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唐慈早年揚名江湖的時候人稱毒娘子，誰不知道唐門掌門心狠手辣，用毒傷人於無
形，也是因為唐慈出盡風頭，才讓唐門從一個蜀地小門派壯大成今日名滿天下無人小
覷的武林名門。
她雖生性潑辣但仍覓得良配，畢竟武林中人重的也是本事而非婦功婦德，她的夫婿
是個系出武當的世家子弟，當年也是行走江湖頗有名望的少俠，兩人婚後很快便相繼
生下一子一女，男孩便由她夫家鳳翔樓撫養送往武當學藝，而女孩自是留在唐門裡作
為唐門日後掌門人選。
但也許是唐慈造了太多殺孽，她的夫婿壯年無故暴斃，夫家認為是她用毒害死夫婿
對她不諒解，不肯讓她們母子再見面，她獨自一人養大女兒唐芳，女兒不如她本事高
，加上江湖上人人傳言她心狠手辣毒弒親夫，儘管女兒是個美人胚子，卻沒有人敢來
追求她，後來她親自在唐門裡選了一個高徒和唐芳成親。
唐芳和她的夫婿青梅竹馬感情甚篤，他們第一個孩子便是唐心，由於這孩子特別得
唐慈喜愛，是她的心頭肉，才給她起名叫做心，隔了數年他們夫妻又生下了兩個兒子
，唐門男子沒有什麼地位，唐慈也不特別偏愛男孫，加之男孩多少讓她想起將她當做
仇人的親生兒子。
她的兒子鳳炎洲自幼拜入武當門下，受師門蠱惑，理所當然認定她是謀害親夫的毒
婦，隨後雖然數度在江湖上中照面，卻是視她如寇讎。
不過鳳翔樓居北地泉城，雖然鳳家與唐門交惡，但雙方人馬不常見面。
唐芳連續兩年誕下男嬰，但是長子身體虛弱，誕有痼疾，唐芳夫婦苦覓良醫皆未果
，而在唐芳夫婿一次意外失足逝世後，唐芳也因思念成疾病逝，唐慈白髮人送黑髮人
，為完成女兒遺願，唐慈冒險讓年紀較小的孫子唐白養成雲滇一帶夷族秘傳的藥人，
來救長孫唐玄。
但在藥人大成以前，唐玄已先病逝。
雖然唐慈不偏愛男孫，但是親人先後離開身邊，壯年喪夫、老年喪女又喪孫，自然
不好過，於是當她見到與唐玄一般大的穆嘯天時，她心底不是沒有觸動，於是當山怪
、海怪要迫穆嘯天習得崑崙金剛神功，斷他筋脈後，她才決定給出一樣唐門的寶貝幫
忙。
金蟾蠱是以雪蟾餵以丹毒練成，服用能治筋脈傷痛，只是雪蟾與丹毒毒性難解，服
用者常有血熱作祟，天靈會疼痛難耐。
服下金蟾蠱的穆嘯天雖然遭斷筋脈很快得以痊癒，但崑崙內力與血熱在他體內相互
衝橫，在高熱之中，穆嘯天竟在摸到床邊無名劍時，意圖自戕終結痛楚，幸而被唐白
發現救下，但是無名劍利，已在他左臉橫亙下一道深口，結疤後宛如一條蜈蚣。
而當穆嘯天血熱終退，清醒過來之時，卻對往昔人生不復記憶，姓名均忘。
唐慈將此看作是練成金蟾蠱的唐芳托願，便要唐門內人改喊他唐奔，當他是唐門大
公子。
另一廂，當穆嘯天因血熱痛苦不堪時，為了師門深仇想一探崑崙別派門人究竟的穆
琴高加入了陳王人馬，假意前往天宮，其實是想在途中了解山怪、海怪二人。
唐心回報此訊後，唐慈知道孫女肯定是想跟著去天宮，她阻止也枉然，也正如此，
她也在唐心前往天宮的同時，讓穆嘯天頂替了唐玄的位置，成了唐門長孫，唐心恨穆
嘯天入骨，必然會反對，但屆時木已成舟，她只得接受。
「奶奶……」已認為自己是唐奔的少年臉上還用布條裹住傷疤，「鳳翔樓來信。」
「唐奔，說過你別太頻繁走動。」接過少年遞來的書信，鳳炎洲膝下猶虛，這些世
