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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晴弘醒過來的時候,枕邊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想那個人是先醒了,但並不是很在乎,所以就伸手摸了一下薄毯,沒有餘 溫。他的睡意也消了,於是下了床,進了浴室。 客廳的鐘聲滴答滴答地響。   另一支的牙刷是濕的,但沒有很濕;那個人洗臉的時候總會在地板上留下水 漬,他怎麼講也改不過來──現下地板是乾的。抽水馬桶的聲音還是很響,他洗 了手,握著牙刷,一面刷著牙,一面豎耳傾聽。但牙膏泡沫吐進了洗手台,水籠 頭開到最大的嘩啦聲持續了幾分鐘,鬍碴刮完臉也洗好了,還是沒有動靜。   客廳的鐘聲滴答滴答地響。他回到房間裡換下了睡衣,卻在床沿呆坐了會。 ……已經出門了嗎?忽然想起昨晚他回來時,似乎說過要出差,但他睡得迷 糊,也許還有一點鬱悶,所以沒有聽得很清楚。日期是今天嗎…… 但是今天……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好像沉了下去。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把他嚇了一跳,連忙從床頭櫃拿下那個抖動的機器── 鈴聲的旋律持續著。意識到代表了那個人,一股莫名的惱意就直竄上胸口──   「……喂?」   腦子還在想著該裝作剛睡醒還是要冷冷地回答,就不由自主地開口了──即 使聲音裡的綿軟無力令他感到些微的懊惱。   『你醒了。』   他沉默,一方面汲取話筒裡傳來的笑意,一面還撐著心裡那道莫名的防線。   『我昨天回來的時候剛好經過那家店,所以買了你最喜歡的蛋糕回來──就 放在冰箱裡,還有鮮奶。如果餓了又不想出門,可以拿來當早餐。』   什麼剛好,明明就是刻意去買來向他道歉的。想到原本約好要去看早場電影 的行程,他還是悶著,一句話也不回答。   「對不起嘛……是我不對,你不要再生氣了。要是你一整天心情不好,我會 很難過的。」   那個人在這種時候總是不會為自己辯解,而是乾脆地用實際行動道歉賠罪; 他也不會隨口說一些他做不到的話,因為這種事往後很難說不會再發生……有些 事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知道那種無奈。要不是必須出門,他現在應該會磨在 自己身邊道歉吧……   想著想著眼眶就忽然發痠了,他連忙閉了閉眼。那是一種心疼和懊悔。如果 他能早一點醒來,或者昨晚他回來的時候,起來跟他說幾句話的話,就不需要這 樣了。   這麼想著,就忍不住開口了:「你現在在哪裡?」   對方的話語裡又帶出了笑意:「在火車上啊。一直擔心你還在生氣,我好不 容易才擺脫了我老闆,抽空來打給你的。」   那個老闆……他的心裡微悶,但此時此刻也只好壓抑過去。「那你快回去吧, 一路上小心,等你回來……我再為你補過生日。」   「好。我會帶你喜歡吃的鴨翅滷味回來。」   「嗯。」他應了一聲。想了想,還是有點彆扭地開口:「我不是生你的氣。」  那暖暖的笑聲又從話筒裡傳過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別生氣了。」   「原翔,」   「唔?」   他屏住氣息。雖然已經講過很多次了,但他還是會緊張──可能是因為人不 在面前的關係。「生日快樂。還有……我愛你。」   