
欠身，卻是讓所有人下巴一掉。
「西維亞小姐，向妳道一千次早安。 」
「這是那個髒髒的紅髮小子？」
「不是呀……」
「我不記得他長這個樣子！」
台下本來只關注賭盤的幾個演員都騷動起來，就連威廉也瞇起眼，好一陣他也無法確定台
上這個清秀的女孩就是前幾天看到骯髒粗魯的少年，不過少女走了一步踏到裙子一絆的姿
勢，外加低低罵了一句髒話就讓他確定，那真的是維維恩。
「親愛的小姐，沒事吧？」馬卡斯為了紓解尷尬，握住維維恩的手，體貼的笑道，而這也
同時提醒了少年，他必須趕快開始念台詞。
「凡倫丁先生，我的僕人，我還你兩千次早安。」
「他聲音倒也不錯……」一旁的演員低聲說道，立刻被威廉瞪了一眼。
因為是維維恩跟威廉對於西維亞這個角色台詞背誦的賭注，所以好幾幕沒有西維亞的戲就
直接跳過，維維恩雖稱不上在演戲，但是把台詞背出來還算流暢，加上之前馬卡斯調教出
來的手勢，好一會兒觀眾裡已經不少人認真觀賞起來。
對於其他把賭注押在維維恩身上的演員來說，這幾幕西維亞台詞較少的部份是沒什麼好擔
心的，他們已經聽維維恩練習過不下數十次，所以這些部份並沒有問題，不過最讓他們擔
心的要屬倒數兩幕，因為這兩個段落西維亞除了要咒罵追求的普羅丟斯，在跟凡倫丁私奔
之前還有一大段獨白，獨白還是維維恩昨天才背完的，到今天早上他偶爾還會忘記一些拗
口的形容詞，所以這一段讓亞伯跟奧古斯丁、艾方斯有些緊張。
「神啊……這一關一定要過！」
下了場的維維恩反覆聽著奧古斯丁重複劇本，腳要踏離開後台幕簾時看起來還一臉茫然、
嘴裡念念有詞，而一旁的艾方斯跟亞伯都紛紛在胸前劃著十字，只希望這一段私奔前的台
詞維維恩能夠順利背誦完，倒是一旁的馬卡斯神色沉靜。
「放心，我已經準備秘密武器了。」
「什麼東西？」
「哪。」
跟著馬卡斯擠到幕簾後，艾方斯跟亞伯看到舞台平台後藏著的杰迪都驚喜的瞪大雙眼。
「*提詞者？幹得好！」
（*提詞者：此時期戲劇台詞通常冗長，舞台上大型道具後地板會挖空，讓拿著劇本的提
詞人躲在裡面，以防演員忘記台詞）
「雖說這樣其實是作弊，但是沒有辦法……」馬卡斯凝重的摸摸下巴，引來其他兩個人沉
默，雖說這樣是萬無一失，不過馬卡斯等人很快就發現，事情沒有他們想得那麼簡單……
「等等。」
舞台上維維恩一站定，台下的威廉就站起身制止，身手矯健的攀上舞台，台下其他演員還
感到疑惑之際，就聽到一聲慘叫─提詞洞裡的杰迪被威廉扯著耳朵，只能喊著疼爬了出來
，威廉不屑的把他的劇本搶去丟在台下，對著維維恩鼻子一指。
「現在可以開始了，給我看看你的真能耐。一有點錯，你就是輸了。」
「臭傢伙……」維維恩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手指，而布幕後的馬卡斯等人觸到威廉投射過
來的兇狠眼神，也只能摸摸鼻子把幕關上。
倒數第二幕，西維亞被父親逼婚嫁給貴族修里奧，但是深愛凡倫丁的西維亞不從，因此選
擇跟愛人私奔，她喚了侍僕愛格勒莫與她同行。
因為是少女人生的重大決定，這一段西維亞除了滔滔不絕說服僕人，最後離開家前還有一
段獨白，其實獨白維維恩還算記得清楚，可是跟愛格勒莫的對話也許是因為之前太少練習
，所以他沒像前幾幕那麼流暢，讓在布幕後的馬卡斯等人無不冒著冷汗。
「是誰？」
維維恩連開場第一句都想了好一陣，所有人幾乎都以為他忘了時，他又從兼飾愛格勒莫的
艾方斯嘴形辨認出「誰」，所以趕緊開口。
「是您的僕人和朋友，小姐，來聽候您的使喚的。」
「愛格勒莫先生，早安。」
「早安，尊貴的小姐。我遵照您的吩咐，一早到這兒來，不知道您要叫我做些什麼事？」
艾方斯低下頭問道，而這一句之後也表示西維亞那段長台詞要開始，維維恩幾乎都可以聽
見台下所有人，包括威廉在內都屏住呼吸等著他開口。
來了。
維維恩已經沒有上回第一次上台那麼緊張，可是想到這是生死關頭，他還是覺得呼吸一緊
，聲音有些發不出來，看了台下交抱著雙臂的威廉冰冷敵意的眼神，維維恩還是一咬牙，
硬逼自己發出聲音。
「啊，愛格勒莫，你是一個正人君子，不要……不要以為我在恭維你，我發誓，我說的是
真的，真心話，你是一個勇敢、智慧、慈悲、能幹的人……」
維維恩絞盡腦汁，為了回想這段最生疏的台詞，他只能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雖然還算有
說服力，可是他同時也知道，寧可說慢，也絕不能說錯，因為台下的威廉就是劇作者，多
一個字少一個字他都非常清楚，所以他更是格外吃力。
「你知道，我對於被放逐在外的凡倫丁抱著怎樣的好感，你也知道，嗯……我的，父親要
強迫我嫁給我所憎厭的，驕傲的修里奧。你自己也是戀愛過來的，我曾經聽你說過，沒有
