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獻給女王陛下
早晨,窗外的模糊光線並不足以讓威廉醒來,因為他的房間朝西,所以早上總是較暗,一
般來說他都是在地上寫著東西時睡著,不過現在身子陷在柔軟的棉被裡讓他緊閉起眼,打
算再睡一會兒,加上光著身子,懷裡還有溫熱的另一具身體……
身體?
威廉碰觸到棉被裡光滑溫熱的身子,登時張開眼,但是好一陣,他只望著房間頂棚,試圖
回想睡前的記憶,好想起來為什麼懷裡又有個人,可是卻徒勞無功。
「該死……」
瞄到一旁地上空了的木杯,自己嘴裡還有淡淡的酒味,威廉低罵一聲。
又犯了,只要一喝酒就會這樣……以前有一陣子他沒有酒精就寫不出東西,每次一喝酒就
會熱情過度,如果身邊有男孩或是女孩更糟,最後在他求歡之下隔天醒來就是現在這樣的
場景,後來嘗試戒酒之後,他對酒精更是敏感,只要聞到一點就會發作,更別說喝下一整
杯。
「唉。」嘆了口氣,威廉還是不得不面對現實:就是拉開棉被看看躺在自己懷裡的是誰,
老天保佑不要是亞伯,否則他一定會被艾方斯給宰了。
「……?」
棉被裡,露出一點的紅色頭髮讓威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他還是得面對,剛起床視線還
有些模糊,他看著趴在自己胸膛上的少年,因為棉被被掀開而冷得一縮,湊在他脖子邊蹭
了蹭。
起先威廉還有些認不出來這是誰,維維恩的睡臉沒有平時的小賊野蠻神情,淺褐色睫毛蓋
在粉粉的眼瞼上,紅髮因為睡覺有些凌亂,因為熟睡而白皙的臉頰光滑不已,嘴唇像是染
到頭髮一點色澤似的透著微紅,不過好一陣認出這是維維恩,威廉狠狠一拍自己額頭。
「唔……」
一動作,維維恩就皺皺眉頭,原本不希望他立刻張開眼的威廉,還是看到他抬起頭,好一
會兒睡瞇的眼睛對不上焦距,最後才看向他眼睛。
好一陣無聲的寂靜。
維維恩雙眼從迷茫變成疑惑,最後微微瞪大,兩個人看著彼此,同時視線下滑到棉被底下
光溜溜交疊的身體。
「……。」
「我─」
平常都是對著這個小鬼命令,現在這種情況他說什麼都不對勁,威廉嘴張開又闔上,維維
恩同時也做著一樣的動作,最後前者還是逼自己開口。
「因為你昨晚拿酒給我喝,所以……」
其實維維恩對昨晚發生的事還印象深刻,他也知道一早這傢伙酒醒之後可能又是這種德性
,可是威廉不但不道歉,而是立刻推托到他身上,讓他身子一冷。
「我知道,變態。」維維恩最後壓下眉頭,冷冷的應道,爬起身子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
掉在地上的褲子拉到自己腳上,威廉又是開口。
「我說過只要牛奶或是水。」
「知道了……!」維維恩斥了一聲,把一旁襯衫套上,登時覺得自己愚蠢到極點,昨晚還
因為這傢伙的熱情溫柔而動心,結果一覺醒來,對方什麼都忘光光,而昨晚還被他……
「等等。」
正要奪門而出,維維恩卻是被威廉拉住手臂,看這傢伙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一會兒還是問
道。
「怎樣?」
「你……」威廉眉宇間還有一絲猶豫,幾乎讓維維恩一瞬間以為他又變成昨晚那個柔情的
男人,但他開口時,維維恩卻是恨不得把他掐死。
「你穿錯了,那是我的襯衫。」
「……。」低頭看了自己身上那件鬆垮垮的衣服一眼,維維恩緊緊一咬牙,把襯衫扯下來
丟到他頭上。
「喂……」
看少年打著赤膊推開門,又狠狠關了上,威廉本來要開口,最後還是作罷。
「喂,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午後劇院天井,正排練著【維洛納二紳士】的舞台下,休息的艾方斯對著正擦汗的亞伯說
道。
「奇怪?」亞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舞台上維維恩跟理查正在排練第五幕的場景。「哪
裡奇怪?」
「你看。」艾方斯又用下巴指指維維恩,舞台上正排演的是西維亞跟凡倫丁決定私奔的場
景。
「親愛的小姐,此刻妳願意做如此決定,我絕對不會辜負妳。」理查拉住維維恩的手。
「讓我逃離那些不忠之輩,凡倫丁先生,我不是軟弱的女子,可是與其要跟貌合神離的人
結合,我寧願遠離父親,遠離熟悉的家園……」
「不對,看著他,視線不要飄開。」威廉拉住維維恩的臂膀。「『遠離父親,遠離熟悉的
家園』不要說得那麼篤定,先是憂傷一點,下巴抬起,視線看地上。」
「……?」原本看著理查的維維恩,因為被碰到下巴而跟威廉對上視線,那一刻兩個人都
一愣,不只動作停下,長長的沉默帶著尷尬跟害羞。
「……對,就是這樣。」
最後維維恩僵硬的移開視線,威廉含糊的說道,這才放開自己的手,遠處目睹這一幕的艾
方斯對亞伯挑起眉毛。
「看到沒?之前兩個人除了吼來吼去就是動不動不演,你不覺得現在很曖昧嗎?」
「嗯……」
亞伯摸著下巴點點頭,而舞台上的理查正要演親吻維維恩的部分,又是被威廉喊停。
「不要動,看著他眼睛,左手上來一點,你用右手會擋到觀眾視線。」
原本是要叫他看理查,但是維維恩根本無法克制盯著威廉,自從那晚之後已經過了好幾週
,戲都進入*細修階段,他跟威廉沒有一句話好說,但詭異的是,他們也無法像以前一樣
吵架,威廉說話比起以前溫柔許多,但也沒有喝醉時的熱情,兩個人常常說完話就是沉默
,視線對上之後都是一陣尷尬。
(*細修:指演員走位、大動作及位置已經確認之後細磨演技的階段)
「看眼睛,先不要動……等他接近點,這樣。」
親吻部分維維恩演起來格外彆扭,而此時威廉把他手拉到自己肩膀上,本來還排得有點疲
憊,此刻維維恩卻是因為他靠近而呼吸一停。
「近點,你要放鬆。」難得遇到這傢伙以身示範,手摟著他的腰,維維恩更是無法做到。
自從那晚之後一切都不太對勁,維維恩原想這傢伙會跟以前一樣可惡,但事實相反,他變
得溫和一些,但也就是因為這樣,相處起來更奇怪,每次對上眼都要很久才有辦法移開視
線,而且他都會感到耳根發燙……
「我可以祈求一個吻嗎?這不是下流的要求,而是盟誓的吻,在月亮面前。」威廉更湊近
維維恩唇邊,這讓他那晚不停被這男人吻著的記憶又是猛然竄出,最容易發熱的耳朵又是
變得滾燙,對著對方藍色眼珠子,他幾乎連台詞都忘了。
「在月亮面前……」維維恩一擠出這句話,對方嘴唇就湊了上,他忍不住閉上眼,一會兒
只感覺到威廉輕輕的鼻息,幾乎要觸到的嘴唇在一瞬間又是停滯─因為一旁理查的輕咳聲
。
「好了,感謝示範。」
「……嗯。」睜開眼的維維恩同時跟威廉一樣含糊的應了一聲,這才把彼此放開。
「夠奇怪吧?」
艾方斯對亞伯攤開雙手,後者嚴肅的點點頭說道。
「昨天我經過威廉房間時,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之前幾乎是吼來吼去的。」
「沒有聲音的話更詭異了,要有點聲音才對呀。」艾方斯畢竟年紀大些,亞伯好一會兒才
會意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兩個人忍不住又看了台上一眼。
其實這兩個人的確什麼都沒有,維維恩照樣排戲,因為這齣戲首演要是給女王看的,所以
卡斯伯特以及劇團所有的人更是謹慎,除了戲服必須換新,舞台等等佈景也必須維修,除
此之外,維維恩還是照樣去威廉房間當僕人,只是不同之處在於,這傢伙比以往客氣多了
。
「飯在這。」
晚上維維恩到酒館配飯的地方拿了晚餐的烤魚、麵餅跟牛奶送到威廉房間,進去時他還在
寫著劇本,不過這一次他沒像平常那樣埋頭振筆,而是擱著下巴發呆,維維恩看了他桌上
好些紙上劃掉的部份,跟一些揉掉的紙團,把托盤放到他桌上。
「寫不出來就不要寫了。」維維恩忍不住說,對方看了他一眼,一臉不苟同的表情。
「寫得出來,幫我拿【義大利遊記】。」
又是要從書架上找書,維維恩每次都是眼花撩亂,不過之前他看過某些店鋪會賣義大利貨
,他知道「義大利」是「I」開頭,所以便在勉強可以稱得上是有分類的書櫃左側緩緩用
指頭劃過。
「I,義大利……」
「這裡。」威廉從維維恩身後把一本書抽了出來,毫無責怪的語氣,不過轉過身的維維恩
正要接過書,卻發現兩個人又是近得幾乎貼上,這一陣子演戲這種狀況常常發生,但這一
次他之所以呆滯,是因為發生「那件事」那天晚上,也完全是這種情況。
眼睛這麼漂亮,卻是找不著東西?
