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承萍上
每個早晨清醒時,都問自己,該不該張開眼…。
May 23rd, 00
鈴聲好吵……
鬧鐘響了,那表示我有1小時的時間起床準備出門上課。
嗯…一小時…。伸手拍不著鬧鐘,刺耳的鈴聲依然響著。
翻身矇起被單,乾脆讓它吵吧!一小時,我還可以做三個夢…。
「水聲?水聲?」
好想睡…。可是,咖啡的香味,讓我不得不紓醒…。
「起來了!水聲!」是我喜歡的的聲音,沉啞冷淡的,不帶著情緒。
我張開眼,模糊看見叔萍正彎身檢起床邊的鬧鐘檢視著。
「要上課了。今天不准你翹!」他看著我,剛睡醒的酸疲眼睛讓我看不清楚
他的表情,只是,隱約看見他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樣瀟灑。
三天前,我和叔萍接吻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腦海裡想起的,是和小梅的初吻。我和小梅的初
吻,好溫暖…。
我記得她說:『水聲我們接吻吧!』校園裡的晨霧迷濛,她美麗的眼睛卻閃
著晶亮光芒。
於是,我們的唇貼近,交合吸吮。
我記得小梅小小柔軟的唇,豐腴的身體…。
其實我是愛她的,用我的極限,回應她熱烈的愛情。即使只有短短半年,卻
覺得像幾十年那樣長。來美國之後,我一度以為自己沒辦法再像愛小梅一樣愛另
一個女人,我以為自己永遠都會記得她,想著她。
可是,現在的我,連她的容顏都無法完整拼湊。
多諷刺,記憶才三個月,就已經如飛煙般破碎。
我還記得觸摸她的感覺,溫潤的肌膚,白若雪。
她的笑容,總是開朗的晴天,連她的眼淚,都熾熱燙人。
有人說,記憶的消逝過程中,先是失去味道,再失去色彩,而後,就像古老
的黑白照片逐漸模糊淡化。
我心底的小梅,已經像藏在抽屜最底層的老舊照片,只剩下笑容眼神依稀足
以辨認…。也許,哪一天,她也會被我扼殺,就像我其他愛過的人,被我每分每
秒的呼吸中一塊塊被拋離。
就連現在的一切,哪天我離開,都會成為回憶,隨著我的呼吸逐漸老化死去。
叔萍,Sally,Amanda,還有Adam……。
那雙冰藍的眼,裡面有自由的天空,也有深沉的海洋…。
老實說,我喜歡Adam高溫熾熱的吻,彷彿能在心底留下深刻的痕跡。他吻裡
激情,是一種需要的慾望,我可以明確的感受到,那種衝擊,激烈的渴求,雖是
同性,卻無法排斥…。
然而叔萍的吻卻是冰冷的。
那一個晚上,試驗性的接吻,唇與唇的碰觸,柔軟,卻心寒的冷…。當他的
唇離開,我張開眼,看見他怯懦害怕的眼神…。
為什麼呢?
「起床!」臉上濕涼的感覺讓我張開眼,是叔萍將濕毛巾貼放在我額上。
「別睡了,整天這樣睡對身體不好。早餐要吃什麼,我去弄?」叔萍坐在床
沿,將我拉起。
「你今天早上沒課阿?怎麼還沒出門?」開學以來,叔萍總是比我早出門。
我一邊揉著眼,一邊問。
「教授cancel了。待會再去上第二堂。」他輕輕順著我的背心,動作好溫
柔。叔萍一直都是溫柔的,即使是冰冷的吻…。
我不懂…。
「怎麼了?」他的手在我眼前揮動。
「……沒有,我去沖澡。」推開他,我往浴室走去。
是的,我在逃避…。
「好卑鄙…。」明明心裡十分清楚,比起叔萍的吻,我更在意的是叔萍的溫
柔,還有那悲傷害怕的眼神。
「準備好了嗎?」廚房裡,叔萍遞過一袋三明治給我,微笑說著。
「應該可以吧!」我接過,想回應一個微笑,如往常那樣。努力了一下,卻
笑的有點勉強。
「水聲…。」倏地他拉住我的手,握著。裝著三明治的保鮮袋啪的一聲掉
落,我的心突跳了一下,彷彿我的自制,也隨著掉落了。
「你在生氣?」我盯著叔萍修長的小麥色手指,正緊緊貼附在我的手上。
「沒有…。」我低著頭,沒有看他的表情,應該說,從那晚以來我就沒再正
視過叔萍一眼。
「這樣嗎?」他溼熱的手傳遞著溫暖。我點點頭,真的沒生氣。
「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他的聲音有點遲緩。
