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第六幕 喜劇 「卡斯伯特!」 劇院口,正要進去的卡斯伯特被正要離開的幾個木工叫了住。 「嘿,聽說了嗎?布萊頓那裡傳出瘟疫病例。」 「上帝啊,永遠沒有寧日嗎……?」卡斯伯特扶額歎道,幾個木工也搖搖頭。 「搞不好到時就要傳到這裡,趁這時趕緊加點工,到時店家都不知道要關閉多久,劇院也 逃不過。」 (*有瘟疫情形時,公眾場所以及部分店家都得關閉) 「這些清教徒不放過我們,老天也要跟我們作對……」 「別想太多,這種年頭苦幹下去就是了,趁瘟疫沒傳到這裡前趕緊多演幾場吧。」木工們 拍拍卡斯伯特的肩膀說道。 「我也想,不過修道院不准呀,主教已經規定,劇院一週演出不能超過三場。」 「耶穌基督呀,我每逢新戲都要看的……」木工嘆道。「我兒子也是,而且那小子特別喜 歡你們當家女角演員。」 「提摩西嗎?」 「不是,演西維亞那個,看不出來是個男孩,臉蛋還真是可愛,聲音也很自然,不像那些 嗓音硬是裝出來的男孩演員。」 木工最後又是拍拍卡斯伯特肩膀,這才三三兩兩離開,卡斯伯特隨後進了劇院,原以為裡 頭會像平常一樣在細修排戲,可是才剛要上樓梯,他就發現池子裡站了好幾個人,可是氣 氛一片死寂。 「怎麼了?」 「維,這是提摩西。」 在所有人對看之下,視線回到威廉身上,最後他還是開口,而維維恩這才看向這個男孩。 雖說之前就曾經看過提摩西,但是當時是他闌尾炎倒在地上的混亂場面,所以維維恩對他 毫無印象,可是現在看著這個比他高瘦的少年摟著威廉肩膀,還在他耳邊一吻,維維恩卻 是無法跟他打招呼。 提摩西的確是個異常俊美的少年,其實他已經十七歲了,穿著成熟男子的筆挺打扮顯得緊 實修長,髮型跟衣服都是最流行的樣式,如果維維恩自己在街上看到這個俊挺的男孩一定 也會多看幾眼,此時的提摩西沒有一絲女角演員的脂粉氣,率性的對他一笑時非常俊秀有 魅力,不動時淺凹的黑色雙眼跟黑髮、蒼白膚色帶著一絲神秘,但是…… 維維恩沒忘記剛剛看到他親吻威廉的動作,而他現在摟著威廉的姿勢也極為自然,就算維 維恩對於這些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來些什麼。 「演得好,小子。」提摩西聲音相當輕快,口音帶著一絲貴族般的優雅,笑瞇黑色眼睛。 「剛剛在後面看到了,你的聲音很宏亮。」 「提摩西回來,那正好。」 卡斯伯特拍拍他肩膀說道。「威廉下齣劇角色很多,我還正在煩惱演員不夠。」 「那齣希臘喜劇嗎?威廉之前來看我時念過好幾段,我可以演妖精帕克,總之每人都得一 人分飾多角了,什麼時候開始念劇本,威爾?」 話的後半段是對威廉說的,但那個稱呼讓維維恩一愣,他從來不知道還有誰會像他這樣喚 威廉的暱稱,而且他視線剛剛就一直離不開提摩西摟著威廉肩膀的手。然後,他完全不知 道最近威廉才去看過提摩西,還念了劇本給他聽。 怎麼念?像以往在床上摟著他那樣念? 「後天就可以開始了,我也不想拖,兩個月後要進宮呢。」卡斯伯特抹抹額頭說道,提摩 西抱起雙臂一笑。 「那麼明天開始吧,試念台詞,如果還缺角色再徵人吧。」 「就這麼辦。」 「甜酒,跟我回房一趟。」 一會兒走位順完之後,威廉拉住維維恩的手一吻笑道。 「要做什麼?」 「來就是了,有個東西要給你看……怎麼了?」察覺維維恩還一愣一愣的表情,威廉抬起 他下巴問道。「不舒服?剛剛在台上演得真好,你完全是個讓我瘋狂的西維亞。」 「……。」其實被讚美應該是很開心的,可是維維恩突然想起之前不知道誰曾經告訴他, 威廉最喜歡用情人的形象塑造角色,而西維亞這個角色也是他的舊情人形象寫成的,現在 ……提摩西的出現讓維維恩感到遲疑:到底提摩西跟威廉以前是什麼關係? 「吻我,小餅乾。我等不及看你演【仲夏夜之夢】,你一定是最可愛的赫米亞……嗯?」 「我想演帕克。」維維恩被他鼻尖逗弄鼻頭,最後老實說道,其實不只維維恩,就連亞伯 也想演妖精帕克,原因不為別的,要成長中的男孩不停飾演楚楚可憐的女角,畢竟還是會 抗拒,他們偶爾還是想扮演男角,所以當有男孩角色,他們大多樂於演出。 「因為可以不用穿裙子?」威廉挑起眉毛,維維恩誠實的點點頭,讓這個男人一笑。 「以後等你長大些,聲音變低沉了,就要開始演俊秀的王子了,到時一定也很誘人。」 「你會寫這樣的劇本嗎?」 「嗯,為我的小王子量身打造。」威廉把他抱了起來,逗得維維恩一笑這才上樓,兩個人 顧著親吻都差點沒踏穩台階,玩鬧著時都發出低笑聲。 「進來,我的愛……」 威廉還在門口就讓維維恩雙腳跨上自己腰際,打開門後正要把他抱到書桌上,維維恩卻是 突然身體一僵,順著他瞪大雙眼的視線,威廉這才發現房裡還有另一個身影。 「提摩西?」 「怎麼了?」站在床邊半裸的提摩西正脫下自己身上的襯衫,還瞪大雙眼看著這兩個人。 「你要做什麼?」 「睡在這呀。」提摩西還往床上一躺,很自然地拉上被子,看了維維恩一陣,最後笑了笑 。「我以前不就住在這裡嗎?威爾,我的襯衫呢?」 「……。」跟維維恩對視一眼,威廉最後嘆了一口氣,還是拉開一旁的衣櫃,把一件衣服 丟給提摩西。這讓維維恩瞇起眼,之前好幾次威廉曾拿衣櫃裡的衣服要他換上,這下看來 原來是提摩西的衣服。而且,他本來一直以為「威爾」是他跟威廉床上的親密暱稱,現在 聽著提摩西這麼叫,只覺得越來越生氣…… 「還沒到睡覺時間。」 