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促使我早進地獄
那鬼魂引誘我的善精靈硬把我拋開
還要把他迷惑，使淪落為妖魅
用骯髒的驕傲追求純潔的愛
我的天使是否已變成了惡魔
我無法確定，只能猜疑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之四十五】
儘管倫敦的河畔區兩個月內都沒有出現疫情，但是客船在不久後也停駛，威廉跟劇團的新
戲排練繼續，劇本完成之後，威廉除了排戲外的時間都關在房裡，就算出了門去，也沒人
知道他去哪。
週五在河畔北部的紅木街，晚上時刻的店鋪沒有白日的熱鬧，但是幾間藥鋪跟算命塔樓混
雜的街區還是有三三兩兩的人，「德羅莎塔羅牌」的生意並不算太好，年老的算命師塔方
德當晚原本打算提早關門，喝點藥草茶上床睡覺，順便替他長疣的腳擦擦藥膏，但是正要
拉上門，就被一隻手推了開。
「老先生，我要買藥！」
「買就買，先生前面加什麼『老』！」看著進門的紅髮少年，塔方德斥道，只讓男孩露出
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麼晚了，幹嘛不去藥鋪買？」邊嘀嘀咕咕，塔方德把小房間桌上的塔羅牌推開，這才
打開放藥鋪的櫃子。
「因為有人跟我說，找算命師買比較便宜。」維維恩說道，這讓塔方德又瞪了他一眼。
「要什麼藥？毒死老鼠的，還是幫你把斷掉的腳趾接回去的神奇藥膏？」
「要退燒藥，給我朋友的。」
「這種時候發燒，不會是得瘟疫吧？」
對於老人的玩笑，維維恩只聳聳肩，可是當他拿到包好的藥，老人開出來的價錢卻讓他瞪
大雙眼。
「二十便士？那你跟外面藥鋪價錢一樣啊！」維維恩不滿的說道，塔方德無所謂似的伸出
手。
「因為我算命兼賣藥，給你藥之外還可以告訴你未來運勢，哪。」他把好幾張桌上破爛的
塔羅牌一排。「很划算吧？」
一點都不划算！維維恩不屑的看了那幾張牌一眼，原本想把藥一丟走人，但是老人盯著他
看了一陣，突然開口時卻是讓他一愣。
「嗯，我看得出來，你剛經歷過很大的傷害。」
「什麼……」正要轉身的維維恩看向塔方德，視線又下移到那幾張牌上，最後他才緩緩看
向其中被蓋上的一張上，雖然背面一樣，可是維維恩卻是轉不開視線。
「坐下吧，小子，要不是對為未來跟過去彷徨，你幹嘛特地選來算命店買藥？」
「……。」
「想著你顧慮的事，然後挑一張。」維維恩最後還是站定，看著塔方德把所有塔羅牌排出
，最後讓他選出一張。
「……這個。」維維恩看了看，指指其中一張。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中那張，但
是心裡就是有一種感覺，想看那後面的東西。但是對於想知道什麼，他卻是說不出所以然
，真要說被塔方德說中的，的確就是過去的傷害，真要說過去，那也是幾個月前，但早在
他把威廉的錢丟下河裡，他就已經決定，要把這個男人忘得一乾二淨，既使好幾個晚上他
在約翰旁邊無聲的哭著入睡，白天他也會盡一切力量不去想跟過去有任何一點關聯的事物
，而如今，幾個月來嘗試要遺忘的一點一滴像是突然被塔方德所說的揭開，維維恩只覺得
心裡像是有舊疤被撥開般的微疼，而那疼痛像是會擴散似的，讓他連眼角都有些刺痛發燙
。
「嗯，惡魔。」
塔方德翻了過來時瞪大雙眼，看著那上面的兩隻角，黑紫色背對的惡魔圖像，維維恩心裡
一驚。
「別緊張，是逆位惡魔。」老人抹抹自己鼻子說道。「你剛剛想著什麼？喜歡的女孩子？
