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一直不是很安穩,半睡的昏默瞬間被莫名的驚悸震醒。許行揚張著
眼睛,仍平息不了胸口無來由的躁亂,最後只能放棄起身,戴上眼鏡,下床拿起
外套打算去晨跑,卻在接近門口時,被忽然揚起的鈴聲駭了一跳。他手快地抓起
話筒,本能地四望探查室友的動靜,確定之後才貼上耳邊。是哪個沒腦子的傢伙
打的……惱意急速蓄積膨脹,他壓低聲音,沒好氣地迸出問句:
「你是哪一位?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行揚?」
那聲音是錯愕的,像是出乎意料。這使他更覺錯愕。
「旭陵?」停了停,「你打錯電話了嗎?」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但他能辨認出那個呼吸的頻率。不安的感覺迅速擴散開來。
「嚴旭陵,你在幹麼?你在哪?」
那個人一直很隨便很我行我素,一副就是無法獨立的樣子……但他不會沒事
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寢室裡的燈全熄了,密遮的窗簾透進的猶是黑暗。他看
了一下錶:凌晨三點十三分。
「旭陵,你等我一下。」
他說著,悄聲轉開房門,在黑暗中尋找自己的鞋。幸好剛剛就裹上了外套……
關上門,他蹲坐在鞋櫃的邊角,四下確信不會吵到人,才混著氣音問道:「喂,
你怎麼了?不要不講話!你現在在哪裡?」
好一會他才聽到聲音──有點啞啞的,低低的,猶疑不定:「我在醫院。」
他怔了怔,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聲音也揚高了:
「在醫院?你沒事嗎?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事。行揚,你不用擔心。」
「你怎麼了?為什麼要去醫院?」
「……我跟同學去唱錢櫃,結果那裡發生火災……」他倏然起身,心臟似乎
也在瞬間提了起來──「有一點吸到煙,不過我們都很快逃出來了,沒什麼事。」
「……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接你!」
手機那頭笑了起來。「我現在在新竹,你要坐火車嗎?」
新竹?但他記得昨天下午聊MSN 的時候……而且剛剛的聲音……?
「……你真的沒事?」
「我沒事。跟你講話的是人。」
因為放鬆,他差點笑了;但很快又覺得這沒什麼好笑。
「你沒事就好。」
沉默再度在兩人之間蔓延,但這次沒有等待的理由,而他忽然感到尷尬:除
了心臟還未回復的驚跳,和暗暗盤算明天(其實已經是今天了)什麼時間可以約
見面之外,他發現自己摸不清楚旭陵這時候打電話來的意圖和情緒:是因為剛才
死裡逃生,所以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嗎?類似確定或安全感之類的……這種事他
常在做……但除了打電話之外,他的話語裡有種莫名的掙扎和抗拒──換作平常
早就嘻嘻哈哈地把意圖聲東擊西地說出來了。他不太確定自己該開口套問還是等
待……
等了很久,另一頭終於開口了,聲音仍然啞啞的:
「我沒想到那麼剛好,你會接到電話。本來想,響一聲就掛斷的。」
「……」
「行揚,我剛剛很害怕。」
「……」
「我們本來唱得很開心。火災發生的時候,沒有警報聲,沒有人記得來通知
我們……還有同學累得睡著了,我們本來打算玩通宵……要不是阿堯去上廁所,
聞到煙味,看到有人往外跑,衝回來告訴我們失火了……而且失火的地點就在出
口附近的包廂,等我們都衝出來的時候,煙已經很濃了……幸好火勢其實沒有蔓
延太快,只是煙大了一點,最後我們都逃了出來,火也撲滅了。」
聽出那說明最後忽然明顯的安撫意味,他的聲音也因為緊縮而發啞。「……
還好你沒事。」
「對啊,幸好沒事。其實回想起來沒什麼,但只要想到可能再十分鐘,我們
就逃不出去了,就覺得很恐怖。行揚,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死,更沒想到死亡原來
可以離我這麼近。我們好像都以為,現在會一直延續下去,什麼都不會變……可
是這是錯覺。像剛剛,差十分鐘,我可能就永遠沒辦法打電話給你了。
「所以行揚,我剛剛在想,如果我死了,如果人死後有靈魂的話,我的靈魂
一定會第一個來找你。」
原本還渾渾噩噩地聽著,此刻他倏然一愣,心跳再度急促地撞擊起來,腦子
裡卻一片空白,本能循逼出平常的對話方式:
「……你要當我的背後靈嗎?」
對方哈哈哈地發出了他熟悉的短促笑聲。「對啊,行揚,變成了背後靈,我
就可以一直纏著你,這一直是我最大的願望:跟你一起上課,跟你一起讀書,跟
你一起吃飯,跟你一起睡覺,還可以跟你一起刮鬍子、上廁所,跟你一起洗澡
和……」停了半晌,那段間隔他幾乎忘了抗議和呼吸:「……一直到你交了女朋
友,甚至結婚為止。」
「你……」