「……」   看不見也別有一種樂趣。懊惱被驅散,想像對方總像第一次聽到時一樣,露 出那種不自在的傻愣表情,就忍不住想笑──又有一點點的心疼。「回來你再看 著我說。」   「……呃,好……」   「那就再見了。你快回去吧,我要去吃早餐了。」   「嗯,好……再見。」 「再見。」   先按下了掛斷鍵,他倒回床上吐了口氣,才發現臉上的肌肉笑得好痠。遲來 的害羞燒熱了溫度,他把頭埋進了枕頭裡,閉上眼睛。 鐘聲滴答地響著,在他集中的感官裡吵擾,掙扎著要前進──這使他終於意 識到時間的行走。嘆了聲,放棄了原本規畫的行程和期待,來到書房準備下一階 段的工作。 ω  ω  ω  ω  ω   「……雅恆說,最好不要愛上朋友。愈好的朋友愈不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呃,如果原本是朋友,日久生情不是比較穩定可靠嗎?」   他瞥見原翔抽動嘴角,像是在笑。   「某些時候大概對,但某些時候不對。」   「怎麼說?」   「那種東西很難講清楚,應該是會……停滯吧。」原翔沉默了一下: 「時間會停滯。」   「停滯?」   「也就是說,不能前進。」   很久很久,久在和原翔還是朋友的時候,他隱約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當時雅恆還是原翔名義上的女朋友(而他並不知道),而他在追另一個女孩── 那時的他雖然沒有把原翔的陪伴和付出當作理所當然,但也沒發現那是怎麼給出 來的。   他和原翔是高中同學,大學念不同的學校,距離不遠,反而比高中時更加親 近。大四的時候,兩人處在曖昧的狀態,他隱約有感覺,卻無法確認,也不知道 從何提起,只是焦躁。畢旅的第二天,他忽然想打電話給原翔,但他的手機一直 沒開,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一時緊張,他打到住處的電話,用答錄機說:你回 到家聽到留言的時候,打個電話給我,不管幾點都沒關係。那個晚上他等到了兩 點多,整夜昏昏默默沒有睡著,感受到手機震動就驚起,卻都是自己過度想像。 終於接到電話時,原翔用一種異於平常的陌生聲音,說有什麼事,怎麼突然打電 話給他。   什麼事?他聽到這句話時怔住了。   其實沒有什麼事。原本想打電話的理由,他早就忘了。   由於手機快沒電了,他們沒講幾句就結束了通話。   然後他把手機拿去充電,在床上發呆了一陣子。   第二天早上同學問起他怎麼半夜不睡,他回答打電話。 「那麼晚……打給女朋友噢?」   同學隨口的那句話讓他心驚,也若有所悟。   因為這個異常的狀況,以及很少見地離別這麼久又無法用網路聊天(那時他 還付不起昂貴的手機費用),畢旅結束的當晚,他回到宿舍卻睡不著,半夜三更 出來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原翔的住處外,沒按門鈴,沒掏鑰匙,也沒有待在門 口,而是──突來的念頭──往上爬了一層,坐在頂樓原翔習慣坐著抽菸的,位 置。   在那裡他看到原翔忘了帶走、明顯剛買不久、卻已抽空了的菸盒,和裝得滿 滿的菸灰缸。   雖然原翔從來不在討厭菸味的他面前吞雲吐霧,但也問過抽的理由。記得那 時他笑著說:只有抽菸的時候,才能什麼也不想。   那個笑容此刻在心中清晰地重現。他甚至可以想像他坐在那裡抽菸的樣子, 平時偶爾流露的氣息濃郁可辨──冷澀而幽寂,彷彿周遭只有沙漠活生生地存在, 除此之外僅剩無際的荒涼。這使他忽然醒悟到:這個數年來一直在他身邊的朋友, 是為了什麼而如此寂寞。   