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姆薩人教小孩的物種學裡,明確分出四項大類:人、精、人獸以及獸種。
人為最高等,次等的精勤奮、善良,可以伺候人類的生活起居,獸種(動物)智商雖比精
低,但是他們經過訓練也可以成為夥伴以及生活的工具,而在所有分類裡,人獸被歸類為
最低等,他們擁有精的智商,但是卻也有七情六慾,他們有複雜的情感,諸如羞恥、驕傲
、矛盾,但是他們永遠不會像精一樣忠誠。
依照荷姆薩傳說,叱吒海上的伯拉帝曾遭到魚人的背叛,因此歷代公爵即位之時都必須發
誓,他們永不得釋放魚人,他們的命運只配在地底水道,撿拾人類的食物殘渣。
其他獸人的命運也差不多,人馬跟鳥人等等具有漂亮外貌,因此成為賞玩跟訓練的對象,
但就算再美麗,他們終究是獸人,荷姆薩人視之為低等中的低等。
「喔喔!」
炎旨把口枷勒緊,他身下的紫紅色人馬「昂瑟」嘴角滲出血液的同時,也收緊腳步,照著
他的意思緩步前進,好些正觀看的貴族都鼓掌起來。
那是內陸種的野人馬,被送進宮裡好讓年紀大的爵爺練習訓馬,人馬跑起來比一般馬匹快
,但是性子高傲孤僻,有些甚至會產生攻擊性。
「嘶,呵!」
炎旨扯住人馬昂瑟的頭髮,他的一顆牙齒掉出來的同時,唾液和著血跡隨著劇烈的呼吸噴
出。
雖然他們都說獸人種沒有痛覺,但我還是不敢看,只聽到人馬的馬蹄輕踏著,照著炎旨的
指示走停,那種又像人又像馬的聲音讓我不太舒服。
其他爵爺、公主跟鞍馬都喜歡看訓獸,但是我根本沒心思看,只要一靜下來,滿腦子都是
那天留在藥房的鑰匙。
已經一週了,我唯一能慶幸的,是夏尚一直沒想起跟我要回鑰匙,我好幾次趁著他要我進
管線的機會去藥房拿回來,可是裡頭永遠都有藥師,我只能希望他們不要在意那鑰匙,可
是那似乎是不能的事,藥室是宮裡數一數二重要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進去,更別說
翻看記錄。
這一陣子我整天如坐針氈,連點心都不想吃了,一心想著該怎麼瞞著夏尚取回鑰匙。
藥房沒有人查這件事,可是那並不代表這件事就結束了。
「呵呵!嘶!」
我看到人馬昂瑟照著炎旨的指示跪坐下來,姿勢優雅,所有人都為這個爵爺的訓獸能力拍
手時,人馬淡紅色的臉頰上流下液體,我不知道那是他的汗水還是眼淚。
最後他們拉出另一匹年紀較小的褐色人馬時,我還是偷偷起身離開,心想著要趁夏尚回書
房前,再從管線爬去藥房一趟,看看藥師離開沒。
不過還沒走出練武場的鹽水岸*,我就看到一隻豚魚從水中躍出來,上面還有個人影。
(環繞碉堡的鹽水河,與海相連的河道)
「嘿!」
我看到那人駕著豚魚靠到岸邊,這才認出那是青肯,年紀小的爵爺在水晶蛋的伯拉帝遊戲
之後,十七歲就可以真的進鹽水河,這個時候大部分的人都去看訓獸,可是青肯卻是跑來
這裡駕豚魚游泳。
「小金毛,去哪裡呀?」
青肯那隻豚魚用嘴尖頂頂他臉頰,他拍拍牠的魚鰭,把溼淋淋的頭髮一攏。
「你這麼瘦,腳又修長,一定很會游泳。」
青肯下巴擱在手臂上說道,但我搖搖頭,讓他有一絲驚訝。「你沒游泳過?」
「沒有。」我說。「我有一點怕水。」
「不用怕,順著水的波流,你會發現很有趣的。」青肯拉著我的手碰碰那河裡的水。
「等等去我的圓院,我教你怎麼游。」
「我現在還有事......」
雖然我知道青肯應該不會欺負我,但是我滿腦子只想找回那個鑰匙,他笑瞇漂亮的綠色眼
睛,讓我不知道怎麼拒絕。
「那就玄玉日,好嗎?」
(每週第四日,一週為五日,第一日為陽金、朱石、契銅、玄玉以及白銀)
「好。」我最後說,他從水裡爬起來時,把玉石腰帶上的一片青玉解下,放到我手上。
「黃昏的時候來,到時水晶蛋會很美。」
我不知道青肯為什麼願意讓我進去水晶蛋裡,因為那只有爵爺可以玩。
當天我趁夏尚回來前又進入管線,到藥房去,裡頭還是有藥師。我無能為力,只能回杰野