「可是你要念劇本給我聽,一直都是這樣啊。」 為什麼……維維恩看著提摩西半裸躺在床上的樣子,突然更是意識到,這一陣子他以為跟 威廉的生活只是他們之間的事,但是如今聽到提摩西這麼說,他突然發現不論是讀劇本或 是那樣恩愛的生活,原來威廉早就跟提摩西做過,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心裡一刺。 「但是現在維住在我房裡。」威廉最後緩緩說道,聽到這句的提摩西倒是一點也不驚訝, 只攤開雙手。 「我無所謂,三個人不會塞不下不是嗎?」 「我回自己房間。」維維恩最後臉色一沉說道,其實說起來他最氣的不是提摩西,而是威 廉,想到以往自己跟這個男人的相處竟然都是提摩西的翻版,那種甜蜜像是突然變成酸澀 。 而更可惡的是,本以為威廉會跟著出房間,但維維恩負氣關上房門時,這傢伙還站在那裡 ,最後也沒出來,讓他把門一闔以後反而愣在原地。 接著的幾日,維維恩很快就發現,提摩西完全沒食言,他很自然的住到威廉房裡。儘管這 個男孩對他一點敵意都沒有,可是維維恩卻是一點也不喜歡他,而原因很簡單,提摩西這 個人完全完美的無可挑剔。 「唉,要是美貌也能傳染的話,美麗的赫米亞,我但願染上妳的美麗,我要用我的耳朵捕 獲妳的聲音,用我的眼睛捕獲妳的睇視,用我的舌頭捕獲妳那柔美的旋律。要是除了狄米 特律斯之外,整個世界都是屬我所有,我願意把一切捨棄,但求化身為妳。啊!教給我怎 樣流轉眼波,用怎麼樣的一種魔力操縱著狄米特律斯的心?」 提摩西是專業演員,依照亞伯說法,他從十二歲就被威廉帶入劇團,現在還沒滿十八,不 過他的演技跟台風不只熟練,在維維恩看來簡直是精湛,而且念著台詞時帶著一絲優美的 韻律。 現在,中午時間眾人在舞台上念台詞,提摩西雖然還沒*丟本,但是念著台詞的音調自然 ,既使這些詩詞般的台詞在他口裡也流暢好聽,雖然一樣是飾演女孩子,維維恩之前跟著 威廉去看其他劇團表演,女角演員總會有些嬌柔做作,而提摩西扮演女人則非常到位,一 絲率性反而更具魅力。 (*指排練階段,到後來演員不拿劇本) 但是…… 「威爾,這裡可以把『眼波』改成『秋波』,大聲唸的時候會比較清楚,而且更符合海麗 娜的欲望?」念到一半的提摩西問道。不只演技好,提摩西的文學造詣也是維維恩的好幾 倍,他現在甚至只能讀懂劇本部份,其餘都是要威廉念給他聽。然後,維維恩真的很討厭 提摩西把手搭在威廉肩上,然後不時還會親吻他。 「晚上……睡……抱……」 每次從遠處聽到提摩西跟威廉的低聲對話,維維恩都只聽到一些奇怪的關鍵字而特別介意 ,所以排戲時也更無法專心。另外,維維恩最介意的還是自從提摩西回來之後,威廉都跟 他睡同一房,雖然這個男人早就告訴過維維恩,因為在趕稿的關係,他晚上最多只趴在桌 上小睡,提摩西睡他的床,房門也都開著,可是維維恩每晚看到那兩個人進去房裡還是感 到如坐針氈。 「那你來我房間住?」維維恩前幾晚問道,但威廉搖搖頭。 「寶貝,我沒在房裡無法專心寫,一兩週後寫完了我就搬到你房裡。」 「隨便啦,反正你睡哪我都無所謂。」維維恩最後聳聳肩翻過身,故作不在乎的說道,威 廉從他背後貼近時鼻尖逗弄著他的耳朵。 「甜酒,我知道你不高興,可是就只有這一陣子,劇本寫完之後我就天天抱著你睡,但是 答應我……不要變得不坦率。」 「……?」維維恩轉頭看了威廉一眼,對方這才一點他鼻子。 「我最喜歡你對我誠實,不管生氣或是撒嬌,想要什麼就告訴我,我就喜歡你這樣。」 「嗯……!」維維恩這才皺起眉頭撲到他懷裡,在威廉脖子上磨蹭。「我想要幹那件事! 」 「嗯……我也想。」威廉寵愛的把維維恩抱到身上,解開他的衣服時露出一絲邪氣的笑容 。 兩人又是開始疼愛彼此身體。可是現在排戲時維維恩回想昨晚的歡愛卻只感到空虛,為什 麼變成整天分開,就只有睡前在他房裡幹那件事?好像除了這樣他抓不到以前跟威廉的甜 蜜,自從提摩西出現之後…… 「維,維!」 正午舞台上,威廉喚了好幾聲,維維恩才終於看向他,然後這也才發現所有人都停下,他 拿著手上的劇本一看,這才發現已經輪到他念。 「開,開心吧。」 「寬心。」提摩西看著劇本皺起眉頭糾正道,維維恩這才吃力的認著那些他少數知道的字 。 「他不會,不會再見我的臉了……拉山德和我將要逃開,逃開此地……在不曾遇見他之前 ,雅典對我就像是……天……」 「天堂。」提摩西看了維維恩手上的劇本一眼。「這字跡蠻端正的,你看不懂嗎?」 「維剛學會識字。」威廉走到維維恩身旁,指著上面的字念道。「啊,我的愛人身上存在 著一種多麼神奇的力量。」 「竟,能把,天堂變成一座……大廳(Hall)。」維維恩瞇起眼,最後緩緩接著念,卻突 然被提摩西的噗嗤笑聲打斷。 「是地獄(Hell)吧!」 「……。」被他這麼一說,維維恩這才又看了那個字一眼,這的確是威廉教過他的字,可 是提摩西笑出來之後,一、兩個演員也笑出聲,原本不甚在意,可是看到威廉也忍住笑意 ,讓他有些受傷。 「沒關係,變成大廳也不錯。」威廉笑著吻吻維維恩的鼻子,但少年只覺得頭部發熱,一 個字也念不出來。 除了排戲之外,吃飯對維維恩來說也不是多開心的事。提摩西幾乎整天都跟跟威廉在一塊 ,而且隨著幾天下來,他對威廉也越來越親密,而維維恩也越來越想撲上去咬死提摩西。 「威爾,威爾!」 熱鬧的酒館裡,維維恩要咬住威廉遞上來的乾酪,就因為提摩西響亮幾乎可以蓋過一切樂 聲的一喊而停下,正在樂隊旁的提摩西似乎已經喝醉,白皙的臉孔泛著紅暈,手上拿著一 把向酒館留宿樂隊借來的魯特琴。 