一種悲哀比真心的愛人死去那時候更使你心碎了，你已經對你愛人的墳墓宣誓終身不娶…
…」
這一次，維維恩停了好長一段時間，幾乎讓幕後幾個人快停止呼吸。台下所有人都微微向
前，只見維維恩張開嘴又閉上，然後看向艾方斯，後者雖然用嘴形暗示，但維維恩卻是摸
不著邊際。
「該死……」
馬卡斯扶著額頭，看著在台上發呆的維維恩，他雙眼轉了轉，跟馬卡斯對上眼後像是突然
想起什麼似的皺起眉頭。
西維亞找來愛格勒莫是為了什麼？維維恩想起馬卡斯教他的聯想方式，要回想前因後果，
而不是光回想台詞，他思索一陣，這才想通。
西維亞要私奔，要去找凡倫丁，所以他喚來這個僕人，當然就是為了……
「愛格勒莫先生，我要到曼多亞去找凡倫丁，因為我聽說他住在那邊；可是我擔心路上不
好走，想請你陪著我去……」
維維恩終於想起這段台詞，這讓所有人捏了一把冷汗。
「愛格勒莫，不要用我父親將要發怒的話來勸阻我，請你想一想我的傷心，一個女人的傷
心吧，而且我的逃走是為要避免一門最不合適的婚姻，它將會招致不幸的後果。我從我自
己充滿了，充滿的，像海洋中沙礫那麼多的憂傷的心底向你請求，請你，答應和我作伴同
行。要是你不肯答應我，那麼也請你把我對你說過的話保守秘密，讓我一個人冒險前去吧
。」
維維恩這一次順利的念出來自己著實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引起後台跟觀眾席的歡呼。
「太棒了，他想起來了！」
「還剩一點，這段就結束了。」
馬卡斯等人彷彿勝利跟財富已經手到擒來的擁抱，而台上維維恩得意忘形的看著威廉，讓
後者臉更臭。
「小姐，我非常同情您的不幸，我知道您的用心是純潔的，所以我願意陪著您去。我也管
不了此去對於我自己利害如何，但願您能夠遇到一切的幸福。您打算什麼時候走？」艾方
斯問道，維維恩根本顧不得什麼演不演戲了，臉上盡是勝利的笑容。
「明天晚上！」
維維恩差點沒讓聲音帶著笑聲，想也不想就順口隨便回道，不過他倒是沒發現周圍的歡呼
聲倏地停下，直到看到艾方斯臉色一變改緊接道。
「我在什麼地方和您會面？」
「……？」
維維恩發現他的奇怪神色而四處一看，剛剛為他鼓舞的觀眾也都面色凝重，就連後台也沒
有聲音，這讓他感到十足詭異，但最還是不得不接道。
「在伯特力克神父的修道院裡，我想先在那裡作一次懺悔禮拜…… 」
「你是該懺悔了。」
不知何時出現在台前的威廉說道，看著他臉上掛著陰險（？）的笑容，維維恩更是感到不
對勁，而對方猛地抓住他的手把他從台上拉下來，讓他反抗起來。
「你幹麼？」
「你輸了，沒有必要演下去了。」
威廉把他放了開說道，這突如其來的宣告讓維維恩氣急敗壞，但是不論前台或是後台都沒
有人替他說話，就連布幕後的馬卡斯等人都呈現一片愁雲慘霧，維維恩絞盡腦汁回想，自
己剛剛應該沒有犯任何錯誤，沒有漏字也沒有多字，除非……
「想起來了？」居高臨下的威廉抱起雙臂看著少年，直到他表情由生氣，緩緩軟化變成驚
愕。
明天晚上！
自己剛剛高興之下隨意喊道的台詞，其實應該是「今天晚上」，因為得意忘形而口誤變成
「明晚」，卻是天大的錯誤？
「明天就是西維亞被逼婚的日期，等到你所謂的『明晚』她都在洞房了，還想逃去哪裡？
如果正式演出你肯定被觀眾丟鞋。」威廉冷冷的說道。
「你輸了。」
同一刻觀眾席裡的演員立刻湧了上來，但卻不是要抓住維維恩，而是後台正要逃跑的馬卡
斯跟亞伯等人。
「把錢交出來，艾方斯，你逃不了啦！」
「不准賴帳，你賒的款項都可以從這裡堆到威尼斯了！」
……。
一陣混亂之後，舞台前只剩下威廉跟維維恩，這兩個人對視一陣還是沉默，維維恩一會兒
茫茫然的看了入口一眼，最後拎起裙子，而他正要衝刺逃離，就被背後的男人一把抓住。
「去哪裡，我的僕人？」
雖然看不到背後這傢伙狂喜的表情，但那愉悅陰森的語氣夠讓維維恩背脊冒冷汗。
為什麼，為什麼就敗在那一句話？
這對維維恩來說簡直是無盡的恨，而看到對方滿意的神色，更是讓他恨得牙根痛，只是他
一句反駁都擠不出來。
「過來，馬上就開始幫我刷皮鞋、送飯。」
不！
被拖著往樓梯處去，維維恩恨不得嘶吼、狂咬或是痛揍這傢伙，可是一想到當初的賭注，
還有曾經是他支持者，如今卻面臨被討債命運的馬卡斯等人，他連怒氣都發不出來，只剩
虛弱的恨意。
「無數次不幸的遭遇，使我學會了如何忍耐今天這一次……」
不知道為什麼，被抓上樓梯時，無力的維維恩只想起第四幕西維亞被強盜擄走時的台詞。
這一次他真的「感同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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