所以往後,他們打給彼此的許多通電話,其實不一定有什麼事,只是想聽聽 對方的聲音。比如早上,如果原翔不是先打來,過會兒他就會打過去了。   滿足之後就能實踐等待。當他拿下眼鏡,打開手機,螢幕躍湧的藍光和顯示 的時間讓他驚覺:四周的天光已經暗了。 ω  ω  ω  ω  ω   雖然房內窗簾放了下來,但是一點從窗縫滲進來的微光,還是讓向來作息穩 定的他睜開了眼睛。 原翔正躺在他身邊,即使沒有擁抱,然而身體互相倚靠、他的頭靠著對方的 肩側……朦朧當中,仍可以感覺到那個細微起伏的溫度和呼吸。   他沒有動,只是眼睛張闔著,讓自己慢慢清醒過來,看著對面牆上snoopy的 時鐘,時間剛過六點半。昨天原翔回來,俯身親吻他的臉時,黑暗中他隱約看到 螢光指針停在一點,或者兩點……   今天是星期日。他們都可以不用出門。   意識逐漸清醒,他側頭轉著目光,看著枕邊人的睡容:因為毋須趕著出門, 表情不像平常一樣帶點警覺的緊繃感,而是完全鬆弛的狀態:眉毛舒展,眼皮靜 閤,嘴唇微張,下巴冒出了一點點的鬍碴;呼吸深而規律,屈著身子佔著床的另 一邊還有一條腿跨過來,顯然睡得很熟。   這副毫無防備的呆樣總會令他想笑。所以他起身低頭,撥開散亂的瀏海,吻 了一下對方帶點汗意的額頭、臉頰,然後把頭靠上胸口,握住了最近的那隻手。   睡熟的人沒有動,僅是本能地把手指收緊交扣,讓掌心貼著掌心。   他微笑,但也沒有再動。枕邊人的體膚氣息在他的鼻間縈繞,若隱若現── 那是一股非常溫暖的味道。因為住在近郊,現在進入農曆七月,最暑熱的時節已 過,他們會設好定時裝置,看誰先起來或還沒睡就把窗子打開。有時半夜會涼到 必須在腰間纏上毯子;但是天亮之後漸熱,就會沁出一點點汗,沐浴乳的蕺草清 香夾雜著輕微的汗鹹味,加上毯子連同涼蓆吸收的微酸揉雜著前幾天晒過未散的 陽光,混合出一種特有的、暖灼的親密感。   氣息的來源之一就在身邊呼吸。肌膚貼合的觸覺非常美好,美好到溢出一點 輕微的不滿,因為對方的沉睡和渾然無覺。   渾然無覺的誘惑,並且對他想要更親近的渴望毫無反應。   「……」   那份渴望愈來愈強烈,原本就有些緊繃的下腹和早上固定的生理性勃起忽然 明顯到難以忽視。光是這樣看著他的臉、汲取他的氣息和溫度,就能意識到那股 想要進一步擁抱、親吻、以及更進一步地……才可能得到滿足的慾望。   好像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做了。想緊緊抱著他,撫摸、親吻他的臉和身體,聽 他說話的聲音,感受他帶給自己的陪伴和溫暖,或者激烈一點的……潛入這個人 的身體裡,或者讓這個人潛入自己的身體……   阿莫多瓦電影裡的意象跳進了腦海裡,班尼諾妄想的畫面連同觀影結束後狂 潮忽湧的情慾纏捲了記憶逃離控制地奔騰起來。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動作,從髮 梢、臉龐、脖頸、臂緣、胸膛,然後鑽進毯子裡碰觸──愈私密的部位動作卻是 愈輕,觸及時就僅是輕輕拂過而已,彷彿只為了確認溫度和存在,更因不願驚動 對方的舒眠。隔著鬆鬆的睡褲,他很熟稔地摸到股間那個同樣勃起的器官。但不 同的是,自己的精神昂揚,那個人的就只是勃起而已,並不怎麼硬,也沒什麼精 神。   ……真的是太累了吧。看著那張沒有褪盡疲憊的臉,他嘆了口氣,輕輕地起 身,用兩根手指戳了戳那個露出來的額頭,卻還是捨不得地在剛戳的地方吻了一 下,然後退開。   看著床上的人咕噥出幾個音節,他露出了笑容,有點悶的快樂,有點喜悅的 忍耐。   