「好久沒彈了,懷念嗎?」提摩西坐到威廉一旁時露出燦爛的一笑,讓維維恩有點驚訝的 是,威廉看到那把琴時也眼睛一亮。 「我還記得你怎麼教我的……嗯,這樣?」提摩西看威廉一眼低頭撥弄了琴弦,而這個男 人也點點頭。 「指法沒忘嘛,哪。」在琴弦上一彈的威廉笑道,拉著他的手指又是撥了撥弦,提摩西卻 是噗嗤一笑,把頭靠在威廉胸口。 「果然忘了吧。」 「是因為我喝了酒,否則一定記得!」 「少胡說,把琴給我。」接過琴的威廉對維維恩眨眨眼,可是後者卻是笑不出來。這已經 不是這些天來維維恩第一次感受到,威廉跟提摩西以往到底有多少共同的回憶,雖說他也 不想在乎,可是知道情人跟他舊情人一起做的事,他卻只感到沮喪。 「小甜蜜,想聽什麼?」 「我只知道一些扒手的下流歌,你不會彈的。」 多少因為喝醉了,維維恩只淡淡說道,其實說出口的時候,他口氣裡的諷刺讓自己也有點 驚訝,畢竟他以往並不會說這種反話,可是他並不喜歡威廉跟提摩西共通的那些興趣:不 論是提摩西會讀寫,兩個人甚至能夠討論劇本,然後他們還都會跳舞,不是以往威廉摟著 維維恩那種輕快的舞,提摩西跳得非常好,然後現在又得知威廉教過提摩西彈奏樂器,他 只覺得這些天來心裡的酸刺越來越強烈,但他說不出個所以然。 「……。」 這一回,威廉只靜靜的看著維維恩,一絲驚訝的藍色雙眼最後還是垂下,照著一旁提摩西 的意思開始彈奏起【洛普恩旺斯】。 「洛普恩旺斯,月影底下起舞的湖光景色……」 其實歌曲輕快好聽,威廉不時對維維恩一笑,但提摩西跟著唱的時候突然在威廉臉上一吻 ,樂聲一落時,半醉的提摩西嘴唇緊緊貼到這個男人唇上,威廉好不容易移開,他就把手 上的杯子抵到他嘴邊。 「……!」 本來還忍耐著的維維恩這下終於忍不住,登時想也沒想就是一把推開提摩西手裡的杯子, 動作之使勁讓杯裡的液體都濺灑在兩人身上,雖然周遭樂聲沒停下,但是周圍好些人都停 止對話,維維恩跟提摩西對上眼的同一時間就撲了上去,兩個人都從板凳上跌落。 「怎麼回事!」 「臭小子!」提摩西背撞在地上,睜開眼就是扯著維維恩領子,用額頭狠狠在他下巴一撞 ,維維恩也顧不得痛,立刻翻身在他臉上狂掃幾拳,酒館裡本來樂聲都驟然停下,威廉上 前拉起維維恩的同時,馬卡斯也撲上去,但兩個被拉開的男孩還是狠狠踢了對方好幾腳。 「威廉,我抓住他了,把維維恩帶出去!」 「到底是怎麼啦?」遠處正吃著飯的亞伯聽到這些吵鬧聲也停下動作,只見維維恩跟提摩 西被分了開,而旁邊杯盤一片狼藉。 「我看看,老天……」好不容易把維維恩拉到酒館外,威廉被推了開後支起維維恩下巴一 看,又是被這男孩猛力掙扎只好放開。 「甜酒,你到底怎麼了?這一陣子……」 從後面拉住他的威廉低聲問道,可是呼吸還未定,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的維維恩除了緊閉 起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以前,不管是提摩西的出現,他的才華或是跟威廉的 過去,只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一樣,還是那個被嫌棄,骯臟、說謊、不識字的扒手,儘管跟 威廉在一起,他已經盡了力學習所有本來不會的東西,可是到頭來,他還是一樣笨拙骯臟 ,甚至對於情人的過去一無所知。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需要跟他一般見識。」 「為什麼我不能這麼做!」維維恩為了忍住哽咽聲,最後低低的斥道,這反應讓威廉一愣 。「我又不是你們這種高尚的演員,我不高興就這麼做,你問什麼問!」 「你在說什麼?我知道你介意提摩西,可是不能無理取鬧,他什麼也沒做你就這麼攻擊他 ……」威廉皺起眉頭,聽到這句話看向他的維維恩狠狠咬牙,原本想要老實說出心裡的難 過感受,如今卻因為對方不解的眼神,他什麼話都忍不住,既使看到威廉剛剛被濺溼的衣 服上是石榴汁的痕跡,他也不在乎了。 「我們屠宰街的人就是這樣,懂了嗎?我爽的時候就偷,不爽的時候就揍人,只是你沒見 識過,要不是手上沒有刀子,我一定狠狠捅他幾刀,連你一起!」 維維恩只覺得羞恥跟憤怒比剛剛喝下的酒精更讓他頭部暈眩燥熱,除了這樣大吼他不知道 還能怎麼做,可是這樣做一點都沒讓他好過。威廉一摟住他,就被他狠狠踹了好幾腳,維 維恩被他拉住手才勉強站定。 「給你捅吧,你一定覺得被我騙了,嗯?」威廉用力抓住少年,但柔聲在他耳邊說道,聽 出這個男人隱忍的聲音,維維恩這才停下掙扎。「維,答應過要相信我的,提摩西曾經是 我的學徒,我也曾經很疼愛他,可是現在除了讓你感到快樂,我什麼也想不了,你相信嗎 ?」 「……嗯。」也許是威廉的神情讓維維恩最後點點頭,但其實他不相信,原因是什麼他沒 意識到,不論是這個男人豐富的情史,或是他自己的出身,都讓他無法相信,威廉會不要 能讀會寫,演技精湛、俊秀的提摩西,而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答應我的,對我坦承,我只想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維,就只有誠實、坦率這一點,我 不想要看到它們在你身上消失。」