房間,因為在夏尚書房我根本坐立難安,我不想要他發現。
「......?」
然而,原本以為杰野此時應該在書房,我打開他房門,卻發現他坐在桌邊,他看了我一眼
,這才把一本書收進抽屜,那是沒有書精的書,所以讓我感到奇怪,而這也是我第一次注
意到,杰野桌上有幾個木雕,他看我進來索性把刀子、木屑一起掃進抽屜,然後出了房間
。
接著幾天我依然很擔心,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我的焦慮也慢慢變淡,夏尚沒想那個鑰匙,
藥房的人或許也不在意,總之我也開始覺得這個錯誤已經被遺忘,但是就如月神廟的銀白
柱子上雕刻的女神格言:宿命永存,謊言終腐。
沒有一件事永遠藏得住,就算只是一個很小的謊言。
如果我早就把這件事告訴夏尚,事情很可能會完全不同,我的命運也可能會完全不一樣。
*
玄玉日的下午,我到了青肯的圓院。
那是只有滿十七歲的爵爺可以擁有的個人圓形別院,雖然不大,但是他們可以在那裡進行
自己的訓練、款代客人,裡面的最內處還有一間空房,據說是留給以後的未婚爵妃用的。
青肯剛從他已經被派往帛流灣的哥哥--羽湮那裡接收這個圓院,羽湮個性外向,非常喜
歡跟兵士飲酒談天,所以這裡還有一些宴會的簡單設施,但青肯倒是比較熱衷游泳跟伯拉
帝遊戲,他有自己的小型水晶蛋,圓院的溫室旁接著他最愛的那條鹽水河。
「小可愛。」
我進了圓院,就看到水晶蛋裡,青肯正在裡面,他從水面起來時,丟了一瓶鯨魚油給我。
「衣服脫光之後塗這個。」
「一定要脫衣服?」
我遲疑的問,結果惹得他笑出聲。
「當然,怕給我看到屁股嗎?」
我正脫下褲子一半,聽到他後面這句,忍不住又停下動作,結果讓他笑得更大聲。
「放鬆,水有點冷哦。」
我抓著他肩膀,這才從水晶蛋開口進去,滑進水裡一瞬間,真的全身一縮,幾乎以為這是
冰水。
「好冷!」
「所以才要塗魚油。」
原來那些爵爺平常都在這種溫度的水裡玩伯拉帝海戰遊戲?
話說回來,夏尚的確告訴過我,水晶蛋就是為了訓練海戰用的,所以裡面的水也相當冰冷
,往下有些漩渦也有壓力調節,可以當做深海的訓練。
「放鬆,會浮起來的。」
我害怕掉進水裡,死命抓著青肯的肩膀,他要我腳踢著水,但我還是怕得要死。
「抓著這裡,我幫你穿鞋子。」
他靈活的潛進水裡,把自己的豚尾鞋套到我腳上,我照著他說的用腳踢著水,一會兒他終
於放開我的腰,他還讓我往後躺,感覺到耳朵流進水我有點怕,可是身子浮起來的感覺卻
非常有趣。
「好玩吧?閉上眼睛,會很像在飛。」
「嗯。」因為青肯一隻手在我腰下扶著,我放心的閉上眼,耳朵裡都是水,周圍變得很安
靜,他還一邊哼著歌,一會兒說道。
「夜祖,你看。」
「......?」
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但是順著他的視線,我看到身下的水變成金黃色,因為另
一頭已經黃昏,透明的水晶蛋染上夕陽金幻的顏色,就連水裡的顏色都變成淡金色。
「好像在空中一樣......」我把手深進水裡,因為水晶蛋的反射,水裡的顏色更美,而且
閃閃發亮,不一會兒夕陽的粉紅餘暉也映在水裡。
「你也覺得很美,是嗎?」
青肯攏起我濕濕的瀏海笑道,我點點頭。
「你的頭髮也很美,現在變成橘色了。怎樣?喜歡游泳嗎?」
「喜歡。」
我踢著水時說道,青肯也反覆帶著我在水晶蛋裡繞著,我越踢越快,他也抓著我的手臂越
游越快。
「試試看潛進水裡。」
青肯說道,我腦中浮現平常那些爵爺鑽進水裡的樣子,忍不住也放開他的手,把頭往水裡
一壓,結果立刻不一會兒就嗆了一大口水。
「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我嚇得拚命掙扎,一抓住青肯的脖子就不肯放開,看到我嗆了水,趕緊一手抓住一旁水晶
蛋邊緣,把我抱起來後噗哧一笑。
「看你啊,剛剛鑽進水裡的樣子多英勇?馬上吃水了啊。」
「咳!」
