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ueeMox (靜眠)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時光靜止
時間Mon Feb 28 10:03:08 2011
林晴弘醒過來的時候,枕邊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想那個人是先醒了,但並不是很在乎,所以就伸手摸了一下薄毯,沒有餘
溫。他的睡意也消了,於是下了床,進了浴室。
客廳的鐘聲滴答滴答地響。
另一支的牙刷是濕的,但沒有很濕;那個人洗臉的時候總會在地板上留下水
漬,他怎麼講也改不過來──現下地板是乾的。抽水馬桶的聲音還是很響,他洗
了手,握著牙刷,一面刷著牙,一面豎耳傾聽。但牙膏泡沫吐進了洗手台,水籠
頭開到最大的嘩啦聲持續了幾分鐘,鬍碴刮完臉也洗好了,還是沒有動靜。
客廳的鐘聲滴答滴答地響。他回到房間裡換下了睡衣,卻在床沿呆坐了會。
……已經出門了嗎?忽然想起昨晚他回來時,似乎說過要出差,但他睡得迷
糊,也許還有一點鬱悶,所以沒有聽得很清楚。日期是今天嗎……
但是今天……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好像沉了下去。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把他嚇了一跳,連忙從床頭櫃拿下那個抖動的機器──
鈴聲的旋律持續著。意識到代表了那個人,一股莫名的惱意就直竄上胸口──
「……喂?」
腦子還在想著該裝作剛睡醒還是要冷冷地回答,就不由自主地開口了──即
使聲音裡的綿軟無力令他感到些微的懊惱。
『你醒了。』
他沉默,一方面汲取話筒裡傳來的笑意,一面還撐著心裡那道莫名的防線。
『我昨天回來的時候剛好經過那家店,所以買了你最喜歡的蛋糕回來──就
放在冰箱裡,還有鮮奶。如果餓了又不想出門,可以拿來當早餐。』
什麼剛好,明明就是刻意去買來向他道歉的。想到原本約好要去看早場電影
的行程,他還是悶著,一句話也不回答。
「對不起嘛……是我不對,你不要再生氣了。要是你一整天心情不好,我會
很難過的。」
那個人在這種時候總是不會為自己辯解,而是乾脆地用實際行動道歉賠罪;
他也不會隨口說一些他做不到的話,因為這種事往後很難說不會再發生……有些
事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知道那種無奈。要不是必須出門,他現在應該會磨在
自己身邊道歉吧……
想著想著眼眶就忽然發痠了,他連忙閉了閉眼。那是一種心疼和懊悔。如果
他能早一點醒來,或者昨晚他回來的時候,起來跟他說幾句話的話,就不需要這
樣了。
這麼想著,就忍不住開口了:「你現在在哪裡?」
對方的話語裡又帶出了笑意:「在火車上啊。一直擔心你還在生氣,我好不
容易才擺脫了我老闆,抽空來打給你的。」
那個老闆……他的心裡微悶,但此時此刻也只好壓抑過去。「那你快回去吧,
一路上小心,等你回來……我再為你補過生日。」
「好。我會帶你喜歡吃的鴨翅滷味回來。」
「嗯。」他應了一聲。想了想,還是有點彆扭地開口:「我不是生你的氣。」
那暖暖的笑聲又從話筒裡傳過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別生氣了。」
「原翔,」
「唔?」
他屏住氣息。雖然已經講過很多次了,但他還是會緊張──可能是因為人不
在面前的關係。「生日快樂。還有……我愛你。」
「……」
看不見也別有一種樂趣。懊惱被驅散,想像對方總像第一次聽到時一樣,露
出那種不自在的傻愣表情,就忍不住想笑──又有一點點的心疼。「回來你再看
著我說。」
「……呃,好……」
「那就再見了。你快回去吧,我要去吃早餐了。」
「嗯,好……再見。」
「再見。」
先按下了掛斷鍵,他倒回床上吐了口氣,才發現臉上的肌肉笑得好痠。遲來
的害羞燒熱了溫度,他把頭埋進了枕頭裡,閉上眼睛。