「讓我說完,行揚。」對方明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著顫──而他的手也
在發顫。「等到安全了之後,我待在醫院裡,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即使真的
能跟在你背後,卻不能跟你講話的話……我一定會很後悔,死不瞑目。所以我想,
我、我一定要跟你說,趁我勇氣還在的時候;而且那麼剛好,你又接到電話……」
到這裡幾乎是屏住氣息、壓得又硬又沉的聲音:
「許行揚,我喜歡你。不是對朋友的喜歡,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的喉頭像被哽住了,心臟狂跳。
「也許你能……考慮一下,看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你……」他的聲音乾澀:「你是什麼時候開始……」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這件事想了很久了。」
「……多久?」
「……大概從上高中開始。」
那麼──久?「可是你……你還是有交女朋友……」而且不只一個。
「就是交過了才確定的。」
「……」
「行揚,我想了很久,也很確定,我是真的喜歡你。你是知道的,對吧?」
他渾身虛軟,只能試圖從記得呼吸的起伏裡獲得冷靜。
「……旭陵,你是要我……現在……回答你嗎?」
對方靜默了很久。「你還記得嗎,上次我們一起去國圖,找書和論文來寫期
中報告……」
「……」他記得,那本詩人自售、賣完後不肯再刷、從此絕版的詩集。他們
在那裡共讀了幾首之後,各自印了一本帶回家……
「我本來不敢逼你,如果我們之間沒有改變,再等下去也可以;而且去年,
還有高三的時候……我想你應該記得她們……還有我們周圍,我家……所以本來
真的不想強求。但是,行揚,我今天真的被嚇到了,不是只有死的可能而已,你
可能會交女朋友;你開始工作之後,可能就會跟我疏遠;如果結婚了,之後可能
會愈來愈少見面;或者,我們都有可能因為某個理由斷了聯絡,你知道我一直想
當交換學生,還有出國留學,換了環境以後,什麼都可能變;甚至可能你發現你
可以……卻喜歡另一個……」
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他則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握緊了話筒,頭腦發脹而思緒
紊亂。停了一會之後,才又聽到旭陵開口,這次冷靜了許多:
「我剛剛就坐在醫院裡,把所有可能性都想過一遍,想到差點瘋掉……這時
我才知道,我最希望的可能只有唯一的那一個而已,但我不能等死了才去實踐,
我絕對不要。而且剛剛我才發現到,如果……如果冬眠的時間太長,我儲存的東
西總有一天會消耗完的,那永遠都不夠用,而我沒有勇氣用同樣的形式……再睡
一次了。」
「……」他當然知道。知道旭陵說的是哪首詩(他甚至清楚地記得旭陵把那
一頁推過來時,抬頭看著他的神情),記得那兩個跟他們同年、留下遺書、在旅
館相偕自殺的女生;和寫了那本小說,卻在異鄉用刀子殺死自己的作家……當時
旭陵只是淡淡地提一下,而他就去查了……他也知道他們的周遭,旭陵的家庭;
知道……
「我知道你沒辦法馬上做決定,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所以不用現在回覆我。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不見面也沒關係,MSN、BBS、電子郵件、或者用Call機
傳訊都可以。這段期間我們可以先不見面。」
愛、溫柔和狡猾……他把話筒握得手心發痛,不自覺地捏住了大腿。
就像旭陵講的,他不是懵然不知。從國二分班成為同學,從競爭對手、情敵
變成朋友,又在高中同校同班,明明是同一類組卻又被分班,然後分別考上不同
卻又相隔不遠的大學……旭陵非常優秀,好勝的自己曾經嫉妒過他;他們喜歡過
同一個女孩子,一起讀過書、打過球、爬過圍牆、蹺過課,也吵過架,只差沒揍
過對方;幾乎天天在一起吃飯、搭車回家,約好一起抽宿舍,抽不到的話就找房
子一起住……他跟旭陵講過自己暗戀哪個女孩的秘密,旭陵會給他意見;但旭陵
交女友的過程卻很少跟他提及,他也從來沒有詢問的意願。
但是他們心裡都知道,最在意的人是對方;而且有意無意間,會確認對方在
意的程度是否生變。
他偶爾想過這些事,在看到相關資訊時也會注目,卻從不深入。那個可能性
一直都在眼前,而且愈來愈逼近。他無法舉足跨過,又不願意轉頭離開,只能死
死盯著那條線,怕它靠近、怕它遠離、怕它消失。
這種狀況總有一天會改變,他當然知道。但他從沒想到是現在。現在……
緊壓著耳邊的話筒間歇傳來吞硬幣的聲音,此刻在沉默中特別響亮,驚醒了
他的猶疑,也打破了那層令人不安的等待。「欸,我只剩最後一塊錢,電話先掛