那晚威廉的聲調跟表情實在太吸引人,維維恩事後雖然恨不得掐死他,但他不得不承認,
如果重來一次他很有可能又會陷下去,而如今這個男人眼神沒有當時的熱情,卻多了一絲
閃爍跟猶豫。
「……到現在,認得多少字了?」
威廉最後問道,維維恩想了想。
「馬卡斯有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你得至少會閱讀,否則得不到知識。」威廉把那本書放到他手上說道,這一次他口氣很
認真,沒有平時的嘲笑,維維恩聳聳肩。
「我有知識。」
「但是永遠不嫌少,不是嗎?」
從小,維維恩身邊的人沒有幾個可以認字,他唯一知道的人是幫他收購贓物的老吉姆,史
瓦基先生跟巷口的幾間店鋪子的雇工,所以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麼重要,不過……這一陣子
進來劇團他才發現,每回奧古斯丁讀劇本給他背誦時,他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像
是某種難解的咒語,他不只一次想過裡面有哪些詞就是自己在說的字句,那種好奇的確瀰
漫他的心頭。
威廉把他手上的書打開放在桌上,又看了他一眼。「你去過義大利嗎?」
維維恩搖搖頭,對方一指上面的地圖。「一生時間有限,不可能哪裡都去,但如果會閱讀
,你就可以透過文字到沒有去過的國度。」
這個對維維恩來說有些抽象,但是他仍然感到好奇,如果能閱讀這些字,就真的能到任何
地方去?
「過來。」威廉對維維恩招招手,指著上頭第一頁。
「*翡冷翠。這一座文藝之都被阿諾河緊緊圍繞,就像繞在少女腰際的美麗帶子,拜占廷
帝國、東哥德人、倫巴第人和法蘭克人都曾沾惹過它的芬芳,喬托鐘樓沐浴午後的陽光餘
暉下,聖若望洗禮堂青銅大門之中,還有一扇黃金的天國之門。」
(*佛羅倫斯)
「唔……」雖然看著紙面上什麼也不懂,但是聽他這麼念著,維維恩彷彿可以見到那景象
,好像鼻腔也能嗅到一點河水的溼氣。
「紅白鄉間的磚頭,集市陽光烘烤稻草的香味,還有橄欖的香氣瀰漫,這是獨屬於翡冷翠
的美好。」
「什麼是『青銅』?」一會兒維維恩忍不住問道,威廉又是拿了一本書架上的大書攤開來
,翻找一陣找出一頁畫著圖片的地方,上面有用素描繪著一個水壺。
「就是這個,不知道的東西可以用百科全書找到,會閱讀就掌握了知識。」
維維恩看著書封上的字,盡量克制想翻閱的好奇,裝作不在意的問道。「什麼都可以找到
?」
「如果你知道一個字的字首,就可以立刻找到。」
維維恩看著威廉翻過幾頁,有些標示著字母,他目前為止認得的少數字母是「A」、「O」
、「S」「W」,威廉翻到「W」處,維維恩眼睛緊盯著上面的圖畫,聽著他唸道。
「W,7世紀時盎格魯撒克遜人發明這個字母,用以表達兩個U。」他說。「酒(Wine)、
妻子(Wife)、翅膀(Wing),木頭(Wood)等等都是……」
(*double U,意即「兩個U」)
「還有『威廉』?」
維維恩摸清這字的開頭發音問道,對方藍色眼睛瞇起來看著他,一陣後突然一笑。其實維
維恩並沒有想到這就是這傢伙的名字,畢竟「威廉」很常見(加上他心裡都把他叫做「臭
傢伙」),但現在看到他笑得瞇起眼,突然感到那晚的火熱又是浮現。
「對,「V」是你的,*維維恩,但你的暱稱『維』是W開頭。」
(*Vivian原為男子名,到近代才演變成為女子的名字。維維恩的暱稱『維』拼為Wyeth)
「『V』就像是分成一半的『W』,哪。」威廉拿起一旁的羽毛筆,沾瓶罐裡快用完的墨水
寫下,又遞給他,這一次維維恩不再掩飾自己的好奇,生澀的拿起筆,照著他寫的也畫了
一個「W」,在紙上歪歪斜斜的,但他看到威廉平常流利在紙上寫著字,自己也能這麼做
,黃紙面上多了痕跡,感到有趣不已。
「再寫一個,W的一半就好。」威廉接過維維恩手上的筆,在他劃的「v」後又加了幾個字
母。「這就是你的名字。」
「嗯。」維維恩沒注意到自己投入了起來,忍不住也跟著寫著,雖然字跡歪斜,但是他第
一次感覺到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比偷金庫還要更了不起,他竟然能像那些麵粉舖子
老闆在簿子上記帳一樣的寫東西。
不一會兒,威廉開始重頭教起他第一個字母,維維恩記憶算是不錯,因為從小在街上長大
,加上指匠的訓練,他算是過目不忘,一會兒就把A直到L背起來寫出,威廉並順便教了他
幾個字母為首的簡單單字。
「L,愛(Love)。」
「有V!」維維恩看著他寫出來的字興奮的說道,不過一搶過筆,威廉就皺皺眉頭,握住
他的手。
「握筆不對,用食指、中指跟大拇指。」
「這樣?L,圈圈跟V……」維維恩認真的勾勒出一筆一劃,聽到後頭威廉的低笑聲,鼻息
