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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件事已經確認了。許行揚下山之後,哪裡也沒去,直接回家。   他和旭陵同居三年多的公寓五樓。 但是他的腳踏車才騎到一半,雲像腫瘤般在頭頂迅速膨脹。剛跨入騎樓的遮 蔽範圍,大雨就忍耐到了極限,滴答幾聲後,傾湧直下。   天色早就暗了。   走進屋子裡的時候,他放下背包,找出花瓶裝了水,把帶回來的玫瑰花放了 進去,然後讓電腦開機。轉了一圈把屋子大致整理了一下,回到開機完畢的電腦 前。   確認了要交代的資訊全部處理完畢,他忽然想念起王菲的聲音(這是他們最 喜歡的歌手),便中止了原本要關機的動作,打開專屬的資料夾。   「……王菲,未來將在十一月發片。現在我們趕快來聽大家期待很久很久的 最新作品,也是王菲自己的詞曲創作:〈不留〉。」   沒有幾秒,王菲儂軟微啞的歌聲就在雨幕的包圍中漫游,瞬間為悶濁的空氣 染上了流麗的色彩。許行揚微微一笑,想起當時旭陵在網路上找到這首曲子,興 奮地點開來跟他一起聆賞,然後討論這首歌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把風情給了你 日子給了他/我把笑容給了你 寬容給了他      思念給了你 時間給了他    我把眼淚給了你    我把照片給了你 日曆給了他/我把顏色給了你 風景給了他    我把距離給了你 無言給了他……」   究竟是對同一人的奉獻,還是愛上兩人左右為難乾脆任由索取沒有牽掛,旭 陵和他都各執一詞,還在BBS上找足以支持自己看法的解釋。然後旭陵說: 「先不管這首歌想表達什麼意思。你不覺得一直放著聽的感覺很棒嗎?」   「什麼?」他不解。因為王菲的關係?   「不是不是。」看出他的困惑,旭陵笑嘻嘻地說:「管它內容是什麼,『給 了你』、『給了他』一直重複,聽起來就像輪迴一樣,生生世世都逃不開……所 以什麼也不留下也沒關係,最後都會纏回來啊。」 「那也太可怕了。」他持反對意見:「一世就夠長夠冤孽了,生生世世的話, 那還得了?」   旭陵只是笑著,投注在他臉上的眸光閃爍。他的心裡忽然沒來由一陣煩躁, 一時又說不出為什麼煩,反而笑了起來:   「這就奇怪,我們的立場好像反過來了,嚴旭陵,你不是一向最主張自由, 怎麼忽然說起『生生世世』來了?」   旭陵思索了一陣,然後揚起了嘴角,慢慢把頭偏向了一邊:   「說的也是,連一生一世,人都做不了主了,如果要『逃不開』才能生生世 世在一起,那不是太慘了?在一起的時候,應該要出於自由意志,而不是因為束 縛,或者身不由己……」   他知道該就此打住了,卻不能自已地繼續說了下去,用一種嘲諷到連自己回 想起來都覺得冰冷得打顫的口吻:   「可惜人就是這樣善變,沒有束縛,沒有羈絆,怎麼可能長長久久在一起!」   後來那半個晚上,旭陵都沒有再跟他開口。   他知道為什麼,卻什麼也沒說。若是平常,即使覺得彆扭難言,他還是會努 力像擠藥膏般表達一點什麼,來平復那些明明存在著,兩人卻極力不讓它腫脹起 來的疙瘩;但那時候他什麼也不想做。也許是才幾個月前,他們為了紀念那位選 擇在愚人節告別人世的影星,重看了一次《春光乍洩》,卻在討論英文片名時吵 過一次類似的架;也許是因為之前政府宣揚可使他們這類人結婚登記的人權法案 漸露破綻,證明那只不過是空包彈;也許是因為公司同事要幫他介紹對象,百般 推托卻講不出足以拒絕的理由;也許是因為學校裡的年輕實習老師察覺他的煩惱 後(旭陵來學校找他被她們看見),不停地慫恿他出櫃,還告訴他她們會支持他。 「不用去管有沒有被認同啦,現在的同志早就沒有以前那麼悲情」……   也許這些都不是理由。只是他累了,希望可以一個晚上不用再說話而已。每 次這個時候,他都會讓自己刻意忘記曾答應旭陵不冷戰、或不讓他以為正在冷戰 的諾言。   那個晚上是旭陵的論文作戰日,平常他們會道晚安後交換親吻,然後他先回 床上睡覺。然而明明很累,他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似昏沉了一陣, 門開時珠簾撞擊的輕響就讓他驚醒了。