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承萍下
漂泊在人海裡,戴上冷漠的面具,我的聲音,誰能聽的見?
May 23rd, 00
碰~的一聲,水聲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門上的銅鈴叮咚地響著,彷彿是我的
心,在破碎片片後摔落的哀歌。
裝著三明治的保鮮袋還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反射著扭曲的光線。
真難看阿…。我不禁自嘲。我和水聲,怎麼會弄成這等地步呢。
看著擺晃的銅鈴的我,也跟著昏眩了。
將廚房收拾整齊後,我離開了顯的過度空曠的公寓。掏出鑰匙打開車門,悶
熱的空氣自車子裡散發出刺鼻的皮革味,真正的夏天已經到了,我想我需要海風
的安撫來仔細想想。
追究起來,是我自己太笨拙吧,呵…。
和水聲在唇與唇的觸碰那瞬間,似乎連我的氣息都不禁顫抖著。
陷落了…,一種面對未知的恐懼捲襲了我的理智,我的冷靜。誰的聲音在我
的腦袋裡狂喊著這是一場錯誤,這是一個陷阱。那個聲音說,這是另一場悲劇的
序幕,而我,剛剛才拉啟了它。
我害怕…,事情的演變已經超過我所能掌控的界線。
只有這時候,我真切的感受到一個人的孤獨。
我坐在沙灘上的石椅上,太陽很烈,海風的濕潤空氣吹在臉上,苦澀的氣味
也吹進了心裡。
從來就不習慣依賴誰,自小到大都如此。
第一眼見到翔的那時刻,我立即被他溫和的表情以及冷漠的眼神深深的吸
引。我知道我找到"同伴"。
在週末的午後咖啡店裡,和翔安靜的坐一下午,不說一句話,沒有多餘的肢
體動作,只是單純的對坐著,他讀他的書,我看我的雜誌。偶而雙眼的交會,透
過眼眸探觸的彼此相同的神思,微笑。
和翔在一起的日子,每一秒都讓我有安詳的滿足。那是一種心靈上的契合,
我猜想。
『那不是愛情,你和翔,不是。』Yuko如是說。
我沒有在意,去定義抽象的愛情是詩人的工作,我不是詩人。在這個世上能
找到與自己如此契合的另一個個體,已經太足夠了,這一點我和翔都該清楚,不
是嗎?何必用愛情的名義來限制彼此間的情感依賴呢?
也許,我不懂愛…。
所以Yuko才會選擇離開。
愛一個不懂愛的人,比愛一個不愛他的人更累吧。
翔,你說是嗎?
感覺到背部肌膚的灼痛,看了錶才發現已經中午了…。翹了一整個上午的
課,下午還有三堂課,還是去露個臉吧!如果可以的話,回去還可以游個泳,佛
羅里達實在是個很悠閒的地方。
其實家裡給我的"遣散費"只要使用得宜,足夠讓我活到回去繼承遺產的時候。
也許是因為Yuko的影響吧,我決定繼續我的學位,於是,久違的學校生活立刻又
成為日常作息的一部分。人的習性是很不可思議的,習慣一件事情,厭惡某種東
西,只要時間配合,全部都會被理由化。
水聲,我若是等待,你是否會接受?
