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飛快地朝著醫院奔馳而去。
立帆開始覺得自己有些魯莽。
照理等景維跳上車他就應該掉頭回家的,但是看到景維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一時衝動竟
開口朝車窗裏喊:「我跟你去!」
景維立刻開了車門。
問題是,他去要幹嘛?他派得上什麼用場?
景維坐在他身邊,臉色慘白,雙眼圓睜,努力咬住下唇,忍著不發抖。立帆看見他這副
模樣,忽然間腦中浮現一連串畫面。
迎面而來的車燈。
緊急剎車聲。
天旋地轉。
一群陌生人把幼小的自己從壓爛的車裏拖出來,然後是一動也不動的爸爸、媽媽。
醫院。
躺在病床上,茫然地望著大人們在四周跑來跑去,耳邊是外婆的哭聲‧‧
從此他再也沒有看見爸爸媽媽了。
景維現在的表情,跟當時的自己,是不是很像呢?
靜靜地伸手,覆在景維緊握的拳頭上。景維立刻一反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立帆全身一顫,卻沒有抽出手來。就這樣,一路讓他握著到醫院。
* * *
「都是你害的!」
全身發抖的景維怒不可遏地指著父親的鼻子:「我早告訴過你,你再婚媽會受不了,你
偏不理我!你是存心要媽死是不是?」
他完全不顧自己是在醫院的走廊上,也不理護士的勸阻,忘我地對著父親怒吼,所有違
反國民禮儀的言語全部像水庫洩洪一樣地衝出口。
母親葉雅萍吞了整整五十顆安眠藥,現在正在急診室裏洗胃,生死未卜。
她娘家的親人全坐在長椅上,冷冷地看著景維發飆,沒有人出面勸阻,也沒有人幫腔。
一來他們已經罵累了,二來看負心漢劉克賢被自己兒子修理感覺更爽。
克賢聽著兒子的怒罵,幾次想開口分辯,終究還是放棄了。
「你‧‧你從來就不關心媽,狠心拋棄她以後就把她一個人丟著等死,」景維說著忍不
住哽咽:「你算什麼醫生啊?你根本就是殺人兇手!」
「喂喂,景維,夠了吧?」身為局外人的立帆原本保持沈默,這時實在忍不住了。
景維沒理他,矛頭移到旁邊的楊黛民身上:「還有妳,妳來幹什麼?來嘲笑我媽是
不是?看我們家被你害得七零八落妳很爽是不是?破壞別人家庭有那麼好玩嗎?賤人
!」
克賢再也忍耐不住,當場就要發火,但是黛民將手按在他肩上阻止了他。
「把手拿開!」景維頭頂快冒煙了:「我媽在急救,你們好意思在這裏親熱?妳是幾百
年沒碰男人了,怎麼花癲老發不完哪?」
「景維!」克賢真的生氣了,但是黛民再度阻止他;瞪著景維,面無表情地說:
「隨便你愛怎麼罵我都行。不過,你對你爸的態度太過份了!」
她原本清脆嬌柔的聲音,現在卻變得沈穩嚴厲,像銅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連克賢都被
她嚇了一跳。
「妳‧‧」就在景維快炸開的時候,一個護士打開急診室的門厲聲說:「醫生說,再不
安靜下來,就把你們全丟出去!」
「景維,我們去外面冷靜一下吧。」
「不要!她‧‧」
立帆打斷他:「你媽在裏面急救,你在這邊大吵大鬧,要是害醫生分心,後果你要負責
嗎?」
景維只得乖乖跟著他到院子裏去。
夏夜的涼風並不能平息他的怒火:「幹!那個狐狸精是什麼態度啊?連句道歉都沒有
!」
「‧‧‧‧」關她什麼事啊?
