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希望，這是夢……」
夢嗎？
可不是，世事如白雲蒼狗，變化須臾。只一轉眼，那曾經連生命都無法相比的情愛
與傷悲，也不就是過眼雲煙。
玄燁倚著老舊的木門，看著不遠處正在打水的黃天霸。
眼前是一幅淳樸的農村景象，幾個老婦人和女子圍在水井邊，黃天霸則在井旁幫著
一個個來打水的老少注滿水器。
笑著。
他默默地走進屋內坐下，心裡，已經沒有言語。
「在想什麼？」
「嗯？」回神，那人已經打了盆水在眼前，稍凝著眉，一臉淡漠。
「沒，吃了早點，我同你去見王老爺子，這兒簡陋，你住不慣的。」沒有給他答話
的餘地，黃天霸從櫃裡拿出一緞嶄新的棉布，是王青新年送的，原是要他製件冬衣
禦寒，但只怕用不著了。
「何人？」他看著那撕裂的白巾，兩斷的俐落。
「王青，是村裡的長輩，不管如何總要去招呼的。玄…」語氣一頓，將溼透的白巾
擰乾遞過去，「喚你康燁可好？」
那朝著自己伸來的手，尾指的紅痕已經淡成粉色，幾乎不見。
於是兩人草草結束早繕，就到王青家拜訪。一路兩人並肩走著，若遇著村人問起身
旁的人，黃天霸就以『京城來訪的舊友』來搪塞，玄燁相貌威嚴，舉止穩重，任是
鄉野之人也知其身分不凡，便也不敢多問。
然而王青卻不是這麼好打發的，先是仔仔細細盤查了玄燁的身家，還詳細問了來訪
的目的，與黃天霸相識的因緣等等。玄燁本來是因黃天霸對敬重有加，故才對王青
禮讓三分，一番詢問下來，神情愈見不耐，一旁的黃天霸見了，才開口截斷兩人話題。
「老爺子，今日是十五，您待會還要同我去武館一趟呢，康燁他還要多叨擾幾日，
這些話不急在一時，就先讓他去休息吧。」
王青一臉笑的高深莫測，只道：「是了，康公子一路風塵僕僕，又是深夜來訪，
想必還倦著吧？讓老朽領你到客房先歇息。」
「不必勞動老爺子，我來吧。」
「好，就你帶他去吧。」
說是客房，其實是王青宅院北方不遠的另一座房舍，與王宅隔了條小溪，平時極少人
經過，很是安靜，去年黃天霸就曾在那裡修養了半月餘。
「村子裡生人少，老爺子又待我如子，剛才那般刁難，你莫見怪。」一前一後走著，
黃天霸淡淡地開口了。
聽他說的客氣，玄燁忽然怒氣上提，但那眼前的背影緩緩而行，看在眼裡又微微的心疼。
想他千里迢迢來此，多少也期盼著黃天霸又驚又喜的模樣，若是含恨相待，至少也能明白
心裡還是有他的。可卻是…
開門，領著身後的人簡短繞了一圈，「這是客房，離我那兒只要一刻鐘或許，你先歇下，
晚點有人給你送茶水繕食……」回頭，視線交對，又分開。
「我該走了…」
「嗯。」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又步出了門檻。
「玄燁…」腳步一停，卻仍舊是一前一後立著。
「罷了，回京之事，就等秦總管來了再談吧。」
「朕是為你而來的，你應該知曉。」
「我在這兒過的很好。」伸手去撫摸小橋旁盛開的山牡丹，才觸及花瓣片片掉落，
在腳旁染上一地的紅。「回去吧，秦總管說，整個皇城都擔心你。」
「是嗎？」輕嘆。
你呢？他沒敢問…黃天霸過的很好，他聽見了竟是滿懷的複雜心情。難道他期待的是
頹喪的黃天霸嗎？難道，他心裡寧願見到的，是他的眼淚嗎？玄燁雖然多少心裡抱著
期待他的驚喜，卻還不至於期望黃天霸投懷送抱。只不過，他這般不是含怨，也不是
強氣的冷漠……玄燁他幾乎要困惑了，眼前的人，可是那曾經在他懷裡，廝守日夜的
人兒嗎？
那股平和的氣質，無形阻人於千里之外。帶回他嗎？玄燁不再那麼有把握了。
「朕，是要你不起了嘛？」
背對著他的白色身影一震，緩緩地轉過身來，表情半是困惑半是無奈。
「事到如今，你，還要我什麼呢？」
他還要他什麼呢？
看著黃天霸的眼睛，玄燁他想，他還能要他什麼呢？
曾經他有的，黃天霸給的…他都捨棄了不是嗎？
玄燁想著，其實，他是先愛上他的眼神。
黃天霸有一雙美麗的黑眸。乍看時清亮有神，靜時半闔的沉闇裡有流光閃爍，
偶而眸光一閃銳利如刀劍。若是笑，緩下的眼角牽起淡淡地弧度，恬靜柔和。
怒時，雙目圓睜，炯炯如火柱，也是別有風情的美。而悲時，墨黑的雙瞳深
邃無底，濃地好似連玄燁的心都捲進了他的傷悲。
當他讀懂他的一切眼神，那雙眼眸在他心裡便再也消抹不去了。
想要多懂他一點，想要知道眼神內的故事，想要了解他，黃天霸。
然後他才開始愛上眼眸的主人。
先是他的笑容，然後他的氣質，然後他的倔強，然後他的──
喜，怒，哀，樂…
追逐他一日，挖掘他深一分，就好像玄燁自己也變了一點，跟著他一同笑，一同哀傷，
最後身邊的一切都染上黃天霸的身影，包括他自己。
而在玄燁以為這已經是盡頭的時刻，他愛上了他的眼淚…
所以那冬夜離別的眼淚，玄燁以為他和黃天霸之間，淚水，真的是最後了。
那麼，就從頭開始吧。
「朕要的，還是你。」
然後，他看見黃天霸笑了，笑的好輕好美，也好苦好難。他明明是笑著的，眼角卻
有一滴清淚凝聚，他說：
「只是玄燁，對你，我再也給不起了。」
當淚水再次從他美麗眼眸脫出墜落之時，玄燁已然地伸手接住。他看著那在手心裡
無聲破碎的晶瑩，觸感是同樣的溫柔，彷彿冬日京城的初雪，輕柔地觸動在心底沉
寂的思念。
相見時難別亦難，原來是這般的滋味。
他說，再也，給‧不‧起‧了。
思念才開始，這段情卻已逝去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握在掌心的淚水，真的是最後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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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虛脫)
(看著遍地的狗屍，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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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伴隨著時間，在雙手合握的掌心裡，從指縫間消失了。
逐漸握緊的其實是失去的一種方式。