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ueeMox (靜眠)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漫長的告別
時間Sun Jan 30 22:09:36 2011
佑昭是在高二分班時認識的同學，也是他交過最要好的朋友。
在他還相信有「一輩子的朋友」的年紀，佑昭一進榜就列於首位。
幾乎做什麼事都在一起。連還沒擺脫處男之前，就約定好不准重色輕友。
是那樣的要好。
他甚至天真地想過，結婚的時候乾脆買同棟的公寓吧。這樣就不用分開了。
但是，大概從那時候開始，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報告寫完，出關啦？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對～啊～差點就死了，剛剛才回到家～～^o^ 你還在宿舍嗎？
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致為，我有話跟你說。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什麼事啊？你怎麼了？最近怪里怪氣的。
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你丟錯人了吧？
用直覺也知道不是。但他還不確定是不是想要得到否認，視窗又閃了。
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我沒有丟錯。對我來說，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樣。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可是，你喜歡的不是女的嗎？
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我也不知道，我只對你有這樣的感覺。
他用了十分鐘，確認佑昭在等他的回應。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所以，你會想要、對我……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沒有，沒到那個程度……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就是有時候，會想要碰觸你而已……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我接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討厭嗎？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是不會啦，我也是一樣啊，有時候會想要摸你，就跟朋友那樣，很正常吧。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可是你確定嗎？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吧。
他用了一刻鐘，或者更長，才從紛亂中揀出他最真實的想法。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佑昭，我很喜歡你，可是一直都是把你當朋友那樣，沒有想過那方面的事。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我不會主動對男人積極地產生情欲。從以前到現在，我用來想像，都是女人。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村上春樹。你把它看完啦。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我知道。我本來也是。
視窗顯示對方在回應訊息。他等了十分鐘。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可是我每次看到你都很激動，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也很開心……
開心的話，他也是。但激動從來沒有……還在想該說什麼，視窗又閃動了。
月明非為照行旅：
