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沉的睡過二個小時。
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很突兀的。
彷彿他只是在前一瞬間閉上眼睛,在下一個須臾裡黑色的眼睫揚起,沒有
一星半點的遲疑,極是流暢。
但這樣乍然的睜眼,顯然將隱在黑暗裡的窺視者給結實地嚇住了。
科林斯的目光清醒得近乎凌厲,身體維持著入睡前端正的躺姿,他將腦袋
一偏,直截地對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潛近他身側、窩進他被子裡、甚至伸
手將他攬著的另一個人的眼睛。
彷彿冬日晴空一般湛藍如洗,澄澈,而冰涼。藍色的眼瞳。
在沒有點燈的黑暗房間裡,那雙緊緊凝視著他的藍色眼睛,明亮得不可思
議,彷彿貓眼般發著光。
科林斯確實是醒了,但被酒精浸潤過的意識裡還濛濛朧朧的一陣迷糊,於
是他愣愣的瞪著睡在他床側,整個人佔進他懷裡,緊盯著他彷彿怎麼也看
不夠似的,那個少年……
卡萊爾‧奈勒斯‧達米安卓。
姐姐的繼子、多明尼克候爵府唯一的繼承人、他避之為恐不及的棘手孩子。
為什麼卡萊爾會出現在這裡?
科林斯緩慢的眨著眼睛,他並不知道自己眼睫掀揚復落時的那份細緻與柔
軟,看在卡萊爾眼裡就像是一種誘惑。
緊跟著科林斯就想起自己在入睡前,強撐著昏昏沉沉的身體在門口與窗下
佈置的陷阱,如果卡萊爾是直接喝令守在門口的侍衛讓他進門──或者是
敲破窗子翻入──都無可避免的會踩入一腳的碎玻璃,並且被設置好的細
繩絆倒,扎得一身是血。
但科林斯抽著鼻子嗅了嗅,並沒有在卡萊爾身上聞到血腥味。
黑暗裡,那藍色眼瞳亮得驚人的卡萊爾,清楚的見到科林斯下意識裡嗅聞
的小動作。
他笑了笑。
「我沒有事。」他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唯恐碰
碎了這安靜的黑暗。
科林斯蹙著眉。微微的張嘴,他想問卡萊爾不是透過門窗,那是怎麼進到
這間房裡來?又對於這傲慢並且尖銳的孩子居然如此親暱的窩在他懷裡感
到驚訝,但科林斯卻沒有細想,卡萊爾纏著他手腳將他整個人都霸佔住的
姿勢,與其說是親暱,不如精準的形容為獨占。
宛如守衛著不好容易到手的獵物一般,徹夜的警戒著。
卡萊爾凝視著他。他知道科林斯想要問什麼,但現在卡萊爾什麼都不想回
答。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親近科林斯的機會、他可以獨占他、呼吸他的味道、
與他的溫度深染、在這安靜得只有氣息流動的黑暗裡兩人獨處。
科林斯醒得太快了。依照卡萊爾原本的計畫,他斷斷續續下在酒裡的藥,
足以使科林斯一整夜都安睡。但他卻在二個小時內就醒來,而且是完全的
清醒──卡萊爾想,應該不是他的藥下得不夠重,而是科林斯的身體已經
被訓練出一定程度的抗藥性。
錯估了這一點讓卡萊爾感到遺憾──但並不妨礙他想要繼續享受這個獨占
科林斯的夜晚。
他將手腳纏得更緊,那華美的金色長髮在黑暗裡也不減其光,宛如流金一
般纏上科林斯指尖,卡萊爾的鼻息輕淺的拂過科林斯肩窩,那過於親暱的
曖味溫度,讓遲鈍的科林斯忽然意識到,自己被仔細地埋在羽絨厚被底下
的身體,竟然是一絲不掛的。
反倒是卡萊爾,他身上還有一件薄軟的絲綢綁帶睡衣。
科林斯的指尖抽了一下。
手上感覺到的,除了卡萊爾纏在他指上的金髮,他還摸到一種光滑而緊致
的肌膚觸感──那是介於青年的銳利與少年的纖細時期之間,極其美好的
年輕肉身。
由此可證卡萊爾的睡姿並不太好,那件絲綢長睡衣已經凌亂得宛如沒穿一
樣,只堪堪在腰間綁著帶子,讓科林斯勉強知道原來懷裡的孩子是有穿衣
服的。
但自己居然赤身裸體的事實,還是令科林斯感到一陣近乎羞恥的暈眩。
「卡萊爾……」他呼喚他的聲音,壓抑得宛如輕而低的呻吟,在這片濃郁
的黑暗裡曖味的盪開。
懷裡膩著他的少年身體,忽然一陣緊繃。