鐘聲滴答地響著,在他集中的感官裡吵擾,掙扎著要前進──這使他終於意
識到時間的行走。嘆了聲,放棄了原本規畫的行程和期待,來到書房準備下一階
段的工作。
ω ω ω ω ω
「……雅恆說,最好不要愛上朋友。愈好的朋友愈不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呃,如果原本是朋友,日久生情不是比較穩定可靠嗎?」
他瞥見原翔抽動嘴角,像是在笑。
「某些時候大概對,但某些時候不對。」
「怎麼說?」
「那種東西很難講清楚,應該是會……停滯吧。」原翔沉默了一下:
「時間會停滯。」
「停滯?」
「也就是說,不能前進。」
很久很久,久在和原翔還是朋友的時候,他隱約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當時雅恆還是原翔名義上的女朋友(而他並不知道),而他在追另一個女孩──
那時的他雖然沒有把原翔的陪伴和付出當作理所當然,但也沒發現那是怎麼給出
來的。
他和原翔是高中同學,大學念不同的學校,距離不遠,反而比高中時更加親
近。大四的時候,兩人處在曖昧的狀態,他隱約有感覺,卻無法確認,也不知道
從何提起,只是焦躁。畢旅的第二天,他忽然想打電話給原翔,但他的手機一直
沒開,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一時緊張,他打到住處的電話,用答錄機說:你回
到家聽到留言的時候,打個電話給我,不管幾點都沒關係。那個晚上他等到了兩
點多,整夜昏昏默默沒有睡著,感受到手機震動就驚起,卻都是自己過度想像。
終於接到電話時,原翔用一種異於平常的陌生聲音,說有什麼事,怎麼突然打電
話給他。
什麼事?他聽到這句話時怔住了。
其實沒有什麼事。原本想打電話的理由,他早就忘了。
由於手機快沒電了,他們沒講幾句就結束了通話。
然後他把手機拿去充電,在床上發呆了一陣子。
第二天早上同學問起他怎麼半夜不睡,他回答打電話。
「那麼晚……打給女朋友噢?」
同學隨口的那句話讓他心驚,也若有所悟。
因為這個異常的狀況,以及很少見地離別這麼久又無法用網路聊天(那時他
還付不起昂貴的手機費用),畢旅結束的當晚,他回到宿舍卻睡不著,半夜三更
出來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原翔的住處外,沒按門鈴,沒掏鑰匙,也沒有待在門
口,而是──突來的念頭──往上爬了一層,坐在頂樓原翔習慣坐著抽菸的,位
置。
在那裡他看到原翔忘了帶走、明顯剛買不久、卻已抽空了的菸盒,和裝得滿
滿的菸灰缸。
雖然原翔從來不在討厭菸味的他面前吞雲吐霧,但也問過抽的理由。記得那
時他笑著說:只有抽菸的時候,才能什麼也不想。
那個笑容此刻在心中清晰地重現。他甚至可以想像他坐在那裡抽菸的樣子,
平時偶爾流露的氣息濃郁可辨──冷澀而幽寂,彷彿周遭只有沙漠活生生地存在,
除此之外僅剩無際的荒涼。這使他忽然醒悟到:這個數年來一直在他身邊的朋友,
是為了什麼而如此寂寞。
所以往後,他們打給彼此的許多通電話,其實不一定有什麼事,只是想聽聽
對方的聲音。比如早上,如果原翔不是先打來,過會兒他就會打過去了。
滿足之後就能實踐等待。當他拿下眼鏡,打開手機,螢幕躍湧的藍光和顯示
的時間讓他驚覺:四周的天光已經暗了。
ω ω ω ω ω
雖然房內窗簾放了下來,但是一點從窗縫滲進來的微光,還是讓向來作息穩
定的他睜開了眼睛。
原翔正躺在他身邊,即使沒有擁抱,然而身體互相倚靠、他的頭靠著對方的
肩側……朦朧當中,仍可以感覺到那個細微起伏的溫度和呼吸。
他沒有動,只是眼睛張闔著,讓自己慢慢清醒過來,看著對面牆上snoopy的
時鐘,時間剛過六點半。昨天原翔回來,俯身親吻他的臉時,黑暗中他隱約看到
螢光指針停在一點,或者兩點……
今天是星期日。他們都可以不用出門。
意識逐漸清醒,他側頭轉著目光,看著枕邊人的睡容:因為毋須趕著出門,
表情不像平常一樣帶點警覺的緊繃感,而是完全鬆弛的狀態:眉毛舒展,眼皮靜