幾乎噴到他頸上。
「對,圈圈就是O。」
「咦?」
一會兒視線突然一暗陷入黑暗中,維維恩跟威廉這才停下,桌上的蠟燭已經燒儘,這才讓
他們意識到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也該睡了,中午還要排戲。」
威廉又點了一根蠟燭,看了一眼窗戶外頭,遠處天空似乎已經泛著隱隱的白光。其實維維
恩還有些興致勃勃,幾乎都忘了自己開頭裝作不怎麼有興趣,如今為了面子,只好無所謂
似的點點頭。
「那你要什麼就叫我吧。」
正打算照例去躺在床邊的墊子上,維維恩卻見威廉指了指床。「睡那裡吧。」
「哪裡?」長期被這傢伙當作奴才對待,既使床就近在眼前,維維恩也沒想到這人會願意
讓他睡,雖說威廉自己也很少睡在床上。
而那張床……
維維恩想到那晚被這傢伙壓在那裡,不停親吻加上熱情的懷抱,又是覺得臉上一熱,而他
看了威廉一眼,發現對方也正盯著他,一會兒才轉開視線。
「……睡吧,我還要看書,排戲前再我。」
威廉最後低聲說道。
越是臨近女王駕臨的首演,環球劇院的整修跟裝飾工程也就更如火如荼,幾乎每天都有工
人進入劇院,除了把舞台補修跟油漆,幕簾也換過,劇場的天井是讓市井小民站立看戲的
地方,因為那處是露天的,卡斯伯特得到資助,打算鋪上石板地,這些工程都結束後,他
們才進行周圍環繞的兩層觀眾席的圍欄補強。
「手抬高一點。」
「先量量成人的尺寸!」
「胸寬呢?」
舞台上好幾個裁縫正在趁排戲休息當下量演員的身形,這些是卡斯伯特得到伯爵資助後的
翻新項目之一,因為首演女王蒞臨,原本舊的戲服都必須修補,幾個主要角色如維維恩、
亞伯、理查跟奧古斯丁的衣服也都重新訂做。
維維恩原本之前穿著提摩西留下的裙裝排練,主要是為了讓他適應穿裙子,這樣才不會有
跌倒的問題,不過因為是女主角的關係,這次聘請的裁縫為了他的戲服裙裝特別用心。
「你本來這件裙子太舊了。」一個學徒提起維維恩脫下的舊戲服說道。
「那不是他的。」一旁正讓裁縫量馬卡斯身材的威廉說道。「那是原本演員的,所以他的
身形要再量一次,不能照舊衣服打板。」
「主要配色用什麼?」裁縫拉起維維恩的手,俐落地在肩上、手臂跟腰上用皮尺測量,威
廉把幾幅畫好的草圖遞上。
「紅髮配綠色?」
「他的假髮是褐色長髮。」威廉把維維恩的腰扶著說道。「高腰的腰帶,綴點金色的流蘇
,袖子上也可以有銀線綁著。」
「什麼時候定裝呢?」裁縫問道。
「七月十五日。」
那是首演的前兩週,經驗老道的裁縫屈指一算。「他這件裙裝要趕工。」
「好,要多少錢?」威廉乾脆的點點頭,似乎早就猜到,裁縫開了個讓維維恩嘖舌的價錢
,最後威廉答應,他才表示會幫他用最好的緞子裝飾。
之前好幾天因為舞台整修,演員們都在天井排戲,因為幾天下午都下起毛毛雨,排戲中斷
好幾次,現在換天井鋪上石板地,屋頂頂棚也在修補,演員們就回到舞台上排練。
「美麗的小姐,月神也會讚歎你的容貌,你的雙唇也會讓花朵失色,早在第一次見面時,
我就定意要愛你了。」
理查跟維維恩的第五幕對手戲進入細修階段,理查當然排起來沒問題,經驗老道又特別有
耐性,偶爾還會故意擠眉弄眼逗他笑,不過維維恩雖然把台詞背起來,每次演起這一段都
感到有些彆扭。
原因有很多,除了吻戲要跟理查擁抱接吻,假扮女孩溫柔純潔的樣子,加上這一陣子周圍
老是有工人在動工,然後不少人來來去去,偶爾還會好奇的停下看戲,還有不時打斷細修
,他怎麼演都覺得無法投入。
「我可以祈求一個吻嗎?這不是下流的要求,而是盟誓的吻,在月亮面前。」
理查似乎有千百種演對手戲的方式,而且他也不太在乎旁人眼光,反倒是維維恩有時候都
還會支支吾吾,然後排練了好幾次,擁抱跟親吻的姿勢都還是會不順。
「在月亮面前……」
「停。」
維維恩把手放上理查肩上,但對方正要把嘴唇湊近,又是被威廉打斷,本以為又要被教訓
,但這一次維維恩卻見威廉指著理查。
「理奇,你太濫情了,這一幕稍微含蓄點,西維亞還在猶豫是否要私奔,你太過熱情反而
會嚇跑她。」
「是嗎?」理查笑著摸摸下巴,又是摟起維維恩的腰。「我以為就是凡倫丁的熱情讓西維
亞決定放下一切呢。」
「你是在勸她,小心翼翼的。」威廉把他手拉開說道。「內斂點,徵求她的同意。」
雖說維維恩每次排戲都是一路被威廉念到結束,不過這倒是他第一次看到威廉對演技精湛
的理查提出意見,而接著他們排戲,威廉不時要理查停下,短短的吻戲演了好久都沒進展
。
「在月亮面前……」
「再一次,你別拉他,等他自己靠近。」威廉又是打斷,維維恩原本不以為意,可是幾次
下來,只要理查貼近,就會被打斷,一會兒他卻是疑惑起來。
「……。」
看著不解跟威廉爭論的理查,維維恩皺起眉頭。這麼說起來……似乎這一陣子每次要排這
幕戲,威廉都有一大堆意見,尤其都在親吻之前的時候……?
