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下雨了

[HueeMox (靜眠)]

　　近距離看見他，依稀高中時的模樣，新薙的頭髮，一色的制服。那時熾熱地

戀著，卻得冰透了手捂進胸口，才能在他傻笑時毫無停頓地推肩膀罵白痴，在短

短幾秒鐘裡停止呼吸緊抱著他，在抽身的時候深深嗅一口縈繞的氣息，最接近的

親密。他害臊地笑著，說：我交女朋友了哦。那一刻的自己是什麼表情？笑出祝

福的弧度？罵他居然不聲不響搶先自己一步？嚷嚷逼問出她是誰？都有。畫面裡

的自己生動完美地演出死黨的角色，勒著他的脖子背影交疊左勾右纏慢慢遠去。

風吹拂著，樹葉篩落的光點膠著長影躍動，參差著新綠萎黃、箔金與墨黑，凝定

而，且閃閃發亮。


　　回憶蜿蜒後退鎖起來在抽屜裡複製重組。妻子不在床邊，床頭櫃水杯已空，

新的衛生紙團靜靜藏在字紙簍的角落，地板在腳心貼著短暫的冰涼。書房閤著的

門底縫透出黑暗，隱約流動可辨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茶几上散放著遙

控器、財經報紙、帳單、優生健檢報告（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和各種廣告DM，

一股濁重的水氣在打開拉門時直撲而上，落鎖的喀啦聲才開啟了不自覺緊閉的深

深呼息。點菸時手還在抖，好不容易燃起的紅星縷出烟白，在胸口與呼吸之間化

為繚繞的濃霧。告訴你……我交女朋友了。他聽到的時候面無表情，眼睛空空洞

洞地溢出不可置信……就只有這樣子嗎？那神情鮮明得與那年夏天的海邊重疊，

兩個男孩滿懷期待地計劃騎車到花東旅行，卻在到了目的地後發現不如預期：那

麼灰濛的晴藍，和空罐膠袋相對黯淡的礫石，那麼小的岸，那麼多的人……就只

有這樣子嗎？他說，這樣嗎？恭喜你。不脫他逐漸造就的性情──平靜而沉默，

潔癖與無可轉圜，一旦決定捨棄或被決定捨棄就會走，沒有中間。最後一封信也

很安靜，ＢＢＳ上閃動著    你有新信件    ，手指輕顫，右鍵然後右鍵，密密

麻麻堆壘著冷漠割裂的道歉：我不能再完成你的旅程，把我遺忘在海邊吧，我祝

福你幸福健康。當初只是走得遠了點，好不容易站定的位置就裂成了島，隔著海

洋看著他不停地遠去，直到再也、再也不能看見。



　　接下來都在報紙，或者在網路上查詢名字。後來這樣的事也不再做。最新的

位置是妻子發現的，他離開之後就不再讀詩，但妻子從認識以來就一直讀著。就

這樣知道了，魂斷，一躍而下。像雨滴一樣來自天上。唯有後悔、愛情與死亡不

容重複不可遍歷。好可惜哪，怎麼會這麼想不開呢。大概是壓力太大吧，又是寫

詩的性向又不正常，難免比較敏感想太多，承受不住了。誰知道。他本來根本都

不是，究竟怎麼會走到了時間也到不了的地方？當初不應該試探他的，也就不會

在被拒絕（他一直說沒有拒絕，但除了那一刻的領會，事實上有或沒有都早就不

重要了）後絕口不提，漸行漸遠。這樣他父母該怎麼接受呢，要到語言不通的國

家收屍，該有年紀了吧，怎麼想都很折磨。是啊，實在太不孝了。連一起慢慢變

老的願望都不願帶走，你要叫未亡之人該怎麼辦？




    半夜裡聽到咚咚咚咚的聲音往上。從樓下開始，沒有經過門前就一直上去，

在樓上徘徊了整夜。


    有一天我在角落裡找到鑰匙，鏘鏴鏘鏴拖地而行，從樓下開始，經過門前就

一直上去。上面是頂樓。鏘鏴鏘鏴的來回丈量了好幾次。


    回到屋裡鑰匙從外面鎖上，樓梯還是咚咚咚咚地響，在樓上徘徊了整夜。




　　報紙說這是最後一首詩喲，沒有寫完，然後就跳下去了嗎。大概吧。但他畢

竟是落了地了。雨紛紛在地上摜碎砸出好大的一片，而且愈來愈大。愈來愈大。

逐漸蔓延。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他寫的。那個寒假剛搬了家，住在一座公寓的

頂樓，夜半的時候會聽到腳步聲走到樓上，在頭頂上來來回回地繞圈子。一群朋

友來幫忙結束了紛紛離開獨獨耍賴把他留下來，最後他無奈地笑著開口：那我今

晚陪你睡吧。那是告白與拒絕（他一直說沒有拒絕）之後唯一一起過夜的一晚，

跟以前一樣一起讀書聊天聽音樂買雞排滷味分著吃，輪流上網。然後他睡著了，

撐不住疲累似地昏躺在唯一的床上，裹著唯一的一條被子。整晚僅靠近了那麼一

次把那個沒喝完的水杯倒掉，穿上他的外套全身拉得緊緊，視線在幽暗裡凝注，

來來回回地逡巡，茶包沖熱水沖到沒了顏色。最後隔著距離靜靜坐著，耳朵捕捉

著他的呼吸和房間外偶爾響起的、不知來自何處的迴響，咚咚咚咚──那些已然