家把繼承香火看得忒重，如今竟把念頭動到切斷關聯的唐門上頭，拆開外封隨意掃了
幾眼信上內文，不外乎就是想要邀唐大公子到泉城作客，「你這舅舅……把念頭打到
你頭上了。」
唐玄身體不好、唐白又是珍貴的藥人，除了最親的唐門內人外，全天下約莫就十個
人知道唐玄與唐白的真面目，等到唐白武功有了一定的底子，也是年近十六才開始與
唐心一塊走動，但外人也只道他是唐二公子。
穆嘯天被她喚作唐奔也不過是近把月的事，但看信上只寫了唐大公子，看來鳳翔樓
還摸不清唐門裏的變化，這當然是因為唐門內人都是她至親與親信，不可能有消息走
漏。
「舅舅？」過了半晌才想起來的少年眉宇一沉，「鳳家與我們已無關聯。」
「自然，不過他們既然要來向唐門低頭，我們也不是不能送他們人情。」武當與唐
門不合本無恩怨，只是一場誤會，以往她可能還會給鳳翔樓難堪，如今唐慈也上了年
紀，雖然早已無意與鳳炎洲做回母子，卻也無需樹立敵人，「等你傷好一些，就到鳳
翔樓作客吧。」
說到泉城蓮子湖畔鳳翔樓，鳳翔樓落成距今已有三百餘年，從原先一處小巧的樓閣
，遂是增建了一處水上庭園，又沿著湖畔修起長長樓房，能有這般造詣，都是因為鳳
家在武林裡頭可謂是風聲水起。
當下人稱這江湖有六大門派、四大家，兩大幫。
六大門派分別是武當、峨眉、少林、崆峒、青城、華山，前三者淵源流長，弟子滿
天下，後三者時有興衰，近幾年沒落許多；至於四大家，十來年前還只是三大家，北
鉅鹿高家、東泉城鳳家、西咸陽胡家，以及正新興的南金陵朱家；最後兩大幫，漕幫
與丐幫，則是幫眾滿天下。
這其中四大家與六大派關係也混雜，就以蓮子湖畔鳳翔樓來說，鳳家建樓之祖就姓
鳳單名一字翔，出身江南巨富，因不得求仕，自幼就被送進武當習武，與後來成了武
當掌門的燕翱是當時掌門丁蒹葭為二收的徒弟。
鳳翔一次出手從盜匪手下救出微服出巡的海玥太子，博得當時初建神王一朝的玨玉
太祖端木玨無限感激，就在事發的蓮子湖畔建了一座小樓賜給了鳳翔，鳳翔則將自己
一支的族人從江南遷來泉城，定居在鳳翔樓中。
雖然後來海玥太子亡故，隨後繼位登上大統的琪神王也仍對鳳家青睞有加，又再賜
了鳳翔樓大半片蓮子湖，湖上建上九曲迴廊與一石雕祭台，迴廊當中錯落亭閣，祭台
左右更是矗立龍鳳石柱，任憑哪個朝廷命官還是皇親國戚都沒有這種榮寵。
但昔往凡是江湖那些名門大派，多超然於這些士族權勢之外，當鳳翔獲賜這些凌駕
於人臣應有的賞賜，便有人對武當是否要改作朝廷鷹犬一事有了疑心。
偏偏武當派最禁不起旁人扣下這頂大帽子。
當時武林中人都知道鳳翔的本事高出燕翱許多，下任掌門人選既然擺明就是這倆人
，這倆人之間又是高低立見的處境，外人都想這武當掌門該是鳳翔囊中物了。
但就在這頂朝廷鷹犬的大帽子扣了下後，鳳翔留下了自幼穿著的武當門人裝束，灰
紗道袍與黑色的純陽巾，僅持著師門所賜佩劍，跪拜別過掌門師尊丁蒹葭後就出了武
當派。
在鳳翔逝世後，外人都想鳳翔樓任是有再大榮寵也該消停消停了，但琪神王又賜下
無數珍稀，再賜下紫陽花金令，賜鳳家銜御命行走江湖，只要持紫陽花金令無需問罪
，隨時得以斬貪官、誅惡人。
鳳家門人確實有好一段時間都是帶著紫陽花金令在江湖行走，雖常有人譏誚此舉落
實了朝廷鷹犬之稱，但鳳家門人從不濫權，在江湖中行走也從不仗著金令胡作非為，