「好,威爾,你演給我看吧,到底是要熱情點還是內斂,我都快糊塗了。」理查最後攤開
雙手,維維恩原本以為那傢伙會拒絕,但威廉只聳聳肩,把他拉近。
「唔……」
很久沒有正面對著威廉,而且距離如此接近,維維恩好一陣只能繃著臉,這一陣子威廉不
時會教他認識字母跟單字,但是都是在書桌旁一前一後。威廉這一陣子也很少寫作,維維
恩後來回自己房間睡,但深夜都會看到他房裡的燭光還亮著,送飯時或是叫他起床時威廉
大多都抱著看一半的書睡,而現在,被這個男人半摟著,他又想到那晚的事而渾身溫熱。
「我可以祈求一個吻嗎?這不是下流的要求,而是盟誓的吻,在月亮面前。」
其實以前威廉也曾經代演過幾次,在其他演員沒來的時候,但是這一次跟他對戲,維維恩
正面對上他認真深邃的藍眼睛,對方飾演深情流露的凡倫丁卻也格外適合。
「在,在月亮面前……」
維維恩除了兩頰溫熱,還有一絲不確定。這句台詞念完就是親吻,他以為威廉會就此打住
,但卻看到他輕貼上來,這讓他忍不住半閉上眼。
「威廉!」
幾乎有一瞬間,維維恩唇上像被溫熱輕碰,但是上頭突然傳來一陣喊聲讓威廉移了開。
天井入口的卡斯伯特頭髮上還沾著水珠,對著裡頭的眾人喚道。
「頂棚的新木棚太溼脫落了,木工要幾個人幫忙先把棚子移進來,你叫幾個人來幫忙。」
「我也來看看。」威廉跟好幾個劇組的男子都往門外跑去,維維恩好奇的也跟了上,這才
發現外頭泥濘的街上,那片剛剛木工架上頂棚修補的棚子真的掉了下來,好幾個木工正費
勁的要把木板抬起,威廉跟好幾個人上前幫忙,這才從泥濘裡把木棚托了起來。
「喂,你來幹什麼?」
看著維維恩也跟著抬起木板,威廉皺起眉頭,維維恩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幫忙,不然呢?」
「進去裡面,等等笨手笨腳受傷了……」
其實維維恩並沒有多想幫忙,不過既然出來了,衣服也都被雨水弄溼了,他索性也出隻手
,純粹是善意,不過卻被這傢伙驅趕,讓他有點不高興。
「才不會受傷,你當我是白痴嗎?」
「進去裡面!」推著木板的威廉氣急敗壞的斥道,好一陣子這傢伙都沒對他大吼,現在這
種莫名其妙的反應讓他也火了。
「要你管。」
「放開板子,你到時還得上台,受傷了誰來演?」威廉推了推他。「然後淋雨感冒了誰能
幫你排練,嗯?」
終歸一句還是為了戲。
維維恩原本還有點驚訝他如此維護自己安全,現在聽到這幾句只瞇起眼。
「不要,你管不著。」
「傻小子……」
看著又是露出倔強表情的少年甚至更鑽進棚子底下抬板子,威廉忍不住又低罵了一聲。
「哈啾!」
晚上,才剛板著臉要送飯給威廉,但盤子都還沒放到桌上,維維恩就狠狠的打了個噴嚏,
他抹抹嘴,發現桌子另一頭看書的傢伙正用「你看吧」的表情瞪著他,他忍不住回瞪過去
。
「吃飯。」維維恩最後把餐盤一放說道,結果只得到一個冷冷的視線。
「不想吃。」
好吧,維維恩壓根沒想到,雖說他以前就知道這傢伙很幼稚,但到這一刻才知道,他根本
就是個感情用事的討厭鬼,因為下午維維恩不聽他的勸,到現在晚上都還擺一張臭臉,而
且還打算不吃東西。
「好,不吃就不吃。」維維恩索性把盤子一收,眼睛瞄到威廉驚訝的眼神暗自感到得意,
看來這傢伙完全沒想到他會把飯菜拿走。
關上門後他眼角瞄到威廉本來要開口,最後眉頭一壓聳聳肩,繼續看他的書。
「哈啾!」
正午的劇場舞台正排練著,要湊近親吻維維恩的理查被他一個響亮的噴嚏一噴,無奈的閉
上眼。
「小紅毛,你感冒了?」掏出手帕擦擦臉的理查問道,不過維維恩感覺到一旁威廉的視線
只能逼自己聳聳肩。
「沒有啊,我很好……。」
「一句台詞要打兩個噴嚏,等等演完我是不是可以洗澡啦?」
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天,維維恩都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有氣無力的,然後頭有點昏,他
以前從來沒有感冒過,雖說現在並沒有因此影響排戲,但是回房除了昏昏欲睡,他常常因
為咳嗽而醒來。
「我可以祈求一個吻嗎?這不是下流的要求,而是盟誓的吻,在月亮面前。」
「咳!」
摟著維維恩腰的理查才剛唸完親吻前的台詞,又是被他一陣猛咳打斷,無奈的撥撥頭髮,
最後還是威廉讓他們打住。
「先別演了,裁縫把戲服送來了,先去試穿。」他指指幾個被搬進來的箱子說道。「奧古
斯丁,你們繼續排第八幕打鬥戲。」
「嗯?」
維維恩原本以為會是跟之前差不多的戲服,不過進了後台,幾個裁縫把箱子打開,裡面那
件水綠色的裙裝被捧出來時,換衣間裡所有人都驚嘆一聲。
「果然不錯……」
淺色的高腰裙裝是義大利式的,手臂上綁的金線跟緞繩都極為精緻,垂下的裙擺處分為兩
層,據說是義大利未出嫁的女孩穿的樣式,胸口有蕾絲邊,領口跟寬袖邊都有滾邊,因為
是用高級的緞子,加上舞台需要的效果,裙裝的緞面材質發著光澤。
「先換上,尺寸不合還必須修改。」威廉說道,此話倒是讓一旁老裁縫不以為然。
「莎士比亞先生,如果有一點不合,我就把皮鞋吃下去。」
「吃我的還你的?」威廉說道,讓一旁眾人都笑出聲,維維恩被推進旁邊的更衣室,裁縫
學徒把那件洋裝後面的金屬小鉤子打開,因為是舞台服裝,所以穿脫是從背後的簡易小鉤
子拉開直接套進去,然後鉤子外側縫著一圈緞帶把鉤子遮住,只要五秒鐘就可以順利的穿
上。
「莎士比亞先生得吃皮鞋了!」
裁縫學徒把維維恩裙子穿上,扣上鉤子後果然一點不差,從手臂、腰際都是剛好的,他打
趣的吹了個口哨。
「假髮戴上,你動動手臂,轉轉腰。」
維維恩照著指示做,都沒有感到僵硬或不適,假髮戴上之後奧古斯丁幫他拿了點粉刷在臉
上,原本以為威廉會嫌東嫌西,不過他進來後只前後看了看維維恩,好一陣沒說話。
「你看起來真好看!」奧古斯丁露出燦爛的笑容讚美道,一旁裁縫也點點頭。
「說過我的衣服可以把男變女,女變男吧。這小子俊秀得很,腰細又沒喉結,起碼你還可
以靠他吸小伙子的門票好幾年,這件裙子絕對回本。」
「嗯。」威廉只含糊的應了一聲,維維恩跟他對上視線,他才緩緩把目光移開,一會兒跟
裁縫學徒拿了兩團布,把維維恩拉近。
「幹麼?」
發現他拉開自己領口,還把手伸進去,維維恩疑惑的問道,對方挑起眉毛。
「讓你吸更多小伙子的票。」
他把那兩團布各塞進維維恩那件裙裝胸口早就墊了兩個胸墊的地方,那讓他感到彆扭十足
,很難習慣低下頭有兩個鼓鼓的東西讓他看不到腳。
