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上的,是他的眼淚。
May 29,01
人在真正心傷的時候,流下的眼淚是無聲的。
我很少哭泣,但我記得眼淚的味道。水聲的眼淚是苦的。那種苦隨著墜落的速
度,落進了我的心裡。
我緊緊的抱住他,直到他因為長時間哭泣而開始打咽,才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跟著到廚房打開冰箱,想熱點東西給他吃。
冰涼的,帶著腥味的冷氣迎面撲來,我忍不住蹲下來,給自己喘口氣。
該怎麼辦才好呢?水聲,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
「叔萍,喂~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美國的嗎?」
忽然聽見他的呼喚我竟然感到心虛般惶恐,急忙拿了牛奶站起來,故意背著客廳
的方向轉身面對流理台。
「什麼?」
「我說,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美國的嗎?」水聲一邊打咽一邊說著,他說:「我是
逃來的。」
「逃…?」我看向水聲,他正茫茫的攤在沙發上。
「是啊…逃避那些責任啊,學校啊,家庭啊……父母,親人,就連身邊的人。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逃了一輩子了……」水聲像是看著茶几,又像是看著茶几
在地毯上的淡淡影子。
忽然他笑了,問我說:「對了叔萍,你有沒有聽過那個…世上最遠的距離,那
首、那首是…誰寫的詩?」
「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我把馬克杯放入微波爐,設定時間,然後走回他身邊坐下。
「看不出來你還會背詩欸…」水聲愣愣地看著我,隨後又換個表情思索著。「不
過到底是誰寫的啊?忽然想不起來…」
「我也不知道啊。」
「算了!」像是放棄了吧,他坐直身子,雙手在大腿上摩著,長長的嘆了口氣,
然後長長的話語也跟著在瞬間傾倒。
「我啊,要上高中的時候,特意找要坐火車來回的高中讀,連補習班都選校區以
外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樣才不會遇到熟人。後來考大學,明明成績可以
上台北的私立大學,我卻執意要到南部去,哈,當然家裡的人不肯啊,吵了幾個
月決定重考,我就想搬出去離補習班近一點的地方住,家裡的人還是不肯,總之
後來我跑去當兵了。混了一年半出來重考大學成績還是差不多,家人也放棄了,
就讓我到南部去唸大學……」忽然,他又躺下去,頭擱在扶手上,不說話了。
微波爐傳來叮的一聲,在瞬間空寂的屋內迴響。
「然後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平淡,自私地只為了聽他繼續把心底最真實
的自己袒露。
「然後?喔…然後我遇見了小梅……」
「小梅?」
「嗯,小梅啊…她是我…」水聲點頭笑著,可是隨即又僵住,露出迷惘的眼神。
「好奇怪,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
「女朋友?」還是更深的…?
他嘖了一聲,讚嘆地輕語:「很棒的女朋友啊。」
我起身回到廚房拿出溫過的牛奶,搖晃著杯子,看杯子裡一圈激動的圓,只是張
開一個,又變另一個,怎麼也不重疊。
「怎麼說?」我問。
「就是很棒啊…從各種角度來說都很體貼,很溫柔也很主動…嗯,很棒的女朋友
喔!」他聲音裡的喜悅讓我握緊杯口。
「後來呢?」
「…………」沒有回應。
「……水聲?」我走近他。
「甩了。」他瞪著天花板,聲音開始乾啞哽咽。「……沒告訴她,偷偷辦了簽證
逃到美國來了。」
我知道…眼前的水聲正壓制自己想逃避的心情,強制性地將自己剖開,我應該將
脆弱的他緊緊地圈入懷裡,我應該要保護他別再自我傷害……
可是我沒有,我只是看著他,靠在沙發上,淚水緩慢的凝聚,湧出,無聲地溢
滿,無聲地,落下。
我站在沙發的後面,從高處看著他,我的影子覆蓋他的側臉。我拉過他覆在臉上
的手,把牛奶放在掌心上。他搖頭推開杯子,再度把臉遮蓋起來,翻身抱著抱枕
埋進沙發裡。
「……最遙遠的距離啊,其實最遙遠的距離,就是台灣跟佛羅里達之間的距離,
…叔萍你說,我已經逃了半個地球,還有更遠的地方嗎?」
「那為什麼要逃呢?」
「嗯?為什麼嗎……」他抬起頭看我一眼,木然的表情只有雙眼依舊流淚。
「……大概是因為我沒辦法愛她吧。」他微微蹙起眉,自顧自地說:「不是說我
不愛她,是我“無法”愛她,跟她在一起很快樂,很快樂……但一個人的時候,
我卻覺得自己好像被撕裂了一樣,你懂嗎?變的…不知道是什麼了……就算,就
算把碎片都組合起來也不是我自己了……你懂嗎?被撕裂了,叔萍,你懂嗎?你
為什麼不說話呢?」
所以你終究還是逃了,然後將自己陷入無止盡的自責。
「不要責備我,叔萍,每天早上我都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如果說我能夠愛上小
梅就好了。是不是?如果我有勇氣對她說.…其實,我其實很喜歡她,好喜歡。
她的努力,笑容,如果,我能一直記得,如果我能告訴她…我知道她的付出,我
知道她的心情…如果我能告訴她,我沒辦法像她那樣的愛她…如果我有勇氣的
話,可是我連我自己都沒有了…沒有了……」他把自己蜷縮,聲音慢慢消逝。
「無法再逃了是吧?我懂得……噓…水聲,我都懂得。」我伸出手輕輕撫摸水聲
的頭髮,掌心傳來的觸感帶著溼度。
是這樣嗎?水聲,即使自己無法完整,還是去努力回報身邊的人對他投注的感
情,努力到將自我都拋棄了,努力到方向都迷失了…。
努力到,只剩下被厭棄的自己可以守護。
是這樣嗎?
我不禁忌妒那個叫做小梅的女孩。
不是因為水聲喜歡她,而是因為,水聲曾經努力去愛她。
可是水聲,我不想要你為了我而愛我……
我不想你為了愛我而逃次逃亡。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會放棄,退回友情的位置。
在連蟲鳴都聽的見的深夜裡,我就這麼一直看著啜泣的水聲,看著那尚未燃起卻
又瞬間失溫的心情,藉著水聲的眼淚哀悼著我無處可去的,最初的戀情。
水聲,我不想要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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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伴隨著時間,在雙手合握的掌心裡,從指縫間消失了。
逐漸握緊的,其實是失去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