確實也深入許多朝廷廟堂上鞭長莫及之處，救民於水火之間。
是以鳳家雖無皇親國戚之實，卻有天子貴冑之勢，搭上幾代英明神武的神王不時論
功行賞，後來也成江湖美談。
依著鳳翔樓兩側再賜建的笙簫樓、鐘鼓樓，頂上都斜砌著赭色琉璃瓦，每當落日西
下，整座鳳翔樓映著水中粼粼波光，彷彿擁著漫天彩霞；入夜鳳翔樓又會點上銅製的
紫陽花燈，燈火搖曳，更顯富麗堂皇。
唐慈扯了扯嘴角，鳳翔樓裡外如何她能如數家珍，只因數十年前她正是被八人大花
轎送至鳳翔樓裡與鳳家嫡系長孫鳳天河成親，成親以後他們夫妻時常南北往返，有時
坐鎮唐門、有時返回鳳翔樓，但更多時候還是在這方天地之間行俠仗義。
唐慈緩緩垂目，仔細看著指間那枚雕著金鳳的戒指，當時他們也是人人稱羨的神仙
眷侶。
誰料鳳天河身死以後，鳳家旁系趁著家主年幼，硬生生將他們母子生隔兩地。
說穿了江湖二字不過水矣，若不是有人的七情六慾交織其中，又何以充滿恩怨情
仇？
見唐慈似是終於掙脫了思緒，唐奔也抬起頭輕聲應道：「既然奶奶您這麼說了……
那就由孫兒提筆回信吧。」
唐慈憐愛地撫過他接過信的手掌，「你大病初癒又有傷，讓他們等等也無妨。」
「孫兒倒是覺得身體爽快得很。」臉上的傷處也已結疤，雖然結疤處還細嫩脆弱，
但也不到影響起居，「孫兒算鳳樓主晚輩，應當盡快回信才是。」
「帶上唐白去吧，你的佩劍我也讓人整備好——」像是想起什麼，白髮老婦走到了
一旁的木櫃旁，從中取出一只掛著一周青紗的帽子遞給了少年，「遇到外人的時候就
戴上帽子，遮去你的面貌，疤痕可怖不可怖是一回事，不得讓太多人知道你的面貌，
就和不得讓太多人知道唐白是藥人一樣。」
這些時日唐奔清醒以來，她差唐門內人時時刻刻都盯著唐奔一舉一動，唐奔對自己
的身世未曾起疑，對她也敬愛有加，該說是穆嘯天本來性子就好，又或是唐門以唐玄
身世捏造的謊言太過逼真使唐奔一生全無疑處，總之，她知道唐奔不會違逆她的意思
。
「唐奔呀……你這兩天練劍了嗎？」山怪、海怪沒真的教到他什麼就動身隨陳王離
開，唐慈一直擔心練劍會使唐奔憶起什麼，但唐奔雖然記得怎麼使崑崙劍法，卻想不
起何人教會他，唐慈也暫時以山怪海怪二人是他師尊搪塞過去。
「有，奶奶您別擔心。」少年恭敬地垂手拱手向她告退，「我先修書回信，晚膳時
再讓奶奶您過目。」
與唐門門人過招時，看得出來穆嘯天的身手了得，敢開口要劍，又看得出他心底有
些傲氣在，和穆琴高卻又不同，穆琴高那渾球是不把他人放在眼底，既傲且狂又目無
尊長，但穆嘯天畢竟跟著朱家堡一陣子，對武林前輩還有一些尊敬。
提及朱家堡又是另一樣壞事的可能。
朱務光底子平平，論武功造詣稱不上是一號人物，但就算地處偏遠如唐門，都知道
金陵朱家堡門人在江湖上走動得厲害，可以想見朱務光在其他建樹上一點也不含糊，
門派無分大家小眾，均與人為善。
要讓唐奔避開朱家堡人不大容易，特別是愈往中原走，六大派跟朱家堡交好，往來
密切。
除了讓唐奔戴著紗帽之外，一時半刻也無他計可施，她既然讓穆嘯天化作唐奔，頂
了唐門唐大公子的身分，斷沒有將他在蜀地唐門藏著掖著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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