「哈─哈啾!」
「收回那句話,你不要把小伙子們都趕走就好。」
正把維維恩胸口領子拉好,威廉又是被他響亮的噴嚏一噴,沉著臉說道。
說起來,維維恩從小到現在都在街上討生活,除了老手指匠教他怎麼用小鐵絲開鎖,還有
從別人口袋摸出各式各樣的東西跟喬裝等等技能之外,他還沒什麼特別有興趣的事,不過
他沒發現,自從開始演戲之後,他幾乎很少想起來要回到那條熟悉的屠宰小街,劇團裡對
於要呈現給女王的表演特別看重,加上臨近首演的日期,他們幾乎整天都在排戲,一早天
剛亮,就可以聽到奧古斯丁跟其他人練習台詞或是劍術的聲音,卡斯伯特忙得要死,演員
們從一早排戲到中午都沒停下,下午又是繼續進行*技術彩排。
(*技術彩排:指演員不需要演戲,只需要念出台詞加走路、大動作,讓後台負責音效或
是換幕、道具等人員能夠練習換場或是在需要的時間點製造音效等效果)
雖說以往跟其他孩子上街,他們偶爾會互相幫忙掩護,但這還是維維恩第一次感覺到所有
人同心一意做一件事,連一開始意興闌珊的他都有點被感染,幾乎整天都沒閒下,不過,
有一點一直讓維維恩有些使不上勁……
「嗯咳!」
舞台上正跟奧古斯丁演戲的維維恩又是猛然一咳,弄得一旁幾個演員都倒退一步。
「沒事吧?」
「我沒怎樣……哈─」
維維恩一個噴嚏又是打不出來,只覺得鼻子又癢又漲,已經快兩個禮拜,自從上次淋了雨
之後,原本他只是偶爾打幾個噴嚏,現在沒事就流鼻水,頭昏腦脹,回到房間他就是不停
昏睡,可是醒來又是昏昏沉沉,這幾天更覺得身體跟頭部熱熱的,怎麼樣他都提不起勁,
跟他演對手戲的理查除了咳嗽倒也沒什麼症狀,可是也許是他把感冒放著不管的關係,維
維恩覺得自己病情好像越來越加重……
「好難過……」
這幾天他特別覺得昏沉,不過因為排戲時被威廉盯著看,他硬是咬牙撐著,每次回到床上
都像昏迷一樣倒頭就睡。
「你好像感冒加重了?」奧古斯丁面露擔憂的神色,不過正要摸摸維維恩額頭,少年卻是
後退一步。
「沒有,我覺得很好……」
雖是這麼說,但接觸到威廉銳利掃視的眼神,他還是尾音隨便一收。
「來這裡。」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維維恩拖著沉重的身子要爬回自己房間,卻發現威廉早就擋在走廊口
,完全想不到這傢伙會在此時出現,維維恩防備的趕緊退後一步。
「做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忘掉字母。」威廉說道,其實在感冒加重之前維維恩不時還會把練習的字
母表跟單字拿出來看,不過這人突然提起這件事,他卻是有些疑惑。
「我沒有忘。」
「那寫下來,我看看。」
「……。」被帶到桌子前,維維恩防備的看了這傢伙一眼,這才拿起羽毛筆沾了點墨水。
「A,B,C,D嘛……」維維恩還記得不錯,雖然此時頭有些昏,但是之前都用寫在紙上,
那跟圖畫記憶的方式差不多,所以絕大多數他都記得,不過……
維維恩寫了好一陣,才發現威廉不知何時把兩隻手撐在他寫字的手兩旁,突然靠得這麼近
,他用眼角瞄了對方一眼,只見他嘴唇貼到他耳邊,低聲說道。
「還記得L的單字怎麼寫?」
「……嗯。」
奇怪……維維恩自從上次跟這傢伙一言不合,已經很久威廉沒有好聲好氣說話,而他看看
房裡又是嗅了嗅,也沒看到或聞到任何有酒精的跡象,只能寫下那個單字。
「L,圈圈,V,E。」
「愛。」
這一次維維恩只感覺到下巴被威廉抬起,這個男人好一陣目光沉沉,從後面湊近時藍色眼
睛緊盯著他,壓根沒想到威廉要做什麼,但被他支著下巴靠近,維維恩腦中又是那晚的畫
面,還有之前排戲時這個男人也曾經這麼貼近。
「嗯?」
突然被攏起瀏海,維維恩睜眼發現威廉把自己額頭貼到他前額上,回過神來時這傢伙已經
瞇起眼,還把他肩膀按住。
「發燒了!」
「我……」好一陣才會意過來,原來他根本就是為了探知這件事才叫他來房間,維維恩啞
口無言之外還是呆滯。「我沒有……」
「還想扯謊!」威廉猛地又按住正要起身的維維恩。「燒得跟團火球一樣,還說你沒有感
冒,再燒下去你根本演不了戲!」
「我可以……」被一把按到床上,維維恩正色說道,但是不可否認,一躺到軟軟的床上,
他根本就爬不起來,威廉抓起棉被圍到他身上,又是在他頭下墊了一顆枕頭。
「把水喝下……你根本不能演,我要去叫卡斯伯特找個代演的人─」
「咳,我可以……!」維維恩顧不得水喝一半被嗆到,立刻彈跳起來。「根本沒有怎麼樣
,感冒很快就要好了。」
「大後天就要首演了啊。」威廉按住他說道,但維維恩掙扎著扭過身子,最後只趴在枕頭
上,但他還是著急的說道。
「我不是都在排戲了嗎?排戲可以,演戲一樣可以……」
「你到時直接昏倒在台上,那比沒演還慘……」
「我可以,就是可以!」維維恩這次用盡力氣大吼,才終於讓這個男人不再反駁他,他頭
暈得把頭埋在枕頭裡,但還是定定的說道。
「可以演,真的可以,我才不會因為感冒就放棄,不要輸……」
這讓威廉沉默好一陣,盯著少年燒紅的臉上,眼睛都有些失焦,但是表情卻是異常堅定。
「為什麼一定要演?你又不喜歡戲劇。」
威廉最後問道,這不是質問,而是他真的感到疑惑,他當初以為維維恩無非就是為了錢或
是偷竊才要進來劇團,可是一陣子的觀察,少年似乎沒有這種目的,反倒是當時為了跟他
打賭時背劇本費了不少心思。
「我不知道……」
維維恩似乎也認真的轉轉他迷濛的眼睛想了想,最後只悶悶的說道。
「反正就想演完,已經排了這麼久,這樣放棄……不甘心,我就想演……」
雖然兩眼無神,而且說話有些口齒不清,但是少年眼裡的堅持還是讓威廉感到有些稀奇。
我就是要去倫敦,我要當作家!
八年前威廉曾經這麼說過,當時他丟下一切遠離故鄉,就是不想要人生跟他父親一樣平凡
,在倫敦會不一樣……他當時是這麼深信的,而且不顧一切就是要這麼做,這種堅持,他
現在仿佛在這個男孩眼裡看到,既使維維恩是個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街上野孩子。
「……睡吧。」
威廉最後把維維恩的頭按在枕頭上,口氣和緩的說道。
「趁現在休息,明天排戲前我會叫你的。」
「真的嗎?」
維維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堅持要演,其實如果不能演,讓這傢伙煩惱不是最好?可是維
維恩就是不想放棄,除了排練這麼久,他心裡也肯定,自己不討厭演戲這件事。
不討厭……?
