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的是,那曾經依賴的寬闊胸膛………
聽到的是,那再熟悉不過的低沉嗓音………
看不見的是,那應一如往常的溫柔笑顏………
耳邊低語的是,那宛如訣別的話語………
…………下一刻,你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我的世界從此是一片漆黑…………
冰冷如一的船艙,異常寧謚的空氣。
天地的劇變,卻未曾影響艙房內沉靜的氣息。
戰火已燃眉在急,前往天國之門阻止強制大十字的儀式進行是刻不容緩…
「……尤利爾……?」
吃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無法集中焦距的視線,努力辨清眼前的人影。
端坐在床前的尤利爾,顯露的是難以掩飾的憂慮神色。
「故,你醒了……」
擠出的是一絲勉強的微笑。
散亂的繃帶,潰不成形的傷處,和佈滿半身數不清的刀痕……
面對這般七零八落不堪入目的身軀,也難怪他………
「我怎麼…還在這裡……?天國之門…不是快要抵達了嗎……?」
欲撐起身體走下床舖,然而蔓延全身的脫力感卻無法讓我如願。
「距離目的地尚有一段路程,你還是先躺下吧……」
再度將我扶回床上,尤利爾輕易地阻止了我徒勞無功的衝動。
瞥見尤利爾右手所持的管狀物體,一支針筒。
望向尤利爾的眼神顯示了自己的不解。
「…這針筒內的藥劑,有迅速提神和強化體力的效用。」
尤利爾緩緩道出的話語解除心中的疑惑。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舉起消瘦得近乎病態的右手,沒想到竟這般吃力。
「已經沒有時間了………」
橫在尤利爾眼前的手臂,說明自己的決心。
「可是…這種藥劑的效果只是短暫性的,而且為達快速的成效,刺激性
難免較大,只怕會產生不良的副作用……」
尤利爾說出了心中的顧慮,說出了他遲疑的原因。
「…放心吧……這個身體對藥物的適應性可是強得很……!!」
掛在自己嘴邊的是一抹自嘲的笑容。
手臂慘白的膚色下襯托出數十個細紅的針孔,吸引尤利爾驚愕的目光。
曾經,在自己身上注入各式各樣的藥劑,吞下已記不清名字的無數藥丸……
只為了逃避現實,和忘卻帶給自己痛苦的人事物……
「…還以為我已經忘記了,沒想到這些針孔還在……」
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觸目驚心的痕跡,我不禁苦笑。
如今,卻是拚命想要挽回逐漸消逝的記憶,不惜以利刃在身上留下刻印……
只為維持這慘不忍睹的形體,以及不想忘懷……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比什麼都要來得珍貴的過往回憶……
這就叫因果循環吧?真是諷刺。
「如果不是那傢伙,這些針孔的數量,也許還會更多……」
下意識地,我說出這些話。
出現在尤利爾臉上的微訝神情,而後便轉為了然於心的領悟。
他知道我說的是誰,我知道我忘不了誰……然而……
為什麼殘留在我腦海中的,總是那個我應該憎恨的人……?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故。」
尤利爾停頓了一下。
側過臉望向他,表示我在聽。
「你……後悔嗎?」
……後悔?
「後悔放棄了投胎轉世的機會,後悔讓我重新給你這個軀體……?」
黑色的長髮遮住尤利爾低垂的臉,但從他的語氣仍能感受深沉的自責。
「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我不後悔。」
這是由衷的話語,不是逞強。
以前的我總是不顧一切地胡亂宣洩情緒,不管是否會傷害周遭的人……
等我回過頭時,所有的東西都已經粉碎了……
曾幾何時,我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知道自己為何而戰,即使為之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雖然是個亡靈,卻比活著的時候更能感覺自身存在的意義。
什麼時候開始我改變了………??
「趁我還記得的時候,我也要告訴你……」
也許是自己的聲音太過微弱,尤利爾的身體微微前傾。
「說不定下一次睜開眼睛時,我就忘記了……」
我努力不讓自己陷入昏迷,然而卻無法抵抗再度襲來的強烈疲倦感……
「……謝謝……」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那隨著意識的模糊而消失的微乎其微的聲音。
又出現了,那道無盡頭的黑暗長廊……
……和那若隱若現的,隱沒在漆黑一片中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地,我拔腿向前追趕,眼前的黑影,卻怎麼樣也追不到……
好不容易逐漸逼近時,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忽地自左肩直砍而下……
『你是個亡者。』
冷冰冰的語調再度迴盪在耳邊,也刺穿了我的心。
『像個死靈般回歸塵土吧!』
……不要!!
感受到突然自體內竄出的一陣激流,我猛地睜開雙眼。
自手臂的刺痛處傳來源源不絕的活力感,拉回原本已然消失的意識。
「還沒……」
放在額前的義手尚能感受自己的體溫,我還在。
「我還沒…消失……」
剛才的一切只是夢境,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夢魘。
「我還是人類………」
是的,我是人類,你看見了嗎?我戰鬥到死都要像個人類!!
只因你告訴過我,不要放棄自己,要勇敢面對……
明知抓不到那遙遠的幻影,我依然下意識地伸長了手臂。
「朔夜………」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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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刻你能聽懂我的願望
就算下一秒鮮血流盡而死也無妨
寧願讓這腐朽的靈魂
從此在無邊的地獄飄盪
只因沒有你的地方 不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