因為還很早,盥洗之後,他用電鍋熬了稀飯,出去慢跑了半小時,回來時原 翔還沒睡醒,他便去廚房做了早餐:蕃茄豆腐、芝麻醬油拌莧菜、肉絲炒牛蒡、 煎蛋、醃薑。 還在睡。他用碗盤盛好保溫,自己慢慢地把剩下的吃完,洗好碗,又刷了一 次牙,花點時間淋浴了一次,才慢慢地踅回房間。   那個人還是占據著屬於他的一邊,呼吸非常平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 了一本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說,用一點點夏末早晨從窗簾滲進來的微光,在情節和 枕邊人的睡顏間交替閱讀。書中有著奇怪名字的偵探在和室友兼助手推理著俄羅 斯羅曼諾夫王朝末代公主可能的遭遇,但他始終沒辦法專心進入故事裡。   連那個人的臉他也很久沒有好好看著了。   所以最後他放下了手中沒翻幾頁的書,在床上側著身,頭枕在臂上,看著那 張睡容。   還是朋友的時候,他常會待在原翔的住處。各自做各自的事,或者什麼事也 沒做,就只是待著。原翔有很多書,即使他兩手空空的來,在他那裡也不會無事 可做。夏天是地板,冬天是床上,他們會一起讀書,發現或想到什麼的時候就念 出來,一起笑、一起抱怨,聽對方的解釋和意見,或者爭論起來。但更多時候, 就只是念出來而已,沒有回應也不在意,因為知道對方聽著。 常常最後不知不覺地睡著,讓醒的那一個圍上毯子、調整光線和溫度。   意識進入恍惚時,他還計數了一下那個人起伏而規律的呼吸聲,一次一個單 位,和睡意一樣既貼近又遙遠。 ω  ω  ω  ω  ω   「羅原翔。」   「嗯。」   「我喜歡的是女生。」   太平常的語氣,等到他意識到並且「正確地」怔住時,已經過了幾分鐘。   「妳說什麼?」   雅恆轉頭,慧黠的眼睛裡在笑。「你沒聽錯。而且,是你第一個想到的那個 意思。」   他幾乎忘了怎麼開口講話。   「……妳怎麼知道的?」   「唔……這很難說明。如果要用直接簡單的解釋,大概就像男生看到美女會 勃起興奮一樣。」   他有點臉熱,因為聽到她說勃起。「所以妳看到女生,也會有……感覺?」   「應該不完全是你想像的那樣,不過簡化的話,沒錯。」   「……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想請你幫我追你們班的班長秋惠。」   「……妳原本可以不用說得那麼明白。」他覺得悶,試圖深呼吸時甚至覺得 心肺擰轉發疼。   她仰頭笑出了聲音。「你的回答,就是最好的解釋了。」   「我不懂。」不想懂。   「你剛剛問我『怎麼知道』,既不是說『開玩笑』,也不是問『真的嗎』。 而且你也很清楚,我原本可以不用說得那麼明白。」   雅恆的話總是不會講完,但他就是能了解她的言外之意。   「我們兩個就像對方的鏡子。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了。」   對他來說,她也是。如果他還有一些懵懂,到這裡也該恍然大悟了。   那是他來不及察覺,就被宣告中止的初戀。 而鍾情降臨在他身上,似乎總是這樣陰錯陽差。 他的家族向來很難維持長久的婚姻。雅恆在他小學五年級時,成了他沒有血 緣關係的表姊,並且與他同班;表姊弟關係解除了之後,他們之間的情誼依舊延 續。不同於他善於拖延的執著,雅恆總是走在他的前方,提得起又放得下,令他 既憧憬又羨慕。 包括國二時她向他出櫃……的時候。   那份憧憬來不及匯聚成為一個足待實踐的願望就轉了彎。然而雅恆的存在, 使他的生命開始收納不同的聲音。