科林斯並沒有敏銳到注意這陣緊繃是種警訊,他只是有些不適應的企圖挪
動身體以拉開與卡萊爾的距離,卻被察覺到他的意圖的卡萊爾帶著惱怒的
力道將他更用力的擁緊。
靠得太近了,孩子身體的熱度讓科林斯有一種幾乎要被燙傷的錯覺,而他
抱得太緊,那種唯恐失去什麼的緊繃力道,讓科林斯感覺到疼痛。
他不明白這個孩子怎麼突然之間變得這樣膩人。宛如獰猙的肉食猛獸企圖
偽裝成幼貓拱在懷裡撒嬌一樣。
這令他寒毛直豎。
各式質問的字句在他舌尖上團團轉著,就像是一大群人聚在廣場上一起旋
轉著跳起小狗圓舞曲一樣。但最終吐露出來的卻是一句很家常的問話:「卡
萊爾,候爵府裡設有門禁,你深夜未歸,有向姐姐稟告過了嗎?」
這話問得很刺耳。
一來點明了他打心底的沒將卡萊爾當成個能獨當一面的男子看待,二來這
句問話明顯的帶入其他人的影子──卡萊爾要的是獨處,而不是從醒來的
科林斯嘴裡聽聞一個又一個的旁人。
被質問的卡萊爾默不吭聲,抽開一手在床頭摸索了幾下,黑暗裡一點微光
都沒有,科林斯的眼睛就算適應了這樣純粹的暗色,也沒辦法辨別出卡萊
爾在做什麼,而他剛意識到應該要有所動彈才是,卡萊爾已經將手縮回被
子裡,又緊緊的纏上他。
科林斯喉頭輕輕的咕嘟一聲,他沒有任何動作。懷裡的孩子還很年幼,少
年纖細的骨架嚴格來說實在不成威嚇,但卡萊爾只是這樣依偎著他而已─
─那隱約的,透過血脈氣息深染過來的戾氣,卻能震懾得科林斯不敢妄動。
要與這孩子動手,只能有一個瞬間。
這一瞬間,就能決定勝,或者敗。沒有中間的哪怕短暫如一個呼吸的纏鬥
時間。
只有一擊而已。若不能得手,科林斯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哪怕被生生扼死
都有可能。即使懷裡這纖美的孩子其實並沒有辦法做到。
這樣深切的本能恐懼,連科林斯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窩在他懷裡的卡萊爾朝他蹭了蹭,低低的咕噥聲很是委屈:「像塊冰一
樣……明明抱著都有溫度的,感覺卻非常寒冷堅硬,分毫都接近不得……」
科林斯一下子聽不明白他在喃念著什麼。
鼻子裡卻忽然嗅到在乾躁低涼的空氣中緩慢的、滲透著、初時還顯得輕淺
薄透的薰香味道。
這香味來得突兀。科林斯分神間沒有理會卡萊爾擁著他叨念什麼,他略略
的屏住氣息想要避開這股薰香味道,卻又陡然想起卡萊爾剛才伸手在床頭
櫃上不知擺弄什麼,也許這薰香味道是卡萊爾弄出來的?
恍惚間,孩子輕輕淺淺的聲音在耳朵裡清晰的響開,「……你說是嗎?科林
斯。」
「呃?」他愣了一愣。
卡萊爾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緊跟著科林斯就面臨了更嚴峻的逼問。
「我問你話呢。你說是嗎?」
「是……什麼?」他的聲音裡充滿困惑,懷裡喜怒難辨的孩子一聽他反問,
手腳一緊,顯出了十二萬分的不痛快。
「你根本沒聽我的說話麼!」
科林斯一陣啞然。他怎麼會淪落到被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咄咄逼問的下風處
呢?「我確實沒在聽你說話。」科林斯的聲音平靜,冷淡,漸漸帶起一種
淺溪浮冰的質地,他明顯的感覺到懷裡孩子聽見他的聲音,原本柔軟的身
體一僵,下一瞬便像是生生萌了尖刺出來。
但科林斯沒有任何動搖。那溪裡浮冰的質地一點一滴的隨著音節出口而凝
結成堅冰。
「達米安卓少尉,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那種聲音,是一種無機質的,彷彿金屬般無可摧毀的冰冷質地。
是卡萊爾最為厭憎的、從科林斯嘴裡吐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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