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就空白了，一直到最後一頁。
許行揚又翻回第一頁，微僵的手一晃，把放在被上的盒子和第二本日記掀翻，
就這樣掉在地上。他呆怔了半晌，才慢慢地彎腰撿起盒子，然後發現第二本日記
的紙緣微皺，不像是沒使用過的樣子。遲疑著，他慢慢地翻開……
和第一本只用了三分之一頁、且簡短的記事不同，第二本幾乎用掉了一半的
頁數，旭陵的字跡佈得極滿，寫得極大，字跡倒是整齊了許多，但力道明顯虛浮：
行揚：
這本是寫給你的。看到這一篇的時候，你好嗎？
我很好，旭陵，真的。他眨了眨眼，想要這麼說，卻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
眩，花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能把目光和意識重新停留在字上，繼續閱讀下去。
今天是二○○四年一月三十一日，天氣很好。我託旬慈把這本日記帶來給我，
因為我想寫點什麼，留給現在看著的你。你還記得嗎？這本日記是你送給我的，
你參加作文比賽得到的禮物，剛好五月碰到我生日，你說沒有錢送我東西，就把
這個轉贈給我。你那時候的表情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看我。雖然你不相信，覺得
我是一貫的濫好人才收了你的禮物，但我那時候真的很高興。也是在那個時候，
我發現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但察覺到的時候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
後來確定考上同一所學校後，我才面對這件事，而且開始記第一本日記。那時候
我一點希望也不敢有，想著能做朋友就很好了，沒想到後來能跟你在一起。本來，
我希望可以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活不長了。不能陪你到最後，真的很對不起。
怎麼會。他抿唇揚笑。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為我增添新的記憶。
只是我再也不能跟你分擔新的悲傷罷了。
這是我這段時間想送給你的禮物。雖然我很矛盾。因為我只會在你不在的時
候寫，像你現在就去上課了。我希望能常常看到你，但又希望可以寫多一點，多
留一點給你。" You cannot sell the cow and drink the milk." 你不在的時
候，我就希望你過得很好，而且想著要對你很好；但你在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想
要任性。我希望你過得很好，卻又不希望你忘了我。
我知道我這麼說你會生氣（你一生氣就像一個房間門窗都關了起來），不過
我不是放棄，我會努力對抗病魔的。
希望你回來的時候我可以親到你。一下就好。
許行揚看到這裡笑了出來。他忽然想起了這是哪一天。因為嚴家人在旁，拒
絕他靠近，他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理解旭陵擠眉弄眼是想做什麼，也費了一番心思
才逮到機會──那不是「一下」的親吻，因為他們好久沒有接吻了。然後──
他紅起臉傻笑了一下，然後又翻了下去──
今天是二○○四年二月五日，趁我媽不在，我們一起出去散步。我們好久沒
聊天了，你跟我說起最近學校發生的事，跟以前一樣對我抱怨。我很高興，跟你
一起罵你們的學務主任。
我知道你來之前偷偷哭過了，但我不能說，你這個人這麼好強，我說了你又
要生氣了。你還罵我幹麼抱那麼用力，骨頭都痛了。我可是比你老實多了，你抱
我抱得愈用力我愈高興，所以今天我很高興，我知道你很想念我……唉有點糟糕，
才不過幾個月，我就害怕了……
ＳＴＯＰ，再寫下去會受不了，就這樣吧。
明明最愛哭的人就是你……他笑著翻了下一頁。
今天是二○○四年二月十七日，開始做靜脈注射化療，吃不下也動不了。我
清醒的時候看不到你，連日記也寫不太下去。我偷問旬慈說你有來嗎？她說你有，
而且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我很心疼，但又怕你不來了。
今天是二○○四年三月二十日。開刀後狀況良好，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雖然你沒有全說，但我知道你為我做的一切，包括跟我的家人相處。我最高
興的是你願意幫我爭取帶我回家──我們的家。在家裡即使你不在我身邊，我也
可以安心。而且回家了，我也可以做一些工作，減輕你的負擔。
我知道我已經變成你的負擔──雖然你不肯讓我這麼想，而且你也能體諒我，
這段時間的治療不是人在過的日子，我在想地獄也差不了多少，而我總是很任性，
即使我一直告訴自己，看到你的時候要對你好一點。接下來我會做到的，只要沒
這麼痛，又沒有一直吐的話。（結果我還是任性了，但我想你能體諒的吧？）
我還要提醒自己，這次回去要跟你討論，找一個適合的律師問問，要怎麼把
房子轉到你的名下，還有下次如果要進加護病房的時候，要怎麼合法地讓你進來，