威廉拉起他的手時這麼說道,而這時他也看出這個男人 眼裡的一絲不確定。 那晚,威廉雖然到他房裡過夜,可是兩個人除了躺在床上什麼也沒做,維維恩知道威廉一 直沒入睡,他們只是在等著對方睡著,維維恩雖然閉著眼,但他不時睜眼就可以看到對方 望著天花板沉思,良久他做出沉沉的睡覺呼吸聲,威廉這才起身,在他額頭上一吻才出房 間。 那晚維維恩只能從門縫看到威廉房裡的燈光,因為太微弱了,他甚至無法確定燈火何時熄 滅。維維恩穿著睡衣坐在走廊上,呆呆的看著威廉房門下的影子,過了多久都不知道,直 到經過的馬卡斯喚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 「小紅毛?」 「幹嘛?」 一直到馬卡斯出現,維維恩才驚覺自己眼眶裡都是淚水,而且失魂落魄的一個人坐在那裡 盯著威廉房間看,這模樣真是愚蠢,他只能抹抹鼻子瞪了馬卡斯一眼。 「唉,小傢伙。」馬卡斯拍拍他肩膀,把一個自己喝一半的酒瓶遞了上,維維恩喝了一口 後抹抹嘴,在馬卡斯驚訝的視線下把一整罐酒一次乾完,輕咳一聲後兩人又是陷入沉默。 「戀人嘛,分分合合吵吵,是吧?威廉是個多情的傢伙,這個你應該也發現了,但問題就 是,他每段感情都很認真,認真而且熱情到讓舊情人難忘。」 馬卡斯說道,這並沒有讓維維恩更好過,他以前一直沉醉在威廉的柔情裡,可是到頭來, 不論是學著認字或是跟他一起念詩寫作,不過都是延續他舊愛的一貫模式,這件事讓維維 恩不是滋味,其實以前早有跡象,不論是酒館的馬格利特或是什麼曾經贊助威廉的貴族都 是如此,而這個男人幾乎跟每個舊情人都還保持交情,這些人通常也懷念他的多情而三番 兩次回頭。但最讓維維恩介意的是威廉一點都沒有保持距離,例如說睡在他房裡的提摩西 就是一個例子,依照馬卡斯說法,提摩西還是威廉的學徒,他本來就必須照顧他、教導他 並提供他三餐、住宿,但是…… 那自己算是什麼呢? 「嗝!」打了一個酒嗝的維維恩看了馬卡斯一眼。「我……我只是他的情人之一?」 「目前威廉是最疼你,但是我真的無法保證,他多久後會失去耐性,小鬼,不是我要傷害 你,但事實就是如此,威廉交往的情人從來沒有超過半年,你不需要太過認真,知道嗎? 」 這對維維恩無疑是打擊,太深的打擊,可以感覺得出馬卡斯是善意要這麼告訴他,但就因 為這樣,他更覺得心像被撕開一樣,胸口酸澀不已。 「愛情就是如此,你以後還會遇上其他人,不用憎恨威廉,輕鬆享受就是了,你太過認真 看待,只會讓這段感情結束得更早。」 為什麼……為什麼?維維恩盡量忍著,才沒讓淚水奪眶而出,他無法說服自己,對他如此 認真的威廉原來只是一時興起,他只是這個男人的眾多情人之一,半年一到他就會變成那 些舊情人之一。 「我沒有認真。」維維恩最後啞著聲音說道,可是同時他也覺得自己萬分可笑。 認真?最認真的不是他嗎? 威廉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他改變,可是他做了些什麼?拋棄指匠的生活、成為演員(不識字 而且演技差)、認真琢磨角色,為了這些換上女裝,把自己身體跟感情都交給這個男人… …到頭來,只成為威廉情史裡一個不重要的收藏品之一。 「再喝點酒吧,人生就是場悲劇,喝下酒你可以讓它變成喜劇。」 馬卡斯又是從懷裡掏出一瓶酒,這一次,維維恩為了止住淚水,毫不猶豫又是仰頭大喝幾 口。 平常明明嚐起來帶著甜味的酒水,如今聞起來卻是異常刺鼻,酒味在他嘴裡緩緩擴散、消 失,可是過了良久,喉頭卻是苦澀不已。 在【維洛納二紳士】繼續演出的當下,張伯倫勛爵劇團的新劇也開始前製,【仲夏夜之夢 】的主要角色陸續確定之後,卡斯伯特跟威廉也貼出徵選演員公告,週五好幾十個徵選者 就來到劇院,本來每天中午就因為排戲而熱鬧的池子跟舞台區,在這一日更是吵雜。 「威廉,第一批十二個人已經準備好了!」正穿過池子要徵選者排好隊的卡斯伯特對要上 樓的威廉喊道,把那卷備抄好的名單丟給他。 「我馬上來,先把劇本發給他們。」威廉接過名單說道,他轉身上樓到了維維恩房前才停 下。 「維,維。」威廉敲了敲門,過了良久門才被緩緩拉開,雖然已經中午,但裡頭的少年顯 然才剛醒來,惺忪的睡眼被外頭光線一刺時瞇了起來,原本被他一摟時威廉還打算幫他揉 揉頭,可是聞到他嘴裡濃厚的酒味卻停了下。 「你……我不是告訴你今天要演員徵選?」威廉耐著性子幫他把凌亂的襯衫扣上,但維維 恩只摟著他脖子發出模糊的聲音。 明明好幾天前就不停提醒他今天是挑選演員的日子,可是維維恩似乎都沒放在心上,威廉 自己這一陣子忙昏頭,一直沒注意到維維恩似乎越來越隨便,不管排戲遲到,來的時候隨 便念幾句,不會就跳過,或是越睡越晚,威廉顧著寫劇本沒發現維維恩似乎天天都在喝酒 ,眼神渙散,偶爾跟他擁抱親吻時嘴裡都是酒味。 「睡過頭了嗎?」 正要推開房門幫維維恩換上衣服,馬卡斯的身影卻是突然出現在維維後方的房裡,幾乎是 一樣惺忪帶著酒氣的剛起床樣子,威廉視線觸到馬卡斯光著的上半身,好一陣只是呆站著 ,最後才沉沉開口。 「你為什麼在這裡?」 「沒什麼,只是喝酒啊。」維維恩打個呵欠,懶洋洋的在威廉臉頰上一吻,後者不敢置信 的表情盯著馬卡斯,最後視線才又回到維維恩身上。 「馬卡斯睡在你房裡。」 這一次用的不是疑問句。