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鄭衡亞把工作暫擱一旁,隔天一早就開著談威的車帶著他在台東四處逛逛。
本以為鄭衡亞受限於工作只能在夜晚出去,沒想到他口中那位受傷暫時不能動
的阿棟叔想回釋迦園想很久了、又聽到他想帶著外地朋友逛逛台東,所以非常快樂、
順理成章地放了他幾天假。
坐在談威閃亮亮的高級房車內,鄭衡亞感到萬般緊張。從沒開過這麼好的車、
從來沒載過大明星啊……
他也沒想到私底下的談威會是一個跟鏡頭上感覺不太同的人。
鏡頭上的「梁承蔚」是個優雅的王子,而私底下的談威卻是個感覺難以捉摸的人。
他說話的語氣、表情、動作無一不引人注目,卻又帶著距離感讓人覺得難以接
近、很難猜測出他的心情如何。
兩人雖是國小同學,但實在是太過久遠前的事了,況且就算是在當時兩個小孩
子其實也沒什麼交情,他們兩個對彼此來說根本就是陌生人。在車子小小的空間裡,
鄭衡亞本來就不擅言談、不知該聊什麼,而談威對他其實沒興趣,並不會和他聊
什麼私事,一切的話題都繞著台東打轉。
車子在台九線往北的道路上奔馳,談威降下車窗靜靜地看著外頭的海天一色的
美景、享受著迎面撲來的海風,偶爾才會提出問題,或是鄭衡亞想到當地故事才會
開口描述……
當窗邊的景色從海平面轉為平房與農田時,談威才升起車窗轉頭看看一旁開車
的鄭衡亞。
「阿亞,要去哪裡呢?」
「嗯……我們看過金針山和釋迦園了,你想去知本看看嗎?洗溫泉?」
「Pass~」談威笑著搖頭。「除了溫泉外呢?」
「那先回台東市吃東西?」
「好啊。你推薦什麼呢?」
「普通的東西吧,像米苔目或豬血湯吃嗎?還是包子、肉圓?雞排套餐?」
「聽起來都很不錯,哪個順路方便買就吃哪個吧。」談威笑了笑,再度把目光
轉到窗外。
看來談威很好養。鄭衡亞瞄了他一眼,將車子往台東市方向駛去。
◎
談威的確不注重吃,只要不是垃圾食物他都可以接受,不過日常的活動就很麻煩。
到了市區這種人多的地方他就不願意下車了,鄭衡亞這才意識到大明星不方便
在街上閒晃、隨性地把小吃店一家吃過一家。
匆匆買了午餐上車,然後遠離市區往卑南方向駛去。
「我們走山線吧,帶你去一些部落看看好嗎?」
「好啊,謝謝。」
他不打算問鄭衡亞要帶他去哪裡,除了一些自己指定想看的東西之外其餘任由
鄭衡亞帶路。談威想把自己放空,認為這樣旅途中就會不斷地出現驚喜。
眼見鄭衡亞並沒有要找個地方停下用餐的意思,談威開口問:「你不餓嗎?」
「還好啦。我想先開回賓朗,那邊人比較少一點。你先吃。」
談威也不客氣地果真先開動了,食物的香氣彌漫在密閉空間裡,鄭衡亞仍毫無
怨言地開著車,彷彿他是談威聘僱的司機。等到了賓朗,談威也把食物吃完了。
「換我開吧。」
「嗯,順著台九線開上去。」
「我從花蓮來的方向?」
「到延平就不走台九了,去看一下布農部落和紅葉溫泉吧。」
兩人交換了座位,鄭衡亞唏哩呼嚕地火速吃完午餐想跟談威換手。
「吃完了,換我開!」
談威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這麼喜歡開車?
