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到了城牆下,聶鄉魂心中居然升起一股奇異的失落感,總覺得不太過癮,恨不
得多跑一段才盡興。杜瀛仍然抱著他,等到上了城樓才放手。
只見城牆上已是千瘡百孔,塔樓的屋簷也給打得七零八落。城垣上樹著一圈高達一丈五
的鐵柵,隔著鐵柵仍可看見城下的燕軍陣前,停著至少一百門的巨石砲,正源源不絕地
朝城裏投石。飛石砸在柵欄上,碰磅巨響震得人腦袋發暈。
聶鄉魂心裏暗叫不妙,說是鐵柵,其實不過是木柵包著鐵皮,因為戰時根本找不到那麼多
鐵。在這種猛烈的攻勢下,這座急就章的柵欄擋得住嗎?
南霽雲命令除了弓弩手以外的人全部進入塔樓躲避,而南英翔則率領弓弩手在柵欄後列
隊,每人各有一名助手,助手將箭頭包的棉花點火,射手則用火箭攻擊巨石砲。這工作
著實艱鉅萬分,一來鐵柵影響視野,二來火花在眼前亂竄,三來石塊滿天亂飛,要瞄準
幾乎是難如登天。弓弩手們射了幾百支箭,有幾門砲是著了火,但全都無損砲的功用,
燕軍攻勢絲毫不見減緩。
南英翔叫道:「不要射基座!射皮兜!」皮兜是石砲上用來包住石塊的皮革,要是皮兜
燒毀,石砲就廢了。但是道理人人都懂,在這種狀況下能射中那麼小的目標的人又有幾
個?
「啪嘰!」「喀喇!」刺耳的斷裂聲不絕於耳,柵欄被擊破了好幾個洞,柵欄後的弓弩
手首當其衝,倒地身亡者不計其數,但是每倒下一人,塔樓裏就有人衝出來遞補繼續射
擊,沒有人退縮。
有人叫道:「不好了,柵欄!」柵欄開始搖晃,有幾面已經快要跟牆垣分家了。
雷萬春叫道:「夠了!撤退!」他內力強勁,雖然眼前吵得天翻地覆,聲音仍是清清楚
楚傳進每個人耳裏。弓弩手紛紛收起兵器飛快衝進塔樓裏,但南英翔卻置若罔聞,仍站
在城垣邊,一箭一箭地射出去,他的助手自然也不敢離開。
「英翔,回來!」
「南哥!」
南英翔面前的柵欄已經整個變形,在風中前後搖晃,眼看就要整個壓在他身上,他仍是
沒有抽身的意思。
聶鄉魂一咬牙,從屋內飛奔來到他身邊,使勁用肩膀壓著搖搖欲墜的鐵柵。
「鄉魂你幹什麼?快回去!」
杜瀛也衝了出來,伸手壓住另一邊的柵欄,叫道:「阿鄉,撐住!南老大,快動手啊!」
背後傳來南霽雲響亮的聲音:「英翔,快回來!」
「我做得到!再等我一下!」他不再猶豫,一箭射出。
「中了!」杜瀛大叫,後方的士兵歡聲雷動。
南英翔抓住了竅門,再度拉弓。
「第二門!」杜瀛叫道。
唐軍的歡呼聲壓過了撞擊聲,但聶鄉魂沒辦法跟著歡呼。幾十斤重的石塊接二連三在他
身旁炸裂,震得他全身骨頭移位,耳朵早已全聾。他眼前發黑,雙膝不住打顫,終於撐
不住蹲了下來,但肩頭仍牢牢抵住柵欄,死也不讓它倒下。
「第三門!」
肩頭的壓力忽然減輕了。塔樓裏的士兵大受鼓舞,紛紛出來幫忙扶著柵欄。聶鄉魂完全
感覺不到他們,他的世界完全變成一片死寂和黑暗,但是他知道南英翔就在他身旁,近
在咫尺,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第五門!」
南英翔叫道:「其他的太遠了!撤退!」
聶鄉魂迷迷糊糊中只感到有一雙手將他拉起拖著跑,隨即把他交到另一雙手上。那個人
抱著他奔下城樓,將他放在一處涼爽的地方,讓他舒適地躺著。
然後那隻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雖然耳鳴不已,仍然聽到他柔聲說:「辛苦了,你
休息吧。」
南哥‧‧
伸出手去想觸碰那隻溫柔的手,但那人已經走了。
