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下
心臟,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急速跳動,血液在腦裡的奔流狂肆的不知所謂…。
May 20th, 00
我討厭眼前的這個人!
正確的說,是極度厭惡才是。
「你一大早來做什麼?」我的語氣真是冷到不能再冷了,這麼大熱天他要是
再聽不出來,就絕對是個渾蛋!
星期六的早晨理應是美好輕鬆的,我難得起的晚點,正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計
畫待會到海邊走走,Adam就來按門鈴。
「總之不是來找你的!水聲呢?」他推開我就想進門。
「拜託你們不要每次見面就一副想打架的樣子好嗎?」
Amanda的聲音阻止我想關上門的動作,我看見和Adam相同的臉,她黃褐的頭
髮編成一束束髮辮,每束辮子尾還串上顏色鮮豔的珠子,身上穿著灰色緊身背心
配上亮皮褲,感覺野性十足。Adam則是休閒的襯衫配上長褲,長髮在頸後束起,
很瀟灑的模樣。這樣矚目的兩人站在一起,給人的震撼力也是雙重的。
我不禁想,為什麼同樣的臉給我的感覺卻差別如此大?我欣賞Amanda大方穩
重,不拘小節的氣度,卻對Adam輕挑隨便的態度十分厭惡。
因為他強吻了水聲嗎?
雖然十分的不願意,還是讓三人進來了。
「水聲的房間在哪裡?」Sally問著,一副興沖沖的樣子。
我指向走廊,對她說:「第一間!他還在睡…」話沒說完,她已經跑過去了。
「真抱歉忽然來打擾!」Amanda看了Adam一眼,又繼續說:「Sally想到南
邊海岸去撿鯊魚牙,一起去吧!」
「看水聲吧!」我給坐在客廳的雙胞胎倒了咖啡,並沒有直接回答就抱著貓
坐下。去海邊是不錯,不過我不想和這對顯眼的姊弟同行。
沒多久,水聲打開房門出現了,他睡眼惺忪的說:「我梳洗一下,馬上就
好!」然後走向浴室,Sally則在他背後推著。Amanda對我投來一個眼神,好像
在說:抱歉!我也沒辦法!
我嘆了口氣,也回到房間準備出門!
因為Amanda對行車安全的堅持,Adam負責駕駛,唯一認識路的Amanda坐在
副駕駛座位,Sally和我分別坐在水聲兩邊。
一路上水聲與Sally隨著廣播電台快樂的唱歌,Adam也亨著,我第一次知道
水聲對流行歌曲的愛好。這樣一車子,簡直跟小學生郊遊沒兩樣阿!Amanda埋
在地圖裡的頭轉過來看著大聲唱歌的三個小孩,看到我苦笑的表情,與我交換
了個『我也有深有同感的眼神。』
我看著窗外才被焚燒過的荒林,莫名的想起紐西蘭濕潤的空氣。Yuko是不是
回奧克蘭了呢?或者,是到另一個地方流浪了?想起Yuko,我就無法抹去另一個
隨之浮起的面孔。
那是翔…,他給的愛是我最大的錯誤,他的死則是我無法彌補的罪孽。我沒
有忘記他,也沒有辦法忘記…。Yuko用青春來等待我感情開啟,翔則選擇以死亡
在我心上烙下他的面孔,一個在過去,一個在未來,我究竟是何德何能,讓這兩
人對我情牽如此?
忽然,翔蒼白的臉倒印在車窗上!心突跳了一下,我急忙的轉頭,卻看見水
聲擔心的望著我。
「沒什麼…。」我對他微笑著。
水聲只是遞來一份三明治,沒有多說什麼。
是了,而我的心,現在則放在水聲身上…。
兩個小時後,終於來到南邊的沙灘!
大家看到藍綠色的海在陽光下閃著光亮,都快速的脫下身上的衣服,等不及
的衝入海裡。水溫有點冷,不過都開心的大笑!