我媽不能阻止你；還有遺囑。我知道你一定會很生氣，這方面你死腦筋到受不了
的地步，你根本不想討論我會死這件事。但我知道那總有一天會的，我想告訴你，
即使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今天是二○○四年四月十五日。我想我現在冷靜點了，可以寫日記給你。我
們剛剛和好了，你現在太累了睡在我旁邊，但我睡不著──我們吵架，是因為我
想吃巧克力。原本只有我單方面在吵，你跟以前一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站在那
裡悲傷地看著我。如果我沒有繼續找碴，對你說你可以離開去跟你的女同事約會
不用勉強自己陪我這種話的話，你大概就是默默地出去買巧克力，然後哄我只能
吃一小塊吧……其實我沒有那麼想吃巧克力，更不想趕你走。可是我很生氣，或
者說是害怕，我想我很自私，只要想到我還沒死你就想要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我
就真的很害怕，明明我很希望你可以有自己的幸福的，可是你都不生氣，我就想
讓你生氣，比起生氣，我更不想看到你忍耐或傷心的表情……現在我才明白，你
太久沒有對我生氣了，我和我家人都一樣，總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你剛
好相反，你是太會控制了，我老是擔心你會受不了……要是以前，我怎麼會需要
用這種方式呢？我痛恨自己的脆弱。
後來你氣得跑出去了。傍晚你回來，我們冷靜下來談談，你要求我不要說趕
走你的話，不要不信任你不會陪在我身邊，你說我一定會好的。你這樣我怎麼還
忍心折磨你？可是我現在冷靜下來，才發現你為什麼生氣：你還是不肯承認我會
死。醫生說我可能撐不過這一年，化療每兩週做一次，每次狀況都不樂觀，癌細
胞已經擴散到肝臟，進入了第四期，而且範圍太廣沒辦法開刀，必須繼續做化
療……這是昨天醫生告訴我的，你也在旁邊聽，可是你只告訴我不要緊，沒關係，
絕對不能放棄希望……行揚，你的不生氣常常是因為逃避，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了。所以我很害怕……如果我走了，你什麼時候才承認我不在了，然後展開你的
新生活？
行揚，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我將要死去，或者已經死了。你真的知道嗎？
他眨眼，看了一下時鐘：時針已經超過了二，他揚唇露出了一個苦笑：我當
然知道，再十三個小時就要滿兩年了，我都快習慣沒有你的日子了，怎麼會不知
道？
今天是二○○四年五月七日。我們又吵架了，這次你很生氣，而且很兇，但
最後你抱著我嚎啕大哭，叫我不要離開你……我的眼淚一直掉，一句話都說不出
來。後來你又跟我道歉，說你不該對我大吼大叫，也不該對我哭。
後來我們躺在一起，心力交瘁。我們認識了十三年，在一起八年，同居快要
四年了。現在想起來，即使聽到醫生告訴我剩下不到一年了，即使我一直讓自己
面對將會死亡和離開你的事實，我都覺得你在我身邊。只有這時候，我覺得你不
在，你面對的不是我的死，你是相信我會活下來才撐下去的。你看著的不是現在
的我，而是你相信的未來。這讓我覺得非常寂寞。
你會好好過日子嗎？
我怎麼沒有。他蠕動著嘴唇。我一直都很努力。努力相信你在我身邊。只要
我願意，我們之間的回憶就會陪伴著我，我不會再感覺到孤單。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害怕忘記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以前我常夢見你，但這兩
個月來，我只能夢見回憶了。
如果我連回憶都失落了，我還如何擁有你？
你把我寵壞了。我知道你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當然知道。我也努力過了。
但我不想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裡。
只有這個，我不能後退，更不可能妥協。
許行揚恍惚地、輕輕地笑了一下，繼續翻頁，發現已經快翻完了：
今天是二○○四年七月十三日。這可能是我所能寫的最後一篇了。趁我還沒
被疼痛、嘔吐和臭味弄到瘋的時候，要告訴你這件事。
行揚，你還記得升高二的那年暑假嗎？我們一起去九份玩，還玩手拉胚做一
個杯子。你說要把杯子送給我而不是子穗的時候，我高興得不得了。
他微笑，想起走出那家店時，旭陵忽然跳到他背上，害他差點就把腰折斷、
在他耳邊響起的笑聲。
那個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聊天，你一直都很遲鈍，不知道我喜歡你喜歡到想把
你壓倒（雖然我們在一起很久了，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點難受，真的），而
且該哭的時候不會哭，結果反而是我抱著你哭……認識你之後，我變得愈來愈笨，
老是不知道怎麼做才對你最好……
總之，第二天我們去爬山的時候，埋了一個瓶子，你還記得嗎？後來我作弊，
回到家後受不了，又跑回來挖出來偷看了，然後埋到別的地方。交往了以後，還