此時的城樓上,弓弩手已全部退入塔樓,南霽雲則帶著一名親兵,自己爬上了塔樓頂端
,繼續射出火箭。他箭術通神,臂力又強,而且眼前全無遮蔽,輕輕鬆鬆就命中了四五
門巨砲。但是他站在全城最高處,前方又沒有柵欄保護,較之先前的弓弩手自是驚險百
倍。
「爹!小心!」
一顆巨石正中南霽雲的隨從腦門,那人哼也沒哼,筆直墜下了城牆。南霽雲緊急往前一
撲,總算在整袋箭跟著下去之前順利攔截。
「英翔!來幫我點火!」
「是!」
南英翔躍上屋頂,還沒站穩就有二顆巨石飛來。只聽得「啪啪」兩聲,長鞭劈風而至,
二顆石頭應聲碎裂。
「石頭就交給我,你們好好表現啊!」敢這樣跟上司說話的,也只有剛回到城樓上的杜
瀛了。
南霽雲出手如風,頓時又有二門巨砲起火。這時,三個人登上了屋頂。中間一人長身美
髯,目光炯炯,正是雍丘守將張巡;另外二人則是他的部下雷萬春和廉坦,三人全都伏
在屋頂上以免被搫中。
「霽雲,這樣太慢了!」張巡叫道:「你過來,聽我說!」
南霽雲放下弓箭,跟兒子一起匐伏來到張巡面前,只剩杜瀛站在前方,打石塊打得不亦
樂乎。
「待會等城門打開,我一下令,你就射馬車上的白布,懂嗎?」
「是!」
沒一會兒他們就聽到開城門的聲音,一匹馬拉著板車從城內奔出。板車上覆著白布,下
面鼓鼓地不知放著什麼。
「好!」
咻地一聲,火箭射中了白布,頓時一聲巨響,板車轟然起火,冒出濃烈的白煙。拉車馬
受到驚嚇,長嘶一聲便衝入了燕軍陣中,燕軍頓時大亂。
城上眾人原本還疑惑,不過是輛小馬車,為什麼能讓燕軍逃成那樣?隨即他們聞到了一
股氣味,有如腐敗的雞蛋,中人欲嘔。
杜瀛跳到張巡身邊:「車上是什麼東西?」
「硫黃跟木炭。」
「媽的,臭到翻!」
「後面還有,全部人準備!」
又有馬車陸續從城內衝出,張巡依序下令:
「霽雲!」
咻!
「萬春!」
咻!
「廉坦!」
咻!
不久,十輛冒著白煙的硫黃馬車在燕軍陣中橫衝直撞,燕軍四處逃竄,石砲攻勢完全停
頓。唐軍乘勝追擊,火箭齊發,百餘門巨砲全部著火報廢。令狐潮撤退了。
雖然危機解除,眾人完全沒有力氣慶祝,馬上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善後工作。修補鐵柵、
救援被壓在瓦礫下的人,還有搬運死傷者。大家精疲力盡地工作,耳邊還得聽杜瀛大呼
小叫地「自責」:「都怪我功夫太差,只能用鞭子把石頭打碎,這要是我師兄啊,一掌
就解決了,唉唉,慚愧啊!」
聶鄉魂正有氣沒力地幫忙打掃,忽然身後被人拽了一把,整個人已被打橫抱在南英翔懷
中。
聶鄉魂羞得滿臉通紅,大叫:「你幹什麼?放開,放開啦!」怪的是南英翔好像也耳聾
了,毫無反應,只是抱著他筆直往軍醫房走去。雖然是這樣奇異的景象,畢竟剛經過一
場大難,沒人有心情去注意他們。
回到軍醫房,南英翔把聶鄉魂扔在床上,道:「我不管你在氣什麼,也不管你想不想跟
我說話,你下次再這麼不愛惜自己身體,我就用鐵鍊把你拴在床上!」
雖然聽不見,聶鄉魂光讀他的唇也猜出了七八分。他用被單遮住半邊臉,一句話也不敢
說。南英翔深深望著他,長歎了一聲,離開了軍醫房。
聶鄉魂發了很久的怔,身上的傷口雖然痛得厲害,但是胸口卻充塞著一股甜甜的暖流。
南哥畢竟還是在乎他的。就為了這點,吃再多的苦都值得。
沒錯,他根本不該恨南哥,南哥什麼也沒做錯。可恨的是那個女人。
該死的也是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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