對不起啊，讓你知道這麼無聊的事。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吧？
月明非為照行旅：
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我只是想說出來，問問看而已。
月明非為照行旅：
我會跟以前一樣。
月明非為照行旅：
那就先下囉。老媽在叫我去幫忙搬東西了:p，８８１。
就這樣結束了嗎？結論已經出現了？他有點茫然，只能在他下線前回應。
狗急也跳不過（牆上插滿了玻璃）：
嗯。８８１。
看到訊息除了愕然、拚命跟著佑昭的話語思考和回應之外，還想過些什麼，
他已經忘記了。
只記得ＭＳＮ登出後，腦子裡無時無刻不在盤桓著「他喜歡我」、「那我喜
歡他嗎」、「這樣算喜歡嗎」之類的問題。
從此以後，佑昭再也沒問過他，一如往常地相處，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可是他再也無法一如往常了。
言語的確認在風裡蒸發失去了蹤跡。微小的改變在他察覺時，已經像一把鑰
匙，不停地試探著鎖孔，期待每一次都能順當滑潤地插進去，然後轉動，喀噹一
聲，把門打開──默默投注的目光，膚觸的溫度變化，靠在耳邊說話時呼息的熱
氣、偶然捕捉的癡迷表情或毫無防備的笑容、嘴唇的顫動柔軟，還有每次玩笑摟
抱時的緊張僵直然後漸漸放鬆。
原來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這是真的。
我知道他還喜歡我。
他喜歡我。
不知不覺，他開始注意這些事，並且漸漸變成了習慣。
只是打開後就會轉身離去，就像佑昭在那之後的一如往常，會好好地關上，
再等他打開。
重複，循環。
只有偶爾，比如在一群人當中，在被起鬨和心儀他的女孩對唱情歌時傾注過
來的眼神；比如在胡扯說謊時會本能偏移的目光，和等他拆穿前就止不住溢出的
笑意；比如和女生親近點就會顯露出來的強顏歡笑和悶悶不樂；比如把擁有最好
的東西交給他、並習慣性說「這裡，給你」時特別溫柔的語調……
不止一次讓他產生主動擁抱的衝動──雖然他從來沒有這麼做。
那畢竟只是衝動，不能代表決心，或者負責。
大學最後那年寒假，一個寒流來襲的午后，他和佑昭借了車，上了車鍊，一
起到山上去看雪。氣溫雖低，水氣不足，人潮又多得驚人。發了瘋不經大腦的提
議，到了目的地看見一地混著泥濘的灰濛雜亂，自然冷卻了下來。
「蛤怎麼只有這樣子而已啊？真失望。」
佑昭正以會冷的理由靠在他的肩膀上，那瞬間劇烈顫抖了一下。
來的時間太晚，趕不回學校。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小小的民宿，身上的錢只夠
住一個房間。沒吃飽，水不夠熱，擠在一張床上，被子裡還帶有濕氣。
他怕冷，除了外套把衣服全穿上，先鑽進了被子裡。佑昭過了好久才進來，
一身帶著汗的熱氣，氣味籠罩著他，手掌摸進衣服裡的時候，居然是燙的。
「致為……可以嗎？」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佑昭用那種充滿情慾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只不過，那雙探索的手沒有多久就收了回去。佑昭仍舊躺在身後，隔著聽得
見呼吸的距離，漫溢著壓抑不住的呻吟與嗚咽。
他竭力保持呼吸的平穩，拚命隱藏身體的顫抖，和沒有反應的下半身；恐懼
從冰冷無知覺的腳底一點一點地往上爬，比翻身過去擁抱的欲望還要猛烈。
因為他還不確定。
他還沒準備好。
他還沒決定能不能面對這一切。
倏忽須臾難久恃：
說到雪，你記得上次我們去合歡山嗎？人生的最後一個寒假。:D
人生哪來那麼多的一生一世：
幹麼這樣講。怎樣？
倏忽須臾難久恃：
那天半夜的時候其實有下過雪喔。
人生哪來那麼多的一生一世：
是喔。
倏忽須臾難久恃：
不過時間很短啦。
人生哪來那麼多的一生一世：
可惜我睡著了，錯過了時機。
倏忽須臾難久恃：
是啊。
此外都絕口不提，在記憶的深處沉落。然而漸漸，有複雜的浮泡湧上：愧疚、
不捨、酸苦、輾轉反側。
變成了痛楚。
但是見面時會有溫暖，使那些浮泡騷動，與一直以來的不安相互衝撞。佑昭
申請出國後，兩個月的距離，讓他終於開始正視那些已經顯而易見的變化。
或許是太專注於那些變化了。他後來才醒覺，那一夜之後，是另一場漫長的
告別。
一開始只是可用錯覺解釋的緩慢游遷。
佑昭回國之後，捎來了各式各樣的奇怪禮物，跟以前一樣笑著說：想給你看
就忍不住買了啦，這種怪東西最適合你啦，跟以前一樣又摸又抱、不著邊際。而
他太想念了，只忙著確認沒有變的地方，無暇注意其他伏脈的流移。