這景象也讓他終於搞懂,這幾日正忙的時候維維恩既沒有要他睡 自己房間,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陪在他旁邊,原因到底是什麼。 「我陪小傢伙喝點酒,有點醉了就借宿一晚,別想多,威廉。」 「對啊,只是『睡』而已,呵呵!」維維恩抓起酒瓶,硬是掙開馬卡斯要阻止的手,但隨 即被威廉搶過酒瓶,這一次這個男人還把他繞著自己頸子的手拉開,看到維維恩無所謂似 的搔搔頭,他更是緊壓下眉頭,硬是忍住怒火。 「……我看你繼續跟枕頭為伴吧。」下面卡斯伯特又是叫了幾聲,威廉最後冷冷的說道。 看著他轉頭離去,維維恩原本還笑著,這下臉上只剩下失落,他最後搔搔頭,搶過馬卡斯 手上的酒瓶,但瓶口抵到嘴邊又是停下。 「好啦,既然不用下去,我還要繼續補眠了。」馬卡斯關上門,這才又倒回床上。 「威廉,下一批結束之後,後面還有幾個男孩來徵選女角。」 舞台上的演員徵選正持續著,台下理查跟其他幾個身兼股東的演員正對徵選的人品頭論足 ,卡斯伯特又是把一張下批徵選名單交給坐在觀眾席的威廉說道。 「這批你選了三個?」卡斯伯特看了一眼名單上被作記號的人名說道。「需要這麼多嗎? 」 「只雇短期合約,卡斯伯特,既然是女王陛下資助要看的,我們盡量不要一人飾多角,讓 演員各司其職。」 「好吧。」卡斯伯特捏捏自己脖子。「那麼簽短約就要先給兩倍訂金了。」 「我先付。」威廉說道。「沒事的,這齣戲會值回票價。」 「天佑吾團還有女王。」卡斯伯特難得故作虔誠的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這天徵選,到了中午吃飯時間便已經結束,為了【仲夏夜之夢】,劇團新進了五個成人及 一個少年演員,全都是僅有這一齣戲的短期合約。威廉在中午就公佈入選的幾個演員,然 後他們直接跟其他演員一塊在酒館吃飯。 威廉回到房裡時午飯才開始,因為卡斯伯特已經算出每個演員不同的訂金價格,他便打算 回房拿自己的錢貼這筆費用。 「嗯?」 因為一般來說他的小筆存款都收在抽屜下方,所以威廉僅關上房門就直接打開抽屜,可是 拉開上層的袋子,他卻是疑惑的停下動作。 「……?」縱使威廉很少在算自己放在這裡的錢,可是拉開好幾個袋子,他卻是可以肯定 ,錢少了一大半,他上一次領的劇團薪水全部都收在這裡,除了幫維維恩買了那雙鞋子之 外,他沒有再取用,如今把所有在這裡的存款倒出來算了算,他卻是感到背脊一冷。 不對勁…… 威廉左思又想,大概十幾鎊的錢不翼而飛,闔上抽屜,他還是想不出所以然。 「維……?」 雖然一直叫自己不要往這個方向想,或許是他收在別處忘了,也或許是他花掉了卻不記得 ,可是嘴唇喃喃自語時,卻是說出情人的名字,威廉自己也一愣。 不應該是維,他早就答應我…… 威廉不知道如何說服自己肯定,去相信這個以往當扒手的少年。以前他從不懷疑,也一直 叫自己相信,一旦他讓少年衣食無缺,盡心疼愛他,他不可能再有以前的習慣,可是這一 陣子他跟維維恩已經不如以往,真要算起來,他已經好幾週沒跟他睡在一塊,重要的是, 維維恩這一陣子已經不再撒嬌要他陪,然後對於排戲興趣缺缺,對於接近他的提摩西也視 而不見,睡到中午才起床,常常都是酒臭味。這是他的錯,他忽略了維維恩,可是怎麼說 他都不可能會…… 我爽就偷,不爽就揍人,只是你沒見識過罷了! 當時在酒館外,少年粗魯兇狠的模樣他還記得,而也差不多是那時開始,維維恩像是突然 回到當初那個街上來的孩子一樣,越來越髒,越來越懶散,對於以往喜歡的演戲只有不耐 煩。 「維……」 不管他怎麼努力,這個男孩不會改變,如今他又是開始舊習慣,威廉想要說服自己不去相 信,維維恩怎麼樣都不會背叛他,可是早上看到那麼目光混濁的男孩在激怒他之後還嘻皮 笑臉的樣子,讓他最後身子一冷,手扶著額頭好一陣,還是無法阻止那股作噁的感覺。 「威廉,訂金準備好了嗎?那些演員吃完飯了。」 酒館外,卡斯伯特看到他快步走了過來問道,但威廉看也沒看他一眼,雖然神色平靜,但 那目光之冷沉,就連經過的卡斯伯特都忍不住停下。 「準備好了。」 威廉沒看手上的袋子一眼,逕自走向酒館的門,裡頭還是像平時一樣鬧哄哄,但那些聲音 根本入不了他耳裡,他雙眼掃視一陣,最後停在坐在馬卡斯一旁的維維恩身上。 這個男孩還是一樣喝得醉醺醺,正跟馬莉安一起聽著馬卡斯唱小調而傻笑著。 「維維恩。」 威廉只低低的喚了一聲,維維恩就抬起視線,事實上他一靠近時這個男孩就注意到他,褐 色眼睛裡除了醉意之外,就跟以往每次看到他時一樣發著喜愛的光芒,只是如今他臉色毫 無生氣,看起來就像個醉鬼一樣。 「看,就跟你說放鬆點總沒錯。」馬卡斯用手肘碰碰維維恩,他這才不穩的站起身,疑惑 的看著威廉。 對,疑惑跟期待。 已經好一陣子,威廉不是在房裡趕著劇本,就是忙著劇團的事,幾乎忽略了自己有多久對 這個男孩不理不睬,到現在他喚他的時候,已經讓維維恩感到驚訝,而同時,那樣子疏遠 毫無愛意的稱呼也讓他有些遲疑。 其實少年期待的視線讓威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可是被當作傻瓜一樣的憤怒讓他緊緊咬牙 ,被背叛的刺痛侵襲他全身那一刻,最後一絲愛意就煙消雲散。 第一次見到維維恩時不就已經預告這樣的下場?這個男孩打從一開始就是來偷他東西的, 他的目的也沒有變過,無數個晚上抱著他的同時,還不著痕跡的偷竊,他送了多少次錢回 他的屠宰街?