我又咳了好幾聲,這才望向他的笑臉,青肯察覺我的表情瞪大雙眼。
「生氣了?嘿,你也不是溫和的小倉鼠啊。」
「可以教我怎麼潛進去嗎?」
「下次吧,天都要黑了。」
青肯挑起眉毛,又看了我一眼。「喜歡上游泳了吧,你蠻有天份的。不過等等晚了水會很
冷,不想感冒還是要上去,擦乾身子再想想要去哪......嗯?」
他一會兒停了下,看向我肚子,我這才發現自己肚子又在叫了。雖然我常常肚子餓,但這
還是我第一次覺得有點害羞,平常給夏尚上課他聽到我肚子叫只會嘆口氣,而青肯現在竟
然大笑起來。
「肚子餓了是嗎?怎麼不說呢?」
「......。」雖然泡在冰涼的水裡,但我還是覺得臉頰發熱,尤其青肯還笑得漂亮的眼角
泛淚,一會兒他看我不自在的表情硬收起笑聲,但又聽到我肚子的聲音而咯咯笑。
「要不要吃東西?」
我一點頭,他又噗嗤一笑,這一次還搔搔我的頭髮。
「其他那些鞍馬打扮得可漂亮,儀態也無械可擊,完美的就像妖精一樣,你這樣的還真有
趣,哪,去我的院裡吃點東西。」
我們身上濕答答的,他幫我身上頭髮上撒了臼石粉,很快就乾了。
青肯的圓院是繼承他哥哥的,更之前的珐蘭爵爺時就改建過一次,雖然不是最漂亮的圓院
,但是有些舊的青玉裝飾相當好看,貝殼鑲嵌的牆壁也還是發亮。
「你應該喜歡吃甜食吧?」
青肯帶我到他的圓院主廳,走廊另一頭有個小側廳,據說那原本是給僕人吃飯的地方,但
因為就跟廚房相連,青肯索性都在這裡吃,靠著陽台的飯桌上擺了一些水果還有魚乾,他
讓僕人拿了些乳油糕給我,看我吃著時一臉有趣的樣子。
「你都不怕胖呀。」
「我只怕肚子餓。」
我說,青肯笑了笑,拿起一旁陶罐裡的奶殼堅果撥了起來,一般爵爺游泳完通常不會直接
用飯,而是喝濾泡酒,然後配些奶殼堅果,據說可以讓肌肉更強壯。青肯把僕人送來的酸
醬章魚推到我面前,用象牙貝鉗撥開一個奶殼果,放到我盤子裡。
「你知道奶殼果的傳說嗎?」
「不知道。」我用手背擦擦嘴說。青肯拿起一顆還沒撥殼的堅果,指著上面的紅色斑點。
「奶殼果是很硬的堅果,不用鉗子打不開,以前的果殼是純白色的,在艾荷王的時代還沒
發明這種鉗子,所以都用手撥,那時候的鞍馬還會留長一手指甲,為的就是幫爵爺撥奶殼
果。」
「那為什麼現在有紅色斑點呢?」我問。
「因為有個爵爺交了一個平民女子作為情人,最後因為身份的關係無法結合,這女子在爵
爺結婚前買了一大碗昂貴的奶殼果,沒有工具也沒有長指甲,只能用手指撥,最後手指都
破皮流血,留下沒撥完的奶殼果上都沾了血,天神為了紀念這女子的真情,就命每顆生長
的奶殼果都要帶著紅色斑點。」
青肯說著時用鉗子撥開一顆奶殼果,把裡面淡黃的果仁放到我嘴裡。微苦的薄皮有點澀,
但是一咬開,甘甜的香氣就瀰漫我口腔,奶殼果油脂非常多,我吃著時覺得格外順口。
「有些有關戀人的小故事總會說,遇上真心的人,他就會替你徒手撥這堅果,能為你撥堅
果的,才是真心的戀人。」
「可以再吃一個嗎?」青肯若有所思說著時我問道,讓他露出苦笑,他用鉗子一軋,把那
果實放到我嘴邊。
「別吃多了,會肚子痛哦。」
「爵爺,貝雜保命師請你去一趟。」一會兒送上米糕的一個僕人說道,我顧著把手裡的碳
餅吹冷,沒發現青肯有一絲疑惑。
「什麼事呢?」
「真抱歉,他沒交待。」
「你先吃吧。」青肯批上他的魚皮批肩,起身說道。雖然他走了,但是飯菜還是繼續送上
來,難得可以避開夏尚盡情大吃,我抓緊機會塞食物,沒有發現飯廳門口什麼時候站了一
個身影。
「......?」
我不知道青肯走了多久,廚房裡似乎也沒有人,周圍寂靜無聲,我看到這個高瘦的人時著
實嚇了一跳,而對方批著半月形的袈裟斗蓬,年輕的白長臉蛋卻有枯老的嚴厲視線,下巴
還有藍色刺青,我記得他們說過,青肯的爵爺貝雜臉上就是有個島流人的特殊刺青,只是
我從沒見過貝雜。
「......。」
他看著我的目光讓我一寒,雖然鄙視的視線我從不陌生,但是那種眼神彷彿爬蟲類一般我
