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story 看板]
發信人: killers.bbs@bbs.wretch.cc (某k), 看板: story
標 題: 落花(47)
發信站: 無名小站 (Tue Mar 29 14:38:07 2005)
轉信站: ptt!ctu-reader!ctu-peer!news.nctu!netnews.csie.nctu!wretch
魂兮歸來之卷
“「後見之明」是天底下最吵的東西,地上的血腳印卻只能沈默無聲。”
--------------------------------南英翔
九月底,天下兵馬元帥廣平王和副元帥郭子儀率領唐軍和回紇聯軍攻入長安,京兆尹田乾
真落荒而逃,西京終於收復,天下百姓欣喜若狂。
然而這股喜悅完全傳不到睢陽城裏。全部人口只剩不到一千人,沒有糧食,沒有援軍,困
在城中動彈不得。
沒有人去救他們。
沒有一個人去救他們。
十月初,狂颺的北風從極寒之地吹來,帶來了陝甘的黃沙。放眼望去,全是鋪天蓋地的灰
塵,覆蓋在天地萬物之上,完全看不到前方路途。要是一個不小心多吸了一口氣,沙土馬
上攻佔鼻腔,連內心深處也跟著蒙塵。
睢陽城外,燕軍大將尹子奇的營帳裏,軍士押了兩個人進來。那兩人是一男一女,全身包
在破爛的披風裏,手也用繃帶包得密不透風,臉藏在帽子陰影裏,看不清長相,走路搖搖
晃晃,似乎隨時會倒下去。
尹子奇問道:「你們兩個,幹什麼來的?」
男子用嘶啞破裂的聲音答道:「稟將軍,小人夫妻兩個是睢陽人氏,這兩年都在外面行走
,現在想回老家去。」
尹子奇怒道:「你是瘋了,還是當本將軍傻子?明知本將軍在圍睢陽城,居然還想潛進城
去?我看你們八成是奸細!給我搜身!」
幾名士兵上前搜身,男子忙道:「不不,將軍,使不得!」掙扎之中兩人身上的披風被拉
開,臉也露出來,搜身的士兵立刻退後,尹士奇和其他將領紛紛掩面。這對夫妻臉上都長
滿發紅潰爛的瘡,眉毛也全掉光。他們都得了痲瘋病。
尹子奇忙道:「遮上,遮上!」
那對夫妻重新用披風蓋住臉,男子哭道:「我夫妻二年前得罪了太守許遠,被趕出城外到
處流浪,不幸得了這種惡疾,我們想要死好歹也得死在自己家裏,這才一路拖命爬回來,
還求將軍成全,放我們回城去。」
旁邊一名偏將勸道:「將軍,睢陽城馬上就可以攻下,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這兩個癩
子我看就直接殺了吧。」
尹子奇低頭沈吟未決,不經意摸到自己被刺瞎的左眼,想到南霽雲那一箭之仇,頓時怒由
心起,喝道:「放他們兩個進去。我要讓張巡和南霽雲那夥人跟他們兩個一樣,全部爛在
城裏面!」
睢陽城守城士兵遠遠地看到有兩個身影從燕軍大營走出,直往城門而來,立刻通告上級,
眾人提高警戒。待二人進了城,馬上被團團圍住:「你們是什麼人?」
男子扯下帽子,眾人還來不及為他可怖的外表驚駭,他又在臉上一抹,拉下一層「皮」來
:「我叫聶鄉魂,南校尉的義弟。」指著同行的女子:「這位是南校尉的未婚妻。」那女
子正是崔慈心。
當日南霽雲向賀蘭進明求援不成,中途繞道至寧陵,跟守將廉坦會合。廉坦和寧陵三千守
軍全部跟著南霽雲回睢陽,留下聶鄉魂跟幾個人一起負責協助寧陵百姓撤退。聶鄉魂見他
們一個個形容枯槁,知道狀況已是萬分危殆,看杜瀛不在他們之中,更是著急,待要找南
英翔問個清楚,但南英翔來去匆匆,根本沒時間跟他說話。
聶鄉魂和秦邦等赤膽幫幫眾帶著大批百姓南下逃難,中途卻遇到從彭城趕回來的崔慈心。
崔慈心苦苦哀求聶鄉魂帶她回睢陽見南英翔,聶鄉魂正好也想到睢陽問清楚杜瀛的下落,
兩人便假扮夫妻結伴北上。一路上靠著聶鄉魂從武聖澤那兒學來的易容術喬裝痲瘋患者,
土匪和一些散兵遊勇都不敢靠近他們,真的過不了關的時候就只好拿僅有的財物賄賂,杜
瀛送他的幾樣寶貝成了救命符。
回想起當初杜瀛拿財物給他時,他居然還大發雷霆,聶鄉魂不由得失笑。打仗時當然是錢
最重要,難不成他還想要杜瀛寫情詩給他嗎?