跟同伴一起取笑那個滿嘴詩句的愚蠢劇作家? 威廉雙臂幾乎在顫抖。維維恩曾經誠實過,不是嗎? 我爽就偷,不爽就揍人,只是你沒見識過罷了! 「……?」 一絲不確定,但維維恩還是上前,正要像以前一樣對這個男人張開雙臂,卻突然覺得眼前 一白,威廉一掌打在他臉上時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一會兒只覺得嘴角跟臉頰火熱發燙, 他背撞在後面的桌子上時,頭暈了好一陣,目光才回到這男人身上,而曾經每晚親吻他的 男人現在眼裡只剩不屑跟憤怒,就算那個打他的動作也不比這樣的視線讓維維恩震驚跟呆 滯。 「拿去,這些夠你用了吧。」 威廉把手上那個袋子丟向維維恩,因為他沒接,裡面好些錢幣都掉了出來。 一旦這麼做,威廉根本沒有退路,看著馬卡斯跟馬莉安扶起維維恩要查看他的臉,他只冷 笑一聲。 「滾回你的屠宰街,扒手,不要再讓我看到。」 這句話維維恩曾經聽威廉說過,在他第一次偷竊失敗,上台唸了一句爛台詞,下台後就被 威廉抓起來丟到門口,而這個男人現在的口氣跟眼神比當時還冷沉,聲音更低,卻比什麼 都更能撕裂維維恩。 那是他從小都感受不到的劇痛,在街上長大的他早就對咒罵或是鄙視毫無感覺,但是現在 這個男人其實不痛不癢的一句話,卻足以改變他的人格。 「威廉,你在幹什麼?」馬莉安用手帕沾水擦擦維維恩嘴角,馬卡斯擋在兩人之間想阻止 衝突,但是沒有憤怒,維維恩看著地上的視線甚至連一點情緒也沒有,只剩空空洞洞的沉 默。 「這可是你自己要給的。」 整間酒館都一片寂靜,維維恩花了很大的勁才動了動嘴角,同時他也奇怪,這樣的場面他 好像似曾相識,也許他曾經在夢裡夢過,但是醒來時他都可以把頭埋進抱著自己的男人肩 窩,讓他安慰,也或者是他心裡深處的預感,有一天就此發生。 縱使臉上火熱發疼得僵硬,維維恩還是面無表情的彎下腰,把那個袋子拾起,一會兒他緩 緩蹲下,把地上散落的錢幣一個一個撿起,他撿得很緩慢,連桌子下的都沒放過,最後兩 個在威廉腳旁的他也蹲下去,撿起,放進袋子裡。 要不是被打的嘴角疼得發硬,他一定可以給這個男人一個勝利的笑容。 你偷走我的心。我拿這些不為過。 你偷走我的心,所以我用這些買回來。 威廉最後看著少年站起身,甚至沒看他一眼,就把那袋子綁緊,轉身走到酒館門口,那一 刻他才聽到酒館裡窸窣的聲音。可是已經太晚。 門輕輕關上之後,酒館裡有幾個人還是繼續取過食物。威廉站在原地,最後視線回到剛剛 被維維恩撿走錢幣的地上指印上。 「不管發生什麼,威廉……」 好一陣長長沉默,所有人最後都開始用眼神交換言語,故作沒事的低頭吃喝,馬莉安走到 威廉跟前時把她的手帕丟給他。那口氣毫無責備,更像輕描淡寫,甚至沒說完就掉頭走了 ,威廉只瞄了手上帕子一眼,那上面是馬莉安那個年紀的女孩喜歡的繡花樣式,而邊角被 她拿來擦拭維維恩嘴角處,還有一絲暈開的血痕。 「這種方式根本沒有回頭路。」 泰晤士河邊的橋墩,維維恩一直大步快走,直到上坡橋都沒放慢,因為鞋子沒綁緊,他一 腳踢了掉,最後氣喘吁吁,在橋上才停了下。 「……。」 維維恩沒有任何感覺,除了臉頰上的發燙跟手上那袋錢幣的沉重,他什麼也感覺不到,頭 髮被橋上的風吹著,他眼角發燙的感覺立刻被吹乾,低下頭,維維恩看了那袋錢一眼,視 線又轉向波動的河水。 滾回你的屠宰街,扒手,不要再讓我看到。 「……。」維維恩望著橋下,好一陣只覺得身體好輕,輕得幾乎要被吹走,他曾經好幾次 跟著那個男人經過這裡,每次兩個人都是握著彼此的手,威廉曾在這裡把他抱起來,原本 是想嚇他,可是維維恩低頭吻他的同時,兩個人就一發不可收拾在風中汲取對方嘴裡的甘 甜。 我的維,維,我的甜酒…… 維維恩一點都不想想起當時威廉在他耳邊的細語,還有兩個人髮絲在風中交纏的觸感,這 些一浮現,反倒顯得他臉上腫起來的地方不真實。 如果可以,維維恩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踏進去環球劇院,從來沒有去偷過「W」開頭那間房 ,那麼現在他也不會站在這裡。 袋子裡的錢不少,維維恩低笑一聲。 這幾個月來他就是做了一場夢,一場甜美金幻的白日夢,被一個喜歡的人疼愛的對待,不 再在街上流離,每晚都有溫暖的床舖跟熱情的懷抱,每天藉著他的愛語更成長一點,這些 本來就不屬於他,終究是他偷來的,既然是偷來的,被一巴掌打醒後他的茫然又是從何而 來? 維維恩最後輕閉上眼靠著橋緣,把那袋錢幣舉高,輕吸一口氣,全部往下一倒。一向愛錢 的維維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但是手就是不受控制的把錢幣一個不剩倒下,而他竟 然感覺到一股快意,讓他舒坦得流出眼淚。 「呵呵……」 維維恩把下巴擱在放在圍欄的手上,最後把袋子也放了開,低笑著時看著眼淚隨著滑落水 面。 「溫,溫柔的……」維維恩啞著聲音低低念道。「溫柔的羅密歐,你要是真的愛我,就請 你,把誠意告訴我。」 河水不停湧動,剛剛的錢幣、袋子或是他的眼淚,早就消失無蹤,但維維恩還是輕聲念道 。 「倘不是你……趁我不備的時候偷聽去了我真情的表白,我一定會更加矜持一點的,所以 ,原諒我吧,是黑夜洩露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史瓦基先生,維回來了。」 