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傢伙!」
下午我經過水晶蛋的時候,正是「伯拉帝」比賽開始的時候,排行第三的爵爺青肯濕漉漉
的頭正從水晶蛋頂頭露了出來,他對我招招手,要我把右側的泡樂酒拿給他。
水晶蛋很高,幾乎有三層樓,寬度更是驚人,形狀像一顆橫放的蛋,它裡面注滿淺藍色液
體,只有在下午時分陽光斜照時才能看清楚裡面正進行的比賽,所以不論是水晶蛋課程,
或是真正模擬海戰的比賽,都是在下午舉行。
(水晶蛋起源於給少年爵爺的體能鍛鍊,磨練水中搏鬥以及肺活量,另外長期浸泡蛋裡的
藥草液體也能讓他們身體健康)
每一個爵爺跟貴族孩子最期待的就是滿十五歲可以開始進入水晶蛋裡
比賽,就連杰野也不例外,雖然表面上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看到他房間桌上常常放了有關
浮潛學的書,書精做記號的地方也是有畫著水晶蛋的圖解。
「謝謝你啦,小可愛。」
我順著透明的梯子爬上去,把瓶子遞給他時,他露出燦爛的笑容。睫毛跟頭髮上都滴著晶
瑩的水滴。
其他的爵爺都有鞍馬在水晶蛋外面等著,比賽的時候他們也會準備補充氧氣的泡樂酒,或
是拿點藥水讓他們緩和眼睛的不適,可是青肯的鞍馬一直生病著,據說從他十六歲開始他
的鞍馬就因為誤喝藥草而癱瘓,一直足不出戶,這種情況照理說他可以有第二個鞍馬服侍
,可是青肯卻是拒絕。
夏尚告訴過我,青肯的母親是美女中的美女,從游移島嫁過來時曾經是公爵的最愛,但是
她後來意外死去,而青肯完全繼承他媽媽漂亮的褐色頭髮跟綠色眼睛,他已經十七,體型
比杰野高大多,下巴撐在水晶蛋邊緣時對我露出笑容。
我一開始以為他在嘲笑我,因為我從來沒被說過「可愛」,可是那雙綠眼睛卻是非常和善
,一會兒把瓶子遞給我時還眨眨眼。
「想進來玩嗎?」
這不是他第一次跟我講話,但是每次都很和善,讓我有點不相信他也是個爵爺。
蛋裡其他幾個爵爺正繞著大貝殼要奪走三叉杖,戰況很激烈,漩渦不停迴動,但是他卻是
一臉悠哉。
「......我沒有裝備。」我最後小聲說道,他聽到我出聲更是眼睛一亮。
「你的聲音很好聽,卻是很少講話。」青肯說,他聲音已經跟杰野不同,夏尚說那是變聲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像在唱歌一樣輕快。
「你應該學唱歌,所有爵爺都有上聲樂課,叫杰野教你,到時候祭月慶典時一定會得到好
評。」
「他不會教我。」我沒有多想說道,但他問為什麼時我卻無法回答。一會兒水晶蛋裡跟他
同隊的爵爺已經被逼到下防線,不停對他示意,最後青肯才把頭盔戴上,但又把手撐在水
晶蛋頂端對我一笑。
「我可以教你,很簡單的。」他說,但一隻腳被從淺水過來的班羅一抓,只能聳聳肩。
「再見了,漂亮的小金毛。」青肯對我眨眼一笑,還用手指一點自己眉心。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能沉默的看著他潛進水裡,他腳上的豚尾鞋在水面上劃了優美
的弧度。
『浪花拍打鐵魯沿岸,千島國是先祖伯拉帝引以為傲的家園......』
我進夏尚書房時杰野正在裡面唱歌,可是一看到我又停了下,似乎不太高興我打擾的樣子
。
「別練了,反正我也是裝瘋賣傻而已。」杰野把本子一丟說道,但夏尚挑起眉毛。
「不是你說要練的嗎?每次夜祖來你就鬧起彆扭。」
「......反正唱歌這項技能離我太遠了,海神也幫不了忙。」杰野這次一眼也沒看我,我
只依照往常縮到夏尚那張藍色魚皮毯的躺椅裡繼續背骨骼經脈的表,不想引起注意。
「你這次可以裝瘋賣傻,以後呢?」夏尚沒有動怒,只是緩緩說道。「等你當上公爵,這
件事就逃不了,夜祖可以學跳舞,但是這件事你必須自己做。」
我到荷姆薩之後才慢慢知道這裡的人非常注重爵爺的才藝,除了荷姆薩語的學習是必須,
水晶蛋的競技也被認為是一個健康強壯的爵爺最好的運動,然後唱歌也是自詡為海之民族
的荷姆薩人必備的才能。
其實我沒有特別去聽過杰野唱歌,不過最近覺得他的聲音跟以前不太一樣,有時候講話聲
音變得比較沙啞,唱歌的高音部分他都面有難色。
不過,雖然我很少在聽他們對話,但是夏尚那句話讓我有些奇怪,因為就我所知,能夠繼
承公爵之位的,只有身為長子的爵爺。
『巨浪就如我的心,飄揚的旗幟在胸口,千島國......』