正確來說,他是從來沒有遇過除了「上街」以外喜歡的事,可是來到劇團,從一開始討厭
背劇本,到現在演戲的成就感,讓他好一陣子都忘了要回到街上,只想把演戲這件事做好
。
「真的,我去讓奧古斯丁買點藥,趁這時先睡。」威廉說道,維維恩又是看了他一眼,確
定他沒有說謊,才緩緩閉上眼。
那晚在維維恩昏昏欲睡之時,隱約感覺到有人在他嘴裡灌了些液體,但是他嚐不出味道,
幾次張開眼都是威廉正拿冰涼的溼毛巾放到他頭上,不久後又會讓他喝水。
「沒事,睡吧。」
幾次醒來威廉都會這麼說,維維恩相信他會在排戲時叫自己起床,便安心地閉上眼。
「兩張天井票!」
「先生,開演可是不等人,快些找人手吧!」
環球劇院入口的售票處幾乎被聚集的人群擠爆,不少吵鬧的觀眾已經排到對街的酒吧後,
幾天剛下過雨的地上泥濘,不過地上的鞋印才剛踩出一個,就被後頭湧上的人蓋過。
當地的小販、奶工還有集市的商人都混雜在人群裡,小孩還有老人也都結伴在泰晤士河邊
的劇院外等待正午的演出。
這齣張伯倫勛爵劇團的新劇除了是時下流行的義大利喜劇,卡斯伯特還把理查的明星光環
當做宣傳要點,除了吸引女性觀眾之外,也為戲加了不少分,除此之外,女王選擇觀看首
演也是一大賣點,不過撇除這些,來排隊買票的觀眾還有些是為了不同目的。
「喂,聽說這次女主角漂亮得很?」
「有個絕世美人扮演米蘭千金,我是這麼聽說的……」
好幾個青年下了工直接來到劇院外頭排隊,聊到女主角幾乎跟聊女人一樣興奮,雖說大家
都知道所有角色都由男性扮演,不過以假亂真的漂亮少年穿起女性服飾的表演,正好滿足
這些青春期男孩合理觀看女人的欲望。
「提摩西也很美呀,這次他沒演嗎?」
「聽說是病了,還在靜養著。」
正吵嚷的劇院外頭趕著賣票,劇院裡也是忙進忙出,除了首演前的最後彩排,女王的接待
等等都讓裡頭忙碌吵鬧不已,唯一安靜的地方只有劇院三樓,威廉的房間裡。
「喂。」
正熟睡的維維恩被反覆拍了拍臉頰,一開始只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但是不一會兒臉又被輕
拍幾下,身子被溫溫熱熱的身體包圍,想不起來自己在哪,還是讓他疑惑的張開矇矇的睡
眼。
「起床了。」威廉藍色的眼睛似乎也帶著一絲惺忪,低聲說道。一起床是在這傢伙懷裡,
維維恩睜著眼睛四處看了看,還是想不起來睡著前的記憶,威廉揉揉他的頭。
「該起來了,要演戲了。」
「排演嗎?」
維維恩聲音沙啞的問道,他被威廉扶起身子,對方幫他套上襯衫後,拿了桌上的小瓶子貼
到他嘴邊。
「再喝點藥,首演中午就要開始了。」
「噗!」維維恩猛地把藥水全噴到這傢伙臉上,然後又咳了好幾聲,只覺得瞬間被嚇得清
醒過來,除了震驚沒有別的。「首演!今,今天……!」
「對,中午,把藥喝下。」威廉用袖子擦擦他的臉,把剩下的藥倒進他嘴裡,維維恩吞下
後又是咳了好幾聲,激動的抓住他的領子。
「為什麼……?你,你不是說要叫我起來排戲,為什麼突然要演了?」
一大堆疑問只換來威廉的沉默,他一會兒幫維維恩把衣服都穿上才摸摸他的額頭說道。
「不休息你根本撐不到今天,現在覺得如何?還有點發燒……」
「不可能等等就上台,我沒有全部排完!」維維恩緊張得結巴發不出聲音,被扣上衣服釦
子,他卻是站不起身,只覺得兩腿無力虛軟。
「看我,喂。」威廉抬起他下巴,以為又要被罵的維維恩只看到他冷靜溫和的神色。
「你演得很好,等等會做最後一次技術跟走位彩排,放鬆心情,不用擔心台詞,會有人提
詞,你只管想著大聲把台詞念出來,悲傷就悲傷到底,快樂就皺起眉頭,懂嗎?」
「我不能演……走位都還記不清楚……」
維維恩除了發燒未退,還覺得身子在顫抖,威廉把他抱緊之後低聲安撫道。
「可以,別想那些,把它演完,你一定可以。」
「……。」維維恩好一陣還是無法點頭,但威廉把他從床上抱起,讓他又喝了些水,這才
把房門推開。
「來吧,先下去把戲服換上。」
之前維維恩是怎麼樣都想演完,可是如今昏睡了兩天,他根本不記得換幕或是一些關鍵的
走位,而且今日首演還將會有女王蒞臨,他想到這些膝蓋都發軟,雖然頭沒像之前那麼昏
沉,但是他的確還沒燒退…
「別怕,我會幫助你演完這齣戲。」
威廉神色非常平靜,雙眼沉穩,對他伸出一隻手時,維維恩猶豫的看了門外一眼,最後還
是深吸一口氣,握住他的手。
「入場了!」
大門開啟的鈴聲一響起,所有觀眾都往劇院裡湧動,天井剎那間就被大批觀眾霸佔,台上
布幕還關著,但是不論是二三樓座位或是天井都幾乎看不見縫隙,吵雜的人群裡夾雜著嬰
兒哭聲跟喧鬧,好些小孩還有少年硬擠到天井最前面靠著舞台處,這裡在某些場景時甚至
近得可以摸到演員的鞋子。而當小販拿著堅果跟乾果出來販賣,登時又是一陣熱鬧。
外頭為了買票吵雜不已,而同一時間,後台也正忙亂,不停穿梭的演員、化妝師跟劇組幾
乎沒一個人有一刻停下。
「威廉!」
推開好幾個正抱著戲服經過的劇組,杰迪衝進更衣室一喊,威廉正蹲在維維恩面前扶著他
,聽到這聲這才抬起頭。
「女王來到銀葉包廂了,卡斯伯特要你去看看。」
「我來……再喝點水。」威廉對維維恩說道,他起身跟著杰迪到台上,掀開一點布幕,外
頭的吵鬧聲登時湧了進來。
「那裡。」
威廉視線上移到右側包廂,那個在三樓的座位跟其他地方隔了開來,是視野最好、聲音也
聽得最清晰之處,威廉瞇起眼見那裡已經坐了好些打扮華麗的貴族,而中心的女人穿著墨
綠色衣服跟開領蕾絲,那顯然就是女王。
「卡斯伯特說,你等等*致詞時對著她,綠色衣服那個。」
(*一般演出時都會對在場身份最高貴的觀眾致意,因為包廂位置較遠,開演前致詞者多
會先確認正確位置,才能行禮及致意,然後進行開頭劇情解說)
「我知道了。」
威廉闔上幕簾,立刻又是回到更衣室,剛剛維維恩已經著裝完,化妝師幫他上了粉,就先
去幫先上台的亞伯化妝,那裡只剩下維維恩一個人。
「我看看,不用上腮紅了?」
威廉握住維維恩的手搓了搓。「水喝完了?」
「喝到整個肚子都是水了。」
「頭呢?還暈嗎?」他把維維恩的假髮拿了下,但少年只看了看舞台的方向,眼神難掩一
絲緊張。
「女王來了?」
之前維維恩剛開始並不知道女王觀看演出有什麼特別,但是後來聽卡斯伯特還有馬卡斯說
才知道,劇團在遇到瘟疫或是大雪時都得被迫關閉,可是女王喜歡的話,他們就能到王宮
裡去表演,而且女王願意看首演的新戲,當季也會票房大賣,女王的喜好跟劇團的維持息
息相關,而一想到自己等等的演出攸關劇團命運,維維恩忍不住呼吸一緊
「來了。」威廉抹抹他鼻頭上的粉說道。「聽說她常常看戲看得睡著,或許等等你上台時
她已經開始打盹。」
雖然知道對方是為了安撫自己的緊張,但是維維恩被他故作的打鼾聲一哄還是忍不住一笑
。
「頭還暈嗎?」
威廉把維維恩的假髮拿下,其實剛起床時他覺得好了一點,可是現在坐在通風不良的更衣
室,他又覺得暈熱了來,威廉把他摟著拉開領子,沾了點水拍在他胸口,維維恩一咳起來
,他就撫著他背部。
「沒事……等等在台上如果想咳嗽,就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摀著嘴,不要多想,下一幕走
到哪裡,何時上下場我會在幕後告訴你,嗯?」
「……。」雖說滿腦子除了緊張還有發燒的不適,維維恩什麼也感覺不到,可是被這個平
常粗暴的傢伙溫柔的安撫對待,他除了驚訝卻也感到臉頰更火燙。
「威廉,開場致詞了!」
場記艾利克奔跑到更衣室門口敲了敲門,威廉這才站起身,他扶著維維恩到了簾幕邊的走
道,這才接過一旁艾利克遞上的紅色披風。
「全部清場,退到線後,開演了!」
艾利克用氣音指示道,一大堆本來在幕後的演員跟劇組立刻跑開,維維恩跟著其他人退到
兩側*穿幫線後,看到幕登時被拉了開,外頭的群眾吵鬧聲也湧了進來,不過卻在看到舞
台上的威廉之後靜了下來。
(*穿幫線:舞台兩側入口地上畫的線,為了防止裡面出入的人被外頭觀眾看到而畫的記
號,只要不超過穿幫線就沒有被看到的疑慮)
「午安。」
微微一鞠躬,威廉直起身子時聲音響亮的開口,雖然平常只能看到他指導演戲或是大吼大
叫,但是第一次見到威廉在台上的台風,維維恩也是目不轉睛。
「歡迎來到張伯倫勛爵劇團的環球劇場,今日所要上演的劇碼是【維洛納二紳士】,為了
感謝尊貴的女王陛下統治四方有道,這齣新劇竭誠的獻給陛下。」
威廉緩緩走到更前台,對著銀葉包廂處行禮,而在場的所有男觀眾更是紛紛脫下帽子。
「【維洛納二紳士】的故事開始於義大利鄉間,凡倫丁是個多情的年輕漢子,他跟摯友普
羅丟斯無話不談,凡倫丁心懷著滿腔熱血,為了抒發心中的抱負決定遠走米蘭,但是普羅
丟斯卻是為了深愛的女子朱利亞而選擇留下……」
雖然看不到,不過靠在走道的維維恩聽著威廉響亮的聲音敘述這個他早就熟悉不已的故事
,還適時的停頓更引起聽者好奇心。
「然而,到了米蘭的凡倫卻是愛上了公爵的女兒西維亞,這個棕髮的美麗少女如午後的天
空一般清澈俊俏,體弱多病的纖細身子也讓凡倫丁疼愛不已……」
體弱多病?