閤,嘴唇微張,下巴冒出了一點點的鬍碴;呼吸深而規律,屈著身子佔著床的另
一邊還有一條腿跨過來,顯然睡得很熟。
這副毫無防備的呆樣總會令他想笑。所以他起身低頭,撥開散亂的瀏海,吻
了一下對方帶點汗意的額頭、臉頰,然後把頭靠上胸口,握住了最近的那隻手。
睡熟的人沒有動,僅是本能地把手指收緊交扣,讓掌心貼著掌心。
他微笑,但也沒有再動。枕邊人的體膚氣息在他的鼻間縈繞,若隱若現──
那是一股非常溫暖的味道。因為住在近郊,現在進入農曆七月,最暑熱的時節已
過,他們會設好定時裝置,看誰先起來或還沒睡就把窗子打開。有時半夜會涼到
必須在腰間纏上毯子;但是天亮之後漸熱,就會沁出一點點汗,沐浴乳的蕺草清
香夾雜著輕微的汗鹹味,加上毯子連同涼蓆吸收的微酸揉雜著前幾天晒過未散的
陽光,混合出一種特有的、暖灼的親密感。
氣息的來源之一就在身邊呼吸。肌膚貼合的觸覺非常美好,美好到溢出一點
輕微的不滿,因為對方的沉睡和渾然無覺。
渾然無覺的誘惑,並且對他想要更親近的渴望毫無反應。
「……」
那份渴望愈來愈強烈,原本就有些緊繃的下腹和早上固定的生理性勃起忽然
明顯到難以忽視。光是這樣看著他的臉、汲取他的氣息和溫度,就能意識到那股
想要進一步擁抱、親吻、以及更進一步地……才可能得到滿足的慾望。
好像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做了。想緊緊抱著他,撫摸、親吻他的臉和身體,聽
他說話的聲音,感受他帶給自己的陪伴和溫暖,或者激烈一點的……潛入這個人
的身體裡,或者讓這個人潛入自己的身體……
阿莫多瓦電影裡的意象跳進了腦海裡,班尼諾妄想的畫面連同觀影結束後狂
潮忽湧的情慾纏捲了記憶逃離控制地奔騰起來。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動作,從髮
梢、臉龐、脖頸、臂緣、胸膛,然後鑽進毯子裡碰觸──愈私密的部位動作卻是
愈輕,觸及時就僅是輕輕拂過而已,彷彿只為了確認溫度和存在,更因不願驚動
對方的舒眠。隔著鬆鬆的睡褲,他很熟稔地摸到股間那個同樣勃起的器官。但不
同的是,自己的精神昂揚,那個人的就只是勃起而已,並不怎麼硬,也沒什麼精
神。
……真的是太累了吧。看著那張沒有褪盡疲憊的臉,他嘆了口氣,輕輕地起
身,用兩根手指戳了戳那個露出來的額頭,卻還是捨不得地在剛戳的地方吻了一
下,然後退開。
看著床上的人咕噥出幾個音節,他露出了笑容,有點悶的快樂,有點喜悅的
忍耐。
因為還很早,盥洗之後,他用電鍋熬了稀飯,出去慢跑了半小時,回來時原
翔還沒睡醒,他便去廚房做了早餐:蕃茄豆腐、芝麻醬油拌莧菜、肉絲炒牛蒡、
煎蛋、醃薑。
還在睡。他用碗盤盛好保溫,自己慢慢地把剩下的吃完,洗好碗,又刷了一
次牙,花點時間淋浴了一次,才慢慢地踅回房間。
那個人還是占據著屬於他的一邊,呼吸非常平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
了一本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說,用一點點夏末早晨從窗簾滲進來的微光,在情節和
枕邊人的睡顏間交替閱讀。書中有著奇怪名字的偵探在和室友兼助手推理著俄羅
斯羅曼諾夫王朝末代公主可能的遭遇,但他始終沒辦法專心進入故事裡。
連那個人的臉他也很久沒有好好看著了。
所以最後他放下了手中沒翻幾頁的書,在床上側著身,頭枕在臂上,看著那
張睡容。
還是朋友的時候,他常會待在原翔的住處。各自做各自的事,或者什麼事也
沒做,就只是待著。原翔有很多書,即使他兩手空空的來,在他那裡也不會無事
可做。夏天是地板,冬天是床上,他們會一起讀書,發現或想到什麼的時候就念
出來,一起笑、一起抱怨,聽對方的解釋和意見,或者爭論起來。但更多時候,
就只是念出來而已,沒有回應也不在意,因為知道對方聽著。
常常最後不知不覺地睡著,讓醒的那一個圍上毯子、調整光線和溫度。
意識進入恍惚時,他還計數了一下那個人起伏而規律的呼吸聲,一次一個單
位,和睡意一樣既貼近又遙遠。
ω ω ω ω ω