「很好,吸口氣再唱。」
杰野最後還是唱了起來,夏尚用調製藥品的棒子幫他打著節拍,這一次杰野的聲音穩定許
多,但是每回唱到這首歌最難的高音處,杰他都會有有所猶豫。
「千島國是先祖伯拉帝引以為傲的.....」杰野最後還是因為攀不上那音高而岔氣,夏尚
看到樂譜上的書精指指音符說道。
「不要緊,杰野,降個八度好了。」
「我一直都是唱這個調。」杰野摸摸自己喉嚨,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到夏尚又是打起拍子
,然後發現我也盯著他看,他索性站起身。
「但是你變聲了。至少再練一次。」
「不練。」杰野瞪了我一眼,把門用力關上,這讓夏尚嘆口氣,讓書精闔上樂譜。
「叛逆期嗎?夜祖,但願你以後不會這樣。」
「我不會。」我說。夏尚是整個碉堡裡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接觸的人不多,但是我只需要
夏尚,他教我唸書跟知識,給我點心吃,他也是唯一在乎我身體健康的人,夏尚的讚美對
我來說至關重要,我在乎他對我的看法,絕對不想讓他失望。
「夜祖,書本放下,到我這裡來。」一會兒夏尚說道,書精做了記號闔上書後,我走到他
身邊,以為他是要考試,但他沒有。
「滿月祭祀就在明天,所有人都得去月神殿一趟,藥房的人也是,還記得我上次要你怎麼
做?」
其實我忘了,每天要記的事情一大堆,我跟本連三天前的事都不記得,但我還是點點頭。
「到時我會讓你潛進那條管線,去鯛堡南側的風乾室,這次距離較遠,而且藥房記錄通常
都會收在有鎖的櫃子裡,所以很難完成,你要找到曼陀羅的記錄,把它背下來。」
「藥房的人進月神殿跟我去的時間差不多,所以我無法幫你,到時一切謹慎為上,好嗎?
」
我點點頭,看著他拿出幾個樣式不同的鎖頭。
「這是藥品記錄櫃有可能用的幾個鎖,你先練習熟練的打開,不要留下痕跡,如果到時有
鎖精,用這個鑰匙把祂們引開。」
精靈是一物剋一物,一物引另一物,火精怕水,鎖精會追逐鑰匙。
我接過那幾個鎖頭,還有夏尚給的開鎖小鐵絲,一直練到晚上,才在夏尚的提醒下回到杰
野房間。
*
滿月祭典。
荷姆薩人之所以注重月亮,是因為祂跟他們崇拜的海洋潮汐習習相關,他們每個月都會前
往月神殿祭祀。
夏尚說月亮圓缺跟人的情緒有關,我後來甚至看到他書房一本禁書提到,大部分突發的罪
行都是發生在滿月,強暴,凶殺或是械鬥,他們認為這種心理跟漲潮有關,人類原始的恐
懼就是害怕被水淹沒,而漲潮的日子特別容易讓他們做出非理智的事情,就是這種滅亡的
恐懼使然。
而那本書裡也寫到,賭博、冒險也是這種恐懼所刺激出來的行為。
「鎖上了嗎?」
我躲在管線裡,在聽到藥房裡的交談後爬起身,把耳朵貼在壁面的細縫裡,發現藥師們鎖
好記錄櫃,關上門出去了。
我在管線裡待上一陣了,夏尚說我必須在看完記錄後立刻回去,趕上鞍馬祭祀的時間,所
以我立刻爬起身,從通風口處折身繞過去。因為夏尚總是幫我折身子,這個動作輕而易舉
。
藥房裡乾冷得很,為了儲藏藥草他們把藥房架高,底部有冰庫,我進去時打了個冷顫,不
知道是因為緊張的緣故還是寒冷。
「......。」
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讓眼睛緩緩適應裡頭的黑暗,這才看清楚這藥房有多寬廣。我看過
水晶宮的圖書館,這幾乎跟那一樣大,堆疊上塔頂的儲藥櫃照著塔的形狀延伸。
「子草分類......」
夏尚之前教我藥草,是從分類開始,從植物性質、外貌、名字等等,我知道曼陀羅是子草
分類,從數百種母分類旁走過,我很幸運的立刻找到有鎖的藥品記錄櫃。
「好大......!」
看著驚人挑高的文件、書、記錄書櫃非常高,上面有鎖精在飛著的,或許就是有鎖的記錄
櫃。
我知道時間不多,沒有時間猶豫,趕緊從活動梯爬上去,這些夏尚有幫我初步演練過,但
是實際進來,我才知道緊張。
我拿出鑰匙,那些身上帶著小巧精緻鎖的鎖精便被我吸引過來,我把鑰匙放到一旁書架上
,讓祂們跟過去,提醒自己夏尚夏尚的叮嚀:走時絕對要記得帶走鑰匙,否則會留下有人
來過的痕跡。
用鐵絲打開鎖,看到有這個月藥品領取記錄的簿子特別新,我立刻找到了,翻到最後有寫
的一頁。
「曼陀羅。」
一切很順利,也沒花多少時間,我興奮緊張的幾乎無法呼吸。