雖然並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他原本甚至沒有 察覺到)寂靜。   認識雅恆時,他懵懂地直覺她和別人不一樣──而與他某部分是一樣的。所 以當她拉起他的手,他也出於本能地走在她身後──直到她把手放開。即使如此, 他還是常常看著她,看著她幾乎消失,又忽然出現;看著她轉彎、疾行、放慢、 停止;當她落在他身後時,他也會頻頻回首,唯恐她掉進了井裡,卻沒有人發現。   恣意行走的雅恆,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不管在任何地方,他總是能一眼看見。   但晴弘完全不是這樣。   高中時,經由不自覺地模仿,他個性裡那種頑強的孤僻冷漠已不那麼外顯, 也比較懂得怎麼跟人群相處。但是漸漸,在那些人群散去後,他發現最後靜靜地 和他在一起的,總是同一個人。 晴弘有很多地方都跟他相似:喜歡讀書、喜歡安靜、能與孤獨共處,以及接 受別人「不擅長表達自己」這件事。雅恆曾說他「總會給人一種緊張感」,那是 他內心狀態的反映,但他跟晴弘相處卻非常自在:有時是靜滯而安寧的,彷彿時 間凝聚在針尖,在發覺的那一瞬間滴落;有時則像乘著風,彷彿可以順勢遠眺, 離開原本的世界。雖然那時的他還不清楚會前往看見怎樣的風景,但高飛遠翔的 感覺對他來說,畢竟是非常新奇、舒服、而且嚮往的。沒有辦法放棄。   他自知溫度極低,即使處在喧囂中也是冷的,遑論孤獨,只是習慣而少醒覺。 但在晴弘身邊卻極溫暖,而且那份溫暖能包圍著他,不必費心處置歸位。所以不 知不覺間,他很快就適應並自然而然地脫離團體的一致性,和晴弘走在一起。更 重要的是,晴弘很喜歡他──這點也許是最令他驚訝的地方──和他相處不用像 對雅恆一樣,必須一再追逐。晴弘會自然調整腳步,跟他一塊兒走。   像調整步伐這種事,是認識晴弘之後才熟手的。雅恆也會,但她是技術性的, 他學的是技巧;晴弘的則像是習慣,毋須勉強。   和晴弘交友那幾年,他擔任雅恆的擋箭牌。少年時種下的情感仍在,因為別 無所求,也就沒有刻意消散的必要。他就在晴弘和雅恆的陪伴當中,過了一段心 滿意足的日子。晴弘交女朋友的時候,他雖感到寂寞,但晴弘不是那種重色輕友 的人,還是常常跟他在一起,而且看起來比以前更快樂。所以他也就連同憂悒一 起習慣了。   直到晴弘跟他的女友羿蘭分手──她被晴弘的室友追走。緊接著,晴弘的母 親也因意外去世。那時他們大二,晴弘第一次拿到了學期獎學金,他則差點失掉 了書卷。沒有一般人習以為常的藉酒澆愁、裝瘋吵鬧或頹廢墮落,晴弘照常上學 和打工,處理母親的喪事,幾乎不回宿舍。不用出門的時候,他就待在他的屋子 裡,除了必要的事務外,長睡不醒。 ω  ω  ω  ω  ω   羅原翔醒過來的時候,枕邊人就在床上,臉向著他沉睡,從身上的衣服和臉 上皮膚的光潔可以推測這是第二輪覺了。他凝視了晴弘的睡臉一會,環視房內, 床側的窗簾垂落大半,只留下一點點光源足以閱讀──他起身,伸手靠近,把那 本被壓在身下的藍皮小說輕輕抽了出來,放上床頭。   其實餓極了,而且全身上下還殘餘著疲倦極度累積後即使飽睡也難消除的不 適,繼續躺著只會加重那種黏稠的痠憊。但他不想起身,也不願意叫醒他。   沒什麼好猶豫的。自己的生理時鐘向來很能配合生活來調節,但晴弘不一樣, 他只要沒有按時作息,或者有心理壓力的時候,即使入睡也品質不好,而且難醒。 長年觀察,他一看就知道這時候是難得放鬆的好眠。   何況這一幕,彷彿那個下午在此重現。   他一直記得那個下午。   晴弘失戀、母逝的那段期間,除了大量睡覺之外,幾乎沒做什麼稱得上發洩 的事。