「羅原翔。」
「嗯。」
「我喜歡的是女生。」
太平常的語氣,等到他意識到並且「正確地」怔住時,已經過了幾分鐘。
「妳說什麼?」
雅恆轉頭,慧黠的眼睛裡在笑。「你沒聽錯。而且,是你第一個想到的那個
意思。」
他幾乎忘了怎麼開口講話。
「……妳怎麼知道的?」
「唔……這很難說明。如果要用直接簡單的解釋,大概就像男生看到美女會
勃起興奮一樣。」
他有點臉熱,因為聽到她說勃起。「所以妳看到女生,也會有……感覺?」
「應該不完全是你想像的那樣,不過簡化的話,沒錯。」
「……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想請你幫我追你們班的班長秋惠。」
「……妳原本可以不用說得那麼明白。」他覺得悶,試圖深呼吸時甚至覺得
心肺擰轉發疼。
她仰頭笑出了聲音。「你的回答,就是最好的解釋了。」
「我不懂。」不想懂。
「你剛剛問我『怎麼知道』,既不是說『開玩笑』,也不是問『真的嗎』。
而且你也很清楚,我原本可以不用說得那麼明白。」
雅恆的話總是不會講完,但他就是能了解她的言外之意。
「我們兩個就像對方的鏡子。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了。」
對他來說,她也是。如果他還有一些懵懂,到這裡也該恍然大悟了。
那是他來不及察覺,就被宣告中止的初戀。
而鍾情降臨在他身上,似乎總是這樣陰錯陽差。
他的家族向來很難維持長久的婚姻。雅恆在他小學五年級時,成了他沒有血
緣關係的表姊,並且與他同班;表姊弟關係解除了之後,他們之間的情誼依舊延
續。不同於他善於拖延的執著,雅恆總是走在他的前方,提得起又放得下,令他
既憧憬又羨慕。
包括國二時她向他出櫃……的時候。
那份憧憬來不及匯聚成為一個足待實踐的願望就轉了彎。然而雅恆的存在,
使他的生命開始收納不同的聲音。雖然並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他原本甚至沒有
察覺到)寂靜。
認識雅恆時,他懵懂地直覺她和別人不一樣──而與他某部分是一樣的。所
以當她拉起他的手,他也出於本能地走在她身後──直到她把手放開。即使如此,
他還是常常看著她,看著她幾乎消失,又忽然出現;看著她轉彎、疾行、放慢、
停止;當她落在他身後時,他也會頻頻回首,唯恐她掉進了井裡,卻沒有人發現。
恣意行走的雅恆,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不管在任何地方,他總是能一眼看見。
但晴弘完全不是這樣。
高中時,經由不自覺地模仿,他個性裡那種頑強的孤僻冷漠已不那麼外顯,
也比較懂得怎麼跟人群相處。但是漸漸,在那些人群散去後,他發現最後靜靜地
和他在一起的,總是同一個人。
晴弘有很多地方都跟他相似:喜歡讀書、喜歡安靜、能與孤獨共處,以及接
受別人「不擅長表達自己」這件事。雅恆曾說他「總會給人一種緊張感」,那是
他內心狀態的反映,但他跟晴弘相處卻非常自在:有時是靜滯而安寧的,彷彿時
間凝聚在針尖,在發覺的那一瞬間滴落;有時則像乘著風,彷彿可以順勢遠眺,
離開原本的世界。雖然那時的他還不清楚會前往看見怎樣的風景,但高飛遠翔的
感覺對他來說,畢竟是非常新奇、舒服、而且嚮往的。沒有辦法放棄。
他自知溫度極低,即使處在喧囂中也是冷的,遑論孤獨,只是習慣而少醒覺。
但在晴弘身邊卻極溫暖,而且那份溫暖能包圍著他,不必費心處置歸位。所以不
知不覺間,他很快就適應並自然而然地脫離團體的一致性,和晴弘走在一起。更
重要的是,晴弘很喜歡他──這點也許是最令他驚訝的地方──和他相處不用像
對雅恆一樣,必須一再追逐。晴弘會自然調整腳步,跟他一塊兒走。
像調整步伐這種事,是認識晴弘之後才熟手的。雅恆也會,但她是技術性的,
他學的是技巧;晴弘的則像是習慣,毋須勉強。
和晴弘交友那幾年,他擔任雅恆的擋箭牌。少年時種下的情感仍在,因為別
無所求,也就沒有刻意消散的必要。他就在晴弘和雅恆的陪伴當中,過了一段心
滿意足的日子。晴弘交女朋友的時候,他雖感到寂寞,但晴弘不是那種重色輕友