書房門口,輕輕敲門得到允許才進入的約翰說道,原本在桌上寫著什麼的男人這才抬起頭 ,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維維恩回來了?我可以確信他帶來一些好消息,是不是可以這麼相信?」說著話的後半 段,維維恩已經走進房裡,但是史瓦基還是這麼問道,同時雙眼銳利的把進來的男孩從頭 到腳看過一遍。 「看來你這些日子過得不錯?」 儘管維維恩已經盡量把自己弄髒,他把威廉給他的衣服、褲子、鞋子都丟掉,換上約翰的 舊衣服,可是史瓦基還是一眼看出來。以往維維恩總以為這個男人就是最高尚的代表,因 為他語氣總是溫和優雅,穿著乾淨得體,可是已經在有許多演員及詩人的劇團待過,維維 恩也看過一些貴族贊助者以及王室來看戲,如今看著史瓦基,只覺得他破綻百出。 穿上好衣服並不足以讓人尊貴,看過好些看戲的貴族之後,維維恩就發現,有些人的高尚 是發自內心的,以往最疼他的奧古斯丁據說以前就是貴族之後,而他溫柔的笑容跟寬大的 心胸才是維維恩最喜歡的,就算不是貴族,有些人也天生具有高貴的情操,誠實、認真, 對美的追求,像是可以燃燒到旁人的熱情,維維恩都是在那個男人身上看到的……但如今 想起一點一滴,他只恨不得把自己洗刷乾淨。去過天堂也不代表他回不了地獄,每個人的 命運不同,他,維維恩註定就是要白天穿梭在街道上,晚上回到屠宰街,在血水的味道裡 入睡。 「我沒有帶錢回來。」維維恩最後還是緩緩開口,聲音非常平靜,但是開頭就是這句,讓 一旁的約翰一驚,史瓦基的雙眼也因此微微瞇起。 「那麼你有什麼收穫呢?珠寶?」 「沒有。」 維維恩盯著史瓦基雙眼時毫無恐懼的說道,以前他連回他的話都怯生生,現在卻是極為平 靜。 「但我知道他們把票錢都收在哪裡。」 那幾個月,到後來維維恩並沒有試著去找出金庫,但是逐漸從跟威廉還有卡斯伯特的對話 ,加上幾十次演出下來,他早就知道,劇團演出每次的收益都會由卡斯伯特清點,最後放 在威廉房間左側的儲藏室,那個地方是上鎖的。 其實,維維恩現在一點都不想要錢,以往想到錢幣或是珠寶,他就會不由得興奮,以前的 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拿到收入,然後跟約翰去吃醃豬肉,如今他只想要威廉痛苦,而且,他 沒有別條路可以選擇。身為扒手的他哪裡都無法去,除了回到屠宰街別無他法,而既然他 回到這裡,史瓦基一定會要他說出藏金庫地點,維維恩沒有退路,而一想到可以讓那個曾 經每晚抱著自己,如今擁著提摩西的男人痛苦,那比什麼都讓他感到舒坦,也一定可以讓 他忘卻臉頰上那紅腫的痕跡。 「嗯,我聽到外面有風聲,下個月如果南方的瘟疫繼續蔓延,很有可能倫敦也會*禁制, 現在上演的這齣戲下週就下檔,沒有你演的西維亞,我想他們這禮拜就會停演。」 (*指瘟疫時許多公共場所都必須關閉,劇院也得關門禁演的命令) 維維恩完全沒想到,史瓦基對於劇團運作跟上演似乎也都摸清了,就連他演的角色都知道 ,讓他有些不寒而慄。 「所以,我想起碼要等下一齣劇上演,我們才能動手。你剛離開,他們可能會有所警戒, 等幾個月沒什麼不好,是吧?」 看著維維恩有些遲疑的神色,史瓦基瞪大雙眼一笑。 「放長線釣大魚,維維恩?」 「……嗯。」他最後還是不得不點點頭。 如果說知道自己之前在劇團的事都在史瓦基掌控之下而讓維維恩感到害怕,那麼隨之而來 更可怕的是,史瓦基的預測在不久後都實現,約翰幾天後就回報給史瓦基,環球劇院已經 停演【維洛納二紳士】,而接著的一個月,瘟疫的傳聞也越來越多。有人說河畔南區已經 有人得到瘟疫,可是官方還沒證實,但是幾週後維維恩跟著約翰上街時,已經開始可以聽 到禁制的風聲。 以前維維恩就聽卡斯伯特說過,如果瘟疫造成劇團關門,那他們一整季的票房就沒了,威 廉的劇本也沒有劇團要買,演員也會失業,對他們來說,那是最慘的情況,而如今,就像 史瓦基的預言,這些都相繼發生。 「到時如果真的禁制,又得上街乞討了。」 維維恩跟約翰聽到幾個年紀較大的男孩這麼說時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後來他們才知道,如 果集市、鬥熊場、劇院等等公共場所都關門,商家也要關閉,那他們也找不到地方下手, 最後如果真的沒辦法,就得裝髒裝跛在那裡要錢,聽到這些,維維恩跟約翰只對望了一眼 ,但兩個人眼裡都帶著恐懼。 「不要乞討……」 如果說維維恩心裡覺得有什麼比指匠還糟的職業,那絕對是乞丐,因為那根本是坦承自己 毫無謀生能力,然後連最後一點技能跟尊嚴都沒有的人在做的,可是話說回來,等到他真 的連一點麵包都偷不到的時候,他根本跟乞丐沒兩樣,這讓他全身冰冷。 「維,天好陰,我們先回去吧?」走在街道上陷入漫長的沉默,最後約翰淡淡的說道,維 維恩也立刻點點頭,但其實他一眼也沒看天空,一路上只盯著自己踩在地上的腳。 「威廉,威廉!」 馬卡斯不知道喚了第幾聲,台下的男人才終於回過神,但是看著舞台上一大群披著白色希 臘服飾的演員們,他表情卻是有些驚訝,很明顯威廉剛剛根本沒有在看走位,【仲夏夜之 夢】這一幕起碼有六個演員同時登場的戲難度很高,但是排了好幾次,馬卡斯卻不見這傢 伙像以前一樣意見一大堆,反倒是在眾人討論走位時,他只靜靜的看著手上的劇本。 「……嗯。」