維維恩疑惑的瞪大雙眼,當初並沒有這個設定,而且威廉也不接受劇本有任何更動,他這
麼說應該是因為維維恩發燒未退的關係,如果萬一他咳嗽或是露出病徵,也能夠合理化。
「然而,收到凡倫丁消息的普羅丟斯好奇之下也到了米蘭,糟糕的是,在他見了西維亞之
後,也為她的善良與美麗所打動,打算追求西維亞,此時,朱利亞為了找尋凡倫丁也女扮
男裝到了米蘭……」
話聲漸落,威廉行禮退下,等到他的身影退到後台,早在一旁準備上場的馬卡斯跟理查也
上了台。
「怎麼樣?頭還暈嗎?」
威廉拿下披風圍住維維恩身子,抬起他的下巴問道。
「有一點。」維維恩被他握住手,身子又被摟著忍不住老實承認。威廉深邃的眼睛盯著他
時緊皺起眉頭。
「第一幕不長,我會在這裡等你下台,很快就結束了……還記得第一句台詞嗎?小姐,女
主人,向您道一千次早安。」
「嗯。」維維恩閉上眼又睜開,點點頭。「凡倫丁先生,我的僕人,我還你兩千次。」
舞台上傳來馬卡斯跟理查對話的聲音,維維恩把頭靠在威廉肩上,只依稀聽到旁邊的人進
出的聲音,嘴裡喃喃念著台詞,不知道過了多久,艾利克把手放上維維恩肩上。
「來不及補妝了,威廉,先把他假髮戴上,到預備位置去。」
「來這裡。」威廉拉著維維恩到布幕後,把他的假髮放上,抹抹他的下巴。「用力念出台
詞,只要聲音宏亮就贏了一半,嗯?」
「……嗯。」維維恩壓住自己輕顫的嘴唇點頭,對方笑了笑。
「化妝加上假髮,你現在還真的能騙小伙子的票啊。」
「我,我會怕。」維維恩深吸一口氣還是吐不出來,好不容易開口,他緊抓住對方的手,
威廉輕皺起眉頭,一會兒突然把嘴唇湊近,以為他要罵自己,維維恩抬起頭卻是突然被吻
住雙唇。
「呼……嗯…」
隨之而來的吻讓維維恩一愣,威廉不一會兒輕吸著他嘴唇,等到他仰起頭,他的舌尖也輕
勾起維維恩的舌頭,托著他後腦的吻又深又緩慢,嘴裡對方舌尖跟柔軟唇瓣的觸感交錯著
,分開時威廉又是狠狠在他嘴唇上猛親幾下,維維恩鼻子無法呼吸,只能用嘴唇輕吐著氣
息,威廉手指揉揉他嘴唇說道。
「不用腮紅跟口紅了,嗯?」
「……。」
「上場了,深吸一口氣。」
維維恩腳尖踩在穿幫線上,聽到台上理查正說到那句「靜些,她來了」,他用力的呼氣,
踏上舞台前一刻這才放開威廉的手。
「還有票嗎?」
劇院門口只剩下幾個劇組跟賣票員在閒聊,約翰四處晃了晃,最後裝做不經意的問道,賣
票的傢伙已經沒有票券,只對他揮揮手。
「進去吧,孩子,戲都開演了,你可得使勁擠才能進去池區。」
「唔……還真多人!」約翰一越過劇院的門,穿過小門道就被裡頭塞爆而水洩不通的人群
嚇得瞪大雙眼,他記得上次進來摸東西時還沒這麼多人,抬頭看天井二樓、三樓觀眾席也
幾乎沒有空隙。
「維到底去哪了?」約翰之所以想進來,還是想找他那個不知去向好一陣子的朋友,史瓦
基不太管男孩子有沒有回到那間房子,可是維維恩實在失蹤太久,最後他們的扒手頭子也
終於問起,約翰四處找過,心想著來到這個上次維維恩曾經想當做目標的地方,或許能找
到他。
「讓讓啊。」
他好不容易才得已從一群婦女腋下鑽往前,原本是想找維維恩,可是舞台上傳來的人聲讓
他也感到好奇,不停擠往前,他最後推開好幾個牛奶工(順便摸走其中一個腰間的小袋子
),這才能看到舞台。
「親愛的凡倫丁先生,如果你的為人,就跟你的話語一樣可信,那麼,我願意相信你雙唇
吐出來的誓言。」
舞台上響亮卻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讓約翰豎起耳朵,而踮起腳越過前排男人的肩膀,約翰
卻見舞台上一個男人正拉著棕色頭髮少女的手。
約翰也知道,演員全都是男人扮的,不過這個女孩子卻是極為漂亮,五官有點像他的朋友
維維恩,甚至連聲音都很像?