然而,千辛萬苦地進了城,聶鄉魂卻感到強烈的恐懼。因為眼前的睢陽官軍--如果還能
稱之為官軍的話--他們的形貌遠比痲瘋病患更加駭人。
每個人的臉色都是青色的,瘦到只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皮膚上黏著白白的皮屑,稍微一
動就會掉下來。時已入冬,不少人卻是光著上身,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他們是如此
羸弱,彷彿來陣風就會被吹倒,卻又站得驚人地筆直,好像四肢百骸自有生命,不需主人
下令也會自己移動。由於太瘦的關係,眼睛顯得特別大,彷彿隨時會從眼窩裏滾出來。眼
裏熊熊燃著火,亮得刺眼,目光化成釘子紮紮實實地釘在他們二人身上,刺得人生疼。說
得實在一點,他們都只瞄聶鄉魂一眼,隨即全轉過去死盯著崔慈心。
聶鄉魂心中疑惑:你們瞧著她做什麼?總不會這種時候還動色心吧?
但是,雖然他們的眼神異常地燃燒著,卻又不像起了淫念,而是一種更強烈、更狂暴的執
念,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聶鄉魂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地道:「請問,南校尉在嗎?或者是雷將軍跟南將軍‧‧」
「什麼事?」二個高大的人影走過來,正是南霽雲和雷萬春。跟其他士兵一樣,他們兩個
也瘦成了活骷髏,然而仍是兩個威武的活骷髏。聶鄉魂這才注意到,所有的人都赤著腳。
崔慈心叫道:「爹,雷叔叔。」
南霽雲道:「你怎麼不乖乖待在彭城?」
「我不放心你跟英郎。」
聶鄉魂見到南霽雲,緊張得全身冒汗,低頭縮在一邊不敢開口,然而南霽雲只是朝他一點
頭:「你也來了。」
「是,參見南將軍,雷將軍。」
崔慈心道:「爹,大家怎麼瘦成這樣?缺糧真的很嚴重嗎?」
南霽雲道:「能吃的東西都吃掉了。」語氣平靜,彷彿事不關己。
崔慈心啊了一聲,忙著翻包袱:「我這裏還有些口糧,爹拿去吃吧?還有雷叔叔‧‧」
雷萬春道:「不用了,姑娘自己吃吧。」
「可是‧‧」
「城裏有四百多人,這口糧姑娘說應該給誰呢?」
崔慈心面紅耳赤:「對不起‧‧」
聶鄉魂心中不滿:「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好意,你客氣點行不行?」但他也不好發作,低頭
上前小心翼翼地道:「請問兩位將軍,不曉得南校尉在不在?還有,杜瀛‧‧」
南霽雲道:「英翔在城西南許大人那裏,杜瀛不在。」
「不在?」
雷萬春道:「他逃走了。」
聶鄉魂衝口道:「不可能!」
南霽雲抬手道:「杜瀛比我們聰明,他要做的事他自己清楚就行了。」
聶鄉魂全身力氣似乎全被抽掉,搖晃了一下,幾乎要摔倒。轉頭看到眼前這些身心俱疲卻
仍屹立不搖的將士們,心中慚愧,硬撐著站穩,強笑道:「那麼,可否請哪位大哥帶我們
去見南哥?」
南霽雲指派一名小兵帶路,聶鄉魂和崔慈心謝了一聲便告退。經過雷萬春身邊時,聶鄉魂
聽到這位將軍輕歎一聲:「可惜。」
聶鄉魂心中疑惑:可惜什麼?忍不住回頭望了兩位將軍一眼,南霽雲注意到他的視線,平
靜地道:「聶鄉魂,這座城一定要守住,弟兄們需要糧食。」
「是,我知道。」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
然而南霽雲似乎無意多做說明,逕自和雷萬春相偕走開,他只好滿腹疑雲地繼續上路。
走進城裏,原本尚稱晴朗的天氣立刻暗了下來,不知是太陽也被塵沙吞沒,還是這城池上
方籠罩的烏雲太濃厚,陽光照不進來。
聶鄉魂沒能見到杜瀛,原本心情萬分頹喪,但一踏進城內,卻莫名地緊張起來,全身的毛
孔都張開,心跳無緣無故加速,渾身上下都不對勁。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城。街道上空無一人,一棵棵被扒光樹皮而枯死的路樹在風中矗立著,
有如鬼影。沒有鳥鳴,沒有貓犬在街上遊蕩,連隻老鼠都沒有。路上的塵土下有很多奇怪
的污漬,房屋的柱子上也有,一灘灘飛濺著有如潑墨,也和潑墨一樣烏黑。不知是否聽多
了睢陽數次血戰的故事,總覺得連北風都帶著陣陣腥味。
這裏不是城池,是墳墓。
最讓他不解的是,路邊房屋的門窗沒有一戶是完整的,不是破了個大洞,就是半掛在門框
上隨風搖晃,顯然是被人硬踹開的。
難道有強盜?聶鄉魂心中疑惑,可是張巡治軍嚴謹,怎麼可能容許轄下發生這種事?
