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像是用玄冰雕刻出來的。
卡萊爾第一次見到科林斯的時候,他就這樣想。
即使是對著茱麗雅在說話,這個人的嗓音裡也帶有一種化不去的冰冷,那
種無法摧毀、無比堅定的核心本質,很快就被卡萊爾所捕捉到。
科林斯的氣息裡沒有多餘的味道。
那種冰涼是極其純粹的。
卡萊爾喜歡他的乾淨。
初時只是注視著,想要鉅細靡遺的檢查出也許摻有其他的雜質,但是這個
人卻一直沒有沾染過任何東西。與茱麗雅微笑著輕聲說話的時候、與皇帝
舉杯低語的時候、甚至是與西瓦少將夾槍帶棒的相互挑釁的時候、包括,
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見到自己的時候。
科林斯的左肩被光束槍射穿時的景象,卡萊爾一直記得很棈楚。
那時候,他以為他可以幫上科林斯的忙,他也相信自己可以。以結果來看,
他所帶領的一小支護衛隊確實是幫上忙了,但他最主要的保護對象並不是
遇襲的皇帝,而是守衛在皇帝左右的科林斯──然而他帶領的護衛隊將皇
帝掩護走了,斷後的科林斯卻為了保護他,而在他眼前被生生射穿肩骨。
那一瞬間灼痛了視網膜的筆直光芒,到現在都還常在卡萊爾的夢裡出現。
即使是在那樣的時候、科林斯骨子裡那樣冰冷而純粹的氣息,都不曾有過
污染。沒有血的氣味、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疼痛與退縮──也沒有卡萊爾
的存在。
那雙深金色的眼瞳裡,只是冰涼的映照出環境、然後平靜的應變。
沒有多餘的情緒。
這個人,難以摧毀、無法靠近。
卡萊爾在那時緊緊挽著這個人,嗅著他身上濃郁血腥、知道洞穿的傷口燒
灼般的疼痛著、他扶持著這個因他而負傷的人,卻宛如不存在一樣。科林
斯不需要他。
懷裡的科林斯有著生者的溫度、也有負傷時發炎的燒燙、但是卡萊爾伸手
擁抱他的時候,卻只感覺到冰冷而已。
冰冷。純粹。徹底的乾淨。
他感覺到疼痛。從那時候開始的、心口撕裂般的劇痛與足以使他暈眩的高
熱,便一直揮之不去。卡萊爾不明白這樣的焦躁與痛苦究竟是為什麼,但
他很快就發現了,只要科林斯出現、只要注視著科林斯,那種疼痛與高熱
便會減輕,他可以呼吸、可以按著突突跳動的心口而不致於感到暈眩。
他想要更加的接近科林斯。想要再一次的碰觸他、呼吸他、感受他的溫度
與味道。
這樣的慾望出現了之後,卡萊爾忽然發現,圍繞在科林斯身邊出現的那些
人,在他眼裡變得鮮明而立體──包括茱麗雅、包括皇帝、包括那個西瓦
少將。
那些人的存在令他不悅,而卡萊爾最為厭惡的,還是與科林斯太過接近的
西瓦。那場在搏擊臺上火熱激烈的雙人舞,令卡萊爾怒火中燒。
而他還沒有明白,那其實是一種焦灼的嫉妒。
卡萊爾此刻,也只是想要證明,自己也能接近科林斯,也能擁抱住他,也
能夠與他低聲的親暱對話。
在一開始的時候都很順利,即使科林斯醒來了,卡萊爾也敏銳的查覺到他
其實還受著酒精與藥性影響,反應呈現出一種遲鈍與柔軟。因為科林斯這
樣難得的微溫,心裡緊張不已的卡萊爾也放鬆下來,他緊貼著科林斯光裸
的身子,沒有任何一點的不自在。
他原本也沒有刻意要讓科林斯裸著身子的。
從密道裡溜進來的時候,他只是覺得科林斯一身禮服繁瑣,倒在床上連被
子也沒蓋好的,睡得既不舒服又容易著涼,但他一邊剝著科林斯身上衣服,
心裡忽然起了奇怪的騷動,卡萊爾還猶自困惑著,一邊已經將手裡的青年
剝光了,他打量著床邊擱著的兩套絲綢睡衣,又望望倚在他懷裡睡得很沉、
肌膚摸起來意外的柔軟與肌里堅硬的科林斯──他忽然決定不給他穿衣
了。把因為寒冷而蹙起眉來的科林斯仔細地埋進羽絨被子裡去,自己規矩
的穿妥睡衣,卡萊爾跟著窩進被裡,手腳也自然的纏上去,就像抱著個大