從未在人類身上看過,讓我無法動彈。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在這裡,其實任何人都不喜歡我在任何地方,所以只好緩緩爬下椅子,
走到門口時我鼓起勇氣要穿過他站著的門廊,卻看到他伸出一隻手,上面繩子掛著一個東
西。
鑰匙。
是我留在藥房的鑰匙。
我呼吸停了,只呆呆看著貝雜,他嘴唇輕動時,嘴角有一絲奇異的凹陷紋路。
「去告訴你那個裝瘋扮傻的爵爺,他最好離藥房遠一點,否則下場會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
我還搞不清楚他說什麼,就看到他把那串鑰匙掛到我脖子上,同一刻我眼前一白。
「呵!」
我被那繩子扯到地上,都還看不清楚他在何處,就被拖到廚房爐火邊,勒緊的繩子讓我拚
命掙扎,一口氣都吸不到,更發不出聲音。
「嗚!」
我被他拖進廚房時好不容易發出嗚噎,卻是都被推倒的鍋盤碰撞蓋過。雙眼間只見靠近我
臉龐的爐火,他一稍稍放鬆我頸上的繩子,我立刻死命抓住一旁的桌子。
「看好。」
貝雜的聲音非常輕柔,我幾乎不敢相信有這樣聲音的人有如此大的力氣,我臉被他抵到滾
水的鍋子上,眼睛被燙得睜不開,嚇得根本發不出聲音。
「我可以讓杰野獨眼,也可以讓你全盲,或者一輩子在地上爬行,偷看的醫藥記錄你最好
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知道......」我為了安全脫身趕緊喊道,但貝雜突然把那鍋水推開,我胸前那把鑰
匙被他丟到火上燒得燙紅,他拉開我衣領時,我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
「啊,啊!」
我不知道貝雜什麼時候放開我,我被衣服裡的鑰匙燙得瘋狂掙扎,青肯抓住我時我還不停
亂踢亂打。
「夜祖,夜祖,怎麼了?」
「燙,好痛!」
「我看看,手都紅了。」青肯使勁把我一抱,我看清楚周圍只剩我跟他,還有一堆散亂的
鍋盆,更是茫然不已。
「為什麼自己把手放進去,燙傷了......」
「沒有,是那個人......」我說的讓青肯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麼人?」
我本想告訴他,就是他的保命師貝雜,可是一摸胸口卻沒找到他掛在我脖子上的項鍊,讓
我完全呆滯。
剛剛,只是我自己做夢嗎?可是.......
「別玩火,傻瓜。」
青肯難得收起笑臉,嚴肅的說道。「一定是吃太多奶殼果了,然後混著其他甜點,讓你興
奮過頭。」
夏尚早就教了我不少藥草跟果物的知識,我知道哪些東西過量不好,奶殼果應該不是其中
之一,但是看著周圍的確一個人也沒有,我只能點點頭。
「......我先回去好了。」
雖然覺得是夢,但剛剛貝雜那種平板的視線跟掐著我的力道還是讓我不寒而慄,青肯送我
回到杰野房間下面的樓梯,摸摸我的頭才回去。
看著杰野房間外的走道一片黑暗,我知道他還沒回來,但是也許是剛剛發生的事讓我仍然
有點神經質,我還是把走廊的燈精全都叫醒,才敢走過要到杰野房間的圓形拱廊。
其實如果沒有把燈精叫醒,我應該會直接進房間,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不過走廊亮了後,
我到杰野門前反而能看清楚平常不會注意到的上門欄,那裡平時都是空空如也,這次我推
開門之前,卻見到上面有個東西在搖晃著。
「......!」
不只是那個掛著的東西讓我全身發寒,而它的繩子正緩緩,輕輕的擺動,也暗示著掛它的
人才剛離開。
貝雜拿來勒我的鑰匙。我可以立刻認出來,因為鑰匙上面還有被燒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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