」
「算是吧。」維維恩看了老人一眼，有點不甘願的承認道。
「逆位惡魔表示，這段戀愛之初就存在著根本性錯誤，一味地陷在甜蜜的愛情。現在雖然
激情不再，但將來會置死地於後生。」
「置死地於後生？」光是聽到前面那幾句話，維維就覺得鼻子發酸，最後只能啞著聲音問
道，但老人只聳聳肩，自顧自拿起藥膏擦起腿上的疣。
「反正就是牌說的，我可不能保證什麼，好了，藥拿了滾吧。」
「……。」如果是平常的維維恩，一定會給這老頭回嘴幾句，可是此刻他只覺得一股熱度
湧上頭部，像要從鼻子跟眼睛裡湧出來，讓他根本顧不得拿自己買的藥，就是起身衝了出
去。
一味地陷在甜蜜的愛情……
在一樓棚子停下的維維恩腦子一片混亂，已經好久沒有出現的熱度讓他身子一陣顫抖，那
是他以前嘗試遺忘的身體觸感，過去好長一段時間幾乎日夜都跟那個男人相擁著，他花了
好久的時間才得以遺忘，可是如今那種像是做夢的甜美跟溫暖，又是隨著心裡早就習慣的
甜度發酸，酸得讓他嘴唇顫抖。
甜……
那個字怎麼拼，維維恩還記得一清二楚，威廉總是用吻在他身上劃著字的筆劃，現在則像
身體被刀子劃過一樣，全身的瘡疤都像被揭開，痛得他哭不出聲音，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
維維恩蹲在地上，好一陣才察覺經過的腳步聲，蹲在暗處的他這才一抹嘴唇，趕緊轉過身
子，經過的男子只瞥了他一眼，就逕自上了樓梯，原本也打算離去的維維恩，卻是瞄到那
踩過的靴子而停下。
誰？維維恩只覺得那鞋子特別眼熟，可是抬起頭，還來不及看清楚來人的長相，那人已經
消失在他視線。
「威廉？你又來幹麼？」
正要關上門又是被一隻手推開，塔方德翻了個白眼，而門外的青年完全不在意的走了進來
，還隨意拿起桌上的堅果丟進嘴裡，最後在躺椅上一躺。
「來看我親愛的舅舅啊。」
「少來，八成又是來吐苦水給我聽。你的一千零一次濫情戀愛故事，因為跟情人分開所以
又寫不出東西來嗎？」
「你怎麼知道？」威廉嚼著堅果時瞪大雙眼問道，只換來塔方德一個受不了的表情。
「你到底要什麼？我可以到床上聽你說，或是你要聽無聊的塔羅牌建議，總之說完你快滾
。」
「我這一次寫不出劇本，可是滿腦子都是詩句。」威廉嘆了一口氣，看著塔方德把塔羅牌
整理出來。「這一次的男孩真的不一樣，我覺得我心死了，一輩子都無法再接受任何人，
被這樣背叛之後……」
「他結婚了？」塔方德不耐搶過威廉手上的堅果問道。
「不是……他，他偷了我的錢。」威廉看著窗外時低聲說道，眼裡難掩一絲憤恨。「這個
扒手偷了我的心，偷去實話、我的信任，偷了我的錢，現在連我的創作生涯都被他拿走了
，什麼都寫不出來。」
「偷錢？」本以為塔方德會露出不屑的反應，但這老人卻是用奇怪的表情看著他。「多少
錢？」
「二十鎊吧。」
「那有什麼了不起？你寫一、兩個劇本就賺回來了。」老人嗤笑一聲。「真可笑，威廉，
到倫敦之後第一個讓你哭得像個小娃的女人幹了什麼事？她背著你跟海軍勛爵劇團一半的
團員上床，然後之前那個漂亮的金髮男演員呢？我連他名字都忘了，那個俊男把你好幾個
劇本都抄襲拿去變賣，還有那個瑪莉安呢？長得奇醜無比然後整天跟你要錢寄回約克給他
拉皮條的丈夫，那些錢加起來起碼有五十鎊，這個男孩偷了你二十鎊，在我看來他要清高
多了！」
「你不懂，舅舅。」威廉瞇起眼，不悅的說道。「那就是因為我愛他，這樣的欺騙更顯得
骯髒污穢，半年多來作賤我的信任，把我當成肥羊一樣，在我疼愛他的時候，他也正暗中