接下來只要把曼陀羅紀錄背下,一切就大功告成。
我看了正圍著鑰匙的鎖精一眼,低頭開始讀紀錄。
上個月領取曼陀羅的人,總共十幾個,之中包括藥房調製、正宮的綠隱夫人以及貝雜。
貝雜是青肯爵爺的保命師*。
(擔任爵爺指導以及鞍馬導師的人,每個爵爺都有一位,杰野的保命師就是夏尚)
我記下這些領取的人名以及數量,因為夏尚的訓練,我只看一次就不會忘,不過為了怕記
錯,我還是又讀了一次。
但其實我不該這麼做,因為看了第二次,我就忍不住看了旁邊其他藥品的記錄,發現青肯
也有來拿一些調製好的藥品。
「......。」
上次我在水晶蛋遇到青肯,後來幾次跟杰野去上課,有時候會看到他,以前我並沒有注意
過他,但自從水晶蛋那次,我忍不住會看他,因為他是唯一會對我笑,而且稱讚我的人。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的爵爺是青肯,或許我會更喜歡當鞍馬。
從來沒有鞍馬可以進水晶蛋,可是那天青肯說,如果我想,他可以教我。
他還說我聲音很好聽,而杰野非常討厭我,我知道他連跟我待在同一個房間都討厭,因為
他是被迫收下我的。
「芳香口打開,那些爵爺要回房了。」
我看著記錄簿上青肯的名字想著,好一陣外頭藥師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時,已經太遲。
他們就在藥房外頭,已經從祭典回來,我嚇得趕緊跳下活動梯,迅速得把梯子收回,側耳
一聽,他們還沒進藥房,還在芳香間準備送香味到爵爺們的房間。
「嗯!」
我靈活的爬上通風口的洞口,進去前聽到他們打開藥房的聲音,同一刻我已經縮進洞口,
驚險得讓我喘不過氣,但同時,又覺得刺激有趣,因為我完成了任務,夏尚一定會稱讚我
,給我最好吃的乳油糕點心。
「夜祖?」
回到書房的通風口, 我推了推洞口的遮罩,因為芳香房的香味已經傳到這裡,我幾乎是
跟那陣藥草氣息一起出來的,平常夏尚都會示意杰野來扶我,但這次夏尚自己把我抱下來
,低聲問道。
「沒人發現,一切順利?」
我點點頭,他後方的杰野正換下月祭典朝拜的魚鱗長披跟綁腳,但也把目光投向我正在寫
著人名跟數量的紙上。
「你全都記得很清楚?」夏尚看著我寫出來十幾個的記錄問道,我很肯定的點點頭,因為
看了兩次,我十分確定完全無誤。夏尚顯然很高興,我知道他最低限度只希望我不會被發
現,平安回來,但是我超出他預期了。
「夜祖,幹得好。」夏尚摸摸我的頭,我覺得全身都漲滿了滿足跟自信,而且因為杰野討
厭我,在他面前被夏尚稱讚,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贏了一樣。
「你先跟杰野回房,今晚是滿月祭,所有人就寢都要提早。」一會兒夏尚收起這張紙說道
,而我走之前,他在我手上放了用青草葉子包裹的一大塊乳油糕,因為他知道我最喜歡這
個點心,但是平常他不會讓我吃多,因為擔心我身材走樣,其他的鞍馬也都要維持苗條節
實的身形。
「吃完好好睡。」夏尚說。
這絕對我最滿足的一晚,我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有何意義,但是我成功了,跟著回到杰野房
間,我在自己的小床邊,像平常一樣背對著杰野,打開青草葉,慢慢吃著作成羔羊形狀的
點心,第一次吃到滿足為止,我還把葉子上的油糕舔乾淨。
「......。」
雖然可以感覺到杰野的視線,但我不在乎,在衣服上擦擦手指後就躺下,芳香房送來的月
桂香味瀰漫著房間,我聽到杰野起身要熄掉油燈,燈精打了個呵欠,光芒逐漸微弱。
「你的鑰匙呢?」
這是杰野第一次對我說話,但那不是讓我驚訝的原因,而是他說出來那些。
這個夜晚,我幾乎以為自己贏了,我證明他討厭我毫無意義,可是他這句話,卻是讓我呆
在原地。
鑰匙?
那時吸引鎖精離開的鑰匙,不在我身上,我也沒還給夏尚。
因為,我根本忘了帶回來。那隻夏尚叮嚀一定要記得帶走的鑰匙,還留在藥房裡,鎖精一
定還圍繞著它!
我眼前突然一黑,但不是因為杰野把油燈熄了。
我坐在床上,覺得剛剛吞下的一大塊乳油糕,突然讓我感到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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