「你的車很好開──」鄭衡亞笑著說:「開玩笑的啦,你這一趟來台東不就是
要到處看看嗎?我開車你才能好好看啊。」
此話讓談威楞了一下,然後笑著和鄭衡亞再換手。
有些人見到公眾人物會特別的熱情好客,不曉得鄭衡亞是這樣嗎?或是他天性
原本就體貼?──看著駕駛座上的鄭衡亞,談威不由得想到這個問題。
車子沿著台九線北上,天氣晴朗,有薄薄白雲相襯的天空藍得發亮,路上盡是
田野風光,遠方峰峰相連,不同層次的綠色交疊著,山嵐繚繞……
如此清爽的景色人心情也開明了起來。
談威看著來時因為開車而不太專心看過的風景,整個人覺得放鬆了;而鄭衡亞
不知是原本話就少,或是刻意保持安靜地讓他能好好感受窗外的景色……總之,美
景與靜謐的空間都讓他對鄭衡亞的戒心迅速減少了許多。
小小的空間裡都沒有人說話,過了好一陣子,鄭衡亞才想起應該向談威介紹一
下周邊地形,於是伸手指了指兩邊:
「那邊是中央山脈,另一邊是海岸山脈,台九線就在中間的溪谷地帶,所以路
上會有看不完的田和小溪。」
「嗯,好山好水。」
「有人說,好山好水好無聊。」
這句話讓談威楞了一下,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鄭衡亞。
「有的人喜歡,也有人覺得東部的好山好水看久就膩了,沒有百貨公司、也沒
有可以逛街的地方,想買些新奇的東西不方便、想要看有趣的表演或演唱會還要去
西部……所以說好山好水好無聊。」
「說得也沒錯,每個人想要的不一樣吧。阿翔喜歡的是大都市的繁華、娛樂還
有奢華的衣著,所以他討厭台東──阿翔就是我想演的角色。」
見鄭衡亞閃過困惑的眼神,談威笑著在最後補充了一句。
「喔。」鄭衡亞明白後也笑了。真有趣,他現在身旁坐了個明星在跟他討論即
將要扮演的角色。
笑一笑後並沒有再接什麼話,一路上鄭衡亞都是靜靜地開車,只有在介紹台東
的景色、人物故事時才會開口說話。
一整天下來逛了不少地方,閒聊的話卻沒說上幾句。
談威本來喜歡這樣的,因為工作關係他沒有什麼私人時間與空間,所以難得不
工作的時候他只想靜靜地自己一個人渡過。但鄭衡亞實在太安靜了,有個人待在自
己身邊卻不講話,這情況前所未有,讓談威忍不住在回程途中開口問道:
「阿亞,你不喜歡講話嗎?」
「蛤?」
這問題讓鄭衡亞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而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談威,卻沒想到對方
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直接望進那雙眼眸裡,更是令鄭衡亞楞住了,心跳莫名加快!
從重逢至今相處的短短數小時內他其實都沒好好地看過談威,主要是大明星在
身邊讓他太緊張太害羞了,即使是說話時他也不敢直視這個人,直到現在他才不小
心地把這位大明星的整張臉好好近距離看了個清楚──
呆呆地看著談威幾秒,在內心裡讚嘆「原來他的眼睛是茶色的?好好看哦」的
同時,也驚覺到自己正在開車、這個人的命在他手上。
鄭衡亞嚇得立刻轉頭好好地看著眼前路況、結結巴巴地說:
「還、還好啊……只是我想你很需要休息吧?難得不工作還要應付人太累了吧。
所以……」
這話讓談威忍不住笑了。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確只是應酬而已,不過鄭衡亞
居然認為談威若是與他對談大概也只是在應付?這不知是對他自己太沒自信還是認
為談威不夠誠懇?
「怎麼會覺得我跟你講話是『應付』?我表現的這麼沒誠意嗎?」談威笑著問
他,忍不住想逗逗他。
「呃……不、不是啦!我、我只是想,雖然說是國小同學,但、但是我們又不
熟,不知道要講什麼才好,你不要誤會,我沒有……」
果然如他預料,鄭衡亞更加結巴地解釋了一大串。談威哈哈大笑地打斷:
「開玩笑的啦!別緊張。」
鄭衡亞有些反應不過來,轉頭楞楞地看著談威。他那扯開的嘴角和笑瞇的眼漾
著淘氣,笑得猶如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開心,不同於常見的優雅迷人……但一樣的
教人難以移開目光。
又是傻了一秒後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開車,鄭衡亞再一次心跳加速地轉回頭,耳
根還不自覺地微微地泛紅。
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好看?眼睛清澈卻又深邃,像會勾人魂魄;五官精緻耐看,
卻又無法歸類於陽剛或陰柔……是錯覺嗎?為什麼他覺得談威本人比電視或雜誌上
看到還帥?
鄭衡亞兩眼發直瞪著前方的路況,滿腦子想要心跳回復正常速度、裝作若無其
事地開車,於是沒有發覺到坐在一旁的談威那饒富興味的眼神。
普通男人不會這樣看著他,也不會有這種反應。
瞅著身旁開車的鄭衡亞,談威的嘴角上揚彎成好看的弧度,細看就能察覺那笑
容看來正在算計著什麼事,可惜正在專心開車的鄭衡亞沒有發覺。
◎
兩天下來,載著談威在台東逛了許多地方,鄭衡亞卻依然話少得讓人以為他不
愛說話。即使是討厭旁人在身邊吱吱喳喳的談威,都忍不住想要他開口說話了。
「阿亞,你以前當游泳教練時要一直講話嗎?」莫非是因為這樣,所以現在不
喜歡開口?