嘲笑我。」
「那你的信任真是不值錢。」老人無聊的掏掏耳朵。「如果你的信任夠深，二十鎊也改變
不了，真不知道這個扒手做什麼不划算的生意，讓你玩半年只拿二十鎊，你上妓院玩半年
看有沒有這個價錢？」
「……。」雖然還是不悅，但威廉一時間竟也無法反駁，而這也讓他感到疑惑，究竟維維
恩想要什麼？
如果是為了錢，那麼他的確拿得少了些，而且抽屜裡還剩下不少錢，如果他真想要，大可
以全部拿走，更何況錢開始變少，也就只有那一次，之前一次都沒有發生過。
答應我，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會相信我……
維維恩說過這句話，在當時排練的時候，而那時他扮演西維亞時念著的台詞，似乎也作了
改變。
我被過去的陰影糾纏，除非有凡倫丁在我的面前，否則我的生命將是一個不見天日的長夜
。即使能逃過這可怕的判決，也逃不過過去的束縛……
「……？」
維是在解釋什麼嗎？威廉想不透，可是他似乎好幾次觸到維維恩猶豫而且痛苦的視線，只
是他沒有細想，如果只是要錢，維維恩為什麼不全部拿走？其實只要他開口要，威廉給他
的絕不只是二十鎊。
「舅舅，這是你要吃的藥？」
一會兒發現塔方德已經打盹起來，威廉看了桌上一包包好的藥一眼問道，老人只嘖嘖嘴，
眼睛還是緊閉著。
「一個紅髮男孩買的，不知道怎麼搞的，翻到逆位惡魔那張牌就跑掉了。」
「紅髮？」威廉看著桌上翻開那張牌，忍不住問道。剛剛在外頭他的確看到一個紅髮少年
蹲在那裡，只是威廉眼角瞄到，因為跟維維恩一樣是紅髮所以他才會有印象，但是男孩的
臉孔在暗處他沒見到，現在聽到塔方德這麼說，他卻疑惑起來。
「我下去看看他還在不在。」威廉抓起藥包說道，打開門下了樓梯，他卻是腳步急促起來
。
好幾個月沒見到維維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他，夜裡總是會出現在他夢裡的男孩
讓他又愛又恨，他曾經堅定的發誓絕對不原諒他，可是如今光是聽到一個可能是維維恩的
人，他卻是無法克制的追了上去。
「喂，這是你的藥嗎？」
一發現巷子口的少年身影，威廉開口說道，可是那一頭的男孩只緩緩轉過臉，威廉來不及
看清楚他的臉，男孩就轉進巷子裡。
「等等！」威廉追了上去，可是繞過巷口，只見裡面除了牛車跟木桶空無一人，他查看好
一陣，又是到了巷子另一頭，仍然沒見一個人影。
「沒人？」
威廉最後又是站了好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那條巷子，而一片寂靜之後，暗巷裡的牛車下
，維維恩這才鑽了出來，他猶豫好一陣本來要掉頭離開，但是一會兒又忍不住靠到牆邊，
探出頭只見遠處的男人正四處張望。
「……。」
已經好幾個月，維維恩沒有見到這個男人，儘管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維維恩還是感到害怕
，在他看來，威廉或許是認出他，又想過來教訓他，可是既使這種情況下，還是想看他一
眼的維維恩覺得自己真是個白痴。
雖然想叫自己移開視線，但是他忍不住盯著威廉的身影，直到這個男人轉身上了藥鋪，他
還是站在黑暗中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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