醒的時候他陪伴著,睡的時候,他就反覆地想著他能做些什麼──除了陪 伴之外,足以減緩那份──他想像的、彷彿被挖空的──痛苦的方法。當那種無 處表達的被遺棄感使他也喘不過氣時,他就會來到陽台,抽一根菸。   就是那年冬天,他染上了抽菸的習慣。   晴弘從小沒有父親,但還有母親,有姊姊,彼此相依為命,卻又各自獨立。 那兩位親人他都見過,同樣擁有相似(但沒有晴弘那樣豐沛,他想)的溫暖,不 若他的生命一直是座寂靜的孤島,冷並且色彩單調。甚至他是依賴著這個親密的 朋友的,他不知道自己有些什麼可以讓他倚靠。   他只能陪伴,並且盡力(或許只是想像與自我滿足。但他盡量不去想那種無 濟於事的可能性)維持著晴弘那一度搖搖欲墜的秩序。   就在那個下午,晴弘的姊姊慧晨來訪。他原本想避開,姊弟二人卻都請他留 下來。過程沒有聊什麼,就是喪事告了一段落,慧晨姊堅強地處理了大部分的事 務,要晴弘好好過日子。離開時,他送慧晨姊走到樓下,直到鐵門打開,就要走 進陽光裡,慧晨姊才轉頭告訴他:晴弘一直是家裡的黏著劑。 「他總是為別人著想。媽媽雖然擔心我們受苦,卻又希望我們獨立,所以很 少過問或者干涉我們。我這個人比較自私,」她微笑道:「雖然是女兒卻不親近 她,讓她失望。晴弘一向很貼心,加上我結了婚,媽媽有她的事業,晴弘自己又 在台北念書……如果不是他主動聯繫,我們會更少見面,就算見面可能也會陌生 吧……」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然後又微笑了:「晴弘是最愛這個家的人。」   那時他才明白,剛剛慧晨姊對晴弘說:「你要好好過日子,展開新的人生」 是什麼意思。   「他需要時間調適,還好他跟那個女朋友已經先分手了……原翔,你是他最 好的朋友,要請你多擔待一點。拜託你了。」 慧晨走後,晴弘就一直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問話也不回答,臉色蒼白。因為 從來沒有這樣過,所以他也坐下來,試著伸手去摸額頭,跟他說話。   然後接下來的事是怎麼發生的,那些遷移與變化的細節他已經遺忘,因為完 全是自然發生的一切,畢竟時間總是靜止的,而等待不一定會被發現存在──他 只記得擁抱時對方身體的重量、溫度、在身體裡留下的痕跡;還有洶湧的、打破 了寂靜的濕意和哭聲。 還有過程當中,在心底最柔軟深密的地方,那鉤被鑽得千迴萬轉的刺痛。   那是他第一次察覺自己懷抱的感情,也找到了那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煩惱的解答。   他想要一直跟晴弘在一起,不會分開;他想成為晴弘最親密、而且能令他信 靠依賴的、地位最重要的那個人,沒有誰可以替代。 那個下午,晴弘就在沙發上睡著了。他離開,去房間拿毯子蓋上他的身體的 時候,對他的睡容端詳了很久,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   即使接下來,他陷入了另一層煩惱的漩渦裡。 那份必要的醒悟來自長久以來微小情感的累積。但是貫通之後,他又清楚地 明白:友誼不能奢求一直在一起,不能理所當然地擁抱;愛情總是有所缺失,太 過激烈又容易誤解扭曲,無法維持得像他希望的那麼久。   尤其看著雅恆跌跌撞撞、傷痕累累的追求歷程,他知道那不是一條易走的路。   後來他想,那就等待吧。等待晴弘情願與抉擇,不要出於強迫,不該讓外力 驚動。   雖然他常常會那樣的想念與渴望,因為害怕被看見而心慌,因為忍耐和隱藏 而痛苦,但那都是等待裡應該受的。   只要他能幸福,即使悲傷也是自己的,與他無關。   