凍結再也說不出口的話語一點一點地用體溫融化成水流浸濕了紙，執筆而寫吐著

菸圈劇烈顫抖，一個字一個字選擇，寒冷就抵擋得住了。鏤刻初衷然後封印，儘

管僅留一紙徒然，甚至感覺不到痛苦。只是樓梯還是咚咚咚咚地響，咚咚咚咚地

響……



　　力不從心，漸漸地也就想通了。曾經試圖讓他理解的，以及曾經理解的，都

有意識地一一放棄，埋首書堆，往既定的目標衝去。連他離開也沒有過追回的念

頭，而是等待，等待他回來，或等待遺忘。就連慢慢清理那些書時，被父母親發

現，首次故作不經意地問起來，也能很平靜地笑著說：媽，沒有啦，有朋友是，

所以了解一下。太久沒有想到了，一面說的時候，心頭一點溫柔的回憶猶如灰塵

被細細的光掀動了起落──是啊，爸你怎麼知道？是女的朋友。沒事啦，不會因

為認識，就變成同性戀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女友都答應要嫁給我了啊，檢

查也沒問題，很快就能給你們抱孫……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敏銳和連結，疏軟如蛛絲──自己，他，同性戀。也

是在那一刻深澈明白：服從就要徹底，不留一點痕跡。



    唯有徹底，扮演起來才能毫不費力，明天在公司同事提起還可以輕易表達死

者為大的同情可惜或者軟弱無用賤視生命無益社會的輕蔑批評，只要不去試圖改

變什麼，久了都能駕輕就熟，誰不是這樣──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只不過是同性

戀，只不過是失戀，只不過是學業壓力，只不過是難以適應，只不過是失敗了，

重頭再來過就可以──都離開了那麼久，以為你已經走得很遠，是什麼讓你停留

在那裡，唯一的選擇就是跳下去？像雨一樣摜碎了一地……曾經想過要永遠站在

他身邊，風大的時候擋風，雨下的時候撐傘，讓他可以在傘下隔著肩膀，除了文

字和想見的人之外可以不被看見……但最後什麼也沒有做。只不過是告白然後被

拒絕（我沒有拒絕你，我只是……沒想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但那一刻過

了就不重要了，沒辦法重來），只不過察覺自己沒有那麼牢靠的肩膀擋風，損壞

的傘遮不住雨，只不過不知道怎麼改變怎麼走下去；只不過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以為無玷成胎，沒有傳染性，乾淨俐落地結束完成就足以保留下來重複聆聽……

所以為什麼？為什麼……


　　縱然記憶抹不去……還在心裡……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

幽微的歌聲破碎沉沉地漂動，抬起頭來，妻子搖搖晃晃的身影從黑暗中驚嚇地浮

現，在模糊的視線裡乍然停住，斜著半身，似在窺探或是確認。她的短髮散亂，

五官被陰影籠罩，像是隨手放置的塑像，眼睛圓睜著，在看──越過穿透之後才

緩緩往前焦著，那張臉孔沒有一點表情，彷彿是誤入了布景的演員，正在判斷該

吐出什麼台詞。



　　菸不知何時已經滅了，和身體一樣淌著水。還沒有回神，妻子已先恢復了過

來，目光深銳得彷彿剛從石頭後頭拎出一個躲藏的小男孩，熟練地上下掃過了一

輪，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職業的溫柔口吻說：



　　「在這裡做什麼？進來吧，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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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naminono:!!!!!!!!!!!文筆真好!!!!!!!!!!!!!
→ HueeMox:謝謝，有人把它看完了，好高興。>////<
推 bear0981:有畫面!!!!大大加油^^
→ HueeMox:被這麼說很開心XD///
推 kirarahisa:文筆真的好好～～～～
→ HueeMox:謝謝！:D（隔了這麼多天還有人推好訝異////）
推 toandfro:大半夜回來挖，看到喘大氣。我喜歡原PO的文字，好揪。
→ HueeMox: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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