但並沒有多久，他就察覺，那扇門再也打不開了。原本還以為是因為他的鑰
匙彎歪了，但試到壓斷了半截落在地上順著紋路摔成碎末，那個鎖頭也進不去那
個細小的孔。
甚至沒辦法卡在裡面。
佑昭的目光、高溫、呼吸，說話時咧嘴而笑的弧度、不經意流露的神情和突
出其來的擁抱、一聊起來就忘乎所以的互相陪伴、在一起時安適自在的時光，都
在出國的兩個月後，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收回。
然後給了另一個女孩。
他試過了。但他無法強迫他。就像佑昭從來不曾強迫過他一樣。
連傷害彼此也做不到。
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有人做得到的話，結局能夠換嗎？
但那時候，他只能對著佑昭沒有反應的性器嚎啕大哭。
佑昭抱著他，眼淚落在他的肩上，涼涼的，說：
對不起，我本來想要一直喜歡你，一輩子都只喜歡你。
可是一輩子實在太長了。
我想繼續跟你做朋友，那就不能恨你。
我只好放棄了。
那漫長的告別是沒有終止線的凌遲。
他們還是當朋友，彷彿在一起的風景還是昔日的相知熟稔。但佑昭的側臉線
條一點一點地融化，蒙上了一層灰，陌生得無法直視。
最後他們都選擇看著前方筆直的道路，假裝相信它會直達終點。
佑昭下了車，說要去買一家排隊排很長的咖啡。遠遠地，他看到佑昭接起了
手機，專注地聆聽與說話，不時露出他曾經非常熟悉的笑容。
他看了十幾分鐘，直到終於掛斷。
佑昭回來了，一臉紅熱熱的汗，把咖啡遞給他，看著他說：
你怎麼了？
他接過咖啡。
沒有。
佑昭沒有再問下去。他則啜了一口咖啡，就放在一邊，等不燙了再入口。
假裝不曾察覺一面前進一面扔棄於後的理解、默契、想像。唯有如此才能停
止蠢動──例如扔咖啡、搶手機、把油門直踩到底諸如此類的──瘋狂暴烈。
話語漸少，無話不說已成過去。他和佑昭只在偶不及防抬頭的瞬間凝視對方，
彷彿在確認那對立而無法縮短的距離。
那扇門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後頭沒有玄關，沒有家具，沒有牆，沒有地板。
最後連凝視也失去了必要性。就這樣不知不覺空無一片。
進修當兵求職，累月經年久未見面，直至初聞婚訊，佑昭親自送來了喜帖。
對坐良久，他藏在喉嚨裡的那句話終於得見天日：
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吧。
佑昭遲遲沒有開口，也沒有看他。
他再也忍不住：你沒別的話要說了嗎？
佑昭木然的側臉露出苦笑。
何必這樣呢，你捨不下的不是我，只是那份優越感而已。
他麻木著沒有動，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而佑昭始終沒有看向他，只
是很疲倦似地，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我知道你不想聽。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對你說的了。
畢竟我每一次試圖說了，都是錯的。
對不起。
那天風大，半開的玻璃窗被敲得吱嘎作響。佑昭關了窗，然後開了門，走了。
他還是坐著，沒有留他，也沒有追上去。
畢竟佑昭這次說對了，他總是這麼了解他。
有機會做個結束，不是已經夠好了嗎？
日復一日，他也就順利穩當地，像從牆上挖一個洞再填起來般，把佑昭給忘
了。
在那個請了特休的下午，他被前妻的電話吵醒，依她警告修整門面（不要給
孩子丟臉），去學校接兒子放學。在車上，他確認了接下來要去的英文班位置，
隨口問道：
禹恩啊，那個跟你一起牽著手出來的同學，是你常常提到的恆哲嗎？
嗯，對啊。恆哲是我們整個五年級最帥的男生！好多女生都喜歡他喔。
……這樣啊。那你喜歡的女生，不是也會被他搶走嗎？
即使從側面都能感覺得到，兒子認真直視的目光。
爸爸，我跟你說一個祕密，你不要告訴媽媽喔。她聽了會生氣。
好，這是男人間的祕密，爸爸答應你，不會告訴媽媽。
我們說好了，我跟恆哲，長大以後，就要結婚，永遠都在一起。
禹恩講話向來慢慢的，好像一邊講一邊在腦子裡仔細想一遍似的，明明是很
孩子的話語，被說出來就像是真的。他心裡一跳，本能地回答：
男人和男人不能結婚的，老師沒有教過嗎？
我知道啊，現在不行。不過老師說，等到我們長大以後，說不定就可以了。
爸爸，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男生？
禹恩，你剛段考完，今天不要去英文班，爸爸帶你去玩。
孩子的眼睛睜大了。