沒多久,Sally和水聲拉著手撿鯊魚牙去了,我和Amanda躺臥在沙灘上,有
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原來她們兩姊弟同時擁有美裔非人,印地安人以及北歐人的
血統,難怪輪廓與一般美國人相較圓滑許多,眼睛也是細長的形狀。
「像我們這樣的雙胞胎真是上帝的惡作劇!」Amanda戲謔的說。
「同卵雙生子,卻擁有不同性別可是少見中的少見,怎麼說是惡作劇呢?」
我笑著說。看見不遠處Adam與前來搭訕的女孩們玩起排球。
「呵呵…上帝創造了我和Adam,卻將靈魂放錯了身體,怎麼說不是笑話呢?」
我聽了,笑容僵在嘴角,沒有再答腔。像我們這些迷失的羔羊,早已被天堂拒絕
在外,等待迎接我們的,只有被剝下羽翼,染上惡血的墮天使。
太陽很暖,卻曬不到惓伏在角落的我們。
回來的路上由我開車,水聲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其他三人則坐在後面。由
於玩的十分開心,Sally倚著Amanda,Amanda則靠在弟弟的肩膀上,兩人就這麼睡
了。水聲一開始還在計算今天的收穫,沒多久累的打起瞌睡。
我從後照鏡裡看見Adam靠著車窗沉思的模樣,他的雙胞姊姊靠在他胸前,兩
人構成一幅沉靜的圖畫。我必須承認,這圖畫真的很美。
終於到了家門,我下車,將駕駛座讓給Amanda。
水聲一邊打哈欠,一邊開門下了車,Adam也離開後座往水聲開啟的門走近。
一切都是很平靜安詳的,就像一同出游出遊的朋友疲憊地互道晚安然後離開。
只是我想的太簡單,水聲一個蹌踉,跌到Adam的懷裡,而後,前天晚上一直
令我耿耿於懷的景象又再度在我眼前上演,只不過這次,場景是在我的公寓樓
下,而且打斷兩人的,不是我的拳頭,而是剛醒來的Sally!
我憤憤地看著Sally將Adam塞進車子裡,然後三人快速的飛車離去。
一肚子的怒火,對上水聲錯愕的表情,只有越燒越旺!
「你喜歡他?」進了公寓後」,我關上門,看著水聲疲憊的倒在沙發上,用
手揉著眼睛。
「Adam?怎麼可能!只是覺得他人很好玩阿!你好像看他很不順眼喔?」蓋
在眼睛上的手移到額頭上,水聲回答我的口氣倒像是無所謂。
「覺得人好就隨便讓人親吻嗎?你來美國才多久,就變的這麼開放?太隨便
了!」相對於心裡的怒火,我的口氣十分的冰冷。
「根本不了解我的感覺,憑什麼這麼說我!怎麼說我也是受害者阿!」水聲
皺著眉,站起來準備離開我的眼前,他的舉動與其說是生氣,還不如說是對我尖
銳的言語的單純反應。
「雖是這麼說,你有拒絕Adam嗎?第一次說是不小心,剛剛卻還讓他吻了第
二次!對一個強吻你的人還不懂得提防,你的神經真是粗的讓人受不了!」水聲
轉過頭,似乎明瞭我的怒氣不只是針對Adam而已,也許是第一次看到生氣的我,
所以完全呆楞在房間前的走廊上。
「要不要跟我試試看?」這句話忽然從我的嘴裡,沒有控制的跑出來!連我
都驚訝說出這種話的自己,無法相信。
「阿?你說什麼?」水聲像是受到了驚訝,眼睛睜的大大的看著我,隨即臉
紅了。
我直直的看著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心臟快速的鼓動起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說,「我真的想吻你…。」這次是經過考慮的,
雖然這考慮也不過5秒長。
「可…可是…你不是才罵我隨便嗎?」像是反應過來了,水聲終於說話了。
「我要是跟你接吻!不就證明我更隨便!」好像是生氣了的樣子,連眼框都
紅了起來。
「那是因為氣昏頭才這麼說!」一想到這裡,忽然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可笑,
看到淚水在水聲的眼裡聚集,心裡酸酸的,這就是不捨吧!
「總之你別在意…我很抱歉說出傷人的話。」
水聲沒有說話,低著頭不讓我看見他的表情。
「可以嗎?」我又再問了一次。我喜歡他,真的喜歡他。
水聲沒有回答,沉默在我和水聲的流轉,時間變的很緩慢,好靜,幾乎可以
聽見秒針的滴答聲。
水聲只是低著頭站著,一動也不動,祇是這樣而已,就足以讓我的心跳不斷
的加快。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驅使我移動腳步,我走到他面前,很近。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靠近,他緩緩的抬起頭,眼淚早已經潰堤而出了。
『為什麼哭泣呢?』我只知道自己的心情也隨著他的眼淚掉落,無底深淵。
『為什麼哭泣呢?水聲?』我的心底想要問他,卻只是張著口,無語。
『別哭了…』我的手覆上他因為眼淚而溼熱的臉,他的眼睛透漏著他的疑惑
與無助,濛濛的雙瞳,像是在掙扎。
「別哭…」我的聲音沙啞不自然,卻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水聲的嘴唇開闔著,像是要對我說什麼…。
只是…我聽不見了,除了耳朵裡心臟的鼓動。
我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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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是生的絕對
而是生的一部分
村上春樹 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