「咦!」
又是更往前,約翰幾乎把下巴擱到前面男子的肩上了,看清楚正在演戲的少年臉孔時,他
忍不住喊出聲。
「維!」
「我看看,沒事……」
維維恩一下到後台,立刻被威廉抱住,摸到他脖子上淋漓的汗水,威廉趕緊用袖子幫他擦
拭。
「你演得很好,簡直就是活脫的米蘭千金。」
雖知道這傢伙只是在安撫他,但是此刻頭部暈眩的少年根本管不了那麼多,任由對方抱著
他,抬起頭看見的後台頂棚像在旋轉似的,鼻子無法呼吸,眼睛浮腫得幾乎張不開,在舞
台上他已經用盡全力,這才撐完那幕,現在除了癱軟他什麼也做不了。
「什麼時候上場?」維維恩聽著舞台上模糊的聲音問道,威廉在他額頭上一吻。
「再一會兒,等等從左邊上台,我會抱你過去。」
「威廉,果然年輕小子就是喜歡維維恩,你該看看台前那群小伙子口水都快流下來……」
一旁下了台的馬卡斯笑道,但察覺被威廉橫抱起來的維維恩緊閉著眼,忍不住問道。
「他還好嗎?」
「硬撐著了。」
「我以為只是感冒呀……這麼燙?」馬卡斯摸摸維維恩汗溼的額頭說道。「看你一直抱著
他,我以為是你多情病又犯了─」
「等等如果他真的不能演,我把劇情想好了,西維亞病倒,普羅丟斯見凡倫丁照顧她的細
心,決定還是放棄西維亞,回去找他的朱利亞。」
「刪掉強盜戲嗎?」馬卡斯點點頭,但維維恩卻是虛弱的搖頭。
「我,我會演完的……」
「……。」看著懷裡少年半瞇起的眼睛滿是堅持,威廉一時間也有些動容,他在他眼睛上
親吻說道。
「我知道,只是以防萬一,哪,我抱你過去。」
下一段是維維恩最長的一幕戲,他當初跟威廉的賭注就是敗在私奔前那段大獨白,現在他
必須把這段戲演完,那麼後面的戲份相對較少。
「威廉,他該準備了。」
左側後台的場記對維維恩打個手勢,威廉把他放了下,還把他身上的披風解下,維維恩雖
然沒因此覺得好多了,但是少了沉重的外披,身子卻是輕了一點。
「嗯……」
看著維維恩一站上穿幫線後,突然皺起眉頭扯住他的領口,威廉問道。
「怎麼了?」
「吐……有點想吐……」
「什麼?」
這完全出乎他意料,威廉看著維維恩嘴唇都發白,喚了場記過來。
「要暫停演出嗎?」
「不,你讓馬卡斯上台說點獨白拖時間,我看看男孩會不會好些。」
「威廉,我來幫他看看!」正化妝一半的奧古斯丁拿著劍跑過來,抓起維維恩的手掌虎口
亂按了起來。
「我叔叔說,如果想吐的話可以按按這裡……」
「別再提你那個庸醫叔叔了。」威廉無奈的要拉開他的手,但維維恩卻是突然張開眼,看
了奧古斯丁一眼。
「好點了……」
「真的嗎?」奧古斯丁又是按了好幾次,露出燦爛的笑容,維維恩虛弱的點點頭。
雖然剛剛幾度暈眩得難受,但是披風解開加上奧古斯丁在他手上虎口的按摩讓他覺得呼吸
舒暢了點,維維恩看著舞台上正獨白的馬卡斯,最後又啞著聲音說道。
「來吧。」
「撐完這段就沒什麼過不去的了,後面強盜那段可以讓幫助西維亞逃跑的愛格勒莫用敘述
的。」威廉對維維恩說道,但男孩似乎什麼也沒聽進去,只虛弱的點點頭。
「可以了嗎?馬卡斯!」場記對著台上的馬卡斯打了個手勢,他本來就等待著後台的暗號
,這下把句子一收,立刻下了台。
「西維亞可以上場了,第八幕開始。」
後台把這句話一路傳到另一側舞台入口,第九幕的強盜演員也就可以預備。
維維恩一隻手扶著牆,深吸了好幾口氣,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流進自己戲服裡,舞台上空空
無人,隙縫裡可以看到的觀眾正仰著脖子等待,他硬是逼自己踏了出去,面對人山人海的
觀眾,這才有辦法叫自己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
「親愛的小姐,您找我有什麼吩咐?」飾演愛格勒莫的奧古斯丁上場行禮問道,他眼裡充
滿擔憂,但聲音還是冷靜的問道,為了幫助維維恩,他直接省略了問好而切入主題。
「親愛的愛格勒莫先生。」維維恩忍住輕咳說道,為了提高自己音量,他每一句話前都吸
了一口氣。
「你知道,我對於被放逐在外的凡倫丁抱著怎樣的好感,你也知道,父親要強迫我嫁給我
所憎厭的,驕傲的修里奧。我想要到曼多亞去找凡倫丁,因為我聽說他住在那邊,可是我
擔心路上不好走,想請你陪著我去……」
維維恩把台詞精簡了些,這讓台後的威廉點點頭。「……聰明的小子。」
「愛格勒莫,我從我自己充滿了像海洋中沙礫那麼多的憂傷的心底向你請求,請你,答應
和我作伴同行。要是你不肯答應我,那麼也請你把我對你說過的話保守秘密,讓我一個人
冒險前去吧。」
最後維維恩是一口氣唸完的,看著他身子有些搖晃,奧古斯丁拉住他的手。
「小姐,我當然願意,可是您身子這麼柔弱,旅途上又是萬分艱辛……」
「……?」這一句無疑是威廉要奧古斯丁加上的,為了以防維維恩等會兒無法上台。他會
意過來後搖搖頭。
「我一定得走,不管未來如何,我的人生不能葬送在修里奧手裡,請你答應我吧。」
「好的,小姐,我會盡我所能。」
「謝謝你,愛格勒莫先生。」
維維恩最後一句話幾乎只剩氣音,看著他嘴唇又是慘白,兩眼幾乎失焦,奧古斯丁連忙拉
著他要下台,但是維維恩卻是定在原地不動。
「……?」
─正確來說,不是維維恩不動,而是他的裙襬被拉了住,因為非常靠近舞台外側,那裡的
觀眾幾乎伸手就可以碰到演員,可是一般來說,除了小孩之外沒有人會真的伸手,但是此
刻,一個少年抓住維維恩的裙襬,還用力的扯了扯。
「維,是我啊,約翰!」
雖然只有少年旁邊幾個觀眾可以看到約翰,可是全部觀眾都可以看到維維恩停了下,他下
意識看向出聲的少年,好一陣迷濛的雙眼什麼也看不到,而約翰又是加大音量。
「是我,你不認得我了?」
「小子,還在演哪,靜點!」一旁有個老人出聲阻止約翰,奧古斯丁原本想拉開維維恩,
可是他裙襬被揪著,根本進退兩難,而維維恩剛剛一度壓下的暈眩到了這一刻根本來不及
─
「怎麼回事?」後台的威廉跟其他人都湊上偷看,只見奧古斯丁終於彎腰扯回維維恩的衣
服。
「放開……」
許多觀眾都疑惑的探頭,奧古斯丁雖然阻止了約翰,可是當他要拉起維維恩的手時,卻見
他身子突然一軟撞上他胸膛。
「西維亞小姐……」
奧古斯丁急忙要扶維維恩,把他抱下台,但是少年頭一靠上他胸口突然顫抖了起來,好些
婦女觀眾驚叫出聲,同一刻奧古斯丁只覺得胸口一陣溫熱,低頭一看,他完全呆住了。
「噁,噁嘔……!」
維維恩當場吐了起來,連表演經驗豐富的奧古斯丁都只能驚呆的任由少年在他胸口嘔吐,
觀眾席傳來驚嚇的聲音,幾乎整座劇院都陷入恐慌。
「怎麼回事?」
「西維亞病倒了!」
「太可怕了……」
「奧古斯丁,把他帶下來!」
後台的卡斯伯特聽到外頭的騷動聲,對著舞台上的青年喊道,奧古斯丁顯然求之不得,除
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一把把維維恩橫抱起來,他立刻衝往後台。
「幕關上,關上!」威廉對著兩旁也驚呆的場記做手勢,舞台布幕登時在維維恩的最後幾
口乾嘔聲之下闔上。
「小傢伙,小傢伙……!」
維維恩一被放在地上就此癱軟,只感覺到有人把他肩膀托起,吐出來之後剛剛那股暈眩像
是消失了,他半開的眼裡只看到上方好幾顆頭湊上來,可是一切都太模糊。
演完了……
維維恩唯一定能確定的,就是他至少把當初賭注賭輸的地方演完了,除此之外,他既動不
了也發不出聲音,閉上眼只看到眼前糊糊亮亮,周圍的聲音像是浸了水似的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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