的人,還是常常跟他在一起,而且看起來比以前更快樂。所以他也就連同憂悒一
起習慣了。
直到晴弘跟他的女友羿蘭分手──她被晴弘的室友追走。緊接著,晴弘的母
親也因意外去世。那時他們大二,晴弘第一次拿到了學期獎學金,他則差點失掉
了書卷。沒有一般人習以為常的藉酒澆愁、裝瘋吵鬧或頹廢墮落,晴弘照常上學
和打工,處理母親的喪事,幾乎不回宿舍。不用出門的時候,他就待在他的屋子
裡,除了必要的事務外,長睡不醒。
ω ω ω ω ω
羅原翔醒過來的時候,枕邊人就在床上,臉向著他沉睡,從身上的衣服和臉
上皮膚的光潔可以推測這是第二輪覺了。他凝視了晴弘的睡臉一會,環視房內,
床側的窗簾垂落大半,只留下一點點光源足以閱讀──他起身,伸手靠近,把那
本被壓在身下的藍皮小說輕輕抽了出來,放上床頭。
其實餓極了,而且全身上下還殘餘著疲倦極度累積後即使飽睡也難消除的不
適,繼續躺著只會加重那種黏稠的痠憊。但他不想起身,也不願意叫醒他。
沒什麼好猶豫的。自己的生理時鐘向來很能配合生活來調節,但晴弘不一樣,
他只要沒有按時作息,或者有心理壓力的時候,即使入睡也品質不好,而且難醒。
長年觀察,他一看就知道這時候是難得放鬆的好眠。
何況這一幕,彷彿那個下午在此重現。
他一直記得那個下午。
晴弘失戀、母逝的那段期間,除了大量睡覺之外,幾乎沒做什麼稱得上發洩
的事。醒的時候他陪伴著,睡的時候,他就反覆地想著他能做些什麼──除了陪
伴之外,足以減緩那份──他想像的、彷彿被挖空的──痛苦的方法。當那種無
處表達的被遺棄感使他也喘不過氣時,他就會來到陽台,抽一根菸。
就是那年冬天,他染上了抽菸的習慣。
晴弘從小沒有父親,但還有母親,有姊姊,彼此相依為命,卻又各自獨立。
那兩位親人他都見過,同樣擁有相似(但沒有晴弘那樣豐沛,他想)的溫暖,不
若他的生命一直是座寂靜的孤島,冷並且色彩單調。甚至他是依賴著這個親密的
朋友的,他不知道自己有些什麼可以讓他倚靠。
他只能陪伴,並且盡力(或許只是想像與自我滿足。但他盡量不去想那種無
濟於事的可能性)維持著晴弘那一度搖搖欲墜的秩序。
就在那個下午,晴弘的姊姊慧晨來訪。他原本想避開,姊弟二人卻都請他留
下來。過程沒有聊什麼,就是喪事告了一段落,慧晨姊堅強地處理了大部分的事
務,要晴弘好好過日子。離開時,他送慧晨姊走到樓下,直到鐵門打開,就要走
進陽光裡,慧晨姊才轉頭告訴他:晴弘一直是家裡的黏著劑。
「他總是為別人著想。媽媽雖然擔心我們受苦,卻又希望我們獨立,所以很
少過問或者干涉我們。我這個人比較自私,」她微笑道:「雖然是女兒卻不親近
她,讓她失望。晴弘一向很貼心,加上我結了婚,媽媽有她的事業,晴弘自己又
在台北念書……如果不是他主動聯繫,我們會更少見面,就算見面可能也會陌生
吧……」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然後又微笑了:「晴弘是最愛這個家的人。」
那時他才明白,剛剛慧晨姊對晴弘說:「你要好好過日子,展開新的人生」
是什麼意思。
「他需要時間調適,還好他跟那個女朋友已經先分手了……原翔,你是他最
好的朋友,要請你多擔待一點。拜託你了。」
慧晨走後,晴弘就一直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問話也不回答,臉色蒼白。因為
從來沒有這樣過,所以他也坐下來,試著伸手去摸額頭,跟他說話。
然後接下來的事是怎麼發生的,那些遷移與變化的細節他已經遺忘,因為完
全是自然發生的一切,畢竟時間總是靜止的,而等待不一定會被發現存在──他
只記得擁抱時對方身體的重量、溫度、在身體裡留下的痕跡;還有洶湧的、打破
了寂靜的濕意和哭聲。
還有過程當中,在心底最柔軟深密的地方,那鉤被鑽得千迴萬轉的刺痛。
那是他第一次察覺自己懷抱的感情,也找到了那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煩惱的解答。
他想要一直跟晴弘在一起,不會分開;他想成為晴弘最親密、而且能令他信