「可以嗎?水聲?」
我沒有答話,順從的點頭。面對叔萍的曖昧壓力讓我很辛苦,很累…。原本
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總是輕鬆舒服的,不用太多語言,彼此和諧的並立存在。
「關於那天晚上我…」
不等他說完,幾乎是反射性動作,我快速的將手抽回來。我聽見叔萍發出了
一個奇怪的輕微聲音,像是急速的吸了一口氣又立即中斷的鯁噎聲。莫名的,那
輕微聲響竟抽的我心酸…。都忘了,他總是能看透我的不安。
尷尬的沉默…。
「……我…我走了…。」我說。看見叔萍僵在空中的手緩慢的垂下。
「嗯,開車小心點,別胡思亂想,還…」叔萍乾亞的聲音很不自然。關上門
前,好像還聽到他說『等你回來』之類的話,只不過我已經沒勇氣開門詢問。
上課時,我完全無法專心。腦袋裡渾沌恍惚,搞不清楚自己想什麼。我的眼
睛一會放在白板上,一會放在書本上,但是,完全看不到明確的焦點。不知道為
什麼,叔萍的嗓音一直耳邊繚繞,他不斷的喊我的名字,聲音低亞輕柔,每喊一
次,我的胸口就發疼…。
這樣的感覺,是不是表示我喜歡上他了…?
一整天的課程渾渾噩噩的混過了,一邊嘆氣一邊往停車場走去,想起回家要
面對叔萍,心裡除了緊張,更多是害怕…。
他會對我說什麼呢?
我又該怎麼反應?該怎麼裝作不在意?該如何擺出輕鬆的微笑?
「痛…。」手掌傳來的疼痛讓我移轉注意力,發覺紅透的手掌表面明顯的殷
紅淤跡,我才知道自己緊將鑰匙緊緊握在手裡好一陣子了。太陽很烈,曬的頸後
的皮膚刺疼,我卻是一身冷汗。
我回到空蕩的公寓,習慣性的往冰箱上的課表走去。叔萍將我們兩人的課表
列在上頭,這樣我們都知道彼此的時間表,課程與所在教室,萬一有急事,也找
的到人。想到這裡,叔萍真是個細心的人…。
從密麻的課表裡,我知道他應該在上美國政府論,接下來好像還要再上一兩
堂課…。看一下牆上的鐘,叔萍還有3小時才會回來。
他不在,讓我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
隨便吃點東西,我回到床上補眠。
睡眠對我是真的很重要的…。
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眷戀睡眠?我不知道…等我發覺時,我對睡眠已經產生接
近病態性的過度需求量。
我猜想我是被自己的夢境迷惑了。
有時候我都想,乾脆就不要醒來算了……就這樣一直夢下去……。
夢下去……
於是我睡著了,醒來時,紫紅色的夕陽照的滿室,迷幻的色彩讓我一時間分
不出現實與夢境。
我稍微的伸展一下,決定去洗個澡清醒一下!
在水霧漫漫的狀況下,我打開浴室的門,一邊擦著未乾的髮,走了出來。
好靜…,那是我的唯一的反應!整間公寓裡,只有浴室的水聲,和廚房裡冰
箱運轉的聲音……。
『叔萍呢?應該回來了吧?』
越過半啟的房門,我只看見隨風搖晃的棗紅色窗簾,還有唯一注意到我的詢
問目光,那隻在暗藍色床單上休息的虎班笨貓。
叔萍不在房裡…,也不在屋裡……。
莫名的,我有點失落…,討厭醒來面對寂寞的房子,覺得在呆下去,好像連
自己也會被同化,變成這屋子空寂的一部分…。
受不了了…,沒有叔萍的公寓裡,到處充斥著苦悶的空氣…。
『請你快回來吧!』我小聲的祈禱,不知道誰能聽見…。
也許叔萍聽見了…。
掛在門上的銅鈴也聽見了,隨著鎖把轉動,它叮咚的響著。門後露出半裸著
胸膛的叔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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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是生的絕對
而是生的一部分
村上春樹 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