他維持著原來的呼吸,讓旭陵從他背後鑽 進被窩──大概是怕驚醒他,連手都沒有伸過來,就只有臉伏上了背。闃靜當中, 他幾乎可以感受到那個身體心脈最細微的起伏。   「對不起。」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就扭縮著痛了起來,痛得很厲害。旭陵還繼續說,聲音很 安靜很低沉,很輕,不像是說給他聽的: 「如果那時候沒有……,女孩子……結婚……」   他根本聽不清楚,卻知道話裡的意思是什麼,所以他翻過身去抱住他。旭陵 大概被他嚇到了,好一會兒才把手臂貼上他的肩膀,然後籠緊。雖然彼此擁抱著, 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感覺到被回抱後慢慢胸口就不痛了,直到聽見旭陵叫 著他的名字:   「行揚。」   「嗯。」很暖和。他有點昏昏欲睡了。   「巧克力牛奶很好喝,我把杯子洗乾淨了。」   「嗯。」所以都不生氣了。他把嘴唇靠近額頭的位置,軟軟地親了一下。不 必看也可以想像這個人會因此而怎麼微笑。 「行揚。」   「嗯。」       「以後有她也沒關係,我要當你的你,不可以換給她。 如果以後沒有你了,我可能也會有她,不過我答應你,我的你還是你。」   他怔了好久才理清楚那堆「你」、「我」、「她」在指什麼。那段時間旭陵 已經仰起頭湊上來吻他的臉,含糊不清地說:不過現在全部都是我的。   他很生氣,一部分是惱火,一部分則是心虛。「哪來的她,專會無中生有……」   那個晚上旭陵沒再回去奮戰,他想罵的話也被堵得忘了,只有性器被他的嘴 入侵時抗議了一句:「喂你還沒刷牙」,後來接吻時又融成空白。在快感和疼痛 (旭陵很少這麼粗魯)、喘息與呻吟(他也很少叫那麼大聲)交錯的模糊間,他 終於想起並且說了一句「我愛你」,但連自己都不確定旭陵有沒有聽到。 最後他終於成功拒絕了同事相親的提議。 那是旭陵病倒前不到一個月的事。   帶有濕氣的風在此時吹了進來,不知不覺把歌曲的尾調吹散了,還揚起一絲 玫瑰的幽香;房門開著,珠簾也因為空氣的流動擊出輕響──那面水滴狀透明帶 藍的玻璃珠簾是他們的學姊,也是旭陵的第二任女朋友送的。其實他沒有多喜歡 那面珠簾,但不知道為什麼,旭陵很喜歡那個聲音,尤其是生病之後,他說那是 「家」的聲音,所以即使它已經不那麼漂亮了,好幾次還因為線不牢靠和他們太 過粗魯而斷落滾了一地,但他們還是會花時間一顆一顆地找回來串回去。奇怪的 是,每次散落擊地的聲音那麼響,他總以為會有幾顆碎裂──但除了找回來要花 一點時間之外,最後每一顆都是完好如初。看著那面珠簾,他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把音樂關掉,哼著最後幾句。 「情願什麼也──不留下──再也沒有──什麼牽掛──」 全部。   完成了週六的例行打掃,用冰箱裡剩下的蘋果和鮮奶解除了飢餓感,許行揚 洗過澡刷過牙,檢查了屋子裡的鎖、電和瓦斯,才回到了房間。       拆開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只見另一個陳舊的紙袋,沒有封口。略探了一下,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紙札、筆記、灰印的方格稿紙、昔年的週記、便條,讓許行揚 不由得笑了一下──那都是他寫的。從還是國中同學開始,旭陵就有摸走他筆跡 的習慣。他還記得旭陵賴笑著說要幫他把打上分數的模擬考作文「處理掉」的臉 ──卻想不起自己當時的感受了。   旭陵的他卻沒有留得這麼仔細。高二時就不再同班了,他總是在跟功課奮戰, 旭陵來找他時也大多是沒來由的煩躁緊繃。後來旭陵說,不然來交換日記好了, 可以練聯考作文,他也順便把字練得好看一點。   自己寫的那本交換日記此時在紙袋裡,不用打開他也能朦朧想起那些瘋狂孳 生的、說不完的抱怨──不用面對那些莫名的妒意(他好久之後才願意承認的) 和煩躁,在紙上他似乎更能把旭陵當作「朋友」。旭陵的當然在他那裡,他寫了 很多奇怪的故事和笑話,大多是課文的改編,用來安慰他在課業上的挫折。