被你套出來，而且不管你怎麼講，我都不肯把埋瓶子的地方告訴你，也不肯告訴
你當初我寫了什麼……你那天氣得一下午都不跟我說話，我想你一定記得。
怎麼可能忘了。
其實我沒有把瓶子收走，而是埋到了別的地方。我本來打算等到當初說好十
五年的期限到了，再跟你一起把它挖出來的。但現在事與願違了。我寫了新的心
願，讓小妹幫我放進去。那裡還有我們當初寫的字條。
行揚，這是我為你許的最後一個心願。你去把它挖出來好嗎？
下面寫著埋藏的地點。看到這裡，許行揚頓住了。
良久良久，他才抬頭看向時鐘。時間剛過凌晨三點。
現在準備的話，還搭得上最早的一班火車。
他怔怔著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往後翻，發現還有幾頁，筆勢比之前更加虛軟
浮淺：
今天是二○○五年一月一日。其實應該是二日了。又過了新的一年，你很高
興。我說我想去放風箏，還好今天天氣好，你陪我去放了。我坐著看你把蝴蝶風
箏放到天空去，在那裡一直跑。你高興得像個孩子，放上去了還把線給我，要我
拉著而且不准掉，你要去買燒仙草，要是掉了就沒得吃。你看著我的臉對我說，
好久沒看到你笑了。
其實這才是我想對你說的話。你總是看得出來我想要什麼，所以我親到了你。
我已經好久沒有照鏡子了，我知道我現在的身體是什麼樣子，又醜又瘦，有開刀
怎麼樣都好不了的傷口，聞起來的味道像泡著福馬林的木乃伊。可是看著你的時
候，我都會覺得我還是以前的那個我，是你最喜歡的那個人，一點都沒有變。
我真的很愛你，而且捨不得你。從認識你的時候就這樣，我沒辦法不看著你，
也沒辦法離開你。情人也好，朋友也好，我總是希望可以一直跟你保持連繫（雖
然當初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成為我的 Lover，我的 Partner，我的 husband，
我的家人）。即使我知道以後我會變成這樣子，我想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除非你拒絕我，否則我一定非要纏住你不可的吧。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錯了。如果你是一只風箏，是一隻鳥，我應該要看著
你飛遠，而不是一直追逐著你的影子。你在飛的時候我應該向後退，放開我的手，
停止奔跑，看著你隨著雲飄流的方向遠去。距離愈遠，我才能看得見你的天空，
你才有更廣闊的、呼吸的空間。
後來我看著你把風箏收回，向我走回來的時候，我彷彿也看到有一根線繫在
你我之間，只要我看著你，不管距離再遠，你都會向我走來。
我該看著你飛的。如果當初你選擇背對我，我想我做得到。但我無法抗拒你
看著我的眼睛。我知道我活不長了，只是一天拖過一天；可是只要看著你，我就
覺得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很久很久。我想過要放棄的，因為真的太累了；這種
信心也毫無道理，但就是你讓我有了這種信心，讓我能夠撐下去。
我會為你一直撐下去。有一天我走了，如果你要追尋自己的幸福，相信我，
我一直是祝福你的。還記得我們一起討論過的，那個紅樓夢裡燒紙錢的女戲子嗎？
只要不把死的丟過不提，就是情深意重了。我只希望你不會忘記我，有的時候，
稍微想到我一下就好了。
入伍之前，他和旭陵搭了最早的一班火車各自去營地，當作臨別之旅。
中途旭陵睡著了，他去上廁所。回來時只剩下行李在那裡，他大吃一驚，要
到別的車廂找，卻看見旭陵走進來，對他露出他最喜歡的笑臉。
他緊緊地抱住他。車廂裡一個人都沒有，所以抱得更緊。
那一年是一九九九年。不過前幾天，發生了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地震。他們
待在旭陵的租屋處，天搖地動的時候，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旭陵先醒了，半
拖半抱把他拉到牆角。他醒來驚覺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抱住旭陵。那短短的時間
其實來不及怕，是結束之後，他才開始發抖。
旭陵還有家人，但他只有旭陵一個人而已。地震結束，市內電話和手機都打
不通；後來他們才知道，在同一市區裡，有幾棟大樓倒塌，有人死亡。
那時候他們只有彼此。也許是意識到這一點，對於兵役、職業、未來，種種
疑難和不確定，忽然又有了一起走下去的勇氣。
這次也是臨別之旅。
許行揚聽著行進的輪轉聲，看著空蕩蕩的車廂，露出了微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250.166
好特別的MV。
雖然情境不太一樣，但
「拖著軀殼 發現沿途尋找的快樂
仍繫於你肩膊 或是其實在等我捨割
然後斷線風箏會直飛天國」
「如一根絲牽引著拾荒之路
結在喉嚨內痕癢得似有還無」
幾句的描述非常貼切。:D
只是「難道愛本身可愛在於束縛」放在歌詞裡感覺很諷刺。:)
謝謝推文和分享，看到是林夕的歌詞興奮了一下。/////
※ 編輯: HueeMox 來自: 218.160.245.146 (07/01 1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