娃娃一樣的碰觸著這個人。
睡著的科林斯,感覺沒有那麼的冰冷。
心裡雀躍的卡萊爾覺得自己今天這個險,冒得很對。
──但眼下面臨科林斯堅冰般無機質的低聲質問時,他又忽然不那麼確定
了。
他應該要把眼睛轉開,以避過那雙冰涼的深金色眼瞳。
但科林斯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
他呼喚他的軍階,而不是他的名字──這代表從科林斯口中吐出來的是命
令。而不是家常的問話。
卡萊爾倔強的抿緊唇,不發一語。
科林斯瞪著他,一邊卻蹙起眉來,空氣裡那股薰香味道越發的濃厚,與其
說是令人不適,不如說那股香味越是嗅聞,科林斯越覺得意識遲鈍,但他
眼裡瞪著懷裡的孩子,卻發現卡萊爾那雙冰藍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燦亮得驚
人。
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過腦海、科林斯陡然覺得渾身都冷了,「你──你對我下
藥嗎?──卡萊爾?」
那孩子眨著眼睛,像是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生氣,正無辜委屈著,卻被他
話裡的銳氣所刺疼,眼瞳驟然一縮。
輕聲細語地吐出來的話卻越發的柔軟了,卡萊爾慢條斯理的湊近了他咽
喉,輕慢的舔過一口,然後狠狠的咬了上去。字句很輕柔,聲音卻緊繃得
像是一觸即斷的蛛絲。「是啊。我下了藥喲。」
科林斯驀地一閉眼。
卡萊爾在滿室甜膩的薰香之中,嗅到了一絲更為濃郁的味道。
愣愣地,他忽然瞠大那雙冰藍的眼睛。抬起頭來,微張的唇卻擦撞過科林
斯嘴裡,他嘗到一種黏膩的液體味道,帶著腥鏽的甜。
科林斯居然把自己舌尖咬破了。
那股劇痛讓他意識無比清醒,而在卡萊爾猶自困惑著沒有反應的瞬間,科
林斯一拳無聲無息的陷進他腹側,那力道之猛烈,令卡萊爾甚至沒來得及
抽口氣便陷入昏迷。
一手將床頭燃了一半的薰香整個掃下地去,科林斯摸索著找到一個燈源開
關,微微亮起的床頭燈照不滿整個房間,但已經足已令科林斯看清楚周遭。
他一邊面無表情的穿戴起被脫得滿地的禮服,一邊找出備妥溫水的銀壼,
將滿嘴的腥甜吞嚥回肚子去。
最後他將被揍昏過去的卡萊爾用薄毯裹著,一手打橫抱起,然後唰地一下
將房門拉開。
外頭守門的侍衛被嚇了一跳,才張口想問「少將大人您不是要過夜嗎?」
──話才在腦子裡轉過一圈,還沒組完句字,就見到孤身進去的佛羅里安
少將手裡,卻抱著另一個看不清臉面、用毯子嚴密裏著的人。
確定沒讓任何人進到房裡去的侍衛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原來在裡頭藏了個貴族小姐嗎?」
侍衛甚至不知道自己把這八卦至極的問話給吐出來了。
科林斯惡狠狠的一眼剜去,手裡把懷中藏妥的人抱得更緊,短促的命令冰
冷而堅硬。
「去開車。」
「咦?但,您今天是乘馬車來的……」
「我要一輛軍車。現在。」這是不折不扣的命令句。
侍衛的腦子裡像被一噸冰水徹底沖過了一樣清醒得不得了,猛地一蹬軍靴
接令,隨即宛如逃竄般的從科林斯眼前消失。
等在原地的科林斯面無表情,一眼也沒向手裡抱著的孩子瞥去。
好半晌,他才像是嘀咕一樣的,模糊地啐了句:「……讓你來愚弄大人。」
遠遠的有低沉鐘聲悠揚蕩開,科林斯抬頭看去,那已經有百年以上歲月光
澤的銅黃鐘擺,緩慢的盪了十二下。
古老的童話故事裡,那是魔法消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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