那些 東西當時看了好笑,後來再提起的時候,他在旭陵臉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尷尬害 臊──許行揚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慶幸自己曾表達過對其用心的感動──雖然那 是讓他更覺害臊的事,幸好可以藉由擁抱掩飾──他臉一熱,連忙把那些東西推 回原位。 另一樣是又方又硬的墨綠盒子,左側交疊處有磁條。打開來,裡面是兩劄不 同顏色的冊子,上層藍,下層灰,是旭陵的日記。   翻開藍色第一頁是空白的,這是旭陵的習慣,筆記的第一頁都不寫字。緊接 著被撕掉了一張,然後第三張右上角寫著日期:81.8.7。下面是旭陵高中 時潦草歪扭的字跡,還有明顯多年後的塗改痕跡:   洗澡的時候,忽然想到(到這裡換另一枝藍筆)阿百說過男人追馬子的種類。 咨(茲,他本能地皺眉)記錄如下:   一、不勞而獲(穫塗藍改寫獲)   二、輕而易舉   三、刻苦耐勞   四、自求多福   Y告訴我放榜了。是同一所學校。   一和二是不可能了。希望至少不要落到第四。   接下來都沒有再寫日期。而且幾乎每一則都很簡短,像是隨興的記事:   確定同班,不確定是不是好消息。Y很高興。 我、超、級、高、興。   Y說英數考很差要補習。說要幫忙被拒絕,後來才OK。   好幾天都沒來了。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找我?(最後六個字愈寫愈大)   原來是隔壁班的子穗。還住在一起。   追走她的話會被恨嗎? 知道有一天會有是一回事,確實發生而且知道對象是誰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像一條馴養的蛇忽然倒噬的感覺。   第一次做那檔子事,答應彌安學姊交往。Y沒什麼反應。   要分班。(塗掉背面看是髒話)同一類組分什麼班?   跟彌安學姊分手。明棻暗示。為什麼一和三不能調(掉)換一下?   Y送我一個杯子,這是最後的紀念。決定放掉。   Y問我:「如果時間倒轉,希望停在何時?」   連想都沒想,我說:「國二下學期!」   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在一起,最快樂!   被罵神經病。說心情不好,∴順利抱到。   沒有開始,其實我免了恐懼終結的憂慮。那樣算是快樂的。   不行。想到如果一模一樣的事也發生,我就軟了。   但那是總有一天會發生的事。   明棻跟我分手。   「心 不 在 焉」   ∵碰不到,我覺得自己快要被燒光了。   大概是因為總在宣揚的關係,好像察覺到什麼,拿了一篇文章給我看,說那 種人有病,會傳染給正常人害死他們,死了會下地獄。   狠狠詛咒的笑話。而且是double的狠毒。(後來新筆加上去)哈哈哈哈!   不知道誰寫的詩,在女同學的書上看到的:   「其實 我盼望的/也不過就只是那一瞬/我從沒要求過 你給我/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開滿了槴(梔)子花的山坡上/與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愛過一次再別離    那麼 再長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回首時/那短短的一瞬」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覺得太對了。   但現在寫的時候又覺得太假,分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寄萍要求交往。Y似乎不高興。該不該答應?   第一次模考作文題目:「真正的幸福」。Y拿了高分卻不滿意,被我摸回來。 「幸福要用自己的雙手開創,但執著有定義的幸福而不計代價,反而忽略了身邊 的人事物,那又有何幸福可言?」不該執著幸福的定義,說得他馬的(三個字塗 掉)對極了。   ∴決定跟寄萍交往。   一個禮拜沒見面。試聽XX英文的時候晚來,沒想到看見背影。   