那時候他是這麼想的。 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些事。盥洗結束後,他正想著還是不要叫醒,直接去吃飯 吧,走出浴室卻看見剛剛還在沉睡的人已經坐了起來,倚著床頭注視著他。他怔 了怔,因為對方含笑的眼神而微笑起來。 「什麼時候醒的?」   「你離開床的時候。」   他走了過去,並且坐下來投入張開的擁抱裡。沒有比被所愛的人愛著更豐盈 溫暖的信仰,無所冒險、無所耗損與寂寞,所以要緊緊摟住,不由自主,毋須言 語交換──有時候嘴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同時,他感受到雙臂裡那個人略微顫 抖、急切、炙熱……傳遞出來的索求意涵。   「你……現在很餓嗎?」微若氣音的探問。   眼神與溫度裡的激烈和渴求感染了他,捲成龐大的慾望,高熱並且膨脹。長 時間沉睡的飢餓被喚醒了,因而忘了原本的飢餓。   來不及開口的沉默是最肯定的回答。他俯身把他按倒在床上,解開襯衫、褲 頭的扣子,拉下拉鍊,指輕而腕重,仔細得像解開一個思念許久而終於擁有的禮 物;順著手的動作,唇舌親吻確認著突起而起伏的喉頭、平坦的胸膛、挺翹的赭 紅、緊繃的腹部,並兩次(間隔了一段時間)把裹著的褲子沿著他長而曲膝微顫 的腿彎褪下。他可以嗅聞、舔嘗、含吮那個人所有最私密的部位沁出汗水、渴望 和情慾的氣味,感受他的親吻、擁抱、貼近,每一寸體膚回應纏繞的力度。   讓彼此的身體在每一次接觸當中開合張縮。讓眼神和呻吟交換最難出口的語 言。   這一刻,時間變成了河,空間點起了火,他們共有的世界在靜謐的燃燒裡流 動。而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是應允了他相守、令他奉獻的情人,不是朋友。 ω  ω  ω  ω  ω   看起來真的餓了。稀飯太過軟滑,送進嘴裡根本就來不及咀嚼。   「吃慢一點。」   「哼嗯。」   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又洗了一次澡。在熱烈中得到了滿足,兩個人都 餓極了。幸好上次一起包的竹筍水餃還沒吃完,他下了三十顆,才剛分好了兩盤, 最餓的那個人就已經把早餐吃完了。   「晚上想吃什麼?」 「我想吃西班牙海鮮飯。」   「喔。」他想了想。「材料不夠。你要今天想吃,等一下得去賣場。」及時 阻住了詢問的眼神和話語。「要去的話一起去……不過你不想看電影了嗎?還是 要晚上……」   「下次吧。星期天的電影院人太多了。」         他忍不住想笑,連忙低頭把一顆餃子放進嘴裡──為了那股難得的、坦白展 現出「壽星最大」的任性──那是對方非常快樂和滿足的狀態。「好。」   「前天雅恆來找我。」   「她從法國回來了?」冰箱裡的那一盒香料猜對來源了。   「嗯,剛好慧晨姊也來看我。不過她很忙,送了禮物就走了,不然我本來想 請她們一起吃飯。」   「哦。」那一隻火腿也找到出處了,原來是姊。不過……「你有介紹她們認 識嗎?」   「問題就在這裡。」原翔夾著餃子沾薄鹽醬油,臉上顯得煩惱。「是雅恆先 開口的,她一看就知道慧晨是你姊姊,可是慧晨姊不知道,所以她說……」   「唔?」可以想像自己那個總是捍衛家人的姊姊會有什麼表情。他的嘴角浮 現笑意。   「『你弟是我弟的男朋友。』」   他忍笑。「很正確嘛。」   對面的那個人一臉無奈地看著他。「那是你沒看到雅恆是怎麼說的。」完全 是輕薄挑逗,他在旁邊看了都不好意思。「……她說要追慧晨姊。」 「我姊很難追的。」