一路走去,總算看到幾個平民,但全是中壯年的男子,沒有女人,也沒有老人和小孩。幾
個男子也和軍士們一樣形容枯槁,也用同樣奇異的眼光看崔慈心。而那名帶路的士兵始終
默不吭聲埋頭前進,更像是地獄裏引魂的使者。
聶鄉魂越來越不安,決定開口搭話:「這位大哥,這麼冷天,為什麼大家都還光腳呢?」
士兵頭也不回地道:「靴子全吃掉了。」
聶鄉魂恨死自己的多嘴。
那名士兵忽然站住,警覺地往四周張望。聶鄉魂心中一驚:「怎麼了?有埋伏嗎?」轉念
又想:「白痴!城裏怎麼會有埋伏?」
帶路的士兵轉頭盯著路邊一棟民房,聶鄉魂看到他的側臉。他的眼光變得更加犀利,非人
的異樣神采在他臉上跳動,聶鄉魂不禁退了兩步。那士兵回頭對他說:「你們兩位在這裏
等一下,千萬別亂跑,我去去就來。聽好,絕對不能亂跑。」轉身循著來路快步走回去。
聶崔二人一頭霧水,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聶鄉魂看見剛剛那棟民房窗口裏,有道人影閃過
。
「我們去看看。」
「可是他叫我們別亂跑‧‧」
聶鄉魂不理她,逕自走進屋內,崔慈心也只好跟上。屋裏空無一人,只有殘破的桌椅木櫃
散落滿地,然而地上厚厚的灰塵上,留著一排腳印,一路延續往內室走去。
兩人跟著腳印,來到黑漆漆的廚房,聶鄉魂晃亮了火摺,看到腳印在灶邊消失。聶鄉魂仔
細觀看,發現眼前有塊地板顏色不太一樣,伸手一摸,知道那是個暗門。
聶鄉魂摸索著找到縫隙,將木門抬起,眼前出現一道窄小的階梯直通地下。二人互望一眼
,崔慈心搖頭表示不想進去,聶鄉魂心裏雖然也有些發毛,終究捺不住好奇心,走了下去
,崔慈心只得一臉無奈地跟進。
在窒悶的通道中走了約一百階,眼前出現一道小門,聶鄉魂將火摺交給崔慈心,自己試著
推門,那不過是普通的木門,卻出奇沈重,怎麼也推不動。他試了一會,將耳朵貼在門上
,聽到門後有驚恐的喘息聲,頓時明白是有人在門後死命壓著。後退幾步,大喝一聲,身
體使力撞門,卻聽到門裏有女子的尖叫和哭喊聲。聶鄉魂一楞,停止撞門,門卻忽然破裂
,四五個人從裏面摔了出來。顯然是裏面的人怕他將門撞開,全部跑來壓著門,然而老舊
的木門撐不住這種重擔,當場碎裂。
崔慈心嚇得大叫,摔出來的那五個人也發出尖銳的叫聲,竟然全是女子。然而嚇得最厲害
的人是聶鄉魂,試想,在黑暗的地道中,忽然冒出五名蓬頭垢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
子,已是夠可怕的了;還得聽六名女子的刺耳魔音,更覺得腦袋彷彿要裂開。
在他忙著安撫崔慈心時,那五名女子飛快從地上爬起,眼看出路被他和崔慈心擋住,她們
全部又衝回地窖裏,互擁著尖叫哭泣。五名女子有老有少,模樣全都不成人形,比外面走
動的那群活死人還要淒慘。
聶鄉魂走進地窖,她們哭喊得更大聲了。他努力想跟她們說話,但沒有人聽得進去。
「請問‧‧」
「不要!不要!」
「你們別哭嘛,我不是壞人,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
「不要~~~不要過來!」
「你們到底怎麼了?遇到土匪嗎?那我去叫官兵來‧‧」
一聽到官兵,女人們叫得更大聲了,還有人開始拿頭去撞牆。聶鄉魂倒抽一口冷氣,明白
她們都已經半瘋,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心中的疑問不斷擴大,一連串的聲音在腦中迴響,激起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城裏沒有女人。
女人躲在這裏。
城裏只有男人。
城裏沒有糧食。
這座城一定要守住。
將士需要糧食。
城裏沒有女人‧‧
城裏沒有糧食‧‧
將士需要糧食‧‧
這座城一定要守住‧‧
腦中轟然一聲,震得他幾乎摔倒。
女人是將士的、食、物!
--
個人網站:http://home.kimo.com.tw/krs0626
個人新聞台: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kr/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BBS telnet://bbs.wretch.cc 開個人板 超快 不用連署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 211.21.16.162海
moonlightsea:推薦這篇文章 [05/03/29]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1.16.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