這樣好嗎？媽媽會生氣吧？
她要生氣，你就說，是爸爸提議的吧。
爸爸就要挨罵了。
爸爸是男人，不怕。
那，爸爸，可不可以也去一下誠品？
恆哲的媽媽好忙，又沒辦法送他去安親班。
我答應恆哲，這次每科都90分以上的話，就送禮物給他。
最近，我都沒有時間去逛。
不是今天才考完嗎？對恆哲這麼有信心啊？
我們考一樣的考卷啊，都是我幫他複習的喔。他沒問題的。
好啊。爸爸可以給你資助，但不可以買太貴的東西喔。
耶──！
我只要你去接他，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帶他出去？我不是告訴你。他接下
來要上英文課，晚上還有鋼琴家教？
禹恩剛考完，我這個做爸爸的帶他去放鬆一下，有什麼不對？
孩子是我的，你不要隨便亂答應他，破壞我的計劃！他再兩週就要參加英語
演講比賽，沒有時間補課了，你知不知道一節課要多少錢？補習班可不會退費給
我！他累成那樣，害梁老師白跑一趟！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向老師道歉！
妳要心疼錢，補習班不退，我可以雙倍給妳！
不是錢的問題！你到底懂不懂問題在哪裡？你根本就不懂！
總之，我警告你，不要再自作主張！下次再這樣，我讓你再也見不到禹恩！
你知道我說到做到，你最好不要再試我的底限！
電話被狠狠掛斷後，他仰躺在沙發上，看著那隻只剩一格的手機。
爸爸，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男生？
然後，無意識地，試著撥過那個一直留存卻未再撥過的號碼。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慢慢按出來，按下通話鍵後，顯示了名字。
對方告訴他，這個號碼已經停止使用。
丟下了手機，在黑暗的房間裡，閉上眼睛，憶及在民宿同床的那一夜。
那唯一一次，那樣叫喚他名字的聲音。
然後把手，伸進了睡褲裡，握住那個又硬又燙、又濕的器官。
「經理，你又要去買咖啡囉！」
「快點把走那個小妹吧！買咖啡的錢都夠開房間了！」
笑斥著同事的調侃，他拖著比平常更慢的腳步，走向習慣的咖啡店。
「今天還是黑咖啡嗎？」
他做了一個「照舊」的手勢。
她微微一笑，轉身開始為他煮咖啡，細緻專注，是他久未經歷。他貪婪地注
視她的動作，包括偶有的小小驚慌。
她像前妻，有著對目標勇往直前的自信；卻異常在意小細節的不如預期。
所以他很清楚，再不開口，她就會退縮了。
咖啡沖好了，裝進了保溫杯裡。像儀式一般，他站在那裡，等待她遞過來時
微笑著說出的那句話：
「這裡，給你。」
下意識地、像是已經練習過幾千幾百次般、他脫口而出：
「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完）
---
敝板SD_Hueemox在舉行2010作品回顧投票。歡迎參與和指教。:D
--
次世代 ▉ 濯 夢 telnet://bs2.to SD_Hueemox ────────╮
╭═══╮ ┌═══╮ (C)lass φ分組討論集φ
║▌╭═╯ ║▌┌╮║ ↓
║▌╰═╮ ║▌║║║ 用故事 濯子之思 與子偕夢 15 分類 □ 【
濯夢文學館】
╰═╮˙║ ║˙└╯║ ↓
╰═══╯ └═══╯ ◇◆◇◆◇ＳＤstory (故事)、ＳＤcoffee (咖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248.192
推 shinyisung:Q＿Q 01/30 22:20
推 ping1329:Q__Q 01/30 23:00
推 berrycat:Q_____Q 01/30 23:11
推 Maplelight:好看 01/30 23:40
→ nineuniverse:=口= 雖然這麼說對不起作者 但是我覺得有騙到Orz 01/31 00:16
我不太明白，請問是騙到什麼？O_O?
推 kirarahisa:哭了/~~~\ 01/31 11:25
→ kirarahisa:我很喜歡那一段沒有看到雪的對話的意象，錯過了時機啊 01/31 11:26
^^^^^^^^^^
推 woundlike:友情跟愛情之間的界線，是永無止盡漫長的告別。 01/31 20:30
^^^^^^^^^^^^^^^^^^^^^^^^^^^^^^^^^^^^^^^^^^
謝謝各位的推文。:)
※ 編輯: HueeMox 來自: 61.224.231.18 (02/01 0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