最後在眾演員視線之下,威廉還是只好清清喉嚨。「分開排吧,仙王跟帕克 的對話先。」 「不是已經排很多次了嗎?」扮演帕克的提摩西皺起眉頭,但威廉一會兒只低頭看著走位 圖,他跟馬卡斯也只好嘆口氣。 「我的好帕克,過來。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坐在一個海岬上,望見一個美人魚騎在海豚的 背上,她的歌聲是這樣婉轉而諧美,鎮靜了狂暴的怒海,好幾顆星星都瘋狂地跳出了它們 的軌道,為了聽這海女的音樂?」 「……。」 台上馬卡斯跟提摩西又是開始排演,而這一段馬卡斯飾演仙王的台詞讓正恍神的威廉看向 台上,但是聽到台詞,他又是陷入深深的沉默。 「只見小邱比特的火箭在如水的冷潔的月光中熄滅,那位童貞的女王心中一塵不染,沉浸 在純潔的思念中安然無恙……」 他還記得寫這一段的時候,少年溫熱的身子緊貼著自己,有時候他會從後面摟著自己脖子 ,看著他在桌上寫字,有時兩個人趴在地毯上,那一次他印象特別深,是因為那是深夜兩 人歡愛過後,威廉躺在床上寫著,而維維恩的睡臉在他忍不住的親吻下醒了過來,他最後 一邊念給睡眼惺忪的男孩聽,直到放下羽毛筆,兩個人又是開始擁抱彼此。 沉浸在純潔的思念中安然無恙。 幾個月了?威廉幾乎搞不清楚,維維恩走後有很長一陣子他除了排戲之外就是寫作,只是 如今他不再需要人送飯,吃飯時間他就到酒館,睡覺時間他也照睡,可是除此之外他跟任 何人都很少交談,也從沒留在酒館,因為他的冷淡,提摩西搬離開他那裡住到維維恩之前 住的房間。到現在,到底過多久了?起先威廉是不想去回想的,可是每次排到他跟維維恩 在一塊時寫的劇本,他的思緒根本管不住,憤怒是一回事,厭惡少年是一回事,那也沒辦 法改變已經糾結一塊的回憶。 「威廉!」 「什麼?」正盯著馬卡斯頭上的王冠,威廉又是被一喚,視線回到他臉上問道。 「這一幕演完了,走位要調整嗎?」 「不用,剛剛那樣很好。」 「老天,那幹嘛叫我們再排一次?」提摩西無奈的自語道,馬卡斯顯然也是同樣神情,看 著威廉又是沒反應,他只能叫奧古斯丁上來走下一段,而扮演狄米特律斯的奧古斯丁一上 了舞台,正要開口念劇本,就被外面吵鬧聲打斷。 「怎麼了?」因為看到卡斯伯特意圖擋住要進來的人,威廉跟其他演員也都趕到劇院門口 ,只見幾個戴著黑帽的衛兵正跟卡斯伯特面對面,其中一個手上拿了一捲紙,看到那紙上 的「禁制公告」,威廉吐了口氣。 「要封劇院多久?」 「不知道,先生。」其中一個衛兵打開公告。「反正不只你們,下週可能河上客船也不能 運行了,郊區已經有病例了。」 「上帝呀……」卡斯伯特一抹額頭上汗水問道。「我們早就已經停演,現在只是在排戲而 已,沒有觀眾會進來的。」 「抱歉了,不過禁制規定就是地點裡不能有三人以上。」衛兵顯然不在意,另一人拿了膠 水漆隨意在牆上一塗,但正要把紙貼上,被威廉一隻手擋住。 「這齣戲是要排給女王陛下看的,劇場封起來我們就沒處彩排了。」 「女王陛下?」 威廉挑起眉毛。「下個月要進宮演出,我還有排練許可,陛下親筆簽名,要看嗎?」 「……那倒是不用了。」幾個衛兵很快一使眼色,本來無所謂的神情這才緊張起來,原本 正要貼到牆上的紙也收了回來,威廉跟卡斯伯特互看一眼,這才緩緩說道。 「那麼沒問題了?我們還是可以在這排戲。」 「當然,但是為了各位的安全,請不要讓劇團以外的人進來。」 威廉點點頭,看著這幾個衛兵離開,所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而卡斯伯特看著他,一陣後 小聲的問道。 「威廉,排練許可在哪?」 「……。」看了他一眼的青年最後聳聳肩。「我沒有。」 「你這小子!」馬卡斯聞言大笑出聲,威廉也輕笑一聲。 「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什麼排練許可……」 「好個劇作家。」 有些驚魂未定的卡斯伯特嘆口氣說道。一會兒所有人都回到劇院裡,只剩威廉看著遠處對 街的海軍勛爵劇院,那上頭已經被貼上禁制公告,而西側的鬥熊場也是如此。 瘟疫一旦蔓延起來,哪裡都躲不過…… 威廉兒時就曾經遇過瘟疫肆虐,當時連他的家鄉史特拉福都沒有逃過,周圍好幾個小鎮全 是一片荒蕪景象,而如今南區又開始有病情,那麼難保河的北邊不會遭殃,那麼到時,維 維恩住的屠宰街人口混雜,最有可能是第一個感染的地方…… 威廉看了一眼北側,忍不住皺起眉頭,深吸一口氣卻是吐不出來。 那又如何呢?跟他沒有一絲關聯。 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得以說服自己,他把視線從河上移開,這才逼自己中斷思緒,但關上門 之前,又是忍不住看了河另一頭的屠宰街一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71.20.145.165
rainforestss:好心酸阿.......維......QQ 07/21 21:38
yingkinB:TAT 07/21 21:57
havana:嘆氣,只能說威哥哥脾氣太差了(威廉:喂 07/22 10:12
qpbd:好糾心 QQ 敲下一章 07/23 1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