了,你可以慢慢……」
「……你現在在哪裡?」直覺比思考衝得更快,他脫口而出。
對方僅僅頓了一下,方才刻意維持的輕鬆平靜瞬間動搖:「我剛剛說了,我
現在在新竹的旅館……」
「你剛剛說你在醫院,而且我明明聽到你們學校大黑的叫聲……你在你們學
校湖邊的那座公用電話亭裡,對吧?」他咬牙,所有的顧慮在這一瞬間全都拋到
了腦後。「嚴旭陵,你現在聽清楚:待在那裡,我現在要見你,我要確定你……」
「……我剛剛說過我沒事了。」那聲音忽然武裝了起來:「而且我現在很累,
不想見你。」
「在電話裡說的不算,我要當面看到。告訴我你在哪裡。」
「但我現在不想見你。」
驕傲、孤獨和冷漠。腦海裡迅速掠過詩裡的句子,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
「你不告訴我沒關係,我沒辦法綁著你的腳。但我會繞一整個校園找你,找不到
就守在你的宿舍門口,今天的期末考也只好蹺掉……」
「……你今天不是要考文學史和文字學?而且……」
而且考完還要跟導師去餐聚……他沉默,帶著一種狠心的絕決,因為他知道
旭陵不會讓他為難。以前他也幾乎不曾為難他,遑論用這種方式。所以他想,這
應該最有效……然後他聽到旭陵吐了一口氣,聲音卻顯得更緊繃,幾乎變調,彷
彿有人在逼著他往下跳……
「我、我會回宿舍……行揚你不要亂跑……」
機器殘忍地嚥進最後一枚硬幣,規律的嘟嘟聲提醒著通話已結束。他慢慢垂
下手臂,這才發現肌肉麻軟,膝蓋僵硬,耳朵也壓得刺痛發痠。
以蹲跪的姿勢放回話筒,他鎖好房門,閉上眼等待身體恢復,然後睜眼起身,
開始拚命地向外跑。
其實他非常害怕。手腳綿垂,心跳疾重,脖子以上全都發脹發熱,彷彿與身
體分離。
跨過了那條界線,世界將全部為之轉變。一起看過的電影畫面一幕幕地在腦
海中掠過,許多新聞字句裡的暗示和涵義也在耳邊播報重現。他不是堅強勇敢的
人,他知道旭陵也不是。兩個膽小鬼在一起又能如何?但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
要見他,想見他。
至少這不是單方面的。旭陵不是。他也不是。
他的心裡早就有了答案,擱置了太久,就是為了等待確認。
這個晚上一直不是很安穩,半睡的昏默瞬間被枕下手機的振動和鈴聲搖散。
許行揚連眼睛都沒睜開,就從枕下摸出了手機按停。
今天約好要見旬慈,然後才是明天……翻過身時,他想起了這件事,然後無
力地把頭埋進枕裡。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不必閉上眼睛也能憶起,找到旭陵時,他那像小狗一樣怯懦逃避的眼神;碰
面之後也沒有人開口講話,就是一前一後地在偌大的校園裡亂走;直到在某個工
學院系館的角落,他把旭陵推到牆邊緊緊抱著,然後毫不保留被回抱的重量和力
度……他記得足以掩蔽身形的深濃夜色和搖曳樹影,記得那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氣
息,記得從笨拙陌生的試探到激烈交纏的親吻間失去理智的灼燙昏亂,記得隔著
褲子第一次感受到他胯下摩擦的硬度和熱度,記得聽見身後有早起的學生經過卻
誰也沒有推開對方的緊張僵止──那是唯一一次,他們對外界可能投來的目光幾
乎無視。
剛醒而未醒的意識最適合自造夢境。許行揚對這項技巧早已駕輕就熟,只要
能忽視溫度的差異。畢竟,別時容易見時難。
然而這次──屋外鳥聲啁啾,春光爛漫。他本能地捏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放棄地、徐徐地從夢裡抽身,從棉被中出來。
沒關係,只剩下今天了。
見過了旬慈,他就可以無所顧忌、專心致志地進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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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引用的詩與篇名出於夏宇的〈冬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猾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醒來你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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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HueeMox 來自: 218.160.245.146 (07/01 1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