靠依賴的、地位最重要的那個人,沒有誰可以替代。
那個下午,晴弘就在沙發上睡著了。他離開,去房間拿毯子蓋上他的身體的
時候,對他的睡容端詳了很久,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
即使接下來,他陷入了另一層煩惱的漩渦裡。
那份必要的醒悟來自長久以來微小情感的累積。但是貫通之後,他又清楚地
明白:友誼不能奢求一直在一起,不能理所當然地擁抱;愛情總是有所缺失,太
過激烈又容易誤解扭曲,無法維持得像他希望的那麼久。
尤其看著雅恆跌跌撞撞、傷痕累累的追求歷程,他知道那不是一條易走的路。
後來他想,那就等待吧。等待晴弘情願與抉擇,不要出於強迫,不該讓外力
驚動。
雖然他常常會那樣的想念與渴望,因為害怕被看見而心慌,因為忍耐和隱藏
而痛苦,但那都是等待裡應該受的。
只要他能幸福,即使悲傷也是自己的,與他無關。
那時候他是這麼想的。
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些事。盥洗結束後,他正想著還是不要叫醒,直接去吃飯
吧,走出浴室卻看見剛剛還在沉睡的人已經坐了起來,倚著床頭注視著他。他怔
了怔,因為對方含笑的眼神而微笑起來。
「什麼時候醒的?」
「你離開床的時候。」
他走了過去,並且坐下來投入張開的擁抱裡。沒有比被所愛的人愛著更豐盈
溫暖的信仰,無所冒險、無所耗損與寂寞,所以要緊緊摟住,不由自主,毋須言
語交換──有時候嘴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同時,他感受到雙臂裡那個人略微顫
抖、急切、炙熱……傳遞出來的索求意涵。
「你……現在很餓嗎?」微若氣音的探問。
眼神與溫度裡的激烈和渴求感染了他,捲成龐大的慾望,高熱並且膨脹。長
時間沉睡的飢餓被喚醒了,因而忘了原本的飢餓。
來不及開口的沉默是最肯定的回答。他俯身把他按倒在床上,解開襯衫、褲
頭的扣子,拉下拉鍊,指輕而腕重,仔細得像解開一個思念許久而終於擁有的禮
物;順著手的動作,唇舌親吻確認著突起而起伏的喉頭、平坦的胸膛、挺翹的赭
紅、緊繃的腹部,並兩次(間隔了一段時間)把裹著的褲子沿著他長而曲膝微顫
的腿彎褪下。他可以嗅聞、舔嘗、含吮那個人所有最私密的部位沁出汗水、渴望
和情慾的氣味,感受他的親吻、擁抱、貼近,每一寸體膚回應纏繞的力度。
讓彼此的身體在每一次接觸當中開合張縮。讓眼神和呻吟交換最難出口的語
言。
這一刻,時間變成了河,空間點起了火,他們共有的世界在靜謐的燃燒裡流
動。而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是應允了他相守、令他奉獻的情人,不是朋友。
ω ω ω ω ω
看起來真的餓了。稀飯太過軟滑,送進嘴裡根本就來不及咀嚼。
「吃慢一點。」
「哼嗯。」
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又洗了一次澡。在熱烈中得到了滿足,兩個人都
餓極了。幸好上次一起包的竹筍水餃還沒吃完,他下了三十顆,才剛分好了兩盤,
最餓的那個人就已經把早餐吃完了。
「晚上想吃什麼?」
「我想吃西班牙海鮮飯。」
「喔。」他想了想。「材料不夠。你要今天想吃,等一下得去賣場。」及時
阻住了詢問的眼神和話語。「要去的話一起去……不過你不想看電影了嗎?還是
要晚上……」
「下次吧。星期天的電影院人太多了。」
他忍不住想笑,連忙低頭把一顆餃子放進嘴裡──為了那股難得的、坦白展
現出「壽星最大」的任性──那是對方非常快樂和滿足的狀態。「好。」
「前天雅恆來找我。」
「她從法國回來了?」冰箱裡的那一盒香料猜對來源了。
「嗯,剛好慧晨姊也來看我。不過她很忙,送了禮物就走了,不然我本來想
請她們一起吃飯。」
「哦。」那一隻火腿也找到出處了,原來是姊。不過……「你有介紹她們認
識嗎?」
「問題就在這裡。」原翔夾著餃子沾薄鹽醬油,臉上顯得煩惱。「是雅恆先
開口的,她一看就知道慧晨是你姊姊,可是慧晨姊不知道,所以她說……」