結束一小時的游泳,我回到公寓。當我準備扭開門把將門開啟時,我想到水
聲已經回來了,我想到今早兩人間的尷尬,我想到自己還沒準備好…。
水聲就站在門前,直直的瞧著我。他的眼神有點茫然,有點不知所措。
「叔萍,你回來了?」尾音微高的語氣,我想應該是問句。
「怎麼了?」
「太好了,你回來了…。」水聲看著我,慢慢的靠著身後的牆坐下,大口的
喘著氣。
他憨傻的笑著,對我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要將他拉起,但不知怎麼地,
水聲沒有站穩的力氣,他順勢靠著我的身體,我只好摟著他不至於摔倒。
「你回來了,真好。」他溫熱的氣息在我耳邊吐送著,與他肌膚相觸的部分
也像火在燒著,那感覺讓我不禁閉緊了雙眼,直到冰涼的空氣再度覆上我未乾的
身體。
「你去游泳了?」他歪著頭瞪著我。「這麼晚才回來。」
「嗯,你餓了嗎?先讓我洗個澡再煮飯,好嗎?」
好像,又回到親吻前的氣氛了…。那也好…。
我轉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卻被水聲抓住了肩頭上的毛巾。
「怎麼了?」水聲咬著唇,眼睛左右飄轉著。他沒有回答,只是拉著我手上
的毛巾不放。
「水聲,怎麼了?」我又問了一次。
「那個…」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轉開了。「我覺得…ㄜ…我覺得你…我想
說的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那個…你不在,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很…嗯…」
水聲歪著頭,皺著眉,「ㄜ…很無聊…。對!很無聊」
也許是終於想出了什麼,他抬起頭對著我笑,那模樣真讓我心動…。
「就是這樣,你不在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很無聊…。」說著說著,他又低下
頭。夕陽的紅色光芒照進屋內,水聲的頭髮,耳朵也染上了橘紅。
我們就這樣靜默站立著,靠著手上的毛巾相連。
好想再吻他,擁抱他…。
這一刻,我了解Yuko為何否認我和翔之間的感情是愛情。因為我從來沒有想
要擁抱翔的慾望…。我愛翔,將他視為自己的一部分。
而水聲,我則希望能擁有他…。
「有那麼好笑嗎?」
「什麼好笑?」
「你阿!還裝傻,你不是在笑我嗎?」
是嗎?我在笑嗎?
「是在笑你沒錯。」我說。
「笑我?笑我什麼?」他皺眉的樣子好可愛。
「笑你像小孩子一樣愛撒嬌。」
「胡說八道,我哪有?」
「不過小孩子比較老實點…。你嘛…」
「我怎樣?」
「算了,你不老實也挺可愛的!」
「可愛個頭啦!誰是小孩子!你還不去洗澡!我餓死了!」
「別像小孩子一樣蠻橫嘛…。我這就去洗…」我轉身,才想到手上毛巾的另
一端還緊握在水聲手裡。
夕陽已經沉了,屋子裡的光線逐漸黯淡。我看向水聲,他的手沒有放開的意
思。
「水聲?」
「叔萍,我想過了…」他怯生生的看著我,緩緩的說。「不管怎樣,我不想
失去你這麼好的朋友…。」
「我是喜歡你…,可是…」
「不用說了,沒關係的,我知道…。」水聲在害怕,像我一樣…。
「我可以等你…。」我說,「多久我都等,直到你能接受為止。」
也許我誤會了什麼,水聲的臉僵硬著,那表情正無言的責備我。
「水聲?」
然後,他的手終於放開了毛巾,只是,他的身子也順著牆滑坐下去。他就這
樣坐著,用雙手捂著臉,將整個頭埋進雙膝之間。
「水聲?」我輕喊著,在微弱光線下看見他輕輕搖著頭。
在哭嗎?我伸出雙臂,將他圈入懷裡。
「對不起…」是我逼你太緊了嗎?
「對不起,水聲…。」我錯了…。
「對…」就在我想再次道歉時,水聲猛一抬頭,抓著我的雙肩將我壓倒在地
毯上。他瞪著我,眼神又是憤怒又是痛苦。
「你幹麻一直道歉?!」他吼著,比起地毯在背上的刺麻感,水聲複雜的神
情直接刺進我的心裡。
「不要說對不起!」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不要聽…。」
他的臉逐漸靠近,顫抖的雙唇,慢慢的覆上我的。
那是一個很生澀的吻,卻讓我不得不抓緊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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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是生的絕對
而是生的一部分
村上春樹 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