I only felt the full strength of my attachment when I no longer saw her. When I saw her, I was only content; but during her absence, my restlessness became painful.   考卷上的句子。FUCK。(塗掉)   「不要以為裝作接受就是開明。」   其實很荒謬,根本沒有接不接受的問題。因為幹他馬的(塗掉)我就是。   跟寄萍分手。對不起。   被罵說沒有驕傲和自尊。無話可對。   跟(塗掉重寫)寂寞比起來,那根本不重要。   許行揚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不時發出笑聲,彷彿可以看到那個人在高中 時代,在他眼前傻笑、求饒、緊張,回想起來過於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也能看 見那些字跡印刻下去時的心情。   這中間只有一篇比較長:   子穗跟L分手不久,又有了新男友。Y什麼也沒說。   決定一直在變,很難下。   「傳說中有一種鳥,一生只歌唱一次,牠的歌聲甜美,無與倫比。這種鳥離 巢之後,就不停尋覓帶刺的樹,直到找到為止。然後牠會往樹上最長、最尖的刺 撞去,在極度的苦痛中引吭高歌,牠臨死前的謳歌,超越了自身的痛楚,感人至 深,連雲雀、夜鶯都相顧失色。雖然牠以生命作為換取甜美歌聲的代價,卻使得 全世界的人都樂於側耳傾聽,上帝也會在天堂展顏而笑。因為,唯有藉著最深沉 的痛楚,才能換取最美好的事物。」   真的要做到這樣嗎?為什麼要為了一生一次的歌頌,而放棄了穿梭花間、遨 (翱)翔天空的其他時刻?   可是我也一樣。結果都是自己選擇的。焚燒自己所帶來的快樂是自虐的倒錯。 (塗改)光是痛苦是撐不下去的,因為有快樂。   考上不同的學校。幸好很近。   「意義與人無關,而是瞬間的快樂和美麗。」   就是得不到有意義的人,才要那一瞬間。   有了網路後就很少寫了。有一年左右了吧。   無法決定要前進還後退,有還是沒有。   至少都沒有再避開了。   另一本大概也用不到了。   Praised be the love wherein there is no possessor and no possessed, but both surrender.   Praised be the nightmare, which reveals to us that we the power to create hell. (讚美沒有佔有與被佔有但雙方皆耽溺其中的愛情,   以及證明我們有能力創造地獄的惡魘)   Borges說的。   I can't change my lover,        我不能改變所愛的人,   so I change my imagination of a lover. 所以我改變愛人的定義;   I can't change my love,        我無法改變我的愛,   So I change my definition of love. 所以我改變愛的定義。   The man who is unable to people his solitude is equally unable to be alone in a bustling crowd.   (一個不知道如何填滿他的孤獨的人,    也不知如何在忙亂的人群中做一個孤獨者。)   Baudelaire。   日記形同虛設。不過這件事一定要記下來:   感謝那場火災,才讓我鼓起了勇氣──也許第一次不算勇氣,因為這次失敗 我就會放棄了……不得不放棄。(真的放棄得了嗎?)   幸好我不用再作這種選擇。   我一直希望Y是會一直在那裡的人,我一轉身就能看見。   現在Y是在那裡了。   以前我總是恐懼,害怕被人發現,被說是變態。但兩個人在一起,一切就不 一樣了,我甚至覺得,好像可以一起對抗全世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250.11 ※ 編輯: HueeMox 來自: 218.160.245.146 (07/01 1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