「唔?」可以想像自己那個總是捍衛家人的姊姊會有什麼表情。他的嘴角浮
現笑意。
「『你弟是我弟的男朋友。』」
他忍笑。「很正確嘛。」
對面的那個人一臉無奈地看著他。「那是你沒看到雅恆是怎麼說的。」完全
是輕薄挑逗,他在旁邊看了都不好意思。「……她說要追慧晨姊。」
「我姊很難追的。」尤其離了婚之後。
「雅恆每一次都很認真。」
兩個弟弟各自嘆息,然後相對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吧。真有什麼事再處理就好了。」他說。
「嗯。」
接下來也沒什麼話,各自吃著水餃。他的份量少,吃完了看著對方進食。餐
廳採光極佳,不用開燈也十分明亮,又不顯得燥熱。這樣午後的悠閒時光,讓他
聯想到小時候的星期天下午──母親會做她唯一拿手的炸醬麵,一家三口圍在餐
桌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後來姊姊上了高中後忙著社團,星期天也不一定
在家,母親原本要按慣例做給他吃,但他想到兩人份的醬和麵不好做,也想到母
親平時忙碌需要在假日休息,便想些方法推了幾次,屬於星期天的難得共餐時間
就逐漸減少了次數──直到母親驟然去世。開始學做菜後,他也試著還原母親的
炸醬麵,但總是做不出同樣的味道,那一直是他最大的遺憾。
跟原翔在一起並且同居之後,他才明白母親或許勞累,但仍然願意每個星期
天做炸醬麵給他吃的理由。
想著,他微笑起來,和眼前的人交換了一個目光,體會著那些澎湃起伏平緩
下來,被時光的罕靜吸納,然後再度跳動的過程,有著幸福最喧囂的聲音。
即使流沙的滑沒從未停止過,但只要能讓那些靜謐的片刻停留一會,並且確
認對方的陪伴,那麼無論現實中有多少的擾攘,他們就能喘一口氣,繼續走下去。
「碗洗好就要去嗎?」
「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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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舊文修過後重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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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HueeMox 來自: 218.160.249.84 (02/28 10:04)
推 kiev:重新被打動一次,尤其是讀到有記憶的字句的時候。 02/28 10:29
推 gooba:好溫暖的文章和文筆 02/28 10:52
推 finfly:好文推!!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02/28 12:18
推 Lidmoon:好喜歡好喜歡,好漂亮溫暖又讓人感動的文字! 02/28 16:45
推 lanyicos:推 02/28 17:45
推 lovejinku:這是一篇重量級的文字.....打進心裡的那種。 02/28 18:07
推 natsukage:好流暢、深刻又溫暖的字句!:) 02/28 18:10
推 fife:有被治癒的感覺 心中感覺暖暖的:) 03/01 02:18
→ HueeMox:謝謝各位的推文。:D 03/01 10:18
推 Maplelight:好溫暖 03/01 15:53
推 KeiB:描述淡淡的,可是有很溫暖的情感 03/03 19:41
推 toandfro:好。 無所冒險、無所耗損與寂寞,所以要緊緊摟住。 03/06 01:47
→ HueeMox:謝謝。:D 那一段出自於嚴忠政的詩「妳應該被愛」。:) 03/08 1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