景維咬牙切齒地詛咒著:「給我等著瞧,我絕對不讓那對狗男女稱心如意,那個女人一
輩子也別想進我家門!」
「然後呢?」立帆的聲音冷澈無比:「然後你們一家三口就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嗎?」
景維臉色微變:「當然啦!只要沒有那個女人‧‧」
「要是真這麼簡單早就世界和平啦!就算沒有那個女人,全世界還有幾百億個女人。尤
其醫院裏一堆漂亮護士,趕得走一個你趕得走全部嗎?今天趕走楊醫師,搞不好他明天
就帶一個年紀比你更小的美眉回家。只要你爸的心不在你媽身上,你就算把他拴在家裏
也是沒用的!」
「你到底幫誰?」雖然是自己的心上人,景維仍然對說出這種話的立帆十分不滿。
「我誰也不幫,可以嗎?你也是,爸爸跟媽媽應該是一樣重要吧?他們的事情只有他們
自己清楚,為什麼你又一定要選邊站呢?這樣不公平嘛。」
「廢話,我媽被我爸傷透了心,現在又被逼得自殺,我當然站在她這邊。」
立帆思索了一下,說:「那麼,如果Janet也自殺,你會不會站在她那邊?」
景維一愣:提Janet做什麼?
「你不是叫我就算Janet會傷心,也一定要跟她說清楚嗎?那麼要是Janet也鬧自殺,你
說我是不是就應該跟她在一起呢?」
「這不一樣好不好?我爸跟我媽結婚二十年了耶!」
「那更應該讓他們自己解決,輪不到你做兒子的跳腳。那女人說得沒錯,你對你爸太過
份了!居然罵自己爸是狗男女,你自己不就是小狗了嗎?」
景維發瘋似地大叫:「你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我當然不懂,我沒有爸爸可以罵。」
沒有抑揚頓挫的一句話,卻讓景維背後涼了一截。
居然忘了,立帆是孤兒‧‧
「你今天罵你爸爸的話,總有一天會讓你幾千倍、幾百倍地後悔。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對
不起你媽,但是我知道他是個好爸爸。那天他在醫院看到我受傷,二話不說就把重要的
飯局推掉來照顧我,你以為他是為誰?為了我?才怪!全是為了你,因為我是你同學
!」
「‧‧‧‧」
「你爸爸這麼關心你,你卻對他這種態度,你不怕別人看不起你嗎?」
景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卻還在做困獸之鬥:「那我媽呢?我就這樣看著她受委屈嗎
?」
「如果你真的關心你媽,應該幫助她早點振作起來,而不是在這裏吵鬧,這樣一點用都
沒有!」
「是哦,我乾脆幫我媽介紹男朋友改嫁算了!」
「那也沒什麼不好。」
「拜託!」景維快瘋了。立帆難道不知道這樣只會讓他的家庭四分五裂嗎?
「你自己不是也說,如果不喜歡,就不該在一起嗎?你只是覺得你媽很可憐所以氣你
爸,可是要是你爸真的喜歡那女人,你卻硬要把他們拆散,這樣你爸不是也很可憐嗎
?」
「他可憐個屁!整天跟女人鬼混,不顧老婆的死活,兒子跟不良少年搞在一起也不
管‧‧」講到這裏立刻打了個冷顫:不好了!!!
但是出口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立帆的臉色變得雪白,圓睜的雙眼瞪著景維。「哦──原來是這樣呀─」
富家少爺熊熊跑去追求個一無所有的小混混,原來理由在此。
「不是‧‧」急著想分辯,但是立帆凌厲的眼神讓他開不了口。
立帆開始逐步後退,臉上表情一片木然:「真是抱歉,沒能幫你把你爸拉回來。」轉身
跑開了。
「等一下!」景維拔腿正要追上去,他阿姨在後面叫:「景維!」
「你媽送進加護病房了,快過來!」
景維心亂如麻,眼看著心愛的身影越來越遠,一心只想立刻衝上去緊緊地抓住他,不管
用什麼辦法都要把話說清楚。
但是,媽媽‧‧‧‧
一咬牙,掉頭跑向阿姨。
--
先人靈魂棲息之樹
是唯一的伴侶
一生隨著櫻花飄零
以性命為賭注卻拋不開枷鎖
當笑容被仇恨淹沒
唯願你知
一年的相聚勝過千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