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獸》－前篇
漆黑的空間，失落了夜與日的區別，時間只剩一份模糊緩慢的流動感。
四周封死的小屋，所有窗櫺黏糊著膠，實實的用木條封起。是不想讓外人
窺見內部的情況，也是讓他進行無謂的逃避───
夜已太沉邪，嵌裝上了圓月，彷彿更是扣上重重磅錘。一路將夜的闇黑，
墜融入他的身體。
於是，他只得假裝看不到。
僅管如此漠視，並不會引起體內隨月圓而狂嘯的狼，有所憐憫而遲來。
還是沉靜的，在這沒時間感的屋內，沒有任何聲響。寧謐，似乎連蠟花滑
落燭身的聲音都聽得見。
就這麼一盞燭光，就他這麼一個異人，在這空間中，等待。
蠟燭的光太淺，甚至沒辦法將他的影子透顯清晰。
拄著亦漸沉重的身子，跪在唯一進出的門扉前。那一道門是堵住情緒，掩
過未來，關上了，寂寞。
是如此說得，但在那高聳的厚重木門下，他卻還是忍不住擎起手，讓指尖
隨著雕花紋路迴畫。想像，或許那人，便一如往日在門後陪伴...
今夜，是新年之夜。
他不願，也不想再拖累他們。於是推促著詹姆跟彼得去付約，但面對那人
，他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只是靜靜的幫那人整理卡片，女孩們藉著各種方法
給的疊疊新年舞會邀請卡。
烙著金紅泥的疊疊白色卡片，傳遞深厚的回音期待。那麼，在他指尖觸壓
卡片到桌上時，會不會連自己的期待也一併擱入了？
如此荒誕的想法，是褻瀆，也是自嘲。在他警醒到這層面時，胸口處滿溢
的酸楚，也在頃刻化作劇痛。
實在的，隨著圓月攀升至頂，心臟開始分裂。瓣膜寸寸剝下、融合，緊捂
住胸口，也無法抑止的變化。
先從精神體開始的崩坍，牠總要先侵占他的思想，再取代他的身體。
心臟的劇痛並未止歇，在同時，腦袋像是由內鑿了個缺口，從異空間引灌
入冰冷白糊。讓他的記憶，他的人格，都開始黏稠混沌。
一個不穩，撞上了門，他使勁勾扒的手指並未使身子穩立住。畫過雕花繁
複的木門，裂開的指甲滲出點點血滴。
如此痛覺，讓他的精神清醒些，但嗅查血味，體內漸漸浮現的狼人格，興
奮的情緒也更高漲。
再撇了一眼染上血跡的木門，他明知那人今夜不可能在門外，但，仍想遵
從自己的想像。只是癡想，就想像那人，沒去參加舞會，就正在門後…
於是，一如往常的，是不想讓那人擔心，是不想讓自己顯露出弱勢。緊咬
住備妥的布帕，牙尖漸漸在變型，咬合已不再是輕易的動作。上牙尖透過白色
布帕陷入下牙齦，扯開了牙肉，齒根往後拉長，甚至可以感覺到顱骨被壓迫的
劇痛。
邁開步伐，撐著身體，想挨到離門遠些的布堆上。因為接下來的痛楚，是
無法藉著咬布掩蓋過。那麼，就離門遠些吧！離自己真實的情感遠些吧...
但，伴隨著每一步的爬動，骨骼都在劇痛，以微寸消失的臂骨腿骨，彷彿
打碎融入肌肉中，帶來強烈刺痛。
脊椎降低幅度壓下原有的肋骨處，以至原本排列整齊的肋骨突出背部皮膚
許多。如馱負許多畸形小丘的背部，變型異態的臉孔，不斷在腦海中叫哮的狼
咆，心臟的強力壓迫。
其實，他只要放棄意識交給狼人格就好了，為何還死守著那無謂的人類意
識尊嚴。只是，不想放手，這具身體、這份意識，他都想守的牢。惶恐在非自
我的時空內，會洩露了任何一點心思...
披垂在肩上的褐髮，絲絲倒鑽入皮膚內，延伸到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彷彿
變成繡布，而絞動的肌肉則似紡錘，軸轉著將血管與細髮糾纏。
是不穩，也是身體已縮小，使得他整個人跌向屋內因漏水而形成的小水窪
。肘膝觸著冰冷的水窪，第一想法是倒向邊旁，因為現在的自己，是慘不忍睹
，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
但，事實上，視點早已不再為他所有。狼人特有的金色眸子，平日只呈現
淺褐色，今刻已全然化作璀金。融入了圓月的邪念，是再沒人類的部份。
他的意識呈現塊狀崩渙而散，片片被收納向異空間。卻藉著瞳孔以外的路
線，最後的，仍想瞧一眼那閉鎖的厚重木門...
本是一盡漆黑的方向，竟乍見得光線的轉折。銀月光輝下的黑色影子，挨
近那個已不屬於他的身體。
現今身體間溫暖的觸感，他是感覺不到的，但是神經意識如此告訴他。那
黑色影子的毛髮，正藉著磨蹭的動作，與牠的毛髮融混於一塊。
就似每夜夢中，那人的黑檀色長髮，如星塵洩地般，披垂到他的肩上。令
夢境變的更為柔軟，但與現實相較卻更是無奈...
與白晝無異的熟悉動作，多了一分憐惜；熟悉的體態，卻只有在夢中才能
觸及到的柔軟身軀。曾經，在無數午夜夢迴中見過的人影，一貫的輕柔動作，
將他的頭擱入懷中，溫暖的夢境。
明明是嚮往的，是幸福的，但在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往日，他總是僵硬的
裝作自己已沉睡。
而今刻，一種特異的感覺萌竄，於體外觀看著那模糊的影子，反而更能放
開一切心思釋懷。
現在，因為已不再是自己，所以坦率的，就這麼親暱的靠上這個懷抱。
在化狼時喪失自我的痛苦，及反能坦率面對天狼星的幸福。
路平，於模糊境界中體會記憶。
化狼之體，古諺有載的禁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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