「呃,還好吧……」鄭衡亞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懂為什麼談威要這麼問?誤
以為談威是想知道以前工作的情形,於是說:
「比較累的是要隨時注意學員的狀況,常常有人抽筋,我還會隨時點人數,以免
發生什麼意外。」
「點人數?」
「就數一下看得到的有幾個人,以前聽說有個學長下課點名時發生少一個人,
結果後來在池底找到了。」
「噢,抱歉。」
「不會啦,其實也只是聽說的,只是這種故事讓人覺得好毛,所以我上課會忍
不住一直點人數,好像強迫症……」
看著鄭衡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談威也扯開嘴角笑了。
「有少過人嗎?」
「有一次數人頭時發現少了兩個,我嚇得馬上鑽進水裡看,可是水裡也沒有,
找了半天結果原來是小孩子手牽手跑去上廁所!」
露出「敗給小鬼了」的表情,鄭衡亞又說:「可是想一想也好啦,起碼小孩子
知道想尿尿要去廁所,有的人直接就給你在泳池裡──」
故意停在關鍵字上沒有繼續說下去,然後兩人一起笑出了聲,鄭衡亞此時把車
子滑進停車格裡。
談威看了一眼車窗外色彩鮮豔的餐廳招牌,指著問:「午餐這邊吃?」
「嗯,我朋友推薦的,聽說老闆是原住民,去都市工作十幾年後又回故鄉的,
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和他好好聊聊。」
「謝謝。」
笑著推開門下車的談威,裝作沒發現鄭衡亞似乎因他的笑容而耳根發紅的模樣。
這一頓飯吃了許久,老闆的話裡用風趣包裹著滄桑、言談既銳利又幽默,讓談
威收獲頗豐。但也因為這幾日來更加了解到當地人的心境與生活、再想到自己想要
飾演的「阿翔」而陷入了沉思。
劇本裡,厭惡家裡的釋迦園、因為城鄉差距而嚮往都市繁華的阿翔在高中畢業
後到了台北,卻苦於沒有一技之長而只能做雜工或服務生。幾年下來他對這個當初
夢想中的城市漸漸感到不滿,可也不願回到故鄉去。
一來是雖然想家、但他仍然覺得故鄉無聊得令人發瘋,二來是一事無成的回鄉
面子實在掛不住,他只能在繁華的城市裡漂流著、忙碌卻空虛著,不斷地夢見年少
時想逃離的釋迦園,懷念卻也矛盾地不想再見……
當初看到劇本時非常喜歡,談威也以為他能把阿翔詮釋得很好,但來到劇本中
主角的故鄉實際感受後,他反而有所疑惑了。
察覺到談威走出餐廳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鄭衡亞也不吵他,安靜地沿著台十
一線開著車,讓談威吹著海風、看著遠方的海平面靜靜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
過了近三十分鐘後,實在不曉得該把車開去哪兒了,鄭衡亞只好出聲:
「你要去爬山嗎?」
「什麼?」
談威把視線從外頭拉回來,那有些迷濛的眼神衝擊了鄭衡亞的心臟。
「呃……爬山有助思考。」
心跳加速下講了很莫名其妙的話,不只讓談威困惑了,連鄭衡亞都不知道自己
在講什麼,於是結結巴巴地補充說:
「因為、因為我看你好像在思考什麼很難的事?心情不太好嗎?要去走走順便
看風景嗎?我們可以去都蘭山。」
看著鄭衡亞幾秒,談威露齒笑了。
他的確有些鬱悶,反覆思考著想要爭取的角色就愈是覺得有些東西難以釐清,
而且腦中竟然閃出「角色和我的型不合」這個念頭。
這讓談威感到驚訝,他居然在無意間給自己定型了?難道自己只能一直演那些
優雅王子的角色?
但這些情緒應該不會被察覺到才對,談威因此有些訝異。
看著鄭衡亞,愈看愈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也許是因為這幾日張眼所見盡是純淨的景色、生活步調悠閒,而鄭衡亞個性又
是溫厚木訥,因此讓談威大大地放鬆了,內心裡不怎麼防著這個人,對他也親近了
許多,不同於一開始時那不冷不熱的態度。
而鄭衡亞隱約有感覺到談威的改變,卻仍然是一貫溫吞的模樣,沒有刻意地裝熟。
這個人……要是錯過了好像頗可惜?
「阿亞,我明天就要回台北了。」
「噢……我知道啊。」
鄭衡亞的表情緊張害羞又困惑,搞不懂為談威什麼看著他好幾秒、又為什麼要
說這句話?
「我前天有提過吧?我現在沒有助理,你要不要考慮看看來做我的助理?」
「蛤!?」
「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談威笑著這麼說,讓驚訝得大張嘴巴的鄭衡亞更加反應不過來。
那笑臉……直接把他的思考能力擊沉了。
◎
因為當時毫無思考能力可言,所以他呆呆地點頭答應了。
直到幾天後收拾行李去台北找談威報到,在約定的路口上了車後看到談威的經
紀人楞了一下還得故作鎮定的模樣,鄭衡亞才驚覺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
他只是個普通人,看到明星本人時會緊張但是對明星沒什麼興趣、反應也不靈
敏,在演藝圈這種節奏快速的花花世界裡他大概像個外星人吧?
鄉下土包子星球來的人。
也許真的不應該隨便就答應談威做助理這件事。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談威已開口對經紀人華哥及他介紹了彼此,接著毫不浪費
時間的和經紀人開始討論起公事……
完全沒有他可以插嘴的餘地。
認命地把想嘆的那口氣輕呼出去,他開始了在談威身邊做貼身助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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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的祝福是要給于那些人
他們知道我的不完美卻還愛著我
My last salutations are to them
who know me imperfect and love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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