尤其離了婚之後。   「雅恆每一次都很認真。」   兩個弟弟各自嘆息,然後相對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吧。真有什麼事再處理就好了。」他說。   「嗯。」   接下來也沒什麼話,各自吃著水餃。他的份量少,吃完了看著對方進食。餐 廳採光極佳,不用開燈也十分明亮,又不顯得燥熱。這樣午後的悠閒時光,讓他 聯想到小時候的星期天下午──母親會做她唯一拿手的炸醬麵,一家三口圍在餐 桌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後來姊姊上了高中後忙著社團,星期天也不一定 在家,母親原本要按慣例做給他吃,但他想到兩人份的醬和麵不好做,也想到母 親平時忙碌需要在假日休息,便想些方法推了幾次,屬於星期天的難得共餐時間 就逐漸減少了次數──直到母親驟然去世。開始學做菜後,他也試著還原母親的 炸醬麵,但總是做不出同樣的味道,那一直是他最大的遺憾。   跟原翔在一起並且同居之後,他才明白母親或許勞累,但仍然願意每個星期 天做炸醬麵給他吃的理由。 想著,他微笑起來,和眼前的人交換了一個目光,體會著那些澎湃起伏平緩 下來,被時光的罕靜吸納,然後再度跳動的過程,有著幸福最喧囂的聲音。   即使流沙的滑沒從未停止過,但只要能讓那些靜謐的片刻停留一會,並且確 認對方的陪伴,那麼無論現實中有多少的擾攘,他們就能喘一口氣,繼續走下去。   「碗洗好就要去嗎?」   「嗯。」 (完) ---   本文是舊文修過後重貼。 :) -- 次世代 ▉ 濯 夢 telnet://bs2.to SD_Hueemox ────────╮ ╭═══╮ ┌═══╮ (C)lass φ分組討論集φ ║▌╭═╯ ║▌┌╮║   ║▌╰═╮ ║▌║║║ 用故事 子之思 與子偕  15 分類 □ 【濯夢文學館╰═╮˙║ ║˙└╯║ ╰═══╯ └═══╯   ◇◆◇◆◇SDstory (故事)、SDcoffee (咖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249.84 ※ 編輯: HueeMox 來自: 218.160.249.84 (02/28 10:04)
kiev:重新被打動一次,尤其是讀到有記憶的字句的時候。 02/28 10:29
gooba:好溫暖的文章和文筆 02/28 10:52
finfly:好文推!!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02/28 12:18
Lidmoon:好喜歡好喜歡,好漂亮溫暖又讓人感動的文字! 02/28 16:45
lanyicos:推 02/28 17:45
lovejinku:這是一篇重量級的文字.....打進心裡的那種。 02/28 18:07
natsukage:好流暢、深刻又溫暖的字句!:) 02/28 18:10
fife:有被治癒的感覺 心中感覺暖暖的:) 03/01 02:18
HueeMox:謝謝各位的推文。:D 03/01 10:18
Maplelight:好溫暖 03/01 15:53
KeiB:描述淡淡的,可是有很溫暖的情感 03/03 19:41
toandfro:好。 無所冒險、無所耗損與寂寞,所以要緊緊摟住。 03/06 01:47
HueeMox:謝謝。:D 那一段出自於嚴忠政的詩「妳應該被愛」。:) 03/08 1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