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嵐飛雨
《第十八章》
龍朔三十一年,時節夏,出征賀蘭的十萬大軍,歷三年,終於班師回朝。
依戰績升職加賞,除了主帥辛玥所率的一軍得有重賞外,在這回戰役
中出生入死表現卓越的三軍右翼,也特加賞賜。尤其是率領此軍的將領霏憐渶
,更是直封堇都郡王,賜地萬頃,金百萬兩,珍寶數萬,僕役千人,足見耿帝
對其厚愛。
在帝君特別寵幸下,也傳出新王爺與耿朝一代公主耿霖,兩人走的極
近,在各個宴席上,都是出雙入對。
佳話流傳,民間更有戲曲迎合傳言,編譜了公主多年不嫁,便為相守
當年有約的懷恩侯歸來。郎才女貌,畫意詩情的故事,駙馬身份看來也不遙遠。
而回朝後,其手腕之靈活,更叫人驚訝。不屬太子黨或守舊黨,卻是
在兩者間應付自如。展露除了領兵作戰以外,朝務政事也不同凡響的能力。
理當,他平安回來了,嵐該高興;他變聰敏機警了,嵐該高興;他與
心愛的妹妹成對,嵐更該祝福歡愉。但心中,百般糾結的情感,卻只剩下哀傷---
憐渶已成年,聖上又有加封領地,所以他已搬出皇宮。朝議時,兩人
還可見面,但也不過是偶然交肩時,生疏恭敬的短暫對話。
人,已在眼前,心,卻遙隔萬里。
嵐迷惑了,他不知,不知自己在心中隱隱作痛,這些年渴求的情感,
到底算什麼。或許,每回夢斷人醒時,那些本作甜蜜動心的回憶,真是幻夢一
場…
不自覺中,沒喚停的轎輿,將太子又扛到每日必先來一探的咸若宮
---往日,憐渶所住居所。
走在廊徑上,這三年無人居住的宮殿,卻是窗明几淨,一塵不染。這
是因這些年來,僅管憐渶不在,當朝太子還是命下宮女侍從們,要好生整理。
只盼宮殿主人歸來,還一如往昔,情亦依然。
但景在,人卻非,他甚至連一夜都沒睡入。
站在往日憐渶收畫軸的壁龕前,嵐的心,是揪緊。
摒退隨從,撩上芷白描金鳳的細緻長袖,他低頭狂拭檀木壁龕。白淨
的袖袍沾上點點灰汙,磨開金線,一下,又一下。
他,想擦拭去的,卻一直不忘。
一下,指尖抵過,想忘掉他聲音;一下,手腕劃過,想忘掉他相貌;
一下,肘子抹過,想忘掉他溫柔。
想,忘掉這三年等待,忘掉這多年自己關乎對他的莫名感情---
「嵐?」
無奈,嵐忘不得,宿命因緣也不讓他忘得。那聲突然從他身後傳來的
呼喚,一如往日,熟悉,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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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嵐身後的男人,已完全褪去青澀。頂天高的挺拔結實身子,俊
秀容貌更增剛毅成熟線條,不變的,是那總專注望他的憨厚笑顏,仍是那麼傻
,那麼癡的,直像要窩暱入心。
夢裡不知身是客,這或許,只是他的夢一場?看著朝他愣笑的憐渶,
嵐幾乎說不出話來。「憐渶…不,堇都郡王…」
還待不得嵐說完,憐渶大步一跨,竟是將嵐擁入懷中。「我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連著講的話,躁急,好像沒嚷出來,便會瞬間失落世界般。
那般掏心剖肺的吶喊,也是嵐一直壓抑。任憐渶緊緊擁抱著,他想回
抱他,但手只是緊捏住袍子,擰滿一壺難化的鬱悶,才能讓他不妥協--
深吸一口氣後,嵐決定推開憐渶。沒想到的是,憐渶在外地磨練過的
臂膀,根本不是常年處理內政的嵐可以對抗。掙扎好一會,嵐最後也只得放棄。
就任憐渶牢牢抱著,他額前的秸灰髮絲,垂在嵐肩胛,臉蛋則蹭在嵐
頸子,一下一下,像大狗兒似的。那溫暖懷抱,漸漸化開的,是嵐這些年來的
冰封…
直到嵐頭上的髮髻給憐渶蹭著,嵐嚷了聲痛,憐渶才是驚覺放手。急
急將嵐從肩膀到手臂摸了一遍,就擔憂他給自己抱疼了,「不知道力道輕重,
弄疼你了。」
「你現在倒好意思說很想,要你寫信,為什麼都回成那樣…」
其實嵐更想問的,是憐渶與霖的事,還有為何回朝後都沒來找他。但
這話講來他自己也覺得小女兒態,哽在喉嚨好久,又咽回去,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這,我不會寫中文字,我不知道要向誰問,不知道該怎麼寫…」
中土字彙與霏國字相差很多,在基礎時期,憐渶又沒學好。而軍中兄
弟雖是中原人,但信任的不識字,識字的不信任,憐渶根本沒法講出那千言萬
語想說的話。
見憐渶認真的窘迫,嵐氣也消了半,幾個念頭轉過,綜合所有情緒,
他最想問的問題,其實始終只有一個--
背對憐渶坐下,嵐輕舒了口氣,問:「那,你這些年來,過的好嗎…」
語調之輕,之淡柔,這些年來,卻可是揪結怎樣一壺濃愁在心,也不過,就是
這麼句話……
面對這問題,憐渶也不坐下,就站在嵐身後。好一陣子,隨著哽咽的
聲音,終於,幾滴熱淚墜在嵐頸子上。「我好想你……」
每個字,每個音,憐渶講出的,也是嵐的心聲。「這,這麼大的男人
了,還要哭,羞不羞,還要說想哥哥…」為了掩飾情緒,嵐講著像戲逗的話,
一口飲下桌上壺中物,三年來的情緒,哽咽在喉舌間。
「我很笨,儘管想要寫信給你,但我不會寫中文,總寫的好醜好醜,
文法也講起來怪怪的。我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告訴你,可是寫不出來。」
「父皇會為我取叫憐渶,是因為娘親名字的關係。我想,父皇應當真
是愛著娘親的…或許這樣便夠了,覓不得畫軸真相也無礙了。」
「那兒的霏國舊民,很親切很熱情,在那遼闊土地上,感覺自己的心
胸都開闊了,可以更堅強了…我記憶的空白片段也越來越少出現了…我都想要
告訴你…」
「可是我寫不出來,在每回危險時,我都想著絕對不能死。我要活著
回去,我要告訴嵐這一切一切,我要快些回去…」
但一回京後,勾心鬥角的官場,讓他恢復到原來空白記憶的狀況,而
且更甚嚴重。他不解為何自己會遷至皇城外,不知道那個在皇子黨及守舊黨間
八面玲瓏的自己,不知道那個傳言跟霖在一起的自己是誰。
他拼死命作戰,只一心想幫嵐,一心想看他,只是這樣。
「嵐,我好想你…」從身後抱住嵐,憐渶決堤淚水在嵐冰冷的頸子,
完全融入的,卻是嵐的內心。
憐渶的每句話,都讓嵐內心熱燙,飲著壺中物,但注意力全在憐渶身
上。嵐自然是也沒注意到,因為這殿久沒人用,又為維持生人氣息,所以久置
的壺中物,不能放茶,而是放釀酒…
嵐覺得自己似乎輕飄飄的,忘卻一切束縛,每句心想總算可以順利說
出:「第一年吹南風時,你說會回來,我好期待…第二年時,我總要擔心,怕
再看不到你了,我怕啊…」
完全無設防倚入憐渶懷中的嵐,那模樣那反應,忍耐三年的憐渶感覺
體內像燃股火燄。幾經忍不衝動時,嵐仰頭嫣然一笑,竟是伸手大力捏住憐渶
高挺的鼻子。
「第三年,我不要等你了,你回來作什麼啊!」
「痛-」
「還明年、後年、大後年的約定呢!你爽約了啊!笨‧蛋--」鬆開
手,嵐將雪白牙齒用力抿成一線,那純真表情,直是可愛。
少年時兩人在夜市集定下的約定,憐渶一直記得牢靠,但他不敢奢求
嵐也記得。如今,從嵐口中聽得這話,是讓憐渶又驚又喜。「嵐,你還記得…」
「你不要玩弄我,」倚回憐渶懷中,滿腔的情緒栓解開,再痛苦時也
不曾落淚的嵐,此時藉酒醉效力,淚珠點點滑下白淨臉蛋。「我很在乎你啊,
你知不知道啊!知不知道啊………」
月色涼若水,牽牛織女星相會,一斛銀河伴夜升。
「可以吻你嗎?」
這話,是由嵐脫口。憐渶傻了一下後,用力點頭應允。嵐墊起腳來,
柔軟唇瓣,輕輕點過憐渶鼻尖,是那樣溫熱。
「哈哈,你以為要吻那裡,瞧你鼻子被捏,可憐,才給你惜惜。瞧你
嘴巴嘟那麼高,笨--」
嵐伸手又要去擰憐渶嘴巴,卻給憐